葫蘆尾河冇有修房造屋之憂的人不多。“躍進”“共產”一番,搬去搬來,整個葫蘆尾河,算來算去,還是“狗日的馬保長”房子寬敞。早前,馬德齊的房子,在馬家院子占大半頭。土改搬進兩家分出去一家。自己隻得了曾經借給馬德高“團館”的“雞婆窩”。現今,堂兄馬德高去世,堂嫂牛道梅跟了侄女馬白蓮進城,“吃國家供應”。“共老祖祖”的“幺公”馬宗誠,查出是“革命先烈”,全家進城上街成了脫產乾部。包產到戶後,“共產戶”們回老屋場自建新房,陸續搬了出去,馬德高和馬常山這兩家的房子,都物歸原主。那房門鑰匙,按習慣都交給了他們留在馬家院子的“親房”馬德齊。眼下,馬德齊兩爺子看管著的房子,比土改前他自家的房子還寬!葫蘆底河鎮上的那兩間店子,白鵬升任縣長,朱正英也跟著進了城,房子就一直空在那裡。隻老嶽父朱跛子在葫蘆口河市裡、縣城裡待膩了,有時回來,路過鎮上的時候,住幾天,換換口味兒。按照朱二妹的看法:做人憑良心。這房子,弟弟馬白三,是“該有一把鑰匙的”。對女兒的這個意見,朱跛子很以為然。悄悄給馬德齊配了一套鑰匙。後來這事被白鵬知道了,堅決反對。隻好暫緩。鎮上市管會的潘駝背,曾經臉紅脖子粗地和朱跛子算了個賬:“狗日的馬家院子,你親家這一房人,表麵上看,土改當了地主,遭了些寒火倒了些血黴。實際上,仔細算算,他狗日的親生兒子,搭著你家朱大,當了縣長。格老子馬家院子好久出過縣長啊?冇得吧?現在而今眼目下,馬保長老狗日的,半個馬家院子住起,格老子要好風光有好風光!”朱跛子無話,隻好搪塞說:“你說那些撈球。你認為,那地主,那麼好當?你狗日的當幾天試試!高凳子上站起,‘低頭認罪’,你那臭脾氣,不把卵子都氣爆纔怪。”
和潘駝背兒看法差不多的人大有人在。羊子溝那些“貧下中農”最納悶。民兵連長瘋兒洞羊紹銀逢人就說:“日媽這恐怕還真是風水耶。誰能說得清楚,這是咋回事?革命,革命,日媽革過去革過來,就革脫球了一個小混混——狗日的狗子三的命。一路運動下來,咋樣?日媽發財的照樣發財,當官的照樣當官!我們羊子溝,而今就幺爹一個生產隊長,我這民兵連長,還是日媽人家甩了撿來的。莫球得意思!”貧農羊登健聽這話,恨得牙癢,說:“你也是當官的,格老子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花幾個錢,請位高人來看一下,找到他馬家的風水地脈,然後,大家齊心,找個理由給他挖斷球了——看他狗日的幾爺子還升不升官發不發財!”
馬德齊知道,眼紅他的人多,逗人怨恨。行事更加低調。不顯山不露水,無聲無息,專心過自己的小日子,倒還平安自在。儘管“管製分子”帽子還戴著,專政對象,門楣上“黑牌”還掛著,依然不敢“亂說亂動”,但好些日子冇挨鬥爭了。父子兩人平靜地過了幾年好日子。兒子馬白三小時候奶水足。後來,雖然老子當地主,也冇餓什麼飯,特彆是這兩三年,不用膽戰心驚地到鬥爭會會場外麵等父親了,心情平和些,頓頓粗糧細糧能吃飽,油葷也不缺。那身子“抽條”得快。看著看著,就躥出父親一個頭頂了。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從前鬥爭會上和馬德齊肩並肩站台子的“富農”“階級敵人”牛道耕,而今當大隊長。過來人,患難之交,惺惺相惜。冇人找麻煩了,馬德齊那六寸六分長的簡易竹筒煙桿,從早到晚都銜在嘴裡。有時冒煙,有時不冒煙,一副“從心所欲”的派頭。家中就父子兩條光棍,夏秋兩季,都是一條“豁腰褲兒”遮醜。一律光頭光腳。節省,也懶得洗衣服。栽秧薅秧,打穀收草、剷草皮“燒火灰”,日曬雨淋。一夏一秋,曬脫幾層皮。身上褲腰以上大腿以下部分,全成了極品“老臘肉”,黑裡泛黃,油光光的。有人試過,一瓢水劈頭蓋臉給馬白三淋上去,他隻搖搖頭,輕輕一抖,身上竟會滴水不沾。腳上的老繭也厚過三分。山上的茅草小路,他健步如飛。
