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牛道耕在自留地彎腰勻菜苗,老糞船羊連金老遠就接連聲喊“老子遭了寒火——冤枉!”他氣沖沖地說:“他大舅。那年捐茅草房的事情,這葫蘆尾河哪個不曉得,——那是響應朱縣長的號召,是官府乾的嘛。我叫羊紹銀帶頭,是給你那外甥朱縣長長臉,為官府出力嘛。——冇錯,我家是自願的。他們那些捐房子的,哪個又不是自願的呢?現在,住在彆人的房子裡,看人家眼色,聽人家的譏誚話,臉上掛不住了,就拿老子來出氣!——對天對地,咋個就該怪我呢?開口閉口罵我這個老屁眼蟲,難道是我拆了哪家人的房子呀!”
牛道耕直起腰,搓著手心的泥,笑眯眯地說:“老輩子,你一家人在,朱家塘住得寬寬敞敞的,管他那麼多乾啥子喲。隻要人家冇有指名道姓當你麵罵,你就當有人屁股冇夾緊,打了幾個響屁而已——裝著不曉得嘛。”
牛道耕好言相勸,隻想給羊連金消消氣,不了了之。老糞船頸子一扭,還是氣沖沖說:“——嗨呀,牛大隊長,你還說啥子‘在朱家塘住得寬寬敞敞的’喲。幾大院子,一吵架就把老子扯來罵,哪個輸得起這口氣嘛!”看那架勢,像是巴不得牛道耕把那些罵他的人,一個一個叫來,輪番給他們幾耳光才解氣。“就為大鍊鋼鐵捐房子的事,我而今裡外不是人,簡直活天的冤枉啊!——感謝你當大隊長,現在吃得起飯了。可是,你曉得的,我屋頭那小孫兒羊紹銅,老大不小了,也該說婆娘了嘟嘛。介紹的人倒是不少。可是媒婆來一個走一個。說是人家女方不乾嘟嘛。人家進屋一看,住的大瓦房呢,好!一問,才知道房子是彆人家的。就問:難道說——你屋頭爛茅草房都冇有一間啦?啊,冇得房子,還說啥子親呢?全是白辦招待——雞飛蛋打!”
葫蘆尾河就這麼點兒大。羊連金這些,句句事實,牛道耕何嘗又不知道?曾幾何時,“跑步進入**”。羊連金的大孫兒羊紹銀沾矮子幺爺的光,一夜之間,從壞分子變成了乾部,當了民兵連長。大鍊鋼鐵要引火柴,他叫大孫子羊紹銀帶頭響應朱縣長的號召,捐了自己的茅草房。名利雙收,住進了朱家塘的大瓦房,還上了光榮榜。朱正纔在縣上的大會小會上,都說“在我家鄉的紅奎大隊,有個民兵連長,叫羊紹銀……”大紅花喲、光榮榜喲、表彰會喲……老糞船一家人紮紮實實揚眉吐氣風光了好一陣子。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羊紹銀這個頭一帶,羊子溝其他人家,都爭先恐後要把自家的土牆茅草房子“捐獻出來”。結果,自己家房子木料都拿去烤濕樹子燒黑棒兒了。按照老糞船的先例,這些人家,前前後後擠進了幾個大院子。他們還因此而有了一個光輝燦爛的名字:“共產戶”。到夥食團垮杆的時候,幾百人的羊子溝,剩下十來戶人家,冇把房子“捐”脫。他們還一直盼著:“哪天拆自己這爛棚棚兒呢?”**都快到了,自己還住著爛茅草房,窩氣。
跛子朱光富家的房子硬氣,寬敞。解放那年,朱家塘的人為了給朱正才長麵子,還幫著翻了新。這房子好,第一家“共產戶”老糞船兩家人先占了。之後的“共產戶”,馬家院子的馬常山家,住了三戶;馬白蓮家,住了五戶。錢耀梅當了脫產乾部,朱光明乾脆把錢耀梅土改分馬保長的房子,全部騰空,住進了四家“共產戶”……其餘人家:朱光財家擠進去一戶;木匠朱發豐家空房多,擠進去兩戶。牛家大院的房子開間大,用“擋席”隔成小間,能擺床放尿桶就行了。有的一家人還分成了幾撥,住進了不同的人家。——冇有人是傻瓜。“**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橋梁”。誰會永遠在“橋梁”上站著?說好了的,“三個月進入**”。誰不想早點兒進“天堂”?讓房子的人家也高興,馬上就進入**了,“電燈電話,樓上樓下”,還在乎擠幾天?
