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子幺爺畢竟當過村長,知道私自開挖集體土地,打革命乾部罪行的嚴重性。他說,大哥你的成分決定了朱大絕不敢明目張膽地幫你,如果朱大幫你,那他就會倒大黴,說不定就倒台了,所以我們不能夠連累朱大。——越分析越後怕。牛羊氏見大家都拿詢問的目光看自己,大著膽子建議:“好漢不吃眼前虧,乾脆跑。到五哥牛道寬的城裡去。躲一陣,看風聲會不會過去。實在有問題,就找司馬大奎。幺婆太說過,當年司馬大奎表了態的,牛家有事,可以直接找他。”牛羊氏說的心裡話。當年土改,搞整她的前任老公狗子三的時候,就是因為得了高人的及時指點和幫助,她帶著孩子及時跑了,纔沒有遭受更大的劫難,如果當時硬碰硬了,後果不堪設想。
大家都覺得這樣好,不和官府硬碰硬。於是勸告牛道耕:也不是怕誰,是走親戚去了。於是就湊路費。錢不多。也不知道大洋還能不能用,出門的事,誰知道遇見什麼?帶著總比冇有好。分家時分得的兩塊大洋冇用,放在身上,以防萬一。
牛道耕不想走。第一次出遠門,多少有點心虛,又覺得大家說的是對的,抓不到自己,不三人對六麵,朱大,白鵬他們就冇有那麼為難,至少可以推。
——牛道耕走了。牛家人依然整天提心吊膽,老老少少都在等待著隨時可能降臨的厄運。開耕土地的活被迫停了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羊紹章。同在牛家大院,情報很靈光。“羊紹章到公社去了!”“羊紹章還冇有回來。”“現在還冇有看到羊紹章回家。”情報一個接一個,大家互相傳遞、交換,互相分析、判斷。“狗日的羊頸子回家了!”“羊頸子一個人回來的”。直到聽說羊紹章換了衣服褲子,已經上床睡了,牛家人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羊紹章卻總是睡不著,頭上的傷他不在意,他知道幾天就會好的,苦人出生皮子賤,碰掉皮擦破口從來冇有管過。當年躲壯丁砍了倆指頭,也就在棉絮上扯點棉花來捆了幾天。傷在心裡,難受!——階級敵人牛道耕,明明是“倒退”,自己的做法完全是對頭的,偏偏得不到支援,實在想不通。羊登山得知兒子和牛道耕“扭起”了。清楚了事件真相後,什麼也懶得說。明擺著,兒子“占道理”;牛道耕“占人心”。在他看來,無論如何,你富農牛道耕,動手是不對的。從家法,羊頸子他娘是你堂妹,你是大舅,該讓著點兒;從國法,你是“階級敵人”,該忍著點兒。羊登山隻是覺得,羊頸子不該單打獨鬥一個人去“唱黑腦殼”。罵了羊頸子一句:“你狗日的,腦殼不開竅,蠢得屙牛糞!”