人前人後,馬德齊成天笑眯眯的。偶爾和人搭腔,無話找話,也會忍不住感歎:“還冇有裹幾桿葉子菸嘛,咋又是一天了?這日子混起來,才叫快喲!過了年纔好久嘛,打兩個轉轉兒,清明攏了;再打個轉轉兒,嗨呀,就端陽節了!”一旁,馬白三忍不住搭話:“就是嘛。雀八和牛屎高都在說,今年的端陽,街上要劃龍船呢!缺嘴兒羊長芳聽瘋兒洞說的,那天,我哥和嫂子還有白蓮姐姐,都要回鎮上來看熱鬨呢。”聽兒子這話,馬德齊笑得眉毛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口裡冇說,實際上,這訊息他早就知道了。馬曉梅公社開會回來,悄悄告訴他的。
鄉親們臉上有了些幸福的紅暈。脫產乾部們神情爽朗,中氣十足。牛道耕到區公所開了整整一個星期的三級乾部會。回來,開會傳達:“——我告訴大家,不曉得上頭的哪個舅子,又啥子‘貓兒瘋’發了。這回開會,就是傳下話來:‘包產到田,責任到戶’,不球準乾了。說這是‘變相鼓勵單乾’,要出資本主義,是‘倒退’。——算球了,各家收完小春,還是集體種集體收!”七天的會議“精神”,牛道耕三分鐘就說完了。然後,朱光明再具體說新的“搞整”辦法。
有人在借騷話發泄:“這下頭剛剛舒服點兒,嚐到點甜頭,上頭又縮回去了。”這話一下子就激發出了使牛匠羊登貴的靈感,他一輩子最擅長騷話罵人:“你們不懂,上頭的那些脫產乾部,就是常說的‘討口子嫖婆娘,球錢冇得還想整歡喜’。不出錢又怎麼整得歡喜呢……”
“又來了,你不拿胯底下來說事活不下去呀!”冇有等羊登貴描繪下去,錢耀梅就放下臉吼了羊登貴。錢耀梅如今是脫產乾部,擁護上麵的政策是乾部的本分。羊登山也準備講一個關於討口子嫖婆孃的騷故事,他隻要一講就肯定滿堂彩,但一見公社乾部發火,他就不敢出聲了。
為了淡化老百姓心中的牴觸情緒,讓大家心情舒暢些,市zhengfu會議上,朱正才說:“‘生活困難’這道難關,總算是熬過來了。連續幾個豐收,不說富足,多少也算個半飽了吧?過去讀私塾,我的先生說過,富足而知禮儀。眼下,要重視群眾文化建設。這個陣地,我們不去占領,封建迷信就會去占領。所以呀,我主張,逢年過節,要組織些大型的文娛活動。我們的領導乾部,一定要放下架子,與民同樂。”
縣zhengfu會議上,白鵬對車前草副縣長的提議很以為然。說:“葫蘆人嘛,一個春節,一個端陽,一箇中秋,最上心。嗯哈——都曉得,‘莊稼老二望端陽’。嗯哈今年的端午節是我們縣,堅決刹住了單乾風,之後,奪得的第一個小春糧食,大豐收。我們要響應市zhengfu號召,狠抓群眾文化文娛活動。河邊的,搞點兒龍舟賽嘛;不是河邊的,嗯哈——走點兒‘高腳騾子(踩高蹺)’,劃點兒旱龍船兒(又稱彩龍船)嘛。整點兒喜氣出來,大家高興高興。要讓大家看看,一家一戶能搞好的,集體照樣能搞好。一家一戶搞不好的,集體同樣能搞好。”會上,白鵬點了葫蘆底河區新區長易久品和公社黃大峰社長的名,說:“朱市長的脾氣,他既然發了話,嗯哈——說不定到時候,他會親自下來明察暗訪!葫蘆底河是他老家,萬一他回來指導龍舟賽。嗯哈——你們不搞出點兒名堂,行麼?所以,原則上,群眾文化群眾辦,隻準搞好,嗯哈——不準下軟殼蛋!”
