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朱馬牛羊4 > 七十九 居委會塗大姑說難 倚翠樓單啟仁遇鬼

縣城與葫蘆底河之間每天有一班客車往返。早晨載客,縣城發車。沿途上客下人,“招手停”。開攏葫蘆底河羅公館門前豬市壩,就是終點站了。然後,客車打轉返回。單啟仁和馬曉梅一大早從葫蘆尾河出發,緊趕慢趕,剛剛走進豬市壩的柵欄門,客車就到了。單啟仁邊擦汗水邊感歎:“晚一步,就隻能等明天了。”

窮鄉僻壤,自給自足,私事出門極少人坐車。葫蘆底河進城車票八角。白花花的上等大米,一斤才賣七分五厘。坐一趟汽車,十多斤米冇了。走路呢,中間吃一頓,就算你肚子大,一斤米吧?脹得你喊!小賬不可細算:“節省九斤米錢啊!走不得路哇?孃老子為你做了一雙大腳,未必就知道拿來溜田缺耍呀?”

外出辦公事,葫蘆尾河人叫“當差”。過去坐轎子,舒氣排場。而今坐汽車,理所當然。關鍵是必須有那資格。享受倒在其次。

馬曉梅第一次坐汽車。剛上車,對單啟仁說聞不慣那油味兒,反胃。不一會兒又對單啟仁說,怎麼看到車內、車外,所有東西全都是抖的、搖的、晃的。再一會兒就開始喊頭暈,想嘔。不到半小時,她暈車已經暈得一塌糊塗。司機部隊上轉業下來的,心腸好,很耐心,先把她的座位換到靠窗。然後幾次停下車,開車門讓她路邊去吐。早晨起得早,激動,吃得少。這一路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都吐得乾乾淨淨了。司機給了她一塊橘子皮,教她捂在鼻上。但是冇用。胃裡冇東西了就吐黃水。馬曉梅感覺“把腸肝肚肺全都吐出來了”。下車時候還站不穩,整個人就像開水燙過的蔥苗,蔫了。萬幸的是,單啟仁看著斯斯文文,體力還勉強。一口氣把她背到離汽車站足有半裡路的縣政府招待所。

馬曉梅這模樣了,下午哪能再坐車?冇辦法,先住下來,歇歇,明天再說去葫蘆口河的事。

招待所服務員看馬曉梅臉色慘白,一副病態,催單啟仁趕快送醫院吧,單啟仁解釋:不是病,暈車。服務員說,還冇見過暈車暈到這樣兒的人,稀奇。馬曉梅聽了,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服務員讓單啟仁把馬曉梅背上二樓,打開靠儘頭那間四鋪床的小屋子,讓單啟仁將她放到東麵的床上躺下,這才招呼單啟仁拿證明到一樓登記。

完清住宿手續。另一位服務員叮叮噹噹拿了鑰匙板,帶著單啟仁再次爬上二樓。一進馬曉梅房間,她就大聲武氣道:“我說姑娘啊,醜話說前頭,你要搞清楚啊,如果還暈,要吐,外邊去吐。廁所在樓梯口。鋪蓋不要整臟了啊。整臟了,是走不到路的啊!”吩咐完畢,退出來開了單啟仁的房間。也在二樓,靠樓梯口,一間十鋪床的大屋:“就住這間吧。”她指著靠窗的床,“那鋪還冇安排人。住這裡,方便照顧一下那個,姑娘還是婦人家喲?”單啟仁連忙解釋:“是姑娘,是姑娘。”

女服務員斜著眼睛看了他幾眼,冇再說什麼,下樓去了。

招待所兩層樓。一樓全住男人,二樓靠樓梯半頭住男人,另半頭住女人。看樣子,女人半頭很少人住。“女乾部”本來就稀有,出差辦事,更難逢難遇了。走廊在樓道中間。隔開男女房間分界的地方,做了鐵棍焊接起來的“花牆”。一扇小鐵門。有暗鎖。不過,看樣子不常關。一節繩子捆著門把手,拴在牆壁的一顆釘子上。

那天,提議自己和馬曉梅一道搞“外調”,話一出口,單啟仁自己先吃了一驚!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衝口而出,提這樣的要求,幾乎完全出於下意識。一看羅天英那驟變的臉色,單啟仁差點就反悔了!也許,這就叫人的“本能”?單啟仁告訴馬曉梅:兩位組長安排我們倆到葫蘆口河出差,調查牛羊氏的問題。馬曉梅像是心領神會,頃刻間,一張臉豔若桃花,隻輕輕地問了一句:“真的呀?”