誰知道,“狗咬豬尿泡——空歡喜”。羊連金也不得不感歎:“這狗日的世道,又變回去了。咋回事嘛?”捐了房子的“共產戶”們慌了。住在彆人家,“抱雞婆蹲了老鴉窩”——氣兒是短的,心兒是虛的。開門閉門,天天和真資格的房子“主人”低頭不見抬頭見,那臉兒,全是拉長了的,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共產戶”們一個個腸子都悔青了。千不該萬不該,都怪自己。那年月,鬼打心慌,為了住大瓦房,上“光榮榜”,得大紅獎狀喲,戴大紅花喲,傻**錘錘,全是自告奮勇報名“拆我家。冇得事!”到如今,房主人隔三差五給你來一句:“隨便哪門說,你屋頭嘛,還登了榜的,光榮過一回兒嘛。我們,哼,日媽利莫得,名都莫球得,光榮榜上連名字疤疤都冇有看到過一回兒。”
氣得你吐屎,想撞牆!
共產戶們找不到地方出氣,就反過來罵這件事的始作俑者老糞船。聯想到他的大兒子大糞船羊登光貪吃觀音米,屙不出來,淹死在朱家塘的茅廁裡。都咒罵說是“狗日的老糞船爛了心肺”,“想得彆人的財產”,他大兒子“茅廁裡淹死”是遭了“現眼現報”。好在“捐房子”這事,上頭有朱正才,下頭有羊頸子,怎麼說也算是zhengfu乾的“**事”,心裡有氣,也隻能“吹了燈恨兩眼”,敢怒不敢言。所以平時吵架,不拿房子本身來說事,就轉三轉四拿老糞船來出氣。罵著罵著,就罵到他頭上去了!
但是,都這樣了,還能咋整?俗話說,罈子口口封得住,人的嘴巴封不住。牛道耕幾乎是無話可勸,隻好說:“彆氣彆氣。——有些事呀,真還說不清楚。鄉裡鄉親,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喲。”
羊連金本想找大隊長出麵,給他斷個公道,站出來說幾句話。結果碰了軟釘子。看牛道耕不冷不熱地隻和他打哈哈,羊連金隻感覺打不出噴嚏。回到家裡,羊連金喊著小兒子羊登亮、大孫兒羊紹銀,小孫兒羊紹銅,教訓道:“看樣子,日媽而今,一天兩天是‘共’不成‘產’了。土地都各種各的了,這房子?你們要搞醒豁,人家姓朱!是朱跛子朱光富——市長他親爹縣長他老丈人的!我們住下得去呀?!現而今,那些共產戶轉三轉四罵我們當年假積極,顯屁眼兒白,還翻出紹銀你老子淹死的事,在背後戳著我們的脊梁骨。你們日媽當真冇聽見?裝耳聾?——這些日子,我站坐都不舒服,睡也睡不踏實,渾身發刨燥。你們給老子爭點硬氣,回我們羊子溝老屋場,砍幾根竹子,搭個棚棚兒,先把家搬出去,再慢慢想辦法,築土牆,搭屋架,蓋茅草!”
父親話醜理端。說到羊登亮心坎裡去了,很以為然。
羊紹銀的老婆胡鸞香已經懷上了。對爺爺的指示不置可否。住慣了大瓦房,實在不想搬。妹妹羊紹芳勸他們:“冇住在自己的窩裡,這人嘛,終歸是懸起的,飄起的。你們兩口子真的不急?再有幾個月,嫂嫂肚子裡的小侄娃兒下地,未必然就這樣賴下去呀?”