白鵬還特彆交代婦聯馬白蓮副主任,負責落實縣葫蘆劇團,“和我們一起下鄉。到時候,看完賽龍舟,就按老規矩,為鄉親們搞整《白蛇傳》”。
在葫蘆河流域,端午節賽龍舟,曆史很久遠了。而有關的故事,也有統一的版本,一脈相承,代代相傳。——說是很久很久以前,這一帶橫七豎八全是山,本冇有河流。從雞公嶺背後大山向南,一路下來,隻有一條又小又臟的水溝。有戶農家,在雞公嶺下開了幾塊地,辛苦度日。一天,農人在水溝裡逮住了一條十分奇特的小蛇。那小蛇被逮住後,眼裡閃著乞求的淚光,十分可憐。農人發現小蛇尾部有九團疑似癩癬的斑痕,頓生惻隱之心,愛憐地用指甲摳了摳疑似癩癬的疤痕,問道:“疼嗎?”小蛇似乎聽懂了農人的話,輕輕地搖了搖頭。農人於是稍微用力,竟然摳下一塊來。又問小蛇:“疼嗎?”小蛇麵帶喜色地搖了搖頭。就這樣,細心的農人把小蛇那九個醜陋的疤痕全摳掉了。摳完之後,農人才發現,那不是什麼癩癬疤痕,而是九片奇怪的鱗片。農人小心翼翼地把小蛇重新放回了水溝。誰知小蛇回到水裡,尾部那被農人摳落疑似癩癬地方,立即長出了新的鱗甲來。農人正在驚訝,刹那間,那小蛇突然長大起來,縱身而舞,騰飛起來,被一團紫色的雲霧罩著,化為了一條小龍。原來,這條小蛇本是一條神龍所化,因觸犯了天條,玉皇大帝處罰它,給它上了九把枷鎖。規定:“要打開這鎖,除非得到人的幫助。”剛纔農人愛憐的幫助,竟在無意中打開了小龍身上玉帝所賜的千年枷鎖。
恢複了自由的小龍對農人感激萬分,歡天喜地在水溝裡不斷舞蹈,翻動,並從口裡噴出水來,灌注在小水溝裡。慢慢地,小水溝變成了而今的葫蘆河。從此以後,在神龍昇天前後的這段日子,葫蘆河流域總是“三晴兩雨”,嘉禾繁茂,氣候宜人。那小水溝變成的葫蘆河也從此浩浩蕩蕩,水勢滔滔。鄉下人稱之為“漲端陽水”。葫蘆河人為了紀念這條神龍,每年端午節神龍昇天的日子,都要舉行龍舟賽。
端午的龍舟賽,曆來是鄉下最熱烈最喜慶的盛典。幾個大節中,春節時候,“除夕”歲尾,必須把過去的一年“打個疙瘩”,忙著向祖宗彙報成績;“初一”年頭,理當祈福新一年的財氣、平安和運道,忙著向天地鬼神送禮通關節。“初二”開始,雖有“拜年”一說,但“走親訪友”,多是虛禮,吃喝為主。正月十五“元宵”燈節。鄉下人除了“吃大湯圓”,其他項目基本都省略了。豆大的桐油燈也捨不得久點的人,在他們眼中:“明晃晃的燈、燭,整些花樣兒點來耍?不可惜喲?球吃多了不消化?”至於中秋節,打完穀子收完稻草,一言以蔽之:“累!”一屁股坐下來,上眼皮就和下眼皮打架。幾砣糍粑下肚,洗洗睡吧!“月亮圓點兒癟點兒關屁事!”“賞月”?多數鄉下人冇那雅興。唯獨這端午節,這龍舟賽,才真正是農家難得的集體娛樂。
解放前,葫蘆底河幾個大姓人家都有自己的“龍舟隊”。葫蘆尾河是保長馬德齊家承頭出資。“劃手”以馬家院子為主,也邀請親友中的高手參與。牛道耕和朱家塘鐵匠朱發邦,都當過好幾回“劃手”。不過,葫蘆尾河龍舟隊曆來成績平平。打眼搶風頭的是金家、錢家、羅家。特彆是楊柳灘的羅家,“幾班人常年行船,狗日的落水鬼兒多,水性好”,多是頭彩得主。
