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長房兒女都孝順。歲月瘋狂,也難免不受“時代潮流”的裹挾。先分過家,後來兒子媳婦們又吵著要合在一起。眼看這一大家子,特彆是建功、建業兩個孫兒營養不良,瘦得乾筋吊肚;小兒子牛天寶在街上讀書,姐姐牛天香長期把自己的一份飯多半給了弟弟,致使牛天香自己嚴重營養不良,至今冇有孩子。牛道耕、朱光蘭兩口子心如刀絞。人人都在饑餓中煎熬,最可怕的是看不到來春有什麼希望。長期被壓著的怒火,開始燃燒起來。牛道耕的怪話、“反動話”又多起來了。他非常清醒,就幺婆太去世這麼一件事,簡簡單單辦個喪事“打包子”,隻不過親戚朋友來喝了幾頓稀飯,這麼點兒小風浪,牛家人居然就差點兒過不了這道坎兒!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朱跛子弄來那點兒來路不明的糧食,可救命卻不可養人!牛道耕的心靈深處,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真理就一條:莊稼人的希望在土地裡——牛家的根子在玉扇壩!農民自己不種出糧食,觀音菩薩顯靈也救不了你!他把兩個兒子叫到麵前,問:“未必我們這些莊稼人,大腳大手的,就這樣蜷著雙腳餓死球了不成?”
無路可走,逼得人不得不考慮如何才能“絕處逢生”。牛天寧第一個站出來支援父親的觀點。是呀,“既然冇有活路,就朝死路走!死在路上比死在床上強!”胞弟牛天宇兩口子,堂弟牛天安、牛天泰和廂房、廳房的牛家人都覺得,再不自己想辦法,真的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問題是,到哪裡去想辦法呢?
這些年,牛天寧一直覺得窩囊。本來,長房的傳統,父母親頂著,兒子媳婦再多,也“大樹下麵好乘涼”,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之後,主要任務就是為父母親多添幾個孫兒孫女。冇想到,妻子李明霞頭胎生下牛建功之後,這日子會如此越過越艱難、緊巴。後來李明霞得了水腫病。如果不是妹妹牛天香及時伸手幫助,她母子差點都喪了命。明擺著,眼下什麼路都堵死了,農民隻有自己向土地要吃的,除此冇有彆的出路!父親有一頂富農帽子戴著,被稱作“階級敵人”,再不能出頭露麵了。幺叔牛道奎半個殘廢。大哥在朝鮮用命掙回來的金字招牌,冇掛幾天就被下令收回,大哥從此音信全無,看來凶多吉少。這種情況下,作為牛家長房,自己不站出來,就隻有如父親所說,大家“蜷著雙腳餓死”幺台!
牛天寧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妻子李明霞。這位被牛家大院上下稱為“霞姑”的李明霞讀過初中,孃家是月山鄉的大地主。牛家姑姑牛道梅到月山那邊走親戚,認識了這個“霞姑”,從中撮合,馬白蓮幫著“打了些圓場”,“富農”兒子配“地主”女兒,這姻緣也算門當戶對。李明霞嫁到牛家後,深感這家人的和睦親熱,又將自己的堂妹李明芳介紹給了牛天寧的胞弟牛天宇。又是一次親上加親。葫蘆尾河人都知道牛道耕“狗日的命好,接了兩個乖媳婦”。後來,牛建功牛建業兩弟兄相差七個月先後出世,把個牛家長房歡喜得幾裡路外都能聽到他們的哈哈聲。——誰也冇想到,後來的日子會走到眼下這一步。聽丈夫如此說,霞姑也慷慨激昂起來,“大不了,你也像爹那樣,再為牛家人弄頂帽子戴上!放心,你坐牢,我和建功兒討口,也要給你送飯!”
牛天宇和李明芳兩口子聽哥哥嫂嫂說要搞整田地來種,也堅決支援。牛天宇說:“大家都窮得隻剩下一副肝腸一張嘴了,我們這些地富子女,更低人一等。再不想辦法,餓死了,埋都冇人敢拖你去埋呢!”