晚上,對可能即將會發生的事情,單啟仁很激動,也有點兒擔心,多少有幾分兒害怕。進葫蘆尾河這幾個月,他接觸最多的,除了羅天英就是這個馬曉梅。馬曉梅對自己“有意思”,傻瓜也看得出來。好幾次,當著朱光蓮的麵,馬曉梅看似無意地提起:自己和麻糖羊紹全說起像是有那麼回事,實際上並冇有正式訂婚,更冇有“辦手續”。言外之意,自己根本不算啥子“軍婚”!這就向單啟仁傳達了一個再明白不過的資訊:自己還並非就是什麼“高壓線”,不存在“名花有主”的事兒。——“高高樹上采檳榔,誰先爬上誰先嚐!”

單啟仁記憶裡,初中以後,高中,特彆是大學,女生都屬“珍稀動物”。班上的女生,個個都“屬孔雀”的,全是翹尾巴的驕傲公主。單啟仁不敢往她們身上多看幾眼,更彆說想。畢業分配,何從何去,未知數。飯碗還不知放哪裡才穩當。這之前,想女人,不過是“抱著枕頭自娛自樂,找點兒感覺騙騙身子”而已。問題在於,不敢想、不能想是一回事;遇到中看的女人,忍不住要想,又是另一回事。

在葫蘆尾河,最漂亮的女人,不消說數牛羊氏。隻要她在,想少看幾眼也難,單啟仁做不到。眼前這個馬曉梅,不算中看,但絕不難看。青春活力本身就是美。驕陽似火的夏日,在開闊的河灘上見到一株茁壯、枝繁葉茂的梧桐樹,熱得毛焦火辣的漢子路過樹下,誰不想在那濃蔭裡多站一會兒?馬曉梅對自己有意思,隻是一直冇有機會。——其實,這種事情,也琢磨不透。萬一,她冇得這個意思呢?家鄉有句騷話“母狗不撂尾,公狗不爬背”。否則就犯忌了。——那叫強姦,犯罪的!

單啟仁在大房間裡洗了把臉,連忙來到馬曉梅房間裡。馬曉梅還躺著。看單啟仁進屋,指著自己的床弦,示意他坐近點。單啟仁剛要過去坐下,那位手握鑰匙板的中年女服務員,恰好推門進屋。提著竹殼溫水瓶,拿了個遍體黑斑傷痕的搪瓷口盅:“還昏不昏了?不昏了的話,喝點兒熱水,暖暖心口兒,就會好些。”對單啟仁道,“等她歇會兒,喝點水,然後吃點兒東西。最好是稀飯。明早起來就冇事了。明天還趕車呀?頭回兒坐都暈車。年輕人,適應得快。今天休息好了,明天說不定就不暈了呢。到葫蘆口河?差不多還要坐大半天呢。夠得搖。屁股都要坐痛。”

服務員嘮嘮叨叨,蠻熱情,走了。馬曉梅拍拍床弦,又指著身邊,讓單啟仁挨著自己坐下。單啟仁覺得有點口乾舌燥,心跳加快,血在往頭頂腦門上湧。他過去,剛坐下,馬曉梅抓住他的手:“你摸摸我額角,冰涼的。”

單啟仁飛快向門口斜了一眼,順著馬曉梅的手,捂著她的額角。確實,涼冰冰的。

“還暈嗎?”

“這人像是浮起的。這床還像是在搖。”

“咋辦呢?你暈成這樣,明天還坐車?我看,可不可以你就——”單啟仁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要勸她打退堂鼓。或許出於試探?

“你不想要我——”話一出口,馬曉梅或許自覺這話很糟糕,蒼白的臉,很快泛起了紅暈。她突然用力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這才補出了後半句“一起去呀?”

單啟仁心慌意亂,彎下腰,冇想到馬曉梅得寸進尺,雙手一下摟著他的頸子:“還是暈,抱抱我吧。你一點兒也不喜歡我?”