龍舟賽的起點,多安排在和外省交界的石拱橋下麵,豬市壩上麵這段河道上進行。解放前,端陽節的龍舟賽,由“紳良”們自願資助,“鄉公所”出麵主辦。剛解放的時候,朱正才當區長。那年端午,剛好司馬大奎在葫蘆肚河縣城,親自批準,彩頭由zhengfu出資,各村出人組龍舟隊。為了防止土匪搗亂,解放軍出動了一個連,四麵山頭,區公所房頂上,都架了機關槍。這據說是曆史上最奇特,也最鬨熱的一次龍舟賽。今年,聽說彩頭出資全由區zhengfu承擔,全區七個公社,以公社為單位,各自組隊參賽。朱光明聽婆娘說,新區長易久品也是朱正才他們一個部隊下來的,軍人,識字不多。大會小會,說話像打雷,毋庸置疑而且句句實在。在“龍舟賽組委會”上,這位新區長撂了狠話:“不要你們出錢,龜兒子纔不出力啊!社長帶隊,搞鬨熱點兒!給你們說,四清工作組日媽已經到縣上了,不曉得哪天進村。反正馬上就要來了。格老子,聽早先搞過四清的人說,工作組一來,像你我這些有一官半職的,都得靠邊站,先弄到樓上關起,再一個一個慢慢兒‘洗澡’‘下樓’!到那天,我這個區長,也是‘和尚的**——空大了的’,成擺設了。眼時,高興一回兒是一回兒!”一通連湯帶水的粗話,說得參會的幾個女同胞臉紅筋綻,他毫不在意,反而又補一句,“臉紅啥子嘛,冇見過嗦?一個二個裝正經裝得像真的一樣。”
按說,端陽節劃龍船,看《白蛇傳》,對馬德齊來說,點兒都不稀奇。稀奇的是,這一天,兒子兒媳婦要回葫蘆鎮上來。自己不一定能親見,但小兒子一定是能見到的。這就夠了。但是,這一切,“陰著高興就是”,何必到處說?特彆是從馬白三口裡說出來,就犯忌了。“還‘我哥’‘我哥’的,彆人聽了,安逸你喲?蠢!”再說,馬德齊想不透,這端陽賽龍舟,是不是真該搞。說不清楚也拿不準。好多年冇搞了。狗日的馬白鵬咋想的?吃了幾天飽飯,昏了君了?把包產田收歸集體,肯定不是白鵬的主意,但這劃龍船就說不準了,都當縣太爺了,還看不清火勢?該不會吧?想到這裡,馬德齊故意板下臉來,提高調門兒,斥責小兒子馬白三道:“你一個小娃娃,曉得啥子?不準亂說!”
馬白三不服。一邊走開一邊申辯:“本來嘛。不信,你自己去問。都知道了。反正,先說了來,端陽那天,我是要上街去看我哥的。你管不著!”
馬德齊真有點兒生氣了。提高嗓門兒:“不知好歹的東西,你——敢!”那個“敢”字一出口,自己又忍不住笑了。馬白三怎會不曉得父親的內心?咧著嘴對父親做了個鬼臉。轉身走了。
馬德齊的擔心並非多餘。鄉親們私下裡哪個不說,“解放這些年,上頭的人站著一個主意,坐下又是一個主意!”一會兒要“移風易俗”。說是這端陽節,被偽zhengfu搞整成了“死人(詩人)節”,是“封建迷信”那一套,“要不得,不準搞了”;一會兒又說這不是迷信,是“矮(愛)國主義”,“船頭(傳統)文化”,還“安逸得很,鼓勵搞來耍。”
鄉親們記憶中,土改那年,搞過龍舟賽後,慶祝“十週年”,傳說是要搞的,遇上“大躍進”,忙不過來,免了。聽人說,萬幸的是,土改時候冇收的那些彩繪龍船,“大鍊鋼鐵”時候冇人想起,不然,像“共產戶”們的房子一樣,早做引火柴燒掉了。這些龍船,至今還一直架在文昌宮的房梁上。多年不用,據說全都“隙牙漏縫”了。這好辦,搞一捆竹麻,整幾斤桐油,磨點兒瓦灰,調來補補,準行。而今已經很少有人知道:那隻龍身馬麵的龍舟,就是馬德齊的老爹出銀子置辦的。這龍舟比他嶽父錢家出資買那隻“蛇腦殼”掛倒須的龍船,足足多花了三塊硬洋呢!
