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道耕依然一動不動坐在那裡。他還冇有完全回過神來。
牛天寧興奮不已,一口氣跑回家,砸那塊“富農,管製分子”黑牌。他把黑牌從牆上挖下來,踩了幾腳,冇有過癮,又用鋤頭砸,砸爛了,還冇有出夠氣。他叫弟弟牛天宇趕快把家裡的鞭炮,全部拿出來,“給我放!”牛家人祖傳習慣,家裡常年都藏有鞭炮。牛天宇知道藏鞭炮的地方,歡天喜地找了出來。不過,這是唯一的一餅了。
鞭炮聲聲,在葫蘆河畔,神螺山下的牛家大院炸響。
鞭炮聲裡,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腳步或手中的活計。鄉下習慣,除了逢年過節,響鞭炮多是兩種情況:“大喜”或“大悲”。鞭炮是牛家大院響起來的,肯定不是誰家有“白喜事”“老了人”。顯然,是“大喜”!
送走朱正才和縣上的領導們,公社社長黃大峰、辦公室主任馬禮堂、婦女主任錢耀梅,回到村公所和社員群眾“繼續開會”。
冬日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家似乎覺得這天空一下子晴朗了許多。七嘴八舌,談論著明天的生活,算計著“救濟糧”下發的可能時間。馬主任拉長聲音說:“請大家靜一靜,黃社長要和大家商量一件重要事情。”
黃大峰簡要地告訴大家說:“由於身體的原因,羊大隊長羊紹章提出來,他要辭去紅奎大隊大隊長職務。”
人們這纔想起,搞了半天,大家都覺得會場好像是缺了點什麼,冇有想到是尊敬的羊頸子大隊長冇有來開會!黃社長所說的“身體原因”是個什麼原因,大家不想知道,有一條大家都聽說了:為複耕的事,大隊長和牛道耕在玉扇壩發生了抓扯,他到公社大院撂下了狠話:“不開鬥爭大會鬥倒牛道耕,隨便哪個天王老子來說情,老子這個大隊長都不球得當了!”——這叫抱甑子抵人,把話說絕了。
今天早晨,朱正才一行到牛家大院“調查研究”的時候,按照朱正才的安排,一進院子,就兵分三路:朱正才和馬白蓮各自帶人進各自的外公家。黃社長和馬主任一路,專門到的同在牛家大院的羊大隊長家中。關切地檢視了他家的“早餐”後,也順帶給他簡述了目前新的形勢、新的政策、新的辦法,希望他“不計前嫌”“顧全大局”,主動和牛道耕搞好關係。
羊紹章不懂什麼“不去前線”“古錢大鋸”,隻認一條道理:“你們說的,把集體的地拿來自己種是倒退。你們的意思,搞倒退還是對的了?老子的打,白捱了?你說得那麼輕巧?!”黃社長和馬主任見他的工作一時冇法做通,就立即向縣長白鵬做了簡要彙報。在所有的家鄉人中,白鵬心底裡討厭這個羊頸子。聽黃社長如此說,白鵬正好順水推舟,淡淡地說:“嗯哈——他實在不想乾,你們公社也要有應對的方案、辦法。”
事實上,看黃社長和馬主任神情嚴肅,冇有說什麼勸慰的話,就冷冰冰地不聲不響出門走了,羊紹章當時就腸子都悔青了,狠狠扇了自己兩耳光。
“日媽糟球了,自己整來籠起了。”他罵自己道。
這些年,風裡來雨裡去,雖然也算辛苦,但心裡清醒白醒,正如那些年馬保長經常掛在口頭上的話:“給官府當差,那裡吃得到虧嘛!”說是為大家服務,一旦權力在手,說輕點,神不知鬼不覺順手在集體身上拔根汗毛,也腰桿粗;說重點,是大家在為他服務!老糞船的名言:“當官不謀財,請我都不來!”彆的不說,就憑羊紹章自己的肚皮,“如果不是這些年當官府的差,早就餓死球了!”羊紹章特彆後悔自己對“倒退”的理解,肯定傷黃社長的心了。他想追出來向社長解釋。但出門一問,社長和馬主任都陪同朱正纔到神螺山,給屎觀音幺婆太上墳去了,而且是矮子幺爺帶路去的。完了!這下完了!自己肯定冇戲了。既然如此,通知開會,他也懶得去了,叫瘋子羊婆周金花去“代表”。
羊登山耳聞目睹了羊頸子今天早晨的這齣戲,冇好氣地說:“我說嘛,你娃娃呀,屬狗屎的,上不得牆!”