牛天寧向牛家人宣佈,無論羊頸子他們怎麼搞整,我們都去把玉扇壩被大鍊鋼鐵毀了的田土複耕出來。那些田現在是荒起的,白天裝太陽,晚上載月亮,我們去挖出來,種上糧食。要殺要剮,隨他們!不能再這樣等下去、餓下去了。再這樣搞半年,老子牛家大院就找不到人種了!
同樣餓得眼睛血紅的堂叔、堂兄弟們都認可了牛天寧的說法,矮子幺爺和牛羊氏也積極支援。大家發誓:這回,管他哪個狗日的來乾涉,哪怕把刀架在他們的頸子上,他們也不聽。農民,有泥巴就有飯吃!隻要玉扇壩種上糧食,再熬幾個月,這葫蘆尾河就冇有人會餓飯。大家還建議,由矮子幺爺出麵,去找找大姐夫朱跛子朱光富,幫忙借種糧。牛道耕知道朱跛子這條路再不能走了,搞不好就會毀了朱正才,今後連個“打圓場”的人都冇有。絕了退路的事不能乾,要不得。牛天寧立即想到這葫蘆尾河鬼點子最多的“狗頭軍師”朱光明,他老婆錢耀梅而今是公社婦女主任,脫產乾部。路子寬。找他們想辦法,準行。
果然,李明霞話還冇說完,朱光明滿口應承:種子的事情,他想辦法,但絕對不要走漏風聲。他隻提了一條建議,勸牛天寧,“最好還是主動和大隊長羊頸子談談,探探他的口氣,爭取得到他的支援。”
牛道耕卻不這樣看,他告訴兒子:“羊頸子這種人。成天隻是巴不得天上掉餡餅。想的是上級調大米調肥豬肉來。靠不住。你們先乾起來,看他狗日的要咋子?”
自建鋼廠以來,玉扇壩就荒在那裡,快兩年了。牛道寬不辭而彆後。火燒鋼廠,有許多木頭冇燒著,夥食團就弄去做柴了。馬白蓮運回來的硫鐵礦,早被人們當作“稀奇玩意兒”拿光了。那堆鋼錠冇人管也冇人要,就一層層生了鏽。夏天漲水淹冇過,泥沙凸成一個小丘,在平壩中突起,到處野草叢生,這裡像長了癩疤,成了玉扇壩的一個新景點,而且還看不出什麼人造痕跡來。那石碾砣也被淤泥埋了大半截。兩座高大的土高爐在那裡靜默著,似乎想對過往行人訴說點什麼。
在牛天寧帶領下,牛家大院和朱家塘的人,紛紛去玉扇壩開荒。都指天發誓:第一是不說出去;第二是誰來阻止他們都不怕,他們也不種多了,隻種土改時候司馬大奎分的那一份兒。非偷非搶,那是政府分的!馬家大院和羊子溝的人家,看到牛家、朱家的人在開玉扇壩,也聞風而動。意見空前統一:誰來都和他乾,叫他狗日的拿飯來吃。不準農民種田,這是哪朝哪代的規矩?
玉扇壩的四十八大塊,幾乎都在開耕。
同住牛家大院,更何況這又是天壩壩裡的事,當然瞞不過羊紹章,真讓他頭痛!
複耕玉扇壩是牛天寧帶的頭。分家之後,他們的家庭成分雖然仍然是富農,但這兩口子都不是“分子”,“地富子女”屬於“可以教育好”之列。災荒年代,人們很難把“階級鬥爭”落實到對具體人的待遇上,每個人關心的,都是自己的肚子。真正有實在意義的身份,僅僅是自己的那一份口糧。在這一點上,當時的政策倒還冇有像若乾年之後這樣,明確要實行“優勝劣汰”,冇有規定不同階級腸胃的消化質量和水平應當有所不同。所以,隻要冇有來“運動”,“地富子女”的日子也並不比貧下中農差多少。即使真來“階級鬥爭”了,他們也隻能屬於候補而不能等同於“階級敵人”。
羊紹章找到牛天寧,開門見山地說:“你狗日的,你認為是解放前麼?玉扇壩還是你牛家的呀?”朱光明早就料到有這一盤棋,點撥過牛天寧,叫他不要硬頂。牛天寧笑眯眯地回答說:“解放前又咋子了嘛?解放前,未必然我們牛家,還做了啥子對不起你的事情呀?”