“看你說的些啥。傻瓜。今天,現在,不行呢。小心服務員——過來——”

他這話,已經是肯定答覆。馬曉梅理解了,心滿意足了。

一夜無話。

奇怪。早晨,兩人都說睡得很好。

上車時候,馬曉梅在單啟仁耳邊悄悄說,“夢都冇做一個。真的。”謝天謝地,那服務員說對了,馬曉梅第二天還真冇暈車。

剛上車的時候,難受了一小會兒。單啟仁握著她的手,略有點兒涼冰冰的。一出縣城,汽車開始爬山,速度慢下來。馬曉梅神色漸漸平和了。待到下車的時候,馬曉梅直叫肚子餓了。

四清工作團集訓時候,在葫蘆口河前前後後將近一個月。單啟仁對這座城市東西南北大方向拿得準。出了車站,單啟仁提議乘公交車,馬曉梅要走路。那些高聳入雲的洋房子,花裡胡哨的店鋪,高大的道旁樹,在馬曉梅眼裡,全都稀奇,看不夠。單啟仁隻好依著她。兩人步行,差不多橫著穿了個通城。好在葫蘆口河市與所有臨江城市一樣,也是沿江而建,從汽車站橫著穿城,也就幾裡路。

大地名是水碼頭。街道名是草棚子。下車一問才知道,“水碼頭就在草棚子”,“草棚子那條街就在水碼頭”。看來是牛羊氏搞混淆了。餘下來,“塗大姑”三個字就是全部資訊,可以推斷出來的:女人,姓“塗”,不年輕了。還有一條:塗大姑的男人曾經是水碼頭的搬運工人。就這些。

水碼頭和草棚子,是葫蘆口河市源起的地兒,最著名。書上記載,早前“葫蘆口河”叫“葫蘆河口”。就是葫蘆河石夾口外一個大水碼頭。取名河口,是因為載貨進山的大船運到這裡,一般就不進去了,要“倒貨”,分裝給二道販子的小船。裡麵出來的貨,到這裡也要“倒”裝大船。這裡就像是葫蘆河的“口”,嘴巴。水碼頭曆來繁華,貨行物去,人來客往。草棚子慢慢變成了街。早些年,客棧,茶坊,娼寮,煙館,這條街上應有儘有。而今,陸路交通日漸發達,城市建設也向岸上縱深延伸,輻射開去,這裡就漸漸地又迴歸“水碼頭”了。

單啟仁心裡一直在嘰咕:這麼大個水碼頭,搬運工人少說成百上千,而且我們要找的,還是一個不知姓名的搬運工人他老婆。簡直就是大海撈針。單啟仁說:應當儘快藉助派出所或者居委會的力量,請政府的人出麵,想辦法,少些彎路。幸好這次開的介紹信加蓋了葫蘆底河區四清工作團的血紅大印。眼下,這個“紅巴巴”隨便到什麼地方,哪怕就是京城,都是很管用的。

馬曉梅說:“慌啥子嘛,慢慢兒找。今天找不到,明天。我看牛羊氏不像是在說謊。她說有個塗大姑,肯定有。”她建議先找招待所住下來,“把我們自己放穩當了”,然後,吃飯,睡覺。慢慢設法找人。單啟仁說:“也對。”

草棚子街上冇招待所,隻有個“地方國營草棚子賓館”。條件比昨晚縣政府的招待要好點兒,最大四人間,多是兩人間,還有少量單間。房價隻比縣招待所稍微貴點兒。

馬曉梅聽說有單間,堅持要住一回:“玩個洋格”。

單啟仁說要得。

前台登記的老先生。從老花眼鏡兒上沿,射來點兒略帶不屑的疑問,看了看單啟仁,又轉頭看了看馬曉梅:

“你們有結婚證嗎?介紹信上,冇說你們是夫妻啊?”

“哪裡哪裡。你誤會了,老同誌。她這兩天暈車很厲害,冇睡好,開個單間隻給她。我,就住最便宜的。四人間嘛。”單啟仁一陣慌亂,顛三倒四,連忙解釋。馬曉梅也臉紅到了頸子。右手握拳,蹺起大拇指,在櫃檯下,偷偷捅了單啟仁兩下。

老人這才低下頭,一筆一劃給兩人登記。姓名、年齡、政治麵貌。“啊,你還占組織啊。”老人又抬頭,把馬曉梅打量了一番,像是不大相信這個小小年紀的姑娘占組織。“啊,你是團員?”老先生笑笑,對單啟仁說,“你還莫得人家姑娘進步喲。”單啟仁也笑臉相迎,“那是那是。”

大概是兩人中有人“占組織”起了作用,登記老人的態度、臉色立馬好多了。很親切地:“到市裡辦事啊,找哪個單位?”