全家人思想基本統一後,真要動手乾,才發現冇那麼簡單,這是件扯到藤藤兒葉葉會動的事情。先不說樹、竹、草,還有人工,僅僅是土地,就落不了實。——而今田土是集體的。要回羊子溝修房子,就得先把老屋場那地塊“要回來”。
羊連金決定再到牛家大院,找牛道耕。剛到屋後竹林裡,矮子幺爺趕著一群嫩鵝兒出來吃草。羊連金和他招呼過,告訴牛道奎,說自己找他大哥,希望牛老大同意他家回老屋基修房子。矮子幺爺說:“你兩家人在朱家塘住得好好的,人家朱跛子又冇有喊你還。”羊連金說:“幺爺呀,你咋也這麼說喲!——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快七十了,倒是冇有幾天的人了,兒子孫子還要過日子嘟嘛。”兩人正說著,牛道耕從後門茅廁裡聞聲出來。他已經聽到羊連金剛纔的話了。當即表態:“要得,要得。那是應該的。到時候,大隊可以考慮給你們點樹子、竹子和稻草。”羊連金一聽,高興了,千恩萬謝。
羊連金走遠了,矮子幺爺才悄聲對大哥說:“哥哇,這種事情,你咋會張口就應承了喲!——上麵再三說了,而今這土地、山林都是集體的,zhengfu的嘟嘛。這集體是誰?是你呀?就算集體是你,zhengfu不是你嘟嘛!啥——上頭萬一不準,你咋收場?”牛道耕心裡咯噔一聲,幺弟說的在理,自己咋就冇有往這上頭想呢?糟糕,難道“吐泡口水舔回來?”哎,咋整?“——那就開個乾部會,大家搗鼓搗鼓。”
這些年,公社、區上的脫產乾部都不常到葫蘆尾河來了,上麵不來人,牛道耕從來不開會。大會小會都懶得開。牛道耕居然通知“開個乾部會”,大家都感到稀奇。走馬轉閣樓大隊部會議室裡,牛道耕把羊連金要回老屋基修房子的事,“擺上桌子”,——“你們說咋整?”冇想到“一石激起了千層浪”,大家立即聯想到自己院子那些“共產戶”——“實在可憐又可恨”。這些人家,其實都比老糞船更不好過,住房擠得放個米罐罐都冇有地方,還天天看人家臉色。牛道耕聽大家如是說,放心了。率先表態:“實話告訴大家,羊連長你爺爺今天已經找過我了。你家修房子的事,我答應了。我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家把信放出去:其他共產戶,願意回老屋基修房子的,隻要打個招呼,就行!一視同仁。集體能夠支援的,就支援點。說不好聽點兒,今後zhengfu他幾爺子要反對,理麻起來,我們也不虛!大鍊鋼鐵也不是我牛道耕你朱光明乾的,——這是我們在給朱大娃他們擦屁股呢!”
牛道耕話到這地步,冇人再吭聲。一致通過。散會後,朱光明對牛道耕說:“我的大姐哥哇,你這是先斬後奏,強迫我們表態嘟嘛。叫我咋說你喲——動用集體的土地、山林,弄得不好,是要犯政治錯誤的。”
“政治錯誤又是啥子錯誤?”牛道耕懵了。十多年“富農”,階級敵人。而今當上大隊長,像是一覺還冇睡醒,不習慣,角色老轉變不過來。用他的話說,自己是“雞腳神戴眼鏡兒——假充正神”。開口常是“錘子個官不官的,頂個**毛”。從小到大,辦事曆來隻憑良心,講義氣,看人情世故,而今老了,依然不懂什麼政策紀律,法律法規。牛道耕說,那些共產戶的日子,大家都看到的。明擺著,“三百斤的羊子五百斤的卵子”,拖不起了。再不解決,人家咋過嘛。聽朱光明說到“政治錯誤”,他半懂不懂,有點兒虛了。對朱光明說,能不能先找一下錢耀梅在公社打聽打聽,看能不能用得上開會學來的那一招,“便桶便桶”?——牛道耕從來冇有“變通”的概念。私下揣摩上頭說這話的意思,是那些見不得人的不能公開曬太陽的東西,就和“便桶”差不多,所以稱之為“便桶便桶”。牛道耕說,大鍊鋼鐵,朱大娃兒他們神吹鬼吹,毀了人家的“窩”,而今人家想回老屋場,搞整幾間草房,天經地義。“看這事能不能就不請示公社了。我們就當他媽一回兒‘便桶’,我們不說出去,裝著不曉得,讓他們乾,脫產乾部些,而今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個舅子會來鑽孔尋蛇打?”
朱光明聽他如此理解“變通”,想笑,穩住了。正正經經對牛道耕說:“我先私下向我老婆吹吹風,問問,看惹不惹得到大禍。隻要是不惹大禍,就陰到乾。這年頭,為彆人的事情,大哥你當‘便桶’事小,搞拐了,挨鬥爭,劃球不著。”牛道耕頸子一昂:“錘子。整拐了算我的。充其量,再倒回去,當老子的富農嘛!”
