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正要下山,矮子幺爺一眼看到了懸崖邊的大哥牛道耕,失聲驚叫:“大哥,你不要想不開啊!”邊喊邊朝懸崖那裡跑去。人們都遠遠看見牛道耕站在懸崖邊,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感到事情不妙。大家都迅速衝上去,把矮子幺爺甩在老後。
牛道耕聽到聲音,轉過身來,苦笑了一下。
突然,他看到了朱正才,而且跟了那麼多的陌生人。他立刻想到這些人又是來搞整自己的。自從羊紹章跑公社告完狀,這些天來,牛道耕好像一直都在盼望這一刻。見到朱正才了,他心裡反而一下子覺得輕鬆了。他想:“好嘛,今天老子們就來擺一擺,這些年你們都乾了些啥子,整得老子鍋都揭不開了,你還有臉來鬥爭我?老子今天不把你朱正才罵到無臉見人,老子就不會落下這口氣!”
人們確實誤會了,以為他要跳崖。幾個年輕些的乾部迅速上去站在了崖邊。回過頭來看牛道耕,發現他好像根本就冇有跳崖的意思,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牛道耕也不搭理其他人,徑直朝朱正才走去。由於開口該罵什麼他還冇有想好,隻用手指著朱正才,嘴裡發出“喏喏喏”的聲音。
朱正纔不顧一切地迎了上去,一把將牛道耕抱住。把頭埋在了大舅的肩頭。牛道耕注意到外甥淚眼汪汪的。一下子懵住了。
——小時候,大舅經常抱他玩。
小時候,大舅捉到了小鳥,抓住了蜻蜓,他經常抱著大舅的腿,搶在二老表牛天寧前頭,鬨著大舅給。
小時候,每逢外公聲言要打他,他總是趕快藏到大舅身後……
牛道耕對朱正才一把抱住自己,完全冇有心理準備,立即覺得好像被朱正才的身軀捂住了口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眼淚卻湧了出來。
“大舅——!”
“朱大啊——”
人們站在這裡,像神螺山一樣一動不動。馬禮堂主任給社長黃大峰耳語了兩句。黃社長又去給縣長白鵬說了幾句。白鵬才上前對朱正才說:“我們還是先回大隊部裡去吧?”朱正才點了點頭。
人們下山了。朱正才和白鵬一邊一個,陪著牛道耕,走在眾人後麵。矮子幺爺走在最前麵。不停地抹眼淚。
社員們都得到通知:“朱市長朱正纔回老家來看望大家了。”——到大隊部開社員大會。各家各戶能夠到會的,都到會!而且,戶主必須參加,不準請假。
朱正才他們一行人從神螺山下來,回到村公所,社員差不多到齊了。
臨時發通知召集的會議,冇有迎風招展的紅旗,冇有畫像,也冇有橫幅標語,連主席台也冇有。冇有通常站在顯眼位置準備領呼口號的大隊長羊紹章,更冇有隨時準備應付突發事變的持槍民兵。十來個乾部,在朱市長帶領下,步履沉重,緩緩登上當年狗子三擱太師椅紫砂茶壺品茶賞風景的戲樓。
天冷,寒風颼颼。戲台上這幫人,神情嚴肅,略帶哭相,像是剛參加完什麼人的追悼會。其中的兩個女脫產乾部馬白蓮、錢耀梅,眼角都掛著淚痕。乾部們以朱市長為中心,自覺在他的左右兩邊一字排開。望著戲台下攢動的人頭。
院壩裡,一大群衣衫襤褸,麵帶菜色的公社社員,縮著頸子,袖著雙手,蜷著身體,冷漠而又無奈。他們不時拿眼角斜一眼那些站在高處的領導。院壩裡冇有即將召開會議的氣氛,社員們聚在一起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僅此而已,既不交談,也冇有問候,不少人乾脆誰也不看,目光投向冬日灰暗的天空,像是在宣告“我認球不到你是哪個!”大家不像是在企盼什麼,也不像是在討厭什麼。會場彌散著一股死寂的冷清。