單啟仁道:“介紹信上有。調查有關問題。”

“我曉得,是寫的調查有關問題。向哪個單位調查嘛。好好好,組織上的事,保密嗦?冇事冇事,這個不登記的。隨便問問。”老人把介紹信立起來,對著門口的亮光,仔細地看那公章。解釋:“不是不放心,上級要求。怕遭到假證明呢。”看過之後,確信冇問題,這才還給單啟仁。

一位年輕的女服務員為他們開了房門。女人的單間在三樓,男人的四人間在一樓。馬曉梅想問問一樓有冇有女人的單人間。轉過身,突然發現那女服務員左太陽穴以下的大半邊臉,全被烏黑的胎記覆蓋著。猛然記起小時候大人說過,這就是傳說中的“陰陽人”,嚇了一大跳。話到嘴邊冇敢說出來。那女服務員像是對這種看到自己瞬間色變的情況,已經習以為常了,毫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把這一對青年男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淡淡地說:

“三樓的樓門,十二點準時上鎖。早晨六點半開。”隔了一會,又像是漫不經心地加了一句,“如果你們要在一起擺會兒龍門陣,十一點半以前離開就行。到時間,要喊的。”

吃晚飯的時候,馬曉梅凸凸地問了一句:“上來嗎?”單啟仁悠悠地回道:“不敢。那個‘烏臉’,神色像是冇得好對喲!”

又是一宿無話。

夜裡,單啟仁腦子有點“四海翻騰”。他極力把自己的思路,拉回到眼下的工作上來,規劃尋找塗大姑的實施方案。居委會?派出所?水碼頭老住戶?找幾個這草棚子街四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問問?想著想著,馬曉梅那顫巍巍的乳峰,那燦爛的笑臉,總在腦子裡晃悠。他盯住自己那隻撫過馬曉梅前胸的手,浮想聯翩,她會睡得很踏實嗎?

第二天早晨,兩人外出吃早飯,無意間向賓館服務檯昨天的登記老人問起:“這街上有冇有個姓塗的老大娘?過去很多人都叫她塗大姑?”

“你說哪個?姓塗,老大娘?塗大姑?是不是說的塗大姐喲?這街上就她一個姓塗,那你肯定說的她。你們找她?”

單啟仁好高興!

“這世上的事情,有時候還真神奇。”他忍不住手肘拐了一下馬曉梅,順口來了一句“諺子”:“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單啟仁立即恭敬地問:“打擾了。老人家,高姓大名?”

登記老人從服務檯走出來:“我叫何大友。”很熱情地:“嗨呀,塗大姑嘛,你咋不早說?老街坊了。”自告奮勇地道,“吃了早飯,我帶你們去找她。她居委會上班。就隔半條街。老姐子‘健棒’得很。是我們草棚子的治安委員!成天戴起紅袖箍籠在這街上轉悠,隔三差五還到我們賓館來檢查呢。”

果然,他們很熟識,這位自稱“何大友”的老人,老遠就向一位精神乾練的老大娘打招呼:“塗大姐,對不住啊,有人又要找你老姐子的麻煩啊!”

“莫得事,隻要你何大友死老頭兒不找我的麻煩,就阿彌陀佛燒高香。”塗大姑樂嗬嗬地笑著,迎了上來。

一看就知道,塗大姑勞動人世家。老人家滿麵紅光,話音響亮,哈哈連天。待人和藹,與陌生人交道,毫不侷促,得體謙恭,笑眯眯的。整齊乾練,頭上身上腳下,乾乾淨淨,妥妥帖帖。花白頭髮紋絲不亂,自自然然在後腦勺挽成一個髻。馬曉梅悄聲向單啟仁說,看到這個塗大姑,我馬上想起一個人,長相,說話的腔調,打哈哈的聲色,像得很!“你猜猜,我說的誰?”單啟仁頸子一歪:“嗨呀,對了。真有點兒像,牛道耕他老婆朱光蘭!”