看社員們滿頭霧水不知所措,黃社長接著說:“剛纔,公社的主要領導碰了個頭,請示縣領導同意,決定:批準羊大隊長辭去大隊長的職務。為了順利開展今後的工作,將就今天的大會,多耽誤大家一會兒,請大家選出一位新大隊長來。”
事情來得太突然,人們還在消化這則新聞,辨認其真偽,掂量其分量,思考其對策。朱光明反應最快,幾步跨上戲台子,回過頭激動地舉著雙手喊道:“選——牛道耕!我選——牛道耕——”
他這一喊,好些人如夢初醒地大叫道:“好——要得——選牛道耕——”
這才叫做“人心所向”“眾望所歸”。矮子幺爺也激動得爬上剛纔牛道耕坐的那根凳子,但還是不夠高,於是乾脆一隻腳站上了他大哥的肩膀,喊道:“啥——同意牛道耕當大隊長的,舉手——”
所有在場的人都神聖地舉起了雙手。——大家不知道正規的舉手錶決,隻能舉右手。黃大峰當機立斷:“好,大家都同意了。”
全場異口同聲地喊起來:“牛道耕——牛道耕——”
真的像在變戲法!這小半天裡發生的事情,牛道耕完全冇有思想準備。他是等著朱正才又來開他的鬥爭會的,他想和朱正才大乾一場。冇想到這戲法變得過於意外,自己在後台畫了一張黑旋風李逵的花臉,台詞都想好了。站到台上,人家偏說自己是及時雨宋江。原來黃袍加身的事情,在民間也可以上演啊。
還冇等牛道耕自己表態,朱光明滿臉陽光地跑來,雙手拉著他,要往戲樓上去。背後一群人在推。牛道耕稀裡糊塗地就上了戲樓。朱光明把他推到剛纔朱正纔講話的位置上。這地方牛道耕終生難忘。他記得,旁邊三尺遠,就是槍斃狗子三那天,他和馬保長陪鬥時站的位置。他頭上的高帽子,就是從這裡掉下戲樓的。
黃社長向台下招招手,說,既然大家都同意,公社肯定會尊重全體社員的意見。在正式的任命書下達之前,暫由牛道耕代理大隊長,紅奎大隊的工作,就由牛道耕來搞整。他說:“現在——請大隊長——講話!”
牛道耕還是冇有跟上會議的節奏。懵頭懵腦,聽黃社長說“請大隊長講話”,他轉過身到處看,下意識中還在以為“請大隊長講話”就是請羊紹章。馬禮堂主任拉拉他的衣袖,他才意識到是在請自己講話。
牛道耕隻在公眾場合罵過人,捱過鬥,很少在公眾場合大聲說過話。這回他確實準備了要說話的。他決心一定要當著朱正才、白鵬他們的麵,把自己心裡話講出來。他準備要講的話,幾乎全是罵這一幫人的話。對今後的生活,他心裡也確實有過盤算,但這些盤算,恰恰又遠遠不及朱大娃兒他們說的那樣好!——他此時,心裡也確實有千言萬語啊,就是找不到頭緒,也說不出來——
大家看牛道耕很緊張的樣子,都自覺地安靜下來,都在為牛道耕緊張;牛道耕眼睛不敢往下看,那一雙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睛,一張張黑洞洞的大嘴。他害怕自己再次給鄉親們帶來厄運。害怕有朝一日,彆人也來強迫自己吹牛撒謊,欺壓百姓……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當這個大隊長……一句話,他不知道自己能夠說什麼,應該說什麼……鄉親們著急起來了,就在下麵催促、噓吼!
牛道耕終於憋不住了,向台下舉起雙手,高喊道:“老子們都有一雙手,就不愁搞整不到吃的!”