牛道耕心裡冇底。不知道朱正纔此行到底要乾什麼。前些日子和羊頸子的糾紛、牛老五引來的公安,以及後來的押送,這些都還曆曆在目冇有了結。他感覺此時開會,總不會是好事情。牛道耕朝戲台上看了看,朱正才和白鵬正在“咬耳朵”低頭商議。馬白蓮在和黃大峰講話。趙連根在對錢耀梅嘰咕什麼,牛道耕對趙連根一直冇什麼好感。“土改”“放糧食衛星”“鋼鐵衛星”的時候,他常在葫蘆尾河走上走下。牛道耕每次看到他下巴肉痣上麵那兩根長長的毛,就有種被人撓了腳心,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感覺。還有他那雙“鷂子眼”,總讓人懷疑他後腦勺也長了兩隻眼睛,看著讓人心顫。特彆是看到長得乖點的女子,一副口水流來八丈長的“色花兒”相。說話陰陽怪氣,讓人感覺這人有些“陰損”。牛道耕最看不慣的,還是趙連根在朱正才麵前服服帖帖,讓人生厭的低賤樣子。牛道耕正在胡思亂想,這時,矮子幺爺以曾經的村長,“村公所”老主人身份,在大隊部辦公室端了一根長凳到地壩裡來。招呼大哥:“管他媽的喲,腦殼落了,也就碗口大個疤。先坐下來,再說!”牛道耕點頭,也不推辭,把長凳拖到院壩中央,用腳勾了勾,和幺弟一起坐下來。“二郎腿”一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殺雞扯腳陪你玩兒”,對誰都不屑一顧的神情。
這些日子經曆的事情,真讓他長了見識。牛老五告密,最傷他的心。“一個老竹疙瘩發下來的筍子”,親弟兄啊,牛道耕做夢也冇有想到牛道寬會出賣他。押解回葫蘆肚河縣城,朱正才、白鵬委托馬白蓮、朱正英請他吃飯,讓他的心裡稍微好受點。回到牛家大院,冇人再說鬥爭他的事。他怎麼也無法想通,折騰過去折騰過來,“那些狗日的乾部”,簡直連馬保長還不如!馬保長自己不會種莊稼,但絕對不會一會兒強迫大家這麼乾,一會兒又強迫大家那麼乾。該上繳官府的,該給他馬保長的,不能少,少了走不脫;不該繳、不該給的,他也絕不會厚著臉皮上門要,更不會找背槍桿杆的人來估倒,搶!朱正才他狗日的,也是農村長大的,為什麼就冇有想過讓莊稼人好好種莊稼呢?就這麼短短的十來年時間裡,他們為什麼總是站著一個主意,坐下一個主意,幾乎天天都是吵吵鬨鬨、轟轟烈烈、紛紛攘攘,就冇有讓老百姓清靜地安身過!牛道耕罵道:“這哪裡是在過日子嘛?這是在演戲——演葫蘆戲!”
這些年發生的事情,實在有點兒讓人哭笑不得。太像在戲台子上耍把戲了:屁股後麵跟了四個小嘍囉,就號稱是八十三萬精兵;彎著腰桿兒原地轉兩個圈圈,就宣稱走了十萬八千裡!明明拿的條馬鞭子,他偏說這是日行千裡夜行八百的千裡馬。這些東西,戲台子上搞整起來好耍,鬨熱。像這樣搞整糧食搞整生豬,行麼?吃得麼?一路搞整下來,這下好了,幾乎家家戶戶揭不開鍋了,我看你狗日的朱正才啷個自圓其說!牛道耕始終認為,自己是莊稼人,想挖幾鋤來種上莊稼,天經地義,哪裡錯了?你不要我種莊稼,你就拿糧食給老子吃嘛。他想,如果今天狗日的朱正纔敢來鬥爭他,他就把自己的道理擺出來,翻一翻。大不了蹲大牢挨槍子兒,活他媽一百歲也是死。大糞船吃觀音米一撲爬倒在茅廁裡,淹死球了,還不是一死呀!老子死也要死得明白!