當晚,朱光明就到鎮上“通氣”。
老婆錢耀梅當“脫產乾部”之後,一段時間裡,葫蘆尾河謠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朱光明不是那種“一拍就跳”的皮球性格,更不是“寧掉腦袋不輸耳朵”的血性漢子,他知道彆人眼紅,更知道女兒能隨母吃國家供應的實惠。“罵就罵,你展你的牙巴勁,我過我的小日子。”趙連根調離葫蘆底河後,說三道四的人少些了。大夥食團散夥後,開始是“七天一場”,後來改為“五天一場”,眼下是三天趕一場。每當逢場,朱光明必定上街。隻要上街,必定在羅公館過夜。把婆娘盯得梆緊。這天不逢場。朱光明收了活路趕到鎮上,已是晚上九點了。女兒們在隔壁房間都睡了。兩口子正當盛年,照老規矩,先風風火火把夫妻的事辦一盤,應應急,告個段落。然後,錢耀梅才燒煤油爐子,給朱光明煮麪條。喝了幾口小酒,朱光明又來勁了。碗也懶得洗,兩口子又上床折騰起來。第二火燒過,錢耀梅意猶未儘,把頭擱在老公胸口,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些騷話,體己話兒。朱光明這才記起今天上街的主題,說起“老糞船承頭,那些共產戶,準備修房子”的事。
錢耀梅覺得:這事非同小可,不能先斬後奏,小心遭寒火。第二天一早,她私下請示社長黃大峰。
黃大峰也覺得事關重大。立即電話報告了白鵬。白鵬既不說要得,也不說要不得。“嗯哈”了半天,就是不表態。
朱光明回家,隻好實話實說。上級不表態,牛道耕心裡也有點兒虛了。眼下,老糞船一帶頭,羊子溝的“共產戶”都動起來了。不過,牛道耕就是牛道耕,心裡從來都有僅僅屬於他自己的“底線”。按照他的“估摸”:第一,自己不占好處;第二,人家房子被毀了是實;第三,社員冇人說要不得。退一萬步,即便是錯了,比起當年複耕玉扇壩來,罪過也大不到哪裡去。於是乾脆來個順其自然。不聞不問,裝傻。過了十來天,錢耀梅突然托人帶話回來,說縣上說的,這是好事!她說,縣zhengfu辦公室主任李友模給黃大峰打了電話,說白縣長說的,而今“大興實事求是調查研究之風”。全國都要“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如果房屋確是當年大躍進“征用”了的:大隊出證明,公社覈實,報縣zhengfu批準,zhengfu還要給受損戶每戶賠償人民幣五到十塊錢。還說,如果社員有建房要求,集體可給予適當支援。
牛道耕鬆了口氣。自嘲道:“狗咬蚊子,撞著了。”
果然,又隔了些日子,公社開三級乾部會。社長黃大峰在會上說:“白鵬縣長在全縣大會上,表揚了我們公社的紅奎大隊。他說,紅奎大隊不愧是老模範、老先進。這次,紅奎大隊以集體名義,主動幫助無房的‘共產戶’建房,這種做法,想群眾所想,急群眾所急,值得肯定。他還說,糾正‘五風’,紅奎大隊又走在了全縣的前麵。”
縣長、社長的口頭表揚來得突然,牛道耕不懂什麼“五風”“六風”的,受了表揚還不知到底哪河水發,一時搞懵了。問身旁的朱光明:“‘吳峰’是哪個舅子?我們村上的事情,姓吳的他狗日的咋知道呢?還弄來四處宣揚到處說?球吃多了!”朱光明笑他:“你耳聾盜聽。五風,不是一個人。說的是前些年一些人‘官僚主義、強迫命令、瞎指揮、浮誇風、共產風’。當下,上頭說,要糾正這五種風氣。”
“哦——”牛道耕恍然大悟。很有感觸,點頭道:“格老子,這麼大個天下,看來總算還是有明白人嘛!五風?我看,朱大、白鵬,還有那個**‘兩根毛’趙連根,你算算,他們這些人,哪裡才‘五風’啊?狗日的些,那幾年硬是從頭到腳瘋完球了!”
回到葫蘆尾河,朱光明負責,實事求是造“社員房屋被征用”花名冊。報公社審批。國家這次很大方,說的五至十塊錢,所有的草房,無論寬窄,全按照十塊錢賠償的。而且錢很快就拿下來了。
按照公社會議精神,大隊決定集體幫補“共產戶”每人兩棵樹子、十根竹子,其中,隔年青一根,老竹子九根,外加一百斤穀草。三人以下的家庭,按照三人算。搭個簡單的茅棚棚兒,先湊合。開會一宣佈,都擁護。“共產戶”得了國家十塊錢,又得了集體的幫襯,很感動。一個個全都眼淚花花兒地說:“感謝zhengfu啊!感謝大隊長你們大家啊!”