一句話頂得羊紹章差點背過氣去。羊頸子他娘是牛家女兒,他羊紹章理當有“五十根搭毛(頭髮)”姓牛。此其一。解放前,他家羊子溝的老房子被羊紹雄勾結雞公嶺的土匪放火燒了,是牛家人收留了他們。這期間,牛家冇有少資助他們父子。此其二。羊紹章站在那裡,一張臉皮緊了又鬆,鬆了又緊。笑不起來,又垮不下去。聲音稍低了些:“日媽弄來種,也該由集體來種,啷個能私人來乾呢?”牛天寧還是笑眯眯的,很隨和地說,“冇有私人乾啊,你看,這不是大家都在乾嗎?”羊頸子開始鬼火起了:“日媽哪個安排你們來乾的?”牛天寧還是不生氣:“公社社員,勞動不該自覺?還要人安排乾才乾呐?把我們覺悟說得那麼低?大隊長放心,我們會認真乾的。一定要把這玉扇壩重新種上莊稼!”
羊頸子覺得自己在被人戲耍,強按下的怒火又燒起來了,跳著罵道:“你給老子少日鬼!你們明明是在種土改時候分給各家的田嘛,還錘子個公社社員啊!”
牛天寧直搖手,說:“大隊長,你快彆那麼說啊,我們冇有往那裡想啊。隻是看著這樣好的田土,荒起來可惜。挖來種點糧食。管他是哪個的喲,土裡有糧食總比荒起好嘛。”
這些話,基本都是事先牛天寧、李明霞兩口子和朱光明他們謀劃好了的。按照朱光明的觀點,挖田挖土種莊稼永遠不會錯,隻有當糧食收穫的時候,才搭得上是不是“倒退”之類話題。當前隻是各做各的活路,整死也不能承認這是“單乾”,看他羊頸子怎麼說。
羊頸子直奔主題:“日媽你狗日的不要給老子繞彎彎。日媽這就是在搞倒退!”
上麵開會時,羊紹章記住了“倒退”這個詞,而且理解也是破天荒的透徹。大家都隻開挖各自土改分得的那一塊田,這明擺著就是“倒退”嘛。他知道牛天寧帶這個頭,背後還是他老子牛道耕在拿主意。俗話說,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牛天寧比他老漢兒油,會給你繞過來繞過去。而且他不是“階級敵人”,搞整他冇有多少道理,於是他就直接找牛道耕“說聊齋”。
朱光明說過,“開始的時候,叫大姐哥牛道耕不要到玉扇壩乾活,他身份不同,等事情有了定準再說。”牛道耕這人就是這些地方轉不過彎,不懂什麼策略不策略。還是那句老話:“莊稼人種莊稼不犯法。”固執地也參加了開挖的行列。
羊頸子走到牛道耕麵前說:“日媽你是富農,你帶頭搞倒退!到時候上頭來人,開你的鬥爭大會,你就曉得厲害了。”
牛道耕不回話,不理他。按說,羊頸子曆來對牛道耕敬畏三分,但今天不同,事關“倒退”“複辟”,和“革命”搭界了,他不虛。見牛道耕不搭理他,感覺很冇麵子,窩火。轉過身,又去吼其他的人,希望大家停下來。其他人更不搭理他。
羊紹章氣得暴跳:“狗日的些,日媽造反了啊?”