開了這麼多會,經曆了那麼多動人場麵,呼喊了那麼多的口號,親曆了那麼多歌頌功勳表達愛戴的驚心動魄,今天,第一次遇到牛道耕這種不倫不類的思想表達,眾人都不知所措。——跟著喊?不跟著喊?似乎都不對。
與會者其實都覺得,牛道耕的話是莊稼人心子底底兒藏著的話:莊稼人就是種糧食的,憑這雙手莊稼人有本事能讓天下富足!搞得莊稼人餓飯,當官的冇有臉麵,莊稼人自己更冇有臉麵!那些虛妄的口號,夢語似的謊言,江湖騙子似的自欺欺人,滾他媽的吧!這些年呼了那麼多口號,有半點實際意義嗎?葫蘆尾河人善良。他們覺得,大家將將就就地好好過日子嘛,何必總是想有人萬歲,有人被打倒啊!
牛道耕實在太激動了,補充了一句。隻一個字:
“乾!”
說得太好了——“乾”。但是,乾什麼?該怎麼乾?這中間的學問就大了!
曆來就有人把種莊稼僅僅看成是“力氣活”。這其實大錯特錯。能哼幾句小調不能稱歌唱家,會幾筆塗鴉不能說就是畫家,能挖地犁田插秧的不一定就是合格的農民。精到的農民是當之無愧的田園藝術家。這種人站在田邊一看,就知道哪裡土肥哪裡地厚,哪裡該種穀子哪裡該栽紅苕。鄉下人實在,不評選什麼“學科帶頭人”,也不拿這津貼那津貼。在鄉下,幾乎每村每社,都有幾個“過筋過脈”的莊稼行家,大家看著他們乾,跟著他們學,十分收成**分穩當。開荒也是一樣,像牛道耕這種級彆的人物,站到即將開墾的荒地邊瞟一眼,開墾出來有冇有收成,能估摸個**不離十。
現在上級發話了,管他是騾子是馬,都得拉出來溜溜!救濟糧把大家的命吊著,養起來,包產到田責任到戶,給大家指出了活路。接下來乾不乾,乾得好壞,全是自己的事情了。“膏藥一張,全憑各人的熬煉”!
千百年來,隻要天下太平,農民有土地、鐵器、種子、火種和鹽巴,就國富民強。
驚蟄前後,天氣依然很冷。每頓依然隻能吃個半飽。大家依然未能逃脫饑餓的陰影。但農民們都明白,除了牛道耕吼的那個字“乾”之外冇有任何彆的出路了。男女老少都提前脫掉夾襖,甩開膀子搞整了起來。
牛道耕給社員們說,神螺山、仙鶴嶺大鍊鋼鐵挖過的那些地方,表麵的活土運走了,露出來的是頁岩和死泥巴,草都不長怎麼能種出莊稼?那種荒地不要去開,不要白費狗氣力。春雨來臨前,集中力量把玉扇壩搞整出來,趕上大春作物栽插,就能多搶一季糧食。
大鍊鋼鐵時,玉扇壩表麵是全部占了,實際上隻有少數幾片地方傷了活土。這幾個地方複耕難度大,先放一放。牛道耕、朱光明、羊紹銀和馬曉梅他們幾個乾部,扛著丈量杆子,提著石灰桶,領著社員,搞整出了一個開荒複耕的邊界。然後根據各家各戶的人口、勞力,每戶劃上一塊兒。有言在先:穀雨前開不出來,早點說話,讓出來彆人搞整。
玉扇壩上除了兩座土高爐,鋼鐵山丘,碾砣那幾片,其餘地方,一鋤頭挖下去,表麵三寸左右,是從神螺山、仙鶴嶺運來的土塊,下麵就是黝黑黝黑的肥土。那些來葫蘆尾河支援大鍊鋼鐵平地基的人,做了些“馬屎皮麵光”的活路,牛道耕早就看在眼裡的了。
看挖出來的泥巴如此肥沃,人們的興趣一下子提起來了。幾乎家家戶戶都是“三鋤見底”。第一鋤破開頂層的死泥,第二鋤挖鬆原來的肥泥,第三鋤現底蓄水。這樣挖地很費力氣。但是這樣挖出來的地,省肥、耐旱、莊稼不倒伏。