羊紹章這輩子遭遇到第一次失眠。翻來覆去了一整夜,無論如何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第二天天還冇有亮,他便起來,胡亂喝了兩碗包穀糊糊,勒緊褲帶,硬著頭皮,跑幾十裡地路到縣城裡去找趙連根縣長,一定要討個說法。縣裡的人告訴他,趙縣長學習去了。冇告訴他在什麼地方學習。這下他不知道該找誰了。“日媽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們還去學習,誰來給革命乾部撐腰呢。”
他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路嘮叨著,憤憤不平地返回葫蘆尾河。這一路上冇有吃的,餓了幾乎一天一夜,夜半三更回到牛家大院。牛家人多,他不敢聲張,悄悄進屋。誰知前腳一進門,後腳就提不起來了。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自家門裡。好在隻是又氣又累又餓,昏過去片刻,並無大礙。以後的接連幾天,羊頸子門都不出。
幾天過去了,羊紹章冇有動靜。看來,也許事情冇有大家想象的這麼複雜。牛家大院的人反省了牛道耕外出躲災決策的正確度後,又在蠢蠢欲動了,準備風頭一過,立即再扛上農具,下田“搞整玉扇壩”了。
偏偏這個時候,牛道耕卻被警察送回來了。
那個年代,即便是貧下中農走親訪友,在外過夜也必須開“證明”。任何旅館、客棧絕不敢擅自讓冇懷揣“證明”的人留宿。親戚家也不例外。隻要住三天以上,定會有民兵連長之類人物來“過問”:“請你把證明拿來看看。”如查獲冇有“證明”而擅自在外滯留者,一般按“流竄犯”論處。先抓來審問。如果態度不好,挨一頓打屬“罪有應得”。捱打之後照樣要接受調查,若查明有誤。充其量“打錯了對不起對不起”。至於留宿者,最輕也是“窩藏”罪名。
牛道耕是“管製分子”,離開葫蘆尾河“要兩道手續”:不僅要開書麵“證明”,還必須向管製他的乾部請假。
眼下找誰請假呢?大隊長羊紹章,副大隊長兼會計朱光明,民兵連長羊紹銀,好像都不合適!萬一不同意咋辦?未必就不走了?不敢去請假自然更不敢去開“證明”。“證明”要加蓋公社的紅粑粑大印。這不是自投羅網麼?牛道鬆說,隻要路上不住旅館,證明不證明像是冇多大關係。反正都是倒黴,冇彆的辦法,乾脆“先斬後奏”:人先走,再請假。估摸牛道耕到老五家了,再由矮子幺爺出麵給羊紹銀“打個招呼”。矮子幺爺信心滿滿道:“他龜兒子瘋兒洞,這點麵子都不給呀?我就不相信!”
大家都認為這辦法行。牛天寧說,“瘋兒洞那裡,打個招呼請個假應當冇有問題。他羊紹銀家,瘋兒洞本人雖然冇有出麵,婆娘胡鸞香,妹妹羊紹芳,這幾天也在玉扇壩挖田。而今,這窗戶紙一通就是亮的。看來,他們也想複耕嘛。”當年土改分田地,為了要分得玉扇壩的一小塊兒,葫蘆尾河人爭得瘋瘋癲癲的,全村上下吵得天昏地暗。無論工作隊怎麼做工作,羊子溝仍然有人“擱不平”。特彆是大糞船羊登光,“整死個人也要分點兒”玉扇壩的田來“嚐嚐鮮”“玩玩格”,為此還和工作組的人大吵了一架。趙連根被他一家扭怕了,不得不讓步,分了一小塊兒“豆腐乾兒”給他家。可是,冇種幾年,就“集體”了。
羊紹銀自己有過當“壞分子”的經曆。知道這“專政”的活兒,是“帶死人過”的買賣。他接手“民兵隊長”之後,從來不為難兩個“階級敵人”。人前人後,牛道耕依然是“大舅”,馬德齊還是“表叔”。特彆是“生活困難”,父親大糞船吃觀音米死後,羊紹銀一夜之間彷彿“落教”知事了。眼前,老婆胡鸞香還冇懷上娃娃兒。妹妹也早已到了該出嫁的年齡。當家人,能不愁?他們去複耕玉扇壩,情理之中。看來,也是餓怕了。羊頸子在家族是堂哥,在大隊部“班子”裡,是大隊長,正職。對羊紹銀的“滑頭”很不滿。罵他:“說起來,你狗日的還跟著朱縣長鬨過‘光明正**庭’,老革命了。丁點兒階級立場都冇球得。成天瘋瘋癲癲的,就知道兩麵討好,八方賣乖!”
話雖這麼說。在父親的開導啟發下,羊頸子自己對兩個階級敵人也還“過得去”。前些年,為了給“吃孬理論”正名。羊頸子一時心血來潮,把馬德齊和牛道耕弄來鬥爭過一回,結果整得自己下不了台。情急之中罵出“惹毛了——老子不鬥爭你牛道耕了”這樣的話來。走到一旁,羊紹章忍不住自己也要偷偷笑,罵自己“日媽這人丟得太**大了”。事後真就冇有鬥爭過他了。大鍊鋼鐵平地基搞整玉扇壩的時候鬥爭馬保長,那純粹是搞來好耍。馬保長自己也冇有把它當回事兒。這次為玉扇壩複耕,羊頸子不僅是下不了台,而且也窩了一口氣,實在咽不下去。“富農分子搞倒退,還打傷革命乾部”,鬨過頭了!還能怎麼忍?怎麼讓?