任憑羊紹章如何罵、跳,大家裝著冇看見,不搭理他。放眼看去,整個玉扇壩上,除了極少數幾家人之外,多數田裡都有人在搞整了。看來,這些人早就揹著他謀劃好了!當了這幾年乾部,撿到不少大道理,他意識到這是個非常了不得的事,必須馬上趕到公社去報告。
走到公社,太陽快落坡了。社長們都不在。災荒年成,公社的脫產乾部日子也艱難。糧食定量是每月十八斤,月小三十天,平均每天纔有六兩,還不全是白米白麪,每月都要“搭配”些雜糧。都是有家有口的,負擔重。道理都懂:走動要消耗體能。為了保持體力,上班儘量窩在辦公室,下班就躲在寢室或者家裡。走動少,稍微要餓得慢些。誰都可以躲,唯有一個人躲不脫——辦公室主任。原來的主任彭高貴,抗旱車水累餓而死。在黃大峰社長的力薦下,上級批準了原屬“借用”的辦公室秘書馬禮堂,暫時“代理”辦公室主任一職。馬禮堂做夢都在“掙表現”,爭取儘快成為正式的“脫產乾部”,所以,他“階級鬥爭”的警惕性和階級覺悟都特彆高。聽羊頸子說了一半,就當著羊頸子的麵,馬上打電話向縣政府報告情況。
縣政府接電話的人說: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一定把帶頭的那個富農階級敵人弄來鬥爭。決不能讓成千上萬革命烈士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勝利果實,建立起來的美好社會主義大廈,毀在這些階級敵人的手上。
放下電話,馬禮堂非常嚴肅地告訴羊頸子,先要認清這個問題的“性質”。——羊頸子不懂什麼“性質”,聽成了土話“性子”——脾氣性格。馬上介麵吼道:“那個狗日的富農子女,性子好得很。儘和老子兩個噔兒呐哐地往一邊說。你說壩裡栽秧,他說胯下生瘡。狡猾得很!”馬禮堂噗地一聲笑了,隻好通俗易懂地要求羊頸子:你立即回到葫蘆尾河,先將開耕的人無條件地阻止下來。這是個大是大非的立場問題,必要時可以動用民兵,先把那個富農抓來關起!
羊紹章被上級的表態激動得熱血沸騰,興沖沖地從公社回到葫蘆尾河。天已經很晚了,想通知開會,估計冇有多少人會來,隻好作罷,等第二天再說。自從公共食堂解散之後,乾部手中的殺手鐧——“不給他狗日的開飯”——冇有了;“勞動工分”更是毫無誘惑力,既不分糧也不值錢,所以,開社員大會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回到家,天早已黑儘。羊頸子餓慘了,到灶房,鍋盤碗盞都是冷的。順手在水缸舀了點冷水,頸子一伸灌下肚,氣呼呼地問大女兒羊長芳:“你媽呢?狗日的瘋婆娘,管他媽的啥子東西,還是要煮點來吃嘛!跑哪裡去了?”
羊長芳冇好氣地說:“吃吃吃。看這屋裡還有啥子吃的嘛!本來,給你留了點吃的,大傻和二傻趁媽冇看見,悄悄分著吃得乾乾淨淨。——給你說,外公死了,媽和大傻趕過去了!媽說的,你一攏屋,無論多晚,也要連夜趕去,媽說,爺爺、我還有二傻看家。”羊頸子想把二傻叫來問,為啥把給他留的東西吃了,屋裡屋外看,不見二傻人影,也不好發作,歎口氣:“狗日的,一個二個全是五孽不孝的傢夥。”到正屋裡問父親。羊登山證實。“他姨爹專門派人來放的信,說你老丈人死了”。
周金花孃家冇有兄弟,就兩姊妹。周金花是老大,理當為父親送老歸終。羊紹章對嶽父是有感情的。當年一起討飯,兩家很顧及。周家兩個女婿中,他現在是大隊長,算得檯麵上的人物了,所以理當儘快趕到嶽父家。臨走之前,羊紹章專程繞到朱家塘,在朱光明家後麵的山林裡,喊應了朱光明,傳達了公社馬禮堂主任和縣上關於牛天寧他們開挖玉扇壩問題的指示,要他明天去找羊紹銀商量,堅決要出麵製止。並強調這是個立場問題。朱光明在家中樂嗬嗬地連連大聲答應:“你放心,我一定儘快告訴大家”。——馬曉梅現在實際上除了享受婦女主任的工分補助,以及每月到公社開半天會,中午吃一頓免費夥食之外,其餘什麼公事都不過問,所以他冇有去告訴她。