兒子兒媳婦回來過節,管他能不能見到,總該給他們悄悄搞整點兒好吃的吧?馬德齊心裡在盤算著。
馬德高先生在世時候,每年端午前夕,他都要在雞婆窩裡,搖頭晃腦地對門下弟子解說:“那時候兒,端者,頭也,始也。那時候兒,五月,第一個午(五)日的時候兒,頭一個五月的頭一個五日的時候兒,是為‘端午’。那時候兒,正是仲夏,乃登高順陽的時候兒——好日子,所以那時候兒又稱‘端陽節’”。先生口若懸河,講得天花亂墜,學生聽來似懂非懂,一頭霧水,就連高材生朱正才也一直冇有搞懂“登高順陽”的順陽是啥意思,也不敢問。大憨包癟嘴不屑道:“這都不懂?嗨呀,先生說過,陰和陽,就是女人和男人。順陽,就是順著男人,想搞就搞噻!”說得一屋子小頑童拍著巴掌尖叫。窘得朱正才哭不是笑不得:“你呀,吃了茄子說卵話——大憨包一個!”雖然明知大憨包胡說惡搞,偏偏就還不知如何反駁。對外公屎觀音他們說的龍門陣,朱正才更是將信將疑。據說,這“龍門陣”還是老輩人的老輩人傳下來的。——五月初五是個不吉的“凶日子”。到了這天,大清早就要在門上插“菖蒲劍”、掛“艾葉刀”,為的是驅鬼。一整天都要薰蒼朮、白芷煙,為的是辟邪。大人娃娃還要喝雄黃酒,喝過之後,把剩餘的雄黃酒灑在屋子四周,保證虎狼不欺蟲蛇不侵,自然免疫。不過,為啥五月五日就一定是個不吉的“凶日子”?老輩人聽老輩人的龍門陣裡冇說。
然而,大舅牛道耕卻認為這個龍門陣說不通。朱正才親耳聽他和外公爭論過。大舅問外公道:“既然是‘惡日’,咋回事還說‘莊稼老二望端陽’呢?未必然‘望’起來受‘惡’?黴昏了?說不通嘛。”一句話把個屎觀音問來堵起了,順著無法解釋,就橫著罵人:“你狗日的‘球經不懂,貓鑽灶孔’。格老子扯橫筋!”
副縣長車前草曾研究過葫蘆河風土人情。還寫過一些豆腐乾大小的短文,在《葫蘆日報》上發表。他認為,“莊稼老二”之所以“望端陽”,其實和日子的“善”“惡”並無多大關係。熬過“二三月”的荒月,忙過“無閒人”的四月,小春的油菜、胡豆、豌豆、小麥相繼搶收進屋;早春的玉米、高粱、大豆豐收在望;大春水稻等作物栽插完畢,正定苗蹲窩。一年中最繁重的“雙搶”勞作順利完成。去年秋後就開始積存的農家肥,已經送到田間。舊曆的四月末五月初,農家迎來一個難得的短暫農閒。此時,既有豐收的喜悅,又有希望的憧憬。加之春節旳歡樂早已褪儘,中秋的月圓還很遙遠,鄉間,人們連續幾個月勞累忙碌帶來的疲憊、沉寂、鬱悶和憂愁實在過於厚重,太需要歡喜歡喜調節一下了。車前草認為:從這個角度看,“莊稼老二望端陽”,是勞動人民享受勞動成果,調整生活節奏,自娛自樂的需要,完全屬情理之中。鄉下人把“端午節”看得比“中秋節”更重,不難解釋。他認為,那些“凶日”、吉日之類的說法,是文化人在故弄玄虛而已。評論家說車前草的文章很有人民性。
今年的端午節,雖然又“集體”了,羊子溝依然格外喜慶。這些年的“共產戶”生活,刻骨銘心。雖然隻是“茅棚棚兒”,但到底是自己的窩。而且怎麼也算“新家”!羊紹銀家,早前父親大糞船羊登光在世,窮歸窮,從來不忘自己是家中“老大”,“長房”的擔噹噹仁不讓。逢年過節,照例請父親和弟弟全家,先在自己這邊把節過了。大糞船死後,這一傳統羊紹銀兄妹還是咬著牙堅持了下來。羊紹銀當上“民兵連長”之後,老糞船在他身上多少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當甲長的影子。稍得安慰。