丈量過來丈量過去,四十八大塊是無法還原了。牛道耕於是把玉扇壩裡自己和矮子幺爺的兩份田,換了出來。明擺著矮子幺爺做農活不行,牛羊氏獨自做全部農活暫時還“過不了火”。牛天高、牛天才兩個孩子在讀書,秀姑還小。好在牛道耕兩口子、兒子牛天寧、牛天宇都是得了真傳的莊稼人,他家隻有個小雀八牛天寶一人是讀書郎吃閒飯,再加上一個勤快人牛羊氏打打雜,矮子幺爺在家煮個飯照看個雞鴨,所以兩家人的田地,夥在一起,也累不倒人。
牛道耕心裡其實早就盤算好了,河泥肥,水近,方便。他要到河灘上再來一次創業。過去開河灘地,整了頂“富農”帽子。現在摘帽子了,弄了個大隊長來乾。他要重新做個樣子出來!不過,看到玉扇壩而今的模樣,想想在父親和自己手中時玉扇壩的情景,總忍不住還要罵:“狗日朱正才,作孽啊!好好的一片良田,搞整成這樣!”
大鍊鋼鐵時候,精壯勞力都鍊鋼去了,種莊稼幾乎都是些老弱病殘,河灘上牛道耕過去開出來的田地,絕大多數又撂荒了。現在重新整理,雖然費時費力,但那些田地到底有個輪廓。田埂是現成的,疏通、加高即可。野草最煩,枝靠枝根連根,邊挖邊除草根,一個男勞力,半天時間隻能清理出一牀蓆子大小的地來。儘管如此,有了春天播種的地方,就有了秋天收穫的希望,就有了吃白米飯的盼頭!
所有的事都讓人高興,葫蘆底河鎮上的“農業中學”,又改回去叫初級中學,很快就“正常行課”了。時代不同了,牛家大院再冇有人堅持“不讀書、不當官、不經商”的“三不”原則了。牛天高、牛天寶兩弟兄天分都好,耍耍達達地讀點兒書,成績還好得很,雙雙考取了初中,讓小學生牛秀姑眼紅得哭,鬨著不讀小學要讀初中。她聽彆人說,他的兩個哥哥已經相當於先前的秀才了。她也要當秀才!
牛道寬寫信回來向大哥道歉,說有些情況他不知道。前不久,他在城裡遇見了大姐夫朱跛子朱光富,才知道土改時是工作隊執行政策搞錯了。他希望大哥不要介意,更不能責怪zhengfu。給他摘帽平反,還讓他當了大隊長,他應當感謝zhengfu,感謝組織!信還冇有讀完,牛道耕就氣得臉色鐵青,一把抓過,三五兩下撕得粉碎,大罵道:“王八蛋!”矮子幺爺為人和善,遇事總往好處想,勸到:“大哥彆生氣,五哥知道你的富農帽子摘了,還當了大隊長。高興嘛。畢竟一家人啦。”他覺得,牛家人有必要在這個重大曆史性轉變時刻,保持團結,保持低調。要吸取他當年做村長,哥哥卻被稀裡糊塗地搞整成了富農的教訓。牛羊氏也出麵勸大哥:“都是一個老疙兜下來的。上陣還需子弟兵,打架全靠親兄弟。人不親血脈親啊!隨便多大的火氣,過了的事,算了。自己一家人,俗話說,打落牙齒和血吞。”牛羊氏有點後悔,當時就是自己出主意,勸大哥到城裡找牛老五的。
而今,仁菩薩和野犛牛,隻要得空也總愛到“堂屋”裡坐坐,抽杆葉子菸。有時“鬆胯兒”牛道鬆和矮子幺爺也參加。大家天南海北閒聊。都說,也難怪,牛道寬這個親弟弟“大義滅親”!這些年,造就了多少六親不認的人物啊!這些人,朝思暮想的就是爭榮、爭功、爭寵。他們一層比一層更革命。冇彆的本事,就會折騰。天天折騰,月月折騰,年年折騰,折騰得天怒人怨!天生的奴才,一旦上了主人的床,想到的,僅僅是淫穢。非到精竭骨銷,是不會停下來的!這滋味,怎一個“愚”字了得!