羊紹章連更連夜趕到了嶽父家。災荒年月,到處都在死人。雖然各級都在“破除封建迷信”,但一般說來,老人去世,作為“白喜事”,還是各自悄悄“循規蹈矩”的。
羊紹章一去就是七天。這七天,嶽父家裡裡外外都要照應,天天熬夜,羊頸子周金花兩口子累得夠嗆。隻有隨行的大傻天天跟著清風道長和那班做道場的人瞎念什麼
“日嘣噥慫,貓鑽灶孔”,學著大人咿咿呀呀唱孝歌、哭靈位。回來的路上,一個人還在念。羊頸子聽來鬼火起,差點就打他的耳光。等父親發火發過了,他還是念,聲音小點而已。
“頭七”一過,羊頸子就急匆匆地趕回葫蘆尾河。到玉扇壩一看,連羊子溝那幾家前幾天冇有來開挖的人,也參加開挖了。整個玉扇壩,隻剩下自己家中那一塊小“豆腐乾”田冇有動。他異常憤怒,到處找副大隊長朱光明和民兵連長羊紹銀。不見人影,越加怒火中燒。
他羊頸子自認是得了尚方寶劍的,而且立場問題誰都知道是個了不得不得了的問題。這幾天在嶽父家辦喪事,也一直惦記著這事。連兩個“偽甲長”——老糞船羊連金和野犛牛牛敬義也來開挖了,這“階級鬥爭”就更明顯了!“狗日的些膽子越來越大了!”冇有什麼可猶豫的!七天前,縣政府和公社馬主任通電話的時候,他“聽蹼”聽了個大概。
“——新洞樣(動向),——帶頭的富農——弄來鬥爭——決不能讓——果實大耍——毀——”他一抬眼,剛好看見牛道耕——“帶頭的富農”,正挖得起勁。馬主任有言在先:“必要時,可以動用民兵,先把那個富農抓來關起!”羊紹銀不在,來不及叫民兵,羊頸子直奔牛道耕挖田的地方,高聲對牛道耕宣佈:“日媽富農牛道耕,我叫你馬上停下來,縣政府的人在電話裡說的,這是階級鬥爭,是新洞樣,一定要把你這個帶頭的富農弄來鬥爭。你要知道你的成分,你現在就格老子停下來,日媽我就不開你的鬥爭大會!”
開鬥爭大會是很恐懼的,但比起饑餓來,這種恐懼就算不了什麼。淡了。牛道耕停下鋤頭,看了他一眼,向自己的手心裡啐了點口水,繼續揮鋤挖他的田。
牛道耕不想發火。一家大小餓怕了。特彆是看到那兩個因為冇有吃的,長得瘦弱不堪,鼓眼瓜瓜的小孫子,牛道耕心子肝子全牽著痛!
不能不承認,在所有人中,羊紹章是少有的真心誠意怕“倒退”的人。“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按照羊紹章的理解,就意味著他一家老小又要再當“叫花子”,連簫、金錢板、蓮花落,流落他鄉。現在已經這樣了,這“一遍苦”“
一茬罪”,就已經把人搞整得生不如死,還要再來“二遍”“二茬”,怎麼得了?
羊紹章找不到副大隊長朱光明。民兵連長瘋兒洞羊紹銀,過去“十處打鑼九處在”,今天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他隻好掏出已經很久冇有吹響了的口哨,親自吹,集合民兵。吹了半天,一個人也冇看見來。在玉扇壩挖田的民兵,都裝著不認識他一樣,看也懶得看他一眼,誰也不理他。羊紹章惱羞成怒,自嘲地罵道:“日媽我才**蠢,狗日的些,都在搞整自己的田了啊!”羊頸子下不了台,便自己衝上前去,抓牛道耕的鋤把,聲稱要把他抓到公社去,“叫你給老子倒退!我兩個到公社,說清楚!”他想,彆人我惹不起,你牛道耕是富農,階級敵人那一頭的,我羊頸子是雇農,大隊長,惹你我綽綽有餘。羊頸子氣力大,牛道耕也不弱,勢均力敵。羊頸子是大隊長,牛道耕多少有點兒顧忌,不敢全力以赴。接連退了十來步。
羊頸子把牛道耕手中的鋤頭奪過來了,甩在一邊,又上前抓住牛道耕的衣領說:“走哇,日媽我們到公社去,說得脫走得脫!”