“早端陽,晚中秋”。端午節一大早。羊紹銀就在地壩邊的桃樹下,炸響了今年端午羊子溝的第一串鞭炮。此時,老糞船已精心備好了“雄黃酒”。小糞船羊登亮在一旁“打下手”。端一高一矮兩根條凳,置於堂屋正門外地壩當中,高凳供上一碗“刀頭”,那蹄髈是集上買的,新鮮。另外,一碗粽子,一盤瓜果,矮凳供三杯雄黃酒。老糞船正襟,拉拉褲管,隆重下跪,先向天地作揖,磕三個響頭。念道:
天公地母李老君,
龍王爺爺開隆恩,
風也調來雨也順,
四時莊稼好得很,
豬牛長膘人無病。
拜畢,灑酒在地。羊紹銀知道,這就算是請了天公地母還有龍王爺喝酒。然後,爺爺自己連整三杯,據說這算是仙酒能強身,百毒不侵。這酒,是羊紹銀前幾天到公社開會,在鎮上趙癩子店子打的“包穀燒”,六十二度,來勁!緊跟著,羊登亮、羊紹銀、羊紹銅三個男人,也在天地壩裡連整了三杯。空腹三杯下去,羊紹銀感到肚臍周圍暖意盎然。這個儀式結束,老人家按兩家女眷人口,每人一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留好。然後,端著酒碗,繞著兩家的茅草屋。一邊走,一邊唸唸有詞。這詞兒羊紹銀小時聽過,大致記得:
天靈靈,地靈靈,玉皇大帝太上君,閻王老二張真人。蟲婆螞蟻來聽令:羊家豪宅住善人,各自洞穴各自門。相安無事莫扯筋,當今皇上有官印,灶王菩薩是見證。不聽招呼要喪命,自找麻煩莫怪人。雄黃仙酒疆界明,不是羊家人心狠……
羊紹銀知道,這屬正經事,笑是不敢的。裝著鄭重其事,跟在爺爺身後,給“蟲婆螞蟻”下指示,打招呼。老人家走兩步,唱兩句,抿一口雄黃酒,“噗”地一聲,噴灑在牆根、地壩、陰溝、雞圈豬欄……繞房子、院壩一個大圈兒。新建這兩通草房呈八字形,斜對麵。一座東南麵向,一座西南麵向。轉一圈兒下來,碗裡的酒剛好噴灑完畢。那碗底,還有點雄黃的殘渣。羊紹銀記得,小時候,爺爺會將碗裡已被酒溶開的雄黃,手指蘸了,塗在他們兄妹的額角、耳朵、鼻梁上,說是毒蟲不咬,邪氣不侵。遺憾的是,而今家裡孩子還冇有落地。免了。
胡鸞香和羊紹芳姑嫂二人,正在灶房忙碌。聽爺爺咿呀呀嘰咕咕唱得有勁,忍而不住,嗤嗤發笑。
早飯還在準備之中。羊紹銀把高凳子上的貢品搬進屋裡,羊登亮提著一個麵篩,手中碗裡裝著幾個雞蛋,來到曬壩中央。羊紹銀忍不住喊道:“嗨,安逸,立雞蛋。”記憶中,當娃娃的時候,看爺爺和父親、幺爸他們玩過的。
早前,端午節這天,家家戶戶都得備幾個雞蛋,以便喝了雄黃酒之後“立雞蛋”——單家獨院擺在院壩,大院子人戶在各自堂屋。高凳或小桌,擺上麵篩或者簸箕,“立蛋”問天,占卜運氣。古時候,這或許是當家人近似於占卜打卦的神聖工作。後來,就成為全家男女老少均可參與近乎遊戲的祈福儀式了。解放了,移風易俗,隻能悄悄乾。集體吃夥食團的時候不敢,怕遭鬥爭。如今又單家獨戶過端午,羊連金想起了這個古老的習俗。
立蛋多是最年長的人打頭。靜心,雙手合十,雙目垂簾,許願畢,再拿起一個雞蛋,把雞蛋在麵篩或簸箕裡直立起來。據說如果能順利把雞蛋直立起來的話,立蛋人定能心想事成。特彆是當家人立蛋的成敗,多關係到全家人一年的好運道,更要小心翼翼力爭圓滿。倘若即使換了雞蛋,換了麵篩,換了簸箕,還是不能立起雞蛋,掃興事小,更嚴重的是這一年起碼難有“大吉大利”了。若立蛋成功,長輩們會馬上把立過的雞蛋煮熟,趁熱把雞蛋放在小孩子的肚皮上滾來滾去。邊滾還要邊說些“灶王爺,如來佛,玉皇牽著西王母,老君睡在煉丹爐”一類乞求保護,祝福平安之類的話。滾蛋之後,剝去蛋殼,讓小孩子吃下。據說,吃了這立過的雞蛋,一年之中,小孩子絕不會肚子痛。倘若立蛋不成功,晦氣,那雞蛋立即身價大跌,一般是丟到豬槽裡餵豬。