硬頂,明擺著可能吃虧,還連累大家。牛道耕也聽勸,走了。說好了,萬一有人追問,牛道奎站出來迴應:“走親戚。打了報告請了假的。”矮子幺爺估摸,憑自己的人脈和威望,羊紹銀絕不會不認。何況實在不行,上頭還有個區長白鵬,怎麼也得“罩著”點兒吧?“他狗日的幫不到忙,未必還敢添亂啦?”矮子幺爺很有把握,“大哥你就放心走,這屋裡,天塌下來,有我矮子頂著的。”一句真心話,把嫂子朱光蘭和老婆牛羊氏都說笑了。
牛道耕一副老實農民打扮,走後門竹林小路出發。過了葫蘆底河鎮,估計冇人會認識他了,膽戰心驚也稍有緩解。好在後麵全是馬路,出了縣城,就是大馬路了。矮子幺弟給他說了個大方向:總而言之,道路基本是沿葫蘆河而下。他邊走邊問,緊趕慢趕,風餐露宿,足足走了三天,才找到了葫蘆口河市鋼鐵廠。廠門口一問“牛道寬”,守門的老頭兒指著大門旁邊的光榮榜說:“就是他嘛,這裡的人都認識。”
牛道耕湊上前去,光榮榜上第一位,一眼就認出是五弟牛道寬。大紅花,小平頭,一臉的嚴肅。牛道耕對門衛說,“我是他大哥,勞慰你,喊他一聲。”
一個稍微年輕些的門衛,把牛道耕從上到下看了兩個來回,才警惕地說:“你跟我來。”
終於找到了牛老五了。牛道寬雖然和牛道耕同父異母“共天不共地”,但牛道寬很小的時候生母就病逝了,大哥冇有少照顧他。如今在這“舉目無親”葫蘆口河市見到大哥,又驚又喜,連忙把他迎進屋裡。正在放寒假的牛紅鋼回老家見過大伯,出來喊了一聲,又回自己的小房間去了。不一會兒,一箇中年婦女進來,牛道寬介紹:“這是你弟媳婦兒,羅仁秀。”
城裡的日子雖然遠比鄉下好,但是一切都憑票買。糧、油和肉就更是稀罕了。羅仁秀第一次見到大哥,也就儘家所有了。大大方方把三個雞蛋全部打了,炒了一個酸白菜雞蛋。在牛道耕眼裡,這已經是“龍肉燕窩”了。他隻動筷子嚐了點,雞蛋都夾到活蹦亂跳的小侄兒牛紅鋼碗裡了。
牛道寬拿出珍藏了兩三年的小半瓶白酒,讓大哥獨斟獨飲,說自己晚上要加班,不準喝酒的,這是紀律。牛道耕早就知道弟弟是爐長,剛纔又看到了他戴大紅花的照片,很高興。他想,既然是親弟兄,一家人,就該說實話。所以就把他主張複耕玉扇壩,二娃牛天寧帶頭開挖,羊頸子幾次三番找麻煩,他和羊紹章發生點兒小衝突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牛道寬。
兩杯白酒下肚,吃了兩碗紅苕稀飯,非常睏倦。這些天,牛道耕一路風塵,冇有吃過一頓好飯,睡過一會兒好覺。吃過飯,舀了點熱水洗腳,倒在牛紅鋼的床上放放心心地睡了。
一覺醒來,冇有聽到雞叫聲,但窗外已經發白。聽外邊屋裡有人說話,牛道耕翻身坐起。他輕輕地咳了一聲,算是通報“我起床了”。
牛道寬進屋道:“大哥醒了?”
牛道耕正要答話,進來了兩個穿警察製服的男人,為首一個眼睛血紅,好像剛熬過通宵:“你就是富農牛道耕?”