“稻花香裡說豐年”。古人的話再貼切不過了。老天爺憐憫,風調雨順,秋收真把人累得要死,心裡卻甜滋滋的。田土承包到一家一戶,熟地增產了;新開出的荒地,收成也不錯。特彆是紅苕,天生搶生土,荒地的紅苕比熟地的紅苕產量還高。外麵還在收,家裡已經冇堆放的地方了。人們就冇日冇夜地把紅苕磨成漿,過濾出澱粉,做成粉條。苕渣餵豬,餵豬能積肥,“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還切苕片來曬,煮了曬苕乾。太多了,忙不過來,大部分紅苕隻好裝紅苕窖。大鍊鋼鐵時,共產戶獻了自家的茅草房做引火柴,把幾個大院子都“擠得滂屁臭”。家裡冇地兒挖紅苕窖。就到房前屋後的竹林裡麵挖,竹林裡的土乾燥,挖個形似“耳朵”的坑,裡麵鋪些柴灰和稻草,把紅苕的刀口選出來放在一邊,過一下太陽再放進苕坑,再加一些穀草和柴灰,隻要不進水,紅苕半年不會爛。需要的時候,刨出來就是。而今不怕有人偷了,家家都吃不完,誰還有心思去做賊偷人家苕窖裡的紅苕?——當真吃飽了撐的?
水稻大增產。俗話說“坐完月子的婆娘,逗人心癢;歇過耕的地,更出糧”。玉扇壩水稻的收成,比過去任何年景都收得好。這裡燒過房子漫過河泥,那是肥上添膘。各家各戶不得不考慮是否重新買大櫃子乃至修糧倉。糧食進屋,萬事不愁。農民嘛,苦得累得就是餓不得。糧食有了剩餘就餵豬,餵雞鴨,有些家庭還打算買牛,添置大農具。
這一年最鬨熱的就是上公糧,償還去年zhengfu借給農民的種糧。大家爭著把最好的糧食拿去上公糧、賣統購、還種糧。農民樸實,一句“吃水不忘挖井人”延續千百年了,現在照樣管用。農民永遠在感恩,隻要你把他們當人看,你就是大恩人,就是救星。本來說了玉扇壩今年屬於複耕,今年明年都可以免交公糧,社員們卻堅決要交,說這樣纔對得起朱市長,對得起zhengfu。
糧站在公社大院羅公館的旁邊。外麵的河壩就是豬市壩。糧站四周有圍牆圍著。豬市壩壩子很寬,能容納上千提籃挑擔的人。平時三天趕一回場,在這裡買賣豬、馬、牛、羊。人們除了在鎮上的店鋪裡交換點生活必需的東西,主要就是來豬市壩、糧食壩、菜市壩……在這幾個大壩子擠來擠去,看熱鬨。收公糧這幾天,這糧站和糧站外麵的壩子,天天都像趕場。
十多裡的山路,有背的,有挑的,也有用騾馬馱的。上糧的時間是定了的,就在這幾天。於是人們從四麵八方運著糧食到公社糧站來,個個累得汗流浹背。上糧的隊伍從糧站裡麵排出來,排過了豬市壩,不得不排到羅公館的公社大院門前小壩子裡去了。人們心情很好,熟人見麵,都說:“這下子好了!這下子好了!”而且好像非得說兩遍以上才足以達意。
糧站裡麵有一塊大的三合土壩子,還有些小的曬壩。十幾台大秤收糧,就排成十幾條糧食的長龍。先是由一人來驗收,驗收合格後就過秤,寫上一張蓋了大紅印章的紙條,便把糧食挑到指定的倉庫倒下,管理員蓋上一個私章。有的糧食乾度不夠,就挑到曬壩去曬,有的糧食穀殼重,就在糧站的風穀機上風過後,再上秤。交完糧後,拿著紅印紙條去上冊,冊子上有各家各戶戶主的名字,有該上公糧和還種糧的數據。全部完清後,就開一個收據,證明今年的公糧、種糧交清了。冇交清的,要在收糧這幾天內補上。賣的統購糧,糧站是要按規定的價格給錢的,鼓勵多賣,多賣的會得表揚,評先進。多賣的統購糧不再叫統購糧,稱為“愛國糧”。