“共產戶”的事順利,平竅落板,清絲合縫。社員都說這事辦得好。積德。牛道耕也很愜意,私下和老婆朱光蘭枕頭邊說私房話:“莊稼人,賤啊。自己的房子遭拆了,屁都不敢放一個。這下說賠償,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還要感謝這個感謝那個。曆朝曆代,下力人都這樣,誰拿眼角角兒注意到他,他就感恩戴德了,二兩鹽巴就漬鹹了’。”
朱光蘭說:“這世人如果都是像你這樣的‘傲國公’,那組織上、zhengfu,一天要開好多鬥爭會,才把事情擱得平?老頭兒你彆驕,我們打賭,等到嘛,你這樣傲下去,你不挨鬥爭,不又鬥得你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我手心裡給你煎豆腐吃!”
牛道耕“不懷好意”地將手搭在老伴兒肩上:“鬥就鬥,又不是冇鬥過。兒女一大堆,都當爺爺的人了,還怕鬥喲?”
朱光蘭笑:“人家說正事——老不正經!”
冇想到,一波剛平,一波又起。羊登山也為房子的事找上門來了。
羊登山翹杆葉子菸,站在門檻外,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說:“曉得的,我屋頭那狗日的羊頸子討人嫌。把你們一家人得罪得有點兒狠。你當舅舅的,就看在他早死的媽牛道竹和我氣包卵麵上,宰相肚裡能撐船,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劈頭蓋臉的幾句話,把個牛道耕說來傻起了。幸好兩人畢竟是真資格“郎舅”關係,一直有玩笑開,於是牛道耕就打哈哈:“你格老子有話明說,不要打啞謎。我氣不得喲,氣狠了卵子要大啊。你彆把我也搞整成氣包卵了!”
羊登山一本正經,不把話題往一邊扯。說:“你知道的,羊子溝我老屋場那地麵,是葫蘆尾河羊家老祖宗傳下來的。而今那裡成了蛇鼠洞老鴉窩,冇了人世煙火,罪過啊!跟你在牛家大院兒一樣,羊子溝我算是長房。而今不興‘清明會’了,又修不起祠堂,我這個長房大哥,總得找地兒安張桌兒,把我羊家先人闆闆的牌位供起來吧?我不承這個頭,冇人會提這件事。這也太臊列祖列宗的皮了。所以,一言歸總,我也想回老屋場,搭個茅棚棚兒。”
牛道耕為難了。羊登山家而今住的是土改時分自己家的房子。雖然窄逼,但十多年都過了,而且大家也還相安無事。今天突然冒出這個話題。答應他修?擔心彆人說自己趕他家走。不答應他修?明擺著人家說得有理有法,憑啥子反對?於是隻好模棱兩可地說:“是不是喲,你們想好冇得喲?”——好在,羊登山何許人啊?他知道這件事牛道耕肯定為難,做不了主。其實他也壓根就冇指望牛道耕能做主。隻不過,“萬丈高樓從地起”,底下大隊這邊的招呼必須先打過。
第二天,羊登山就趕到鎮上羅公館的公社大院,“找脫產乾部‘說聊齋’。”
羊登山找到錢耀梅。熟人,就明說了:這些年,做夢都“想回羊子溝去修幾間茅房房兒,希望zhengfu的人不要打我的亂石頭。放我們一馬。”他表示,他的房子不是大躍進拆的,是解放前自己家中那個五孽不孝的親侄兒狗日的狗子三,串通土匪,放火燒了的。所以,他家不申請zhengfu補助。“我們不得來混國家的錢。”
錢耀梅,婦聯主任,問她“婦女翻身”“婚姻自由”“男女平等”的事兒,靠譜。但這些,她管不了。幸好,“羊大隊長”的老太爺,公社脫產乾部幾乎都認識。錢耀梅當即把他帶到公社辦公室,找馬禮堂。
那年葫蘆尾河車水,葫蘆尾河參與車水的鄉親,人人捐幾把高粱米的事,曾經讓馬禮堂很感動。遺憾的是,彭主任死了這麼些年了,他留下的那把“主任”交椅,至今都是“暫代”著,他這“以工代乾”的身份始終冇轉正。雖然公社上下,都喊“馬主任”,但知道內情的明白,這“馬主任”有其名無其實。聽羊登山一口一個“馬社長”,叫得他鬼火冒。鄉下人樸實,見人喜歡“跟著矮輩子喊”。見人矮一輩這種習俗移植到官場,稱呼官員,就總愛把對方的官銜往“大個的”上麵靠。明明知道人家隻是個“排長”,偏偏“連長”“營長”叫得歡。不知就裡的人,還會誤解人家在諷刺挖苦。幸好馬禮堂也是鄉下人,知道是奉承,不好真發火。臉掛笑,咧著嘴,側著半邊屁股聽羊登山說。那表情,羊登山以為他正在鬨痔瘡。
窗戶紙一戳就亮。紅奎大隊的事兒,公社大院裡誰人不知?富農牛道耕已經摘了“帽子”。他外甥大市長朱正才、外甥女婿縣長白鵬明確宣佈了的:評牛道耕家為富農,是“搞錯了”。同理,當初土改分人家的田地,分人家的房子,肯定也是錯的。田、地,山林,而今都歸集體,不說了。這房屋,被分了這麼多年,人家冇收你的房錢,算是給zhengfu麵子。這下子,你們自覺要搬出去,阿彌陀佛,公社誰還會“尋個虱子放腦殼上來爬”,跳出來反對?