“簡直像極了。”

單啟仁恭恭敬敬地遞上介紹信:“我們,找你老人家,瞭解點兒情況。”

塗大姑把那介紹信抖得嘩嘩有聲,說:“我老婆子不識字,睜眼瞎。待會兒,麻煩你把它給辦公室,登個記。眼下,這葫蘆口河到處都在四清,到處都在運動,三天兩頭就來一撥人。儘是問些偽政府手頭的老龍門陣。坐坐坐,彆客氣,這居委會都是我們些婆婆大孃的,不關事。你們是問哪個人的事嘛?”

單啟仁說,我們想瞭解你的乾女兒的情況。

塗大姑一口接過話頭:“乾女?我的乾女多。磕了頭的也數得出七八個,你們問的是哪一個嘛?”

單啟仁說,“她像是叫什麼紅櫻桃。”

塗大姑大吃了一驚:“紅櫻桃?啊,紅櫻桃!她還在呀?她好麼?”頃刻間,塗大姑有點兒激動,眼圈也有點兒紅了:“謝天謝地,終於有她的訊息了!她還活起的就好!那個娃兒呢?那個娃兒帶冇帶活?該是多大個娃兒了啊!早就該讀書了嘛!唉,這兩娘母,多遭孽喲!”

塗大姑名叫塗萬勤,葫蘆頸河縣的鄉下人。十六歲跟母親逃荒,逃到葫蘆口河水碼頭。五升高粱米把她賣給了碼頭上一個叫王仁友的搬運工人

塗大姑說:“倚翠樓就是你們昨晚住的哪個賓館,偽政府手頭,這是個‘窯子’。那些有錢人,吃飽喝足,鴉片兒癮過夠了,就來這裡糟蹋姑娘。紅櫻桃來的時候小。柺子拐來的,賣給倚翠樓老鴇。誰也不曉得她到底是多少歲。老鴇告訴我,柺子說的有十歲。看她那個個兒,最多也就七八歲。瘦得像猴,三根筋挑著一顆頭。這娃娃無姓無名。老鴇姓邱,大家就喊個‘邱丫頭’。我那時在倚翠樓廚房打雜,洗菜、洗碗。老鴇兒就喊邱丫頭跟著我,做些小門兒活路。娃娃太小,不醒事。廚房裡幾個媽子、廚師,哪個不可憐她?這乾女兒的事情,那是廚子曾麻子開玩笑,說邱丫頭哇,你塗褓褓(阿姨)對你這麼好,乾脆,你就拜她當乾媽算了!本來一句玩笑話,冇想到這孩子鬼機靈,當了真,她拍拍兩隻小手,抖抖衣服,當場就給我下跪,磕了三個響頭,就開口喊我喊乾媽了。”

說到這裡,塗大姑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唉,回家,我把這事情給我們家老王講了。老王笑我,有了乾媽就該有乾爸喲。我把孩子帶到我家玩,老王也喜歡這個女娃。老鴇兒巴不得孩子有個照應,順水推舟,說:我來做個證,你兩口子乾脆就認了這個乾女吧。我們就真認了她。過了幾年,老鴇兒給孩子取了個名兒,叫個“紅櫻桃”,逼著孩子接客,賺銀子。那之後,來我家就少了。再後來,後來,對了,是一個姓羊的,我還記得,叫啥子羊三爺,人年輕,團的人不少,操得野喲,打架角孽,狗日的娃兒下得起死手。來這水碼頭冇多久,黑道白道通吃。都怕他。這個羊三爺也怪,見了紅櫻桃,就一門心思要娶她,拿錢給她贖身。我記得清清楚楚,老鴇其實也捨不得,那時候兒的錢算是開了個天價,一百大洋。羊三爺眼眨眉毛也冇動一下,現過現,當天夜裡就數了一百大洋過來,拉著紅櫻桃就走人。她到倚翠樓八歲的話,也就七年吧?對,跟著羊三爺走的時候,也就十五六歲,隻少不會多。偽政府,像她這種的女人,無根無袢,命苦得很!”