拿到收據的人就可以到糧站夥食團去吃飯,吃流水席。全是白乾飯,有素菜鹹菜,能吃多少吃多少,一分錢不出。跟著大人來的小孩也可以去吃。
上糧是男人的事情,但女人孩子都願意跟著去,可以免費吃飯,同時也帶些多餘的糧食去賣統購,然後買些自己想了很久要買的東西,即使什麼都不買,看看熱鬨,趕趕場也是一種享受。大多數人都會喝上一杯調了糖精的薄荷味兒免費涼水。然後一路高高興興走回家,小孩走累了,就坐在父親的籮筐裡,一個筐裡坐著孩子,一個筐裡放塊石頭,愜意得很。婆娘走在後麵,背篼裡是剛割的新鮮豬肉,打的燒酒。手肘上掛著的提籃裡,有幾節布。青色的歸老人,藍布是兒子的,老公的是“直貢呢”,那粉紅色碎米花的,是自己的。滿臉都是笑。不時逗逗籮筐裡的兒子。承天地之精華,鄉下年輕婦女長來多像童謠唱的:
“聳奶奶,高胸脯;
黃桶腰桿,大屁股。”
走在路上,那“聳奶奶”一步兩彈,“大屁股”三步一扭。路邊,男人們免不了斜著眼睛偷看,女人也不時“嘖嘖”兩聲。交完糧過路的婆娘於是就笑,裝著生氣,嘰嘰咕咕道:“老大不小,還不落教?”有時也裝瘋迷竅說,“看啥子看?冇見過哇?你屋頭冇得呀?回去關了門脫了慢慢看唄!”
人們從心底感謝朱正才,感謝白鵬,感謝牛道耕。生活雖然遠遠算不上富裕,但每頓有糧食下鍋,這就對了。
溫飽讓人不再擔憂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莊稼人的人生哲學很簡單: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得為後人想想。大事無非就兩件:
第一是搞整房子。“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吃大夥食團、大辦鋼鐵時候,好些人家的茅草房被“捐獻”出去了,眼下還“蹲在彆人的屋簷下”,不是個滋味。都在打主意回老屋場重新修建;冇有被捐獻出去的房子,多年失修,而今已經破爛不堪。——草房還要想法蓋成瓦房。
二呢,就是搞整人。人不能僅僅自己活著,還得繁衍後代。誰也不願“斷子絕孫”。鄉下人,大道理記不住,小道理全是粗魯的大實話:“人生在世,說去說來,都是為了‘兩巴’。上頭的嘴巴,下頭的**。嘴巴活命。**留種。”蟲婆螞蟻也不願“斷子絕孫”,何況人呢?道理明擺著,這房子和人兩件事,是相關聯的。“男大當婚”,冇有自家的房子,人家的女兒就看不上你的兒子,還談什麼接媳婦生兒子傳宗接代?冇一個“窩”,即便“女大當嫁”,人家的兒子也不會願來“插”你的門,還招什麼“駙馬”,盤什麼外孫兒外孫女?老輩人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總不能在自己手裡斷了香火吧?到時候,終老歸山冇人“端靈牌”,自己頂著棺材闆闆往墳墓裡爬呀?所以,說齊天——最重要的,還是有人,房子再好,狗日的狗子三那走馬轉閣樓就算好吧?冇得人——啥子都是白忙活,球意思莫得!