聽羊登山說完,馬禮堂把藤椅上的左半邊屁股換成右邊,身子跟著搖了搖,笑嘻嘻地說:“好嘛好嘛。修房造屋,百年大計。恭喜恭喜喲。你家想搬出牛家大院,回羊子溝?好事嘛。不過,我醜話說前頭,你家眼時住那房子,我聽說了,是土改分朱市長他大舅牛道耕家的,對吧?我們先說歸一,冇得人攆你走啊,不要二天運動來了,你幾爺子翻臉不認黃,嘴巴兩張皮,隨便翻,說我馬禮堂支援反攻倒算,那樣,帽殼兒就大了啊!”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馬禮堂幾句話,一下子就點到了羊登山的痛處。不過,羊登山也不是弱門。他強忍著火氣,笑著回道:“看你說的,馬社長,你看我像那種人嗎?你老人家也‘稱二兩棉花紡(訪)一紡’,我羊登山一輩子寧可討口要飯,也做不來那種過河拆橋,落井下石的事。”心裡卻在想,“狗日的,一開口就把人往牆角抵,一副喝卵捧球樣兒。”多次聽兒子羊頸子說起過,這個馬禮堂“不是個好東西!”真想在他臉上來一泡唾沫!
內心裡,兒子丟官,羊登山口裡冇說,心裡一直耿耿於懷。為複耕玉扇壩的事,羊頸子本是巴心巴肝為革命、為集體“反倒退”。結果,狗日的上頭變卦翻臉,讓羊頸子“自己把自己整來籠起”,明明白白上了當,卻“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灰溜溜的。好長一段時間,進出牛家大院,都從後門走竹林裡的小路。羊登山不明白,兒子那個大隊長,是“投胡豆”投出來的,又冇犯什麼錯誤,為何就隻是黃大鋒、馬禮堂幾句話,大夥兒舉舉手,就“吼黃”了,“送”給了牛老大!明擺著,是那些當官的,為了向朱正才、白鵬“顯屁股白,討好賣乖”,斷了歪理,護著牛老大。
好在兒子下了台,反而長見識了。包產到田責任到戶,家裡的零星小門兒活路,當老子的給他們頂著。羊頸子帶著婆娘娃兒,披星戴月,把一份莊稼也做得有條有理。唯一的難處就是房子太窄逼。初進牛家大院,就他父子以及討口路上撿來的兒媳婦三人。一轉眼,六口人了。娃兒漸漸大了,立著五尺高,躺下半床寬。今後,兩個孫兒要娶婆娘,孫女要放人戶,這樣窩著,肯定不是本正經。土改分牛道耕的這一通正屋,這些年不得已先向後“拖水”,後來又再向前“掛角”。一間隔成兩間,兩間隔成四間,越搞整越不像是人窩了。眼下包產到戶,各家各戶過日子了,無論如何都得餵豬,養雞鴨。屁股大一塊地方,神仙也想不出彆的好辦法來了。
現而今,牛道耕支援老糞船回羊子溝老屋場修房子。當官的還說要支援“共產戶”建新房,國家和集體還可以適當給一些幫襯。太鼓舞人心了!
遺憾的是,這個政策和他羊登山無關。
也算天遂人願。一天夜裡,羊頸子久不走動的姨侄兒突然來訪:嶽父家的房子,前些年吃夥食團,被集體占了。而今要清退。羊頸子的嶽父周老叫花子,土改時候,親侄兒當村長,分了地主“周善人”廳房當頭兩間半大瓦屋。嶽父就兩個女兒,都出嫁了。嶽母去世,成了“絕戶”。而今這房子的財產,“政策上頭”說的,“理當後人繼承”。周金花的妹弟羊頸子的老姨,中農,祖業房子寬敞。當下一家三口,就一個獨兒。周金花妹弟的意思,想把周老叫花子那房子折價,賣掉。聽姨侄兒說完,羊登山、羊紹章父子兩人,都在心裡喊“老天爺有眼啊!”連忙給姨侄兒說,房子“我們要了,給你家錢!”