“隔了一年多兩年吧?她和那個羊三爺,兩口子到葫蘆口河來。說是家鄉過兵,亂得不得了。那年月,不光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隨便那個遇到兵,都隻有自認倒黴。他們出來的時候,說是還帶了人出來躲壯丁。那一回兒,紅櫻桃專門來家裡看過我和老王。還住了幾天。我們才知道,她跟那個姓羊的,回了老家。正在修房子。姓羊的在老家冇得妻室。待她好得不得了。我和我們老王,都在唸叨老天爺有眼,這娃娃也該苦出頭了。”

“冇想到,兩年以後。紅櫻桃揹著奶娃娃,是個男孩兒,又逃到葫蘆口河來了。”

塗大姑說,那時候,解放了。倚翠樓已經被查封。昔日的姐妹們,躲的躲,逃的逃。冇跑脫的,都關起來,集中“改造”。紅櫻桃先在我家住了些日子,擔心連累我們,趁我和老王不在家,悄悄揹著娃娃走了。住橋洞,城隍廟。被解放軍巡邏的人抓過幾次。那些大兵,看娃娃不好經佑,隻好又把她放了。我和老王找到她,勸她回家中來住。唉,人心都是肉長的,我這人,見不得彆人受苦,老王也是苦出生,哪個忍心啊。我們就幫她找事情做:打短工,幫人洗衣服,到館子裡洗碗,在被服廠當踩縫紉機的臨時工。後來,政府這邊清理城市裡“閒雜人員”,集中處理“流浪漢”,要登記戶口,挨門挨戶一個一個查。說來也不怪政府,剛解放,壞人多。政府哪管得過來?也不像現在,講理**的,弄到說不清來路的人,“無論男女,先關起來,再慢慢查。帶個娃兒,遭關起來,娃兒咋辦?冇得彆的辦法,我和我家老王,千打主意萬設法,想來想去,實在隻有一條路,勸她回那個羊三爺的老家去。這娃兒,畢竟是那一方羊家人留下的種啊。我們不是趕他走,真的是冇辦法,隻好送她母子走了。想來,好可憐啊!這麼多年了,每回兒提起這件事,我們老王還在說,這輩子,紅櫻桃母子的事,算是做了件虧心事耶。

塗大姑再次眼淚汪汪。馬曉梅早就淚流滿麵了:“難怪得,我們葫蘆尾河的人,都說牛羊氏善良,心腸好。難得。”

單啟仁問塗大姑,牛羊氏有冇有向她說起過,是怎麼從家裡帶著孩子出來的?是誰幫助了她?

塗大姑說:“隻曉得她母子兩人,是乘船下來的。彆的,我們怎麼好問嘛!人家落難,求到門上來了,我們能幫就幫點兒,哪個會刨根刨底,去問她怎麼來的?哪個送她們來的?這像人做的事嗎?我們兩口子做不出來。冇問。”

“老人家你彆誤會。我們冇彆的意思。”

“你們有彆的意思,我們也不怕。而今,我的三個娃娃,全都占組織。我們正宗的工人階級——”

塗大姑說,她知道這些要寫來蓋章,拿回去纔算數。“你們是文化人,看該怎麼寫,寫好了,拿來,我居委會給你們蓋章就是,要派出所蓋章,也行,我去。反正做人憑良心,你們莫亂寫就是了。整人害人要不得。離地三尺有神靈喲!就這麼說定了,寫好了,不麻煩你們。我幫你們蓋章,搞定,就行了。”

塗大姑熱情地堅持要送單啟仁和馬曉梅回賓館。

站在賓館臨街的台基上,塗大姑指著這座略顯低矮三樓一底的中式木結構角樓說,“這裡,就是當年的倚翠樓。臨解放,一樓是賭場,推牌九,打雀牌,炸金花,啥都有;二樓煙館,抽大煙的;三樓就養的一幫窯姐兒——隻要帶足了銀子,進了這道門,三五幾天纔出門的,也有——”

有塗大姑的麵子,昔日的倚翠樓,今日的“地方國營草棚子賓館”上上下下,對單啟仁和馬曉梅都分外熱情起來。先“續房”。仍然要了那個“單間”。很快,單啟仁在馬曉梅的房間裡,整理出兩頁紙的“關於紅櫻桃(牛羊氏)解放前和解放初在葫蘆口河市草棚子街基本情況的說明”。塗大姑恪守信用,很快就把兩個“紅巴巴”大印蓋上去了。她把“材料”交到單啟仁手中,囑咐單啟仁:

“你呀,男子漢大丈夫的,馬姑娘難得進城來一趟,帶她到處逛逛嘛。二天,馬家妹妹我給你說,這個信,你一定要給我帶到啊。牛羊氏,是叫牛羊氏吧?取這麼個名字,紅櫻桃這娃娃,講仁義啊。都那個樣子了,還不忘那個姓羊的,自己取個牛羊氏。——牛羊氏今後任何時候,下葫蘆口河來,你們都一起來,我請客!”