一聽“富農”的稱呼,牛道耕張開的嘴就合不攏了。他不知道該不該說“是”。
那個紅眼警察又說:“把批準你外出的請假條、證明,拿出來,我們檢查一下。”牛道耕冇見過這種陣仗,難免有點慌張。現編:“得罪了得罪了。同誌。我走得急了點兒,假是請了的。但冇來得及開證明。”
“少囉嗦。誰是你的同誌?什麼急了點兒?逃出來的吧!跟我們走!”
牛道耕回頭看牛老五,發現他滿臉通紅,不敢正視自己,全明白了。
原來,牛道耕昨晚給弟弟講了複耕玉扇壩,挖土改田,打了羊頸子的事,明確告訴他:自己此次進城,實際上是來躲災逃難的。一席話聽得牛道寬心驚肉跳。這不就是領導們天天唸叨的“階級鬥爭新動向”嗎?!
這些年下來,牛道寬早已屬於覺悟特彆高的“工人階級”了。即便是回葫蘆尾河當鍊鋼團長那些日子,他也非常注意和牛道耕這個“富農”保持距離。在廠裡,他是個紅得發紫的“先進分子”,常常被評為各種各樣的“先進”“模範”“標兵”。大紅獎狀,已經貼滿家裡的幾堵牆,實實在在算個“人物”了。他真心誠意向組織表過決心:“任何時候,作為工人階級的先進人物,絕不會拿原則做交易。”他對每次填表,都要填寫“大哥,富農牛道耕”很不自在。昨晚飯桌上牛道耕向他“交底”後,搞整得他心驚肉跳,生怕處理不好,一跤跌進“階級敵人”的泥潭。思前想後,他覺得必須站穩立場,便學著電影裡地下交通站的交通員穩住叛徒一樣:裝著高高興興地陪牛道耕吃、喝,招呼他住下來。然後,徑直去找了廠裡的組織。堅決要“大義滅親”!然後,在組織的人帶領下,去了街道派出所,將富農分子牛道耕在家鄉犯了事,來他家躲藏的事,一五一十,全報告了。
派出所的人不敢怠慢,立即行動。安排牛道寬回家,先“穩住敵人”。公安人員連夜覈實資料,查清情況。手搖電話搖了大半夜,搖爛了兩部電話機,才接通葫蘆肚河縣。然後,再等葫蘆底河公社的回答。黎明時分,資訊才反饋回來。初步結論:牛道寬所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牛道耕確屬富農分子。他離開葫蘆尾河紅奎大隊牛家大院,絕對冇到公社開“證明”。至於是不是在家鄉搞倒退,以及打傷革命乾部等等“現行”問題,暫時還無法覈實。但富農分子私自外逃,足夠公安行動了。——公安們很辛苦,搞了整整一個通夜。牛道耕睡醒了,他們也到了!
“還是讓他吃了早飯再走吧。我們……兄弟一場……”牛道寬對公安求情道。
牛道耕鐵青著臉,已經走到門外去了。
牛道耕被遣返押送到葫蘆肚河縣公安局,恰逢縣長趙連根奉調葫蘆口河市zhengfu辦公廳任主任,白鵬從區長位置,一步到位升任葫蘆肚河縣縣長。縣上的領導就這麼幾個,誰跟誰怎麼回事,大家心知肚明。白鵬是朱正才的親妹夫,大半個縣的人都知道。公安局長鄭法偉的老婆把“你大舅牛道耕在市裡你五舅家,遭公安同誌逮到了”的事,悄悄告訴了剛進城正準備到縣供銷社上班的朱正英。朱正英一聽,急了,立即打電話找哥哥朱正才。
葫蘆口河市辦公廳的人說,朱市長“正在開重要會議,不接任何電話”。冇法,找到嫂子馬桂英。馬桂英說,朱正才學習剛回來,忙得不得了。這次京城開完會,又在省城開會。回葫蘆口河市,上麵組織又派人到市裡召開乾部大會,宣佈新的任命。馬桂英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二妹呀,你們朱家塘‘狗火旺’,你哥又升官了。過去雖然主持工作,但‘副市長’嘟嘛。這下子好了,‘扳正’了。市長。不過,還有個‘代’字——代市長。”
朱正英對哥哥升不升官不感興趣,當務之急是如何把大舅弄出來。電話找不到朱正才,這類事情馬桂英是靠不住幫不到忙的,她隻好到縣婦聯找到馬白蓮。馬白蓮說:“走,抓住你老公白鵬不放。”便和朱正英一起趕到老衙門的縣zhengfu。白鵬不在,辦公室李友模主任說,白縣長中午在陪省上的客人。馬白蓮帶朱正英追到縣zhengfu小招待所,曆來秀秀氣氣不發火的朱正英也急了,生拉活扯把白鵬從貴賓小間拉出來:“我不管你縣長不縣長,大舅少了一根毫毛,你拿頭髮給我補起!”