姨侄兒回家,傳回話來,老姨兩口子說:“什麼錢不錢的?前些年我們困難,送嶽父上山,後來贍養嶽母,敬孝老人的事都主要是你們當哥、當姐的在出力。還幫襯我們不少。俗話說‘屋簷水兒點點滴’。人嘛,講究的是天理良心。你們好人,理當得好報。你們要房子,歸你們就是了!不過,你們隔得太遠,來回都要爬雞公嶺。兩間半大瓦屋,盤那房子的蓋瓦,費時費力。也值不了幾個錢。這樣,房子上的蓋瓦,算我們的;其他,全部算你的,行不?”
——當然行!對老姨兩口子的大度,羊頸子感動得差點兒磕頭作揖了。
zhengfu那頭開了口。自己這頭修房子的主要材料有了著落。羊登山父子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
於是,羊頸子請人把嶽父的舊房子拆了,運回來。牛道耕明知羊頸子和自己之間有“過節”,“疙瘩”不小,但還是主動找朱光明他們商量:“人生一世,無論對誰,有三件事情是打不得亂石頭的。第一是兒女的事,第二是修房造屋的事,第三嘛,就是老人上山的事。隨便多大的仇恨,也亂來不得。”他提議:從羊頸子這裡起頭,今後凡是社員“修房造屋”,“集體都按人頭,儘力給予支援”。
在鄉下,修房造屋,相互幫忙是不收錢的。抬石頭,搬東西,做地腳,打土牆,有酒有肉,紅苕乾飯能管飽,就很巴適了。反正“井水挑不乾,力氣用不完”。今天你幫了我,今後你家類似的活路,我幫你就是。羊登山曆來人緣好。年輕時候,堪稱葫蘆尾河一大活寶。人們都願意和他這個“叫花子”打交道。羊紹章人緣兒不及他爹,但他力氣好,吃飽了也勤快。不當大隊長了,除了開口那個話把兒“日媽”之外,彆的官架子早甩九霄雲外了。平時請他幫忙的人也多。這下子他家有事情,請人幫助不是難事。拆舊房子運到葫蘆尾河來,紅奎大隊“全勞力”幾乎“滿請”。當然,不能不買點吃食。打酒割肉之類,要花點錢,小賬。真正的大賬,是請匠人把房子重新立起來。石匠、木匠、泥水匠,屬手藝人,“道上”的規矩:那是必須開工錢的。對鄉下人來說,這是大賬,全靠一攢二借三欠著。“借錢蓋房子,蓋起受窮”,這是句流行了多代人的名言。每一年就那麼點收入,不借點,修房造屋這筆錢,短時間是籌不起來的。當然,也冇有人擔心你不還。田土,房子,人,家畜、家禽,都在天壩壩裡擺起的,冇人敢賴賬。
“共產戶”們領了“國家賠償”,得了集體幫襯,穩起不建房不搬家,那就簡直是賴皮了。這硬氣不能不爭,閒話不能拿給彆人說。那些日子,葫蘆尾河修房造屋熱火朝天。隔三差五,就要響起鞭炮聲,空氣裡總是彌散著淡淡的錢紙香,濃濃的火藥味兒。
“羊家老屋場”立房子那天,一條羊子溝,比趕場還熱鬨。羊登山是嫡傳長房,老羊家遠遠近近的三親六戚,頭天下午就趕到了。
立房子擇定醜時立柱,寅時上梁。羊子溝的親房,牛家大院外公舅舅們,朱家塘、馬家院子的老表們,親朋好友,雞叫頭遍就全體到齊。吉時一到,張世元將一隻大紅叫雞公的雞冠一刀削掉,那雞痛得“哎喲哎喲”大叫。然後張世元抓住雞腳,倒提著雞,大步流星,繞屋場一週。雞冠上的鮮血,在老屋場滴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此時,掌墨大師傅朱發豐揚起手中的斧頭,在正屋的中柱上“咚”的一聲敲響,老腔黃調唱了起來:
斧頭一敲梆梆響,
羊家恭建狀元堂。
狀元堂,世代香,
養育讀書好兒郎……
全是些祝福的順口溜,鄉下人譽之為“四言八句”。
按規矩,建新房,無論瓦房、草房,“立柱”“上梁”“裝龕”“安門”,都要放鞭炮、“掛紅”、焚香、燒紙。主人家照例早就準備好了“紅包”,所有在場幫忙乃至看熱鬨的人都有份兒,那紅包裡錢多錢少不足論,多數時候隻有幾分錢,人們圖的是個吉利、喜氣。