朱光蘭到處找牛道耕。到了村公所,纔看見他坐在地壩中央,一副閻王老子親自來也不敢下手抓他的惡鬼樣兒,擔心他又來牛勁,悄悄對他說:“你那麼早就瘋瘋癲癲地爬起來,跑到哪裡去了?今早上你出門走了一會兒,朱正才就來到了牛家大院,帶著些吃官飯的,還有馬白蓮他們,一家一家揭鍋蓋看……”牛道耕明白了。難怪得在神螺山上對自己那麼客氣,原來如此。牛道耕隱約覺得,事情也許不會像自己想的那樣糟糕。眼下,活人你看了,死人你也拜了。你狗日的,這一下該看清楚了,你手下的老百姓過得有多“幸福”了!你簡直忤逆不孝!
心裡罵朱正才,火氣一陣陣地往喉嚨冒。
陸續到會的社員看牛道耕坐在院壩中央,大家都知道牛道耕和羊頸子“發生抓扯”的事,都在猜想將會發生的事情。依據過去的經驗,看來鬥牛道耕是肯定的了。絕大多數人同情牛道耕,對朱正才既不敢怒,更不敢言。馬禮堂喊準備開會了。會場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牛道耕頸子一伸,頭左右動了動,差點兒站起來。矮子幺爺有些怒氣,緊握雙拳,站在牛道耕旁邊,比坐著的牛道耕還要矮些。牛道耕的兩個兒子要往父親身邊站,朱光蘭、牛羊氏和大媳婦李明霞走過來,把牛天寧和牛天宇兩弟兄拉到一旁去了。社員們下意識地都陸陸續續朝牛道耕靠了過去。
現在,除了這條命,大家還有什麼?實在逼急了,兔子也咬人啊!許多人準備要為牛道耕打抱不平。
看看人來得差不多了,黃大峰社長扯長喉嚨宣佈道:“紅奎大隊的——貧下中農同誌們,全體社員們——朱市長——今天一大早——就在百忙中——來到葫蘆尾河紅奎大隊,看望鄉親們——搞調查研究。現在,請朱市長——講話。大家歡迎!”說完,他帶頭鼓起掌來。站在戲台上跟朱正才一起來的乾部們,使勁鼓掌。院壩裡的公社社員,有幾個人做了拍手的動作,但不怎麼響。稀稀拉拉的。
朱正才向前站了一步,早就不行軍禮了,隻點了一下頭。人們看清了朱市長點頭後,就扭過身來,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了牛道耕,估計這下就該是“把富農分子牛道耕押上台來”了。牛道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眼望著藍天,他想,“葫蘆河上的麻雀,老子已經嚇大了!看你怎麼搞整,老子起碼不會像狗子三那樣自尋短見!”
大鍊鋼鐵過後,好些人就冇有再見到過朱正才朱大娃兒了——聽說升官當市長了。雖然過著饑荒的日子,朱正才卻越來越長得官模官樣了。白胖白胖的,衣著端莊,從上到下週武鄭王。看樣子他在京城學習和開會的時候,吃得都不錯。站在這葫蘆尾河的朱、馬、牛、羊們中間,簡直就像一隻鳳凰飛進了正在換毛的雞群裡。
“父老鄉親們——”朱正纔開始講話了。很親切,還是學著帶點北方味兒,“我今天——是專程前來看望大家,並給大家道歉的——我要向葫蘆尾河的父老鄉親們——特彆——要向我的大舅——深深地道歉。”
朱正才的這兩句話,就像定身法咒語,一下子就把一院壩裡的人全都定住了!人們張大的嘴巴再也合不攏來。怎麼了?是不是自己這耳朵出毛病了?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朱正才道歉?朱正纔給葫蘆尾河的父老鄉親,還有他大舅,道歉?給公開“搞倒退”的富農分子道歉?稀了奇了!這天下從來都是——興,老百姓錯;亡,老百姓錯——“地富反壞右”隻會犯罪,當官的從來都是偉大光榮正確的啊!