白鵬剛升了官,萬事更需謹慎。不動聲色地送走省上的客人,急急忙忙趕回zhengfu大院宿舍剛剛安頓下來的家中。馬白蓮也在。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拿不出什麼好主意。正在為難,辦公室李主任找來了:“朱市長回來了。”
宣佈任命的大會一結束,朱正才送走上麵的來人,連家也冇顧上回一趟,就驅車趕到葫蘆肚河縣來了。升官是喜事,但朱正才明白,他所麵臨的困難是空前的。司馬首長已經從葫蘆局調進京城去了。臨行前特彆告誡:“朱大市長啊,京城有京城的規矩。今後,我不可能像過去一樣,什麼事情,什麼時候都可以敲打你娃娃了。今後的聯絡,多數情況下必須要經過省zhengfu和葫蘆局。你要學會獨立作戰、單兵作戰!”司馬首長特彆強調,“不要我前腳一走,你後邊就垮台。那就證明我看錯人了嘛!”司馬首長告訴朱正才,他的夫人賈作珍也隨調京城的大學,他說:“你我都麵臨新的形勢,新的任務,就必須有新的姿態,新的辦法,新的措施。”末了,更是語重心長地說:“戰爭年代,我的根據地在牛欄山;和平建設時期,我的根據地在你這裡!你要搞清楚,你的根據地在哪裡,知道嗎?在葫蘆肚河縣!革命這麼多年,這是根本經驗:記住,任何時候,都要站穩‘根據地’。隻有抓好了典型,學會了‘解剖麻雀’,才能統領全域性。”
放下司馬大奎的電話,朱正才迫切地想要回到“根據地”看看,及時和新提拔為縣長的妹夫白鵬交換意見。
白鵬正被朱正英纏得焦頭爛額,聽說舅子來了,如獲救星。匆匆趕到zhengfu小會議室。正事一談完,就把朱正才拖到家裡。馬白蓮和朱二妹還在家裡等著。朱正才一到,馬白蓮緋紅著臉問:“聽說又升官了?”朱正才也不迴避:“‘副’字改成了‘代’字。劉天明走這麼久了。市長位置一直空著。現在隻不過明確我代理罷了。”馬白蓮抿著嘴笑,“你呀,命中總有貴人相助。”於是就把剛從縣公安局和葫蘆底河公社馬禮堂那裡,瞭解到的“我們大舅”:“開挖玉扇壩”“打傷羊紹章”“外逃葫蘆口河鋼廠五舅家”,被公安抓獲,已經遣送回來的事情,一五一十詳細向朱正才彙報了。最後說,“大舅現在就關在縣看守所。”
朱正才沉思了片刻,說:“老人家一輩子不彎腰不低頭,也難得喲。還是那句老話,橋歸橋路歸路。階級是階級,長輩是長輩,一頭都不能丟。相信公安局的同誌不會為難他。這樣,白鵬,你我都不要出麵了,白蓮,你和二妹以我們的名義,請他吃個飯。然後,白蓮你給鄭局長協調一下,請他儘快安排人送大舅回葫蘆尾河去。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市長的妹妹縣長的夫人朱正英,市長的師妹縣長的堂妹縣婦聯副主任馬白蓮出麵,請關在看守所的“客人”吃飯。在那個年代,絕對是難逢難遇的事情。公安局鄭法偉局長不便親自出席,委托一個副局長和看守所所長作陪。zhengfu招待所開了一個小間,儘量低調。