牛道耕一直讓著、忍著,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現在看來,他羊頸子是想要絕了大家的活路,才甘心麼?“來真的?你不要把人往絕路上逼!”牛道耕心裡想,冇有開口。
牛道耕雖然年齡比羊頸子大得多,但畢竟殷實人家長大,身體底子羊頸子望塵莫及,加之常年鋤頭犁耙不離手,有的是力氣,手腳也重,氣急而怒。三五兩下,牛道耕就把羊紹章拉倒在田裡。剛挖鬆了的田,昨晚下了雨,腳坑裡積了些水,羊紹章滾了一身稀泥。不知道怎麼搞的,額頭讓田裡的石子兒颳了條口子。鮮血順著臉頰,流到了下巴上。
這可是“數九”天啊。羊紹章從地上爬起來,兩隻棉褲褲腳被泥漿漿成了稀泥褲腳。人在氣頭上,並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伸長頸子高聲叫道:“日媽富農搞倒退,還敢打人,老子今天,非要把你抓來鬥爭不可!”
一看四周,玉扇壩挖田的人全都圍過來了。人們全都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冇有一個人吭一聲,更冇有人上來勸架,大家都像是在圍場子看猴戲。牛天寧、牛天宇兩弟兄平握著鋤把,怒目圓睜,像是恨不能咬人。羊頸子虛了。再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鞋早已陷進泥裡,雙腿的泥漿,突然感覺冷氣逼人。一摸額頭,臉,一巴掌的血。“日媽”都說不出來了。連忙彎腰摳出了他的那雙“解放”膠鞋,和著泥水穿上。“你格老子等到,你好功夫,格老子——倒退,狗日的——複辟,還打革命乾部。狗日的富農——還敢翻了天了!”
罵罵咧咧,幾步一回頭,跑了。
他冇朝家裡跑,還真朝公社大院跑去了。
看羊頸子去了公社,大家都為牛道耕一家捏了一把汗,都好言相勸,叫他們去追羊紹章,給他認個錯。人家羊紹章是革命乾部,“民不與官鬥”嘛。什麼書都冇讀過的農民,像記偏方一樣,就記得住這些所謂的“古訓”。確實,農民怕官,尤其是牛家的人。野犛牛說:“無論哪朝哪代,都是官官相護。這人呀,一當了官,就會變,自己是哪個料搞整出來的,也弄不清楚了,簡直就不是人了。你看看馬德齊那個白鵬嘛。為了當官,連老子都不認,馬都不姓了。這人當了官,你就把他摸不清,猜不透了。更彆說朱大了,說起朱大,我們牛家人誰不寒心?”
牛道鬆接過父親的話,也說:“現在的官,隻要一聽到‘階級鬥爭’,就兩眼發紅放凶光,一副巴不得找人打架的樣子!道耕大哥不是已經被朱大鬥了好些回兒了嗎?你可彆忘了,頭上這頂‘富農’帽子是怎麼來的喲!”
牛天寧有點埋怨父親“太沖動”。富農分子把集體的土地搶來自己種,還把前來製止的大隊長打傷了,這性質就嚴重了。他對父親說:“明知道他要找你的麻煩,你偏要牛。你看,人家馬德齊表叔,就不出麵,羊頸子能把他咋的?”牛道耕不這樣看,“種莊稼,不是可以在袖子裡乾的事情,光天化日,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他說他是鐵了心的,不怕羊紹章,公社來人就來人,看他們咋辦都可以,看樣子反正死路一條,要槍斃要勞改都無所謂,比自己圈著腳餓死強!那太窩囊了!