準備完畢,老糞船羊連金坐上矮凳,掠掠袖口,咳嗽一聲,剛拿起一枚雞蛋,一時又改變了主意:“紹銀,來,你而今是我們家最大的官,你先來。”
爺爺一句話,說得平時最愛嘻打哈笑的“瘋兒洞”臉紅筋綻:“哎呀,爺爺你弄嘛。啥子官不官的喲,啄木官。”羊登亮一直是羊子溝的生產隊長,侄兒是大隊民兵連長,好歹是大隊乾部。聽父親如是說,覺得很有道理,對兒子說:“要得嘛。你來你來。年輕人陽氣重,才鎮得住。”堂弟羊紹銅邊推邊說:“來嘛,嗨呀。反正搞來耍的。”羊連金對小孫兒的態度不以為然:“你放屁。啥子搞來耍的?正兒八經!”
胡鸞香聽院壩裡立蛋,也挺著個大肚子從灶房出來,站在門檻邊看熱鬨。她也在鼓勵老公:“爺爺喊你頓(立),你就頓一下來看嘛。”
“好!恭敬不如從命。我來試試!”羊紹銀在矮凳子上坐下,讓自己靜下來。好一陣子,纔拿起剛纔爺爺放回去那枚雞蛋。雙手手肘支在高凳子上,兩根中指輕輕把那雞蛋扶起來,然後,手肘離開凳麵,兩根中指慢慢離開——奇蹟發生了——當羊紹銀雙手離開雞蛋,完全舉起來的時候,那枚雞蛋在麵篩裡穩穩地直立著。短暫的神情緊張的安靜之後,爺爺羊連金第一個喊道:“好——”“還真一下子就立起來了。”幺爸羊登亮說。“嗨喲,哥哥你好凶啊!”弟弟羊紹銅驚呼。爺爺最高興,又補充了一句:“今年子,有搞頭!”胡鸞香好興奮,湊上前來,連聲問羊紹銀:“你剛纔許的啥子願嘛。”聞訊從灶房跑出來的羊紹芳,臉兒紅紅的,繞著麵篩看了一圈兒。自言自語:“這下子對了。”——她想的是自己的婚事。
說來也怪,後麵的羊紹銅、羊登亮以及羊連金自己,都再也冇有把那枚雞蛋立起來。羊紹銀高興,看他們立雞蛋的時候,一直咧著嘴傻笑。胡鸞香更興奮,挨著丈夫站著,又問:“你許的啥子願嘛?”羊紹銀把嘴湊在她耳朵邊,悄悄地道:“不得給你說。”胡鸞香在他手臂上掐了一爪,笑道:“靈房子走路——怪屋(怪物)”。末了,按照羊連金的指點,羊紹銀特意把自己立起過的那一枚雞蛋煮熟。放在老婆的肚子上,滾了好一陣。權當為即將誕生的兒子“滾蛋”。最後,還讓胡鸞香學著小孩子的樣,悄悄躲在門背後,把那蛋吃了。
品過了雄黃酒。蘸著飴糖、豆麪,飽餐了昨晚就熬更守夜煮的糯粽子,葫蘆尾河的大人娃兒,穿得周吳鄭王,戴著草帽。搖著篾巴扇、蒲扇,從幾大院子幾條溝裡湧出來。牽線線地往鎮上擠。準備中午在鎮上酒館“乾二兩”的人,荷包裡兜著菜葉包的香豆腐乾,臘瘦肉。娃兒們褲子包裡裝了核桃、落花生、沙胡豆、紅苕乾之類,一邁步子,嘩嘩有聲。
牛道耕冇打算上街。初三下午收工,他就和四個生產隊長碰頭,商量決定端午節放假一天半。之所以追加個半天。是考慮到肯定有戲迷看了白天的兩場《白蛇傳》,晚上還要接著看。這些人回到家來,可能都後半夜了。“初六上午——肯定鑼齊鼓不齊的,還出他媽的什麼工?‘毛老公’!”乾脆,多放半天。“初六下午的活路,各生產隊安排歸一就是。”
對賽龍舟的興趣,牛道耕早就淡了。年輕時候,他多次應邀充當馬家龍舟隊的“劃手”。娶老婆那年的端午“搶鴨兒”,他一人獨搶五隻肥鴨,歡喜得新媳婦朱光蘭進門就抱著他直搖。葫蘆河邊長大,水上那點把戲,——什麼場麵冇見過?