看守所的人告訴牛道耕,有人請他老人家吃飯,準備用車送他到縣招待所去。牛道耕死活不敢相信。他知道,這年頭,什麼“親”都趕不上“階級親”。有了牛老五的前車之鑒,牛道耕不知後麵要發生什麼事,隻說道:“小兄弟,你莫拿我開心,請吃啥子飯啊,不請我吃槍子兒,就算你們高抬貴手開恩了。”
看守所的人正在為難,白鵬的小車來了。看朱正英和馬白蓮兩個外甥女都眼淚花花的,牛道耕明白是真“有人請吃飯”了,這才放心地從看守所的牢房出來,上了小車。開了一盤兒“洋葷”,“坐了縣長的烏龜車兒”。車上,他向馬白蓮發牢騷:朱大和白鵬“都是你那個齁包子老漢兒的徒弟。不曉得你那老漢兒咋個在教?這兩個狗日的,都不是省油的燈了。而今啥事都乾得出來!”馬白蓮說,“你老人家不曉得,他們也為難呢。”
飯桌上,牛道耕毫不忌諱,點著名罵朱正才和白鵬,這讓朱正英很難為情。她本來話就不多,知道大舅的遭遇後,難免有些心頭堵得慌。當著公安局和看守所的人,很多話她也不便說,一頓飯都在給牛道耕夾菜。牛道耕明白,今天這場合,雖然是兩個外甥女出麵,但朱正纔不點頭不開口發話,白鵬絕對冇有這個膽量敢公開請一個在逃的富農吃飯!委屈歸委屈。看來,朱大畢竟還是朱大。思前想後,牛道耕百感交集,有些激動,拿筷子的手老抖動,幾次掉在地上。不過,好久都冇有吃過這樣好的飯菜了啊!難得的一頓飽飯,“到嘴不吃三分罪”。死,也不能當個餓死鬼。他慢慢平靜下來,勉強吃了九分飽。
回到村裡,才知道這裡什麼事情也冇有發生過,平靜得讓人心慌。羊紹章知道牛道耕被公安送回來了,高興了好一陣。但公社那頭一直冇有動靜,既不說要鬥爭,也不說不鬥爭。“日媽未必然就這樣算了?”他不服,“人家說‘打個蔫屁幺台’。未必然‘蔫屁’都不打一個,就‘幺台’了?”
與朱正英馬白蓮分手時,馬白蓮告訴牛道耕:“讓二妹和我請你吃個飯,壓壓驚,這是我正才哥哥的主意。你老人家,回到葫蘆尾河之後,天大的事情,反正已經過都過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更不要自己找龍門陣擺,再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話雖這麼說,牛道耕心裡仍有些不安。回到家裡,對老婆朱光蘭說,不曉得“這狗日的朱大娃兒,又會怎麼來整治我”。朱光蘭不以為然,她說她相信馬白蓮說的話,“你也想想,這些年,你自己為這個外甥添了多少亂?在他手裡犯了那麼多的事,他也冇有把你咋子!這回,肯定又是弄來鬥爭一下幺台。你嗎,將就梯梯兒下來嘛。受點委屈,啥事冇有了。你想那麼多乾啥喲,未必然白蓮和二妹請你那頓飯,就是戲台子上演那種,砍腦殼前的斷頭飯呐?我纔不信!我朱大、二妹還有白蓮,娃兒們不是那種人。”
牛道耕的擔心,不想被朱光蘭一句玩笑話點穿了:是呀,想來想去,大不了“砍腦殼”,一死而已!說不定老子還冇犯到那一條!牛道耕也想橫了,這些年死了那麼多的人,能活到現在,年歲已經是賺來的了。不怕他狗日的,惹毛了,老子還是要把他狗日的罵個狗血淋頭。不信哪個能把我牛道耕整吞了?!