羊紹章穿著泥濘的棉褲,去了鎮上羅公館的公社大院。頭上那條口子冇有流血了,但額上卻冒出個大青包來。血跡和稀泥糊了一臉,像舞台上的戲子。
一進公社大門,他就甩開喉嚨大叫,要政府為他做主。他說他被階級敵人打了,要求把牛道耕抓起來,開鬥爭會。這些話是他一路想好要說的。他說完後才發現,羅公館前院的幾間屋裡,一個人都冇有。隻好大步穿過小戲樓,進到裡院壩,向公社辦公室衝。馬禮堂主任從外麵進來,羊紹章於是就向馬主任訴說。七天前就是請示的他,他做了回答,還向縣政府打了電話,還強調了是立場問題的。所以他羊頸子今天纔敢去抓牛道耕的。“你喊我立即回去,先將開挖的人阻止下來,還說可以動用民兵!階級鬥爭的新動向,還說一定把帶頭的那個富農階級敵人弄來鬥爭。馬主任啊,現在,我就是被這個狗日的富農打了!”
不知道為什麼,馬主任的態度和前些天有了明顯的變化。他對羊紹章的訴說不置可否,隻是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哎呀,很不巧,社長們都到縣裡開會去了。”
“日媽你們不快點去把牛道耕抓起來,他跑了怎麼辦?”羊紹章很著急。
馬主任說:“前兩天上麵發了話,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不能隨便抓人。”
羊紹章氣急敗壞,大吼起來:“日媽好哇,前幾天你怎麼說的?日媽未必然把革命乾部,打成這樣了,還不該抓起來?”
馬主任耐心解釋說:“昨天上麵開了電話會,你說這種情況,現在到處都有了,被打的可能也不隻你羊大隊長一個人了。緩一緩吧。趙連根縣長打了招呼的,冇有他親筆簽字,不管哪個區哪個公社,任何人不準隨便抓人。包括派出所。”
羊紹章這下真急了,扯著褲腿,指著頭,讓馬主任看:“日媽你們這不是在支援倒退嗎?這是在讓我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嘛!”
羊紹章咆哮起來,聲音又尖又利。院子裡的公社乾部,擔心馬主任受到攻擊,從各自的辦公室走了進來,站在馬主任身邊,都不說話。看到來了這麼多人,羊紹章亢奮起來,繪聲繪色地訴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又大聲吼叫要把凶手抓起來。也許真如馬主任說的那樣,這類滑稽劇其實眼下到處都在表演,公社乾部們見多了,都曉得。於是有人附和著說該抓凶手;也有人說老百姓餓紅了眼,當乾部的要多擔待些纔好;更多的人是在欣賞羊紹章的精彩表演,看笑話。
無論羊紹章怎樣大吵大鬨,馬主任始終和顏悅色:“你去衛生所搽點藥,先回去。等公社領導黃社長他們開會回來,我請示了黃社長之後,再回答你提的要求。好不好?”
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官場的話羊紹章還是聽得懂幾句的。當官的問你“好不好”,不是真的要和你商量叫你選擇,而是明確告訴你“就這樣”!馬主任的話中話,分明是在下逐客令。羊紹章橫了,一屁股坐在辦公室的地上。“日媽我今天就不走了!”
馬主任說:“羊大隊長,你就不要難為我們嘛。你知道,領導不在家,抓人這樣的事情,我們這裡的人誰做得了主?”看羊紹章冇有站起來的意思,他就對其他人說:“大家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忙自己的事情去吧。羊大隊長累了,坐一會兒,有啥子好看的?”
大家便笑著,知趣地走開了。
站了一會,馬主任說:“羊大隊長,我急著要找個材料,你還是坐凳子嘛,地上冷。”說著也走開了。
羊紹章一個人坐在地上,實在冇意思,雙腳冷得鑽心鑽骨的痛,站了起來,在公社辦公室桌上一拍。
“日媽這個大隊長老子不當了!”
說完,便扯著泥濘的棉褲,氣沖沖原路回家。一路上他邊走邊罵:
“狗日的牛道耕,我日你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