幺兒子雀八牛天寶猴精,性格更像他娘,開朗豁達愛熱鬨。初中生了,還是成天瘋起耍。這些天,一放學回來,就邀約著牛天高、牛天才,還有牛秀姑,夥著院子裡牛天柱他們一幫半截子大人,飛叉叉地在院子裡一趟跑過去,一趟跑過來。一會兒氣喘籲籲地喊,一會兒又神秘兮兮地謀劃,一會兒又跑到各自屋裡報告大人。龍舟賽和葫蘆戲的所有訊息,幾乎全是他們從街上學堂裡帶回來的。
——“公社搞整了百多隻鴨兒,好幾大籠,羅公館院壩裡喂著的,嗨呀!夠得搶啊。說是買了半個鴨棚子喲!”
——“打探實在了,唱戲在區公所文昌宮。戲台子都搞整歸一了。下午兩場,晚上一場。葫蘆戲,演《白蛇傳》。安逸得扳!”
牛羊氏是個戲迷。遺憾的是,鄉下的戲堂子總是跟矮子幺爺不對頭,他不坐特殊座位,就隻能看前麵大人的背心小孩子的後頸窩,戲台子上演的,什麼也看不到,加之腿短,上街走遠路為難,這種活動,他多不參加。牛羊氏想看戲不好明說,變著法兒邀約大嫂朱光蘭。朱光蘭對看戲不感興趣。好在她想女兒正想得心焦。平時趕場冇她的份兒,隻想找藉口上街看看牛天香大憨包小兩口兒。
牛道耕最近有點兒煩,不想上街。自從聽說上麵要派人下來“清賬目、清倉庫、清工分、清財物”,他就忍不住一陣陣鬼火冒,看見那些脫產乾部就想罵人。俗話說“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清查這些,他點兒都不怕,何況,他上台當大隊長之後,立即就是“包產到田責任到戶”。那一段,各人的娃兒各人抱,本來就冇有什麼“賬目、倉庫、工分、財物”,清個剷剷?去年朱正才帶信,喊“把田土收回來集體耕種”。這纔多久?牛道耕接手當大隊長,真正集體“夥起乾”,也就一年時間,剛剛收了一季大春一季小春。一切都“和尚腦殼上的虱子,明擺起的”,看你要清個啥花樣兒?後來又聽人說,這四清運動日媽搞著搞著,又變了,不僅僅是“清賬目、清倉庫、清工分、清財物”,還要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日媽老子還冇讀到那本書,不球曉得要扯啥子筋。”牛道耕罵道。
聽牛道耕說不想上街,朱光蘭火了:“你個老東西,一年四季,就在家守著這廟兒。”她義正詞嚴,聲言自己“要到天香那裡耍幾個月,你就一個人在屋頭,好好藏著!免得毛狗(狐狸)叼走了!”牛天寧太瞭解父親了,裝得一本正經地悄悄告訴父親,自己兩口子已經和弟弟、弟媳商量好,準備帶建功、建業兩個小傢夥去看劃龍船。還說兩個小寶寶“晚上和奶奶一起住姑姑家”。牛道耕聽兩個寶貝疙瘩孫子要跟著朱光蘭上街,急了。這怎麼要得?哪裡放得下心?隻好舉手投降:“算了嘛,那就都去都去。請你幺爹看屋嘛。明霞她們陪著你們幺媽,一起去。都去!”
朱光蘭抿著嘴笑,對牛羊氏說:“這老東西呀,隻有他兒子才曉得他哪裡癢!”上了街才知道,白鵬、朱正英,還有朱跛子,果真都回來了。昨晚,他們一家,就住在鎮上自家的店子裡。馬白蓮和縣城來的車縣長他們幾個領導,住區zhengfu招待所。滿街的人都知道縣長、副縣長也來看熱鬨了,私下都在議論:“狗日的今年這龍船賽,劃來可能還有點兒看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