冇吃的,日子過得特彆慢。白天長,那太陽像是在天上被什麼東西掛住了,不動,懶得走。夜晚更長。在床上翻來覆去,背心都睡痛了,天就是不亮。冇有雞鴨聲,聽不到犬吠,也冇有鳥叫,屋外的世界像是全被掏空了一樣,靜得讓人背氣,脊椎骨發冷。難熬啊。好不容易盼到東方發白,太陽露出那水腫病人般黃泡泡的臉來。這老天爺大概也餓昏了頭了。正月早已經過完。立春之後,眼看雨水將近,天還是這麼冷。坐在床頭,出口氣,立即就是一道白霧。
無事,就無聊。牛道耕睡不著,想找人說說話。大清早,整個院子還冇有彆的人家開門。他不由自主地朝神螺山走去。掰著指頭一算,不知不覺中,這麼多天冇上神螺山了,他想去看看爹孃,還有剛走不久的後母親幺婆太。他冒著嚴寒,慢慢爬上神螺山,站在山上回望玉扇壩,一陣心酸湧上心頭。“這他媽的算怎麼回事兒啊!守著上好的田地,竟然會冇吃的!這日子看來是很難活下去了。爹孃啊,我也許很快就會來陪你們了。”
寒風颳著臉,像是刀子在剮,冷冰冰地疼。
泥濘的鄉間土路,被霜凍凝結成了尖利的泥冰棱。腳踩上去,吱吱作響。稍不注意就會滑倒。在通往牛家大院的石板路上,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徒步走來。冇有霧,乾冷。人們的頸子都本能地儘量縮在衣領裡,雙手揣進褲兜或者塞進夾襖的袖筒裡,瑟瑟縮縮,無聲無息。
屎觀音去世後,牛家大院的院大門就很少關過。大鍊鋼鐵時,門板被鍊鋼團團長牛道寬取下來,扛到玉扇壩做了土高爐的引火柴。門冇有了,門框還在,大門上麵的殿式棚頂還在。十多個人在院門口默默地停留了好一陣。直到看見院子裡人家房頂上已經有炊煙了,才魚貫而入,跨進院子。
有人敲門。矮子幺爺冇好氣地問道:“哪個?恁球早,招魂啊!”
“幺舅,是我。朱正才。”
幺婆太死後,矮子幺爺一家人都搬到正屋裡睡。兩張大床,娃兒大人想怎麼睡就怎麼睡。他們兩口子幾乎不乾那個事情了。不是不想,是乾不起,冇精神,更冇力氣。所以五口人也就不固定睡哪張床。廚房和吃飯還是在磨房裡。不管有冇有吃的,吃什麼,牛羊氏都得起來,想辦法煮早飯。
聽出是朱正才的聲音,矮子幺爺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翻身坐起來。連聲喊,“牛羊氏,快開門。朱大娃兒回來了。”如果不經過深思熟慮,他從來都隻會稱朱正才為“朱大娃兒”。他是舅舅,有理由在朱正才麵前擺資格。但他馬上想到的是:朱正才的到來,肯定和公安的人送大哥牛道耕回來的事情有關。他趕快去開了門,門其實冇有閂上的。牛羊氏已經到磨房做飯去了。
矮子幺爺剛開了門,牛羊氏也從灶房裡走過來了,雙手在圍腰上擦了又擦。敏捷地習慣性地挽了挽頭髮。
真是朱正才。戴頂鴨舌帽,穿著中山服,圍了圍巾。
朱正纔沒有進矮子幺爺的房間,直接朝牛羊氏走去。
四目相對。牛羊氏有點驚詫。立即避開朱正才的目光。“哦。你們來了?”牛羊氏說。
無論是嫁進牛家門之前還是之後,她都冇有對朱正纔有一個正式的稱呼。嫁到牛家前,論年齡,她比朱正才大,論輩分,她們該是“表嫂”。嫁到牛家後,論輩分,她是“幺舅娘”,長輩。也許牛羊氏從來就冇有想過該怎麼稱呼朱正才,也許她覺得,所有稱呼都不適合他們。如果有的話,隻能是“哦”或者“喂”。
矮子幺爺從正屋來到朱正才麵前。朱正才彎下腰,握著矮子幺爺的手:“幺舅,你還好嗎?”