“父老鄉親們,我到京城的學校裡——學習了。又和你們的縣長,去京城列席了一個很大的大會——最高首長——領導們,給我們上了最好的,革命的和組織的課!這個會,前前後後——開了一個月多——在最高首長們的帶領下,我們認真總結,深刻地回憶、仔細檢查、全麵梳理了——這些年來的工作。
“從土改到現在,我們的工作,總的來看,取得了很大的成績。成績是主要的,是九根指頭。這是我們的敵人也不得不承認的!我們除四害——轟麻雀、打蒼蠅、滅蚊子、挖老鼠洞逮耗子,我們大辦水利修山灣塘,多積肥料挖牆腳泥,改善環境整修石板路;我們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反右,反官僚——互助組,合作化,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一路走來,我們的農村,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我們也有很多需要反省、需要總結、需要改進的地方!這是一根指頭。特彆是這幾年的幾個‘大辦’——大辦水利、大辦糧食、大辦鋼鐵——可以說,上級的出發點是好的,政策是好的,英明的;路線是好的,正確的,但是我們這些下麵的人,對上麵的精神理解不夠,執行不力,加之能力水平都有限,在某些區域性的問題上,犯了高指標、瞎指揮,官僚主義、命令主義的錯誤,影響了農業生產,傷害了大家的感情。加上老天爺也來湊熱鬨,連續幾年自然災害。造成了群眾生活空前困難,這是非常不應該的,令人痛心的,為此,我再次深深地道歉,向大家鞠躬!”
會場上鴉雀無聲,許多話冇有聽懂。但人們木然地看著朱正才,淚水在每個人的眼眶裡轉動。誰都知道:葫蘆尾河人餓飯,簡而言之,就是因為玉扇壩冇有收成。
“我的大舅牛道耕,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老人家是農村一個典型的土專家!一手莊稼活,做得遠近聞名。這十來年中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在這裡的人都知道,土改時候,當時,牛家的主要資產玉扇壩,已經被人搶奪去了,在河灘開荒的地,也全部納入評成分‘劃線’的固定資產。通過這次學習,經過認真反思,我們才認識到,這在當時,就是不符合政策的,是不對的。”
說到這裡,新上任葫蘆肚河縣縣長的白鵬,接過朱正才的話,大聲說:“嗯哈——社員們,貧下中農同誌們——嗯哈——按照政策,地主富農最重要的特點,是剝削,也就是說,他們的主要財產來源是地租,是長工的勞動。解放前三年,玉扇壩冇有了,牛敬田老人家去世後,牛家是分了家的,長工、短工、丫頭、奶媽都辭退了的,也再冇有收過任何人的地租。這個事實,今天在這裡的人都知道。那以後,牛家就不存在剝削人的問題了。這次,我們葫蘆肚河縣zhengfu,成立了專門的工作組,對全縣一部分人的家庭成分,逐個逐個做了專門的複查、甄彆。絕大多數的成分是評對了的,符合政策的,也有少數錯了。牛道耕的成分是典型的評錯了。這裡有份正式檔案,我先口頭傳達一下。組織得出的結論是:——葫蘆底河公社紅奎大隊土改評牛道耕家富農成分,是錯劃的。應當予以糾正。”
聽白鵬說到這裡,朱正才非常得體地上前一步,在白鵬的肩上輕輕拍了拍。白鵬退下,朱正才接著說:“由於我們的錯誤——當時我是區長,所以主要是我的錯誤,我的大舅,受人尊敬,遠遠近近都很聞名莊稼行家,受了許多的委屈,在這裡,我代表zhengfu宣佈,摘掉他的富農分子帽子,家庭成分更正為‘上中農’,是團結的對象,人民的陣營。為此,我代表zhengfu,再次向他老人家道歉。”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從來不習慣鼓掌的葫蘆尾河人,還冇有等站在戲台上的人帶頭,就像悶熱的夏天突然從天而降的暴雨一樣,“嘩”地一陣長時間鼓起掌來。人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向牛道耕這邊望來。朱光蘭過於激動,老夫老妻了,也顧不得害羞,當眾抱著牛道耕的脖子直搖,直叫“老頭子,你聽到了嗎?”
矮子幺爺驚呆了,望著朱正纔不轉眼。
不少人在暗中掐自己的大腿,驗證自己是不是在夢中。千真萬確,是大白天,是在大隊部——村公所,是朱正纔講的。朱正纔多麼大的官哦,這麼大的官給老百姓認錯,聞所未聞啊!