紅奎大隊牛道耕當大隊長,幾乎從來不開社員大會。一提到開大會,他會本能地想起自己過去當富農挨鬥爭的滋味兒,反胃。他平生最討厭有人“屁誇誇的,衣祿話多”。他的觀點,一日三餐,有米下鍋,吃穿不愁,這就對了。開會能開出糧食肥豬嗎?——從“互助組”開始,三天兩頭大會小會碰頭會,“會了他媽十來年”,轉了一個大圈兒,“**冇有整進去”,“山西不發財,走攏倒回來”,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一戶過日子。
莊戶人家,什麼都儉省。都天色“打麻子眼”就開夜飯,免得點燈費油,糟蹋錢。革了命了,想耍,想舒服,既冇耍頭也不允許。動不動就是“封、資、修”的“黑貨”,整怕了。葫蘆底河鎮上,學生娃兒中午時候無聊至極,就蹲在地上下“褲襠棋”,輸了打手爪爪,遭學校逮住了,也是要給處分的,罪名是“變相dubo”。晚上冇有任何彆的事情乾,就睡瞌睡。吃得飽穿得暖了,身體恢複得快。長夜難眠,就忍不住要乾點床上的活路來耍,自然就生娃兒。搞得快的當年見效,慢點的第二年落地。也不管是兒是女,隻要下地,戶口一上,隊裡就分一塊包產田。這纔是大頭啊!每個大隊都預留了一部分田土,嫁出娶進。生男育女,田土是要“動”的。莊稼人都知道,田土比金子銀子還金貴。隻要娃兒下地,他那份“口糧田”就穩當了。
新社會,彆的不說,這點兒優越性那是再明顯不過。“有個人腦殼,就多一份口糧”。反正是大人吃啥子,娃兒就吃啥子,吃著吃著就長大了。前幾年不生,是“冇勞力”,生不出。而今能生了,不生白不生!到了六七歲,上學了。讀一學期書,幾個雞蛋錢,還要減、免、緩——加賴賬。唯一麻煩的是房子住不下,這是個惱火事情。雖說是彆人的房子,不得已,還是到處胡亂地搭些“偏廈”。冇有正規的建材,更談不上什麼設計,反正五花八門,能遮雨避風算數,讓本就有些破舊的院子,更變得醜陋不堪。大家也不在乎,“有人纔是硬道理”,反正房子隙牙漏縫並不影響吃飯,何況這隙牙漏縫的偏偏房,還能引進點花花兒太陽呢。院子裡前前後後地添人進口,牽繩子撐竹竿,到處都晾著屎尿布片片。這裡在喂娃兒的奶,那裡在端娃兒屎尿,到處都在喚狗舔屎,狗都累得伸長舌頭喘粗氣,吃得打火煙嗝。半夜三更娃娃鬨蛔蟲,肚子痛,滿院子喊爹叫娘,鬨熱得很。
過去餓肚子時,天天都有人吵架,叫“槽內無食豬拱豬”。何況一起出工收工,一起吃飯開會,總是要碰碰闖闖的,鬨矛盾很自然。現在各家種各家的地,各人吃各人的飯,這牛家大院,紅豆林幾個大院子依然天天有人吵架。吵架的直接原因,多是——籮篼絆倒了人家掃把,娃兒在人家屋門檻前屙了屎,鋤頭放的不是地方,籠子豬兒拱了人家菜地……至於間接的原因,大家嘴裡都不點名。但每個人心裡都有本賬——根子多是朱正才大鍊鋼鐵時候,“獻了房子的人戶”和“房子被獻了又占了彆人房子的人戶”之間的矛盾!不敢公開罵朱正才,就罵“帶頭獻房子”那個“老屁眼兒蟲”——“怪就怪那個狗日的老屁眼兒蟲,為了顯屁眼兒白,害得老子們伸不到皮皮!”
奇怪的是,這些人吵架吵得再凶,都冇有人找牛道耕斷公道。——都知道,當年的牛道耕也是遭整的。這些罪過,都不關他這個當年的階級敵人的事。大家都罵“水鳧龍”,又不指名道姓,牛道耕也不好“鑽孔尋蛇打”,就裝耳朵聾。牛道耕和父親一樣,大門裡麵的家務事,永遠是內當家的,他從來不做,也不過問。包產地的農活完了,飯前飯後,就搞整自留地。自留地在房前屋後,現在各家養的雞鴨鵝兔多,拋撒大。他就編竹籬笆把地圍了。即便是一塊南瓜窩那麼大的地塊,讓他一收拾,就像大廚師端上桌子的一盤精品菜,讓人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