這是羊頸子“脫了大隊長”之後,做得最驕傲的一件事。回羊家老屋場,將就嶽父原來的兩間半瓦屋架子,修了羊子溝最洋氣的三間瓦架新草房。人前人後,算是大大地長了臉。他這房子,木料是地主家的老房子,棟、梁、檁子、椽子都硬紮,修來很大氣,堂堂正正的。一下子就把個老冤家羊連金比下去了。
新房落成,搬家,羊登山還搞了一個轟轟烈烈的搬家儀式,讓葫蘆尾河的年輕人大開眼界。按風俗,無論貧富貴賤,有錢無錢,搬家的排場是不能省的。須知,人生一世,大登科小登科的,誰都可能遇著。而建新房搬新家,鄉下人多是幾代人也難得遇上一回兒。馬虎不得。怎麼說,也要圖個喜慶吉利的開頭。
搬家要選黃道吉日,得找高人“擇期”。羊登山對兒子媳婦說:“你們格老子彆嫌麻煩!不要以為就像是墊塊階磯石頭,翻一下老黃曆不犯煞、不克人、不衝財就行。冇那麼簡單。告訴你們,日媽這是比天還大的大事,關乎兒子兒孫喲!”他親自監督兒子,艾葉、菖蒲、桃樹枝葉熬香湯沐浴,斷葷齋戒、獨臥三日。然後,請大隊會計朱光明,黃表紙寫了全家男女老少的姓名、生辰八字、籍貫、職業、政治麵貌、官銜如此等等,再親自出麵,兩爺子爬雞公嶺,登羅漢寺,禮請清風道長,擇日、定時。
期擇回來,按禮應當請族中最年長的長輩,先將所有屋子都點上燈,光照三日,意取將來日子過得“亮堂”。因為與堂叔老糞船羊連金一直是“拐的”,擔心他“現怪象”,羊登山隻好自己做了這件事情。
正式搬家那天,羊登山親取家中頭天晚上灶裡特彆預留下來的火種,精心嗬護,來到新房前。吉時開門,先在神龕下供桌上接續“香火”。然後上供、上香,焚紙錢,鳴鞭炮,祭祀祖先。這個時候,香菸繚繞,燭光閃爍,鞭炮陣陣,前來湊熱鬨祝賀的人“恭喜發財”之類“吉言”聲不絕於耳。
入宅之後,再由羊頸子和瘋子羊婆周金花夫妻主持“入夥”——“祭灶”。鄉下人知道灶王爺官不大權不小,又愛打點小報告。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歸這爺管,惹不起,需敬重有加。燒紙上香之後,周金花把一燈盞飴糖敷在新灶孔的四周,為灶王爺“甜嘴”。跪在她身邊的二兒子“二傻”羊長理,看著上好的飴糖敷在灶壁石上,“好可惜喲”,清口水長流。終於忍不住,一把抓過母親的手,塞進嘴裡就吮、舔,幫灶王菩薩嚐了一口,把一屋子的人逗來笑得七歪八倒的。
羊登山父子用集體“幫補”的樹竹,在嶽父原來兩間半的基礎上,把正屋搞成了三間。還在背後搭“拖水”餵豬,養雞鴨;側頭兩邊搭“偏廈”,一邊做廚房,一邊堆放柴火。至於牛家大院土改分那房子,想到既然馬禮堂把話說到了那一步,即便有心還給牛道耕,羊登山也再不敢開口,怕引起誤會。所以,老爺子的床,仍然還鋪在牛家大院的老屋。新房三間正屋,羊頸子兩口子一間,女兒一間,兩個兒子一間,又“客滿”了。羊頸子高興,二兩燒酒下肚,笑嗬嗬地對張世元說:“刀兒匠,日媽你看這人啦,就是不宜好。日媽,原來我全家住一間屋,十多年也擠過來了。而今,光新房子就添了三間,老爺子還住牛家大院冇過來。還是窄逼了些。不過,女兒反正是人家的人,將就住嘛。”
老天爺可憐莊戶人。包產到戶這兩年多三年,風調雨順。那糧食、肥豬,雞鴨,像是突然從地底下湧出來了。男女老少的臉上,都掛上了久違的紅潤。鄉下,有點剩餘,人們總是變著法兒往房子上塞。那些不建新房的人家,就翻蓋共產戶搬走後退還的老房子。有的還搭個偏廈,擴眼豬圈,砌片曬糧食的石地壩。一段時間裡,熟人見麵,常常是冇頭冇腦地一個先問:“搞整歸一了嗎?”另一個心領神會,也冇頭冇腦地將就答:“栽完秧子就搞整歸一了。”隻有葫蘆尾河人能聽懂,他們說的是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