朱正才後邊的話,更讓鄉親們感動。“我朱大娃兒從小冇了娘,是葫蘆尾河的鄉親們養育了我。特彆是我的外公外婆和幾個舅舅,對我恩重如山。我的外婆,是在家裡揭不開鍋的情況下去世的,牛家人不告訴我,是對我忤逆不孝的懲罰!鄉親們看著我長大的,我呢,自認為也不算是壞心腸的人,雖然乾了那麼多蠢事,但我的內心,還是想帶領大家,快一點過上幸福生活——”說到這裡,朱正才的話有些哽咽,眼圈也紅了,很動感情,“結果,冇有給大家搞整出好事情。夥食團,冇乾好。大辦糧食,搞了假。大辦鋼鐵,現在想來,簡直就是在瞎胡鬨。今天早上,我到牛家大院實地看了——大家——過著——這樣的生活——我心裡很難受——哄天、哄地,哄鬼、哄神,哄不了老百姓的肚子——有句話說得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再不能這樣搞整下去了!”
朱正才說到這裡,再次把目光投向牛道耕說:“最近,在牛天寧的帶領下,紅奎大隊的社員在開挖玉扇壩,有人說這是反攻倒算,是倒退,是複辟。我不這樣認為!糧食在哪裡?在我們的雙手裡,在我們腳下的田地裡!領袖建議,把今年搞整成‘調查研究年’‘實事求是年’。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思考,都在調研。這幾天,我一直在和葫蘆肚河縣zhengfu的領導們討論、探索。是不是可以把集體田土的耕種責任,再分細一些,再落實一些。但田地集體所有,這個大原則不能變。也就是說,所有權不能變,還是集體的田地。我們可不可以把產量包到每塊具體的田?然後把耕種責任落實到每家每戶,簡單說,就是‘包產到田,責任到戶’。收了糧食後,還是那個話: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這件事,我們可不可以在葫蘆尾河先試試看?”
院壩裡鴉雀無聲,人們像是咀嚼、消化朱正才的話。
“為了照顧每家每戶不同的要求,zhengfu決定,房前屋後的地,劃給各家各戶,做自留地。根據各人的喜愛,種點瓜果小菜、蔥子蒜苗、辣椒香菜。zhengfu的意見,按照人頭,每人三平方丈。如果條件允許,還可以稍微多點。但不要超過每人四平方丈。自留地種什麼、怎麼種,完全由社員們自己做主,收穫全歸自己。在不影響集體經濟的前提下,鼓勵各家各戶養雞餵鴨,要特彆重視養豬、養羊!至於牛、馬這樣的大牲畜,條件不成熟之前,暫時還是集體飼養。”
說到這裡,朱正才提高聲音,特彆強調:“鑒於目前糧食緊張、生活困難的現實,zhengfu鼓勵開墾荒地!大家要把能夠開墾的荒地,都開墾出來,種上糧食、瓜果小菜。新開荒地,三年誰開誰收,zhengfu、集體都分文不取!像玉扇壩這種地,可以算複耕地。複耕地要統一規劃,讓大家受益,兩年不向zhengfu上糧。”
冇有掌聲,而是像沸騰的油鍋裡突然摻進一瓢水,院壩裡立即人聲鼎沸起來。還冇有安排大家討論,人們已經按捺不住要表達意見了。朱市長最後說:“大家靜一靜,還有兩個特大的好訊息:第一,zhengfu馬上就發給大家一批救濟糧,主要是玉米、高粱。大家省著點吃,是能夠熬過去的。”話音剛落,“嘩”的一聲,人們來不及等到第二個好訊息,就激動地鼓起掌來!
“第二個好訊息——種子,zhengfu借給大家。是高產的良種。秋收以後,借多少還多少。不收一分錢利息!”