“好是好,就是冇球得吃的。”
矮子幺爺實話實說。看到來了那麼多的人,更斷定是牛道耕的事情了。矮子幺爺火了:“你狗日朱大娃兒,如果你跟著羊頸子他們敢搞整你大舅,老子跟你冇完!”朱正才愣了一下,隻笑笑。冇有理會矮子幺爺義正詞嚴的警告,淡淡地說:“幺舅,現在不說這些。好麼?”
牛羊氏已經怯怯地退回磨房,坐到灶麵前,低頭向灶孔裡添柴,巧妙地掩飾著自己的一絲慌亂。灶孔裡火苗呼呼,一抹紅光罩著她,映得她滿麵緋紅,像一尊濃妝的菩薩。
朱正才轉身也進了磨房。他熟悉這裡的一切。快步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他身後的乾部們都圍上前來看,在灶台邊站成了個半圓形。半鍋清水,飄著幾許野菜。看樣子水即將燒開,灶檯麵上一個烏黑的土碗裡,有小半碗已經調濕了的玉米麪。
朱正才提著鍋蓋,問:“就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問誰。牛羊氏點點頭,冇有話。朱正才輕輕蓋上鍋蓋。迴轉身,對矮子幺爺說:“你帶我,去看看外婆的墳吧。”
矮子幺爺見朱正纔對自己剛纔的警告不置可否,不知道他葫蘆裡裝了什麼藥,激憤之中就找話來堵這個“當了大官”的外甥:“啥——她又不是你親外婆,人都死了,一個土堆堆,有啥子看頭?”
從磨房出來,矮子幺爺發現,馬白蓮也領著一隊人正從她的外公野犛牛家出來。馬白蓮淚眼婆娑,緊緊拉著姑姑兼舅娘馬德春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個牛家大院的人,都站在院壩裡了。大家默默地看著這些大清早莫名其妙降臨農舍的“脫產乾部”們。院子裡死一樣的寂靜。冇有招呼,冇有言語,冇有咳嗽,似乎能聽見人們的呼吸聲。
看那麼大一隊人從野犛牛家出來,矮子幺爺慌了,覺得今天一定要發生什麼大事情。他望著朱正才,看朱正才眼眶發紅,也像是在強忍著淚水。頓時火氣消了大半。隻好說:“走吧,你外婆,和你外公埋一起的,也在神螺山。”
牛道耕已經在神螺山父親墳頭蹲了好一陣,自言自語說了一陣話,心裡還是不安寧,平靜不下來。就圍著神螺山轉。轉到那懸崖時,他記起那個偷牛賊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他不清楚當年大憨包為什麼也從這裡掉下去。想到而今馬常山竟然成了自己的女婿,真的世事難料啊。他感觸頗多地搖了搖頭。
矮子幺爺帶路,朱正才和他身後的一大隊人馬向神螺山走去。在山坡的小路上尋了好一陣,朱正才才找到一棵大半個人高,枝繁葉茂的小鬆樹,折下了幾節鬆枝。來到屎觀音和幺婆太墳前,他學著當年司馬大奎的樣,恭恭敬敬地將鬆枝敬獻到外公外婆合葬的墳頭。然後,退到拜台邊,站定,注目。一會兒,像是完全下意識地,朱正才雙膝一軟,跪下了,喃喃哭訴道:“外公,外婆,我來看你們來了!我朱正纔不孝,外公去世,我逃難在外;外婆去世,我也冇能趕回來。連祖先們傳下來的玉扇壩,也冇能搞整好,弄得家鄉父老,都冇有吃的。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鄉親們……”
他一邊發自肺腑地訴說,一邊叩頭。
矮子幺爺聽了朱正才這幾句話,觸景生情,悲痛從骨子裡爆發出來,那眼淚像是決了大堤的河水,再也忍不住了,“爹呀娘呀”地放聲大哭起來。真情所動,朱正才身後那些跟著來的乾部們,全都兮兮呼呼地嗚咽起來了。
朱正才拜祭完外公、外婆,站起來,又向山上爬了幾步,去拜祭他的革命烈士老丈人馬宗誠和嶽母朱光玲。在“馬宗誠同誌永垂不朽”石碑前,默哀了一陣。
朱正纔來到先生馬德高的墓前。馬白蓮早已經在那裡哭成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