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農民冇有想到,原來掌聲確實能夠表達心聲。由於事先冇有安排呼口號,大家也不知道此時該不該呼口號,該呼什麼口號。所以,隻能拚命鼓掌。
馬禮堂站上前來,雙手像指揮大合唱似的向下按了按,做了個“大家靜一靜”的手勢,宣佈:“請白縣長講話。”
自從車水之後,白縣長就冇有來過紅奎大隊了。作為父母官,直接麵對窮困到如此地步的子民,是需要勇氣的,何況這“父母官”的生身父親地主馬德齊連參加這樣的社員大會的資格也冇有,站在地壩裡的人群中,隻有他的親弟弟馬白三。冇有人通知馬保長,但馬保長聽人說估計要鬥爭牛道耕,估計自己陪鬥肯定是跑不了的,他就來了。其實,是因為聽說白鵬來了,他想見見兒子。兒子托人帶回來的那些救命的“一小捲紙”——全國糧票,讓他好些天夜半三更醒來,淚濕枕頭。在不少貧下中農“病死”在水腫病醫院的年代,地主、偽保長馬德齊能活下來,堪稱奇蹟。俗話說,“家中有金銀,隔壁有等秤”。馬家院子的人,一直對馬德齊兩爺子,每天至少房上能冒兩回煙,灶裡能燒兩次火,感到羨慕,甚至有幾分妒忌。
原來,紅奎大隊人分牛肉那天中午,有人看見一個穿著周正,樣子斯斯文文的外鄉男人,牽著個十來歲的男孩子,到紅豆林來打探“馬保長”馬德齊。剛好問到馬曉梅他爹馬德壽。馬德壽很熱心,問他們是馬德齊的什麼人,那男人說“不是他的什麼人”,他們“路過這裡。受朋友之托,順便來看看這個馬保長還在不在。”馬德壽說:“在在在,活倒是活起的。哎呀,這年頭,都冇得吃的,造孽喲!”說著要帶他們進院子。那男人隻站在紅豆樹林裡,順著馬德壽的指點問清了門戶,遠遠地看到了馬德齊本人之後,就說:用不著進屋了。男人把一個小紙卷交給那男孩,說:“你把這東西,給那門邊坐著的男人送過去。就說彆人托我們帶給他的。”那男孩點了點頭,接過,一陣小跑,到了馬德齊麵前。男孩不知說了句什麼,把那捲紙塞到馬德齊手中,轉身就跑回紅豆林男人身邊來了。馬保長站在那裡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男人對他點了點頭,笑了笑,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德齊握著那小捲紙,木然地望著那個外鄉男人牽著小男孩,穿過紅豆林,消失在通向下遊楊柳灘的石板路上。他看清了,那小捲紙是“全國糧票”。馬德齊感到奇怪,這個外鄉陌生人到底是誰?他立即想到了大兒子馬白鵬。大兒子是“官府”的人,雖然“斷了關係的”,但畢竟血濃於水。本想請牛老大側麵問問兒媳婦朱二妹,又覺得不妥。
馬德齊頑強地活下來了。小兒子馬白三,冇讀到什麼書,但機靈,放出家門,在田間地頭山坡嶺上,他找得到吃食,這也是學問、本事。這些年,他挨鬥爭,無論什麼時候鬥,怎麼鬥,小兒子馬白三總是在會場外邊的某個角落裡,等著他爹。默默地蹲著,低著頭,在地上畫上“褲襠棋”盤,獨自一人下棋。鬥爭會結束,口號聲裡,馬德齊戰戰兢兢出來。小傢夥會走上前去,拉著父親的手,幾步一回頭地離開會場。回到家裡,他總是讓父親先躺著,給父親揉揉肩背。有小兒子在身邊“爹”前“爹”後,任人們怎麼鬥爭,馬德齊也能心氣平和,毫無怨言。兩爺子能勉強餬口。看兒子一天天長高,他有葉子菸抽,就天和地一樣高了。還彆說,而今馬德齊常年參加體力勞動,雖然生活清苦,但身邊冇有了女人,少了些**,少了些嘮叨,身子骨反倒更顯硬朗。他從來不“亂說亂動”,更不走哪裡。葫蘆底河鎮“趕場”,他也懶得去,稱鹽打油都是小兒子馬白三出麵。有時候萬不得已,要悄悄用點兒那陌生人送來的糧票到糧站買糧,他就交代馬白三,“到鎮上找到牛天香姐姐,把糧票和錢交給她,請她幫忙買出來”。
今天,馬德齊冇敢直接進入會場。先在外麵,等著“把地主分子馬德齊押上來”的吆喝。等了老半天,一直冇有響動。斷斷續續聽了些朱正才“道歉”話,激動了,實在忍不住,就溜進大門,趁人不注意,在右邊廳房轉角的石坎下,做出一副洗耳恭聽、隨時準備當陪鬥樣子,彎腰低頭,蜷著。可是,怎麼也忍不住要抬起頭,遠遠地望兒子。朱正才還在講話。那些話,越說越中聽,馬德齊也激動了,真為牛道耕高興!私下想,要是哪天,狗日的白鵬也能把自己家這成分改過來,那該多好啊!他突然覺得自己太荒唐。自己呸了自己一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給了自己的癡心妄想一個懲罰。
白鵬站到戲台前麵來講話。馬德齊終於看清兒子了。
儘管生活過得這麼艱難,白鵬也還是麵色紅潤,長得胖胖的。臉上冇有了當鄉長時的那種娃娃氣。大眼、濃眉、寬臉。平時都緊閉著嘴唇,兩嘴角略有些收緊,一副穩定的笑容。他隨時隨地都好了微笑的準備,讓人感到和藹可親。他的笑聲從喉嚨裡出來,通過鼻腔“嗯嗯”振動幾下,接著纔打開嘴唇“嗯哈”兩下,又緊閉嘴唇,回到微笑或微笑的準備狀態,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全按這種固定程式進行著。而且整個笑的過程中,眼睛、眉毛、前額是絕不參與協作的。和他打過交道的資深官員都說,白鵬縣長有一種難得的“官場成熟”。
白縣長講話了。農民知道他要講的和朱市長講的是一樣的。但他們喜歡朱市長剛纔講的那些話,即使有人——無論是誰,再講一百遍一千遍,他們還是喜歡聽!村公所大院安靜得像星期天的課堂,連白縣長笑的氣流從喉頭出來,在鼻腔裡振動成“嗯哈”的過程,都能清晰聽到。
白鵬果真“嗯哈”的是朱市長講的那些話。也說玉扇壩的事情,牛道耕的事情,他也有錯,也說了道歉的話。他不停地“嗯哈”,在朱正纔講話基礎上,他政策性地補充了公糧、統購糧,集體公積金、公益金提留的政策問題,把朱正才所說的“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的含義,更加具體化了一些。
白縣長講完後,一個姓車的副縣長和其他幾個領導乾部也陸續講了話。講的具體內容聽不大清楚,也記不住,反正和朱正才、白鵬講的意思差不多,隻是腔調不同口音不同而已。儘管如此,人們一樣興奮。每個人的講話都入耳,覺得他們講出了農民的心裡話。領導們講完,公社的馬禮堂主任補充道:“關於探索將土地和糧食產量捆在一起,包到各家各戶的事情,公社將辦學習班,各大隊、生產隊的會計必須參加。到時候再說該怎麼具體操作。”農民覺得,馬主任這些話已經不需要多說了,你們說怎麼搞整,就怎麼搞整吧。
鄉親們真心誠意感激。他們已經到了最困難的時候,是朱正才他們這些領導,再一次來解救他們了!曆朝曆代,哪個當官的會說自己把事情搞整錯了?從來就冇有過。更何況道歉!——天底下的領導,多在“百忙”中。像朱正才、白鵬這個級彆的領導更是。各位領導該講的話講完了,社員群眾該鼓的掌也鼓過了。朱正才他們依依不捨告彆鄉親們。
看官員們要離開這走馬轉閣樓會場了,馬保長自知今天是“擅自進入會場”的,害怕被人問罪,連忙三腳兩步搶先跨出大門,一閃身,就躲到石板路邊一棵樹子後麵去了。
果然,官員們魚貫而出。馬德齊的視線像在白鵬身上打了個結,一直目送著兒子。白鵬當然冇有看到他,也不會去找著看。——爹親孃親不如階級親、組織親。
更何況,馬德齊現在是這裡唯一的階級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