大功告成。

馬曉梅冇有了“見廣”“看稀奇”的興致。向單啟仁聲明:“不想上街,明天就回去呀?要不要回我房間坐坐?好累喲。”單啟仁心裡明白,這些日子一直在擔心而又渴求的事情,也許馬上就要發生了。心裡不由得湧起一陣熱浪

“天還早哇。”“人家要嘛——”馬曉梅毋庸置疑地扭扭身子,嬌嗔地道:“要轉街,你一個人去,我不去!”

“好好好。”馬曉梅找到那位陰陽臉,“我們有些材料還要重新整理。開一下我三樓的房間。”

單啟仁多少有點兒膽怯,故意溜進廁所,落在她們兩個女人的後麵,很遠。

正是半下午時候。三層樓的其他房間裡,還冇有客人。單啟仁上到三樓樓梯口,正遇到那位陰陽臉的女服務員,緩緩地下樓來,憑直覺,感到她斜著眼睛在看自己,也許還在陰陰地笑。

推門進去,門後麵那雙手,那張嘴唇,已經在焦渴地等著了——

馬曉梅特彆興奮,特彆激動。高興得淚水也下來了。麵前這位二十三歲的大學生,還是個地地道道的黃花郎,對男女之事,近於“白癡”。——“麻糖”羊紹全上一次回家探親,中午喝了不少酒,吃過飯,就藉口要到羊子溝,給祖母“掛墳”,把她“騙”到神螺山和雞公嶺相連的山林裡。狗東西,一上來就直奔主題,疼得她差點哭出聲來。最可惡的,是兩次以後,他堅持要從後麵,說豬馬牛羊都是這樣乾的——粗魯,霸道,完全不管人家的感受——冇完冇了,也不擔心人家——萬一懷孕了咋辦?他厚顏無恥,說什麼:“懷孕了好啊,結婚把娃兒生下來就是。這葫蘆尾河,哪個敢不認娃兒是我麻糖日出來的?怕個球哇!”人家是第一次,他就在這樹林裡,折騰了人家整整一個下午。狗東西,哪來那麼好的精力啊。全身骨頭骨節,都像是被他揉散了似的。

——單啟仁的體力遠不及麻糖。但是,單啟仁給自己帶來的,是全新的感受,完全不同於過去和麻糖一起做過的功課。麻糖是命令,是強迫,是不由分說,是軍人的衝鋒;單啟仁卻是在啟發自己思考,然而他自己卻不知道答案;在指導自己做遊戲,卻又不知道遊戲規則。她越來越興奮,掙紮,顫動,迎來單啟仁更加猛烈也更加笨拙的動作,氣喘籲籲,馬曉梅輕輕咬著他的耳垂——

“你歇一會兒——慢慢兒來——”

短暫的中場休息,兩人肩並肩躺在床上。赤身**,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夕陽從唯一的視窗泄進來,灑在床前的木質樓板上。

神不知鬼不覺,房門輕輕地開了。單啟仁最先感覺到一股涼風吹進來,門口有急促的呼吸聲,不是馬曉梅的。他睜開眼——

天啦!門口站著一個人——

來人把右手的食指豎著,放在嘴唇上,輕聲道:“彆作聲——”

馬曉梅一下彈起身,差點兒叫出來。本能地伸手抓床前椅子上自己的衣褲,結果拿到的卻是床單,她像鴕鳥一樣,裸露著身子,捂住了嘴臉。

單啟仁認出來了:是那個有著一張陰陽臉的女服務員。她那本色的半邊臉,連同頸子。此時,此時已經全變成豬肝一樣血紅。

“耍得好舒服啊。小夥子,彆不好意思。繼續嘛,”她走到床邊,揭開馬曉梅臉上的床單。“整啊,你們的材料整得好安逸喲!”

兩人都嚇得麵色蒼白,渾身發抖。陰陽臉裝著漫不經心地說:“想不想把材料拿到派出所去整一回兒?”。

單啟仁腦袋嗡地一聲響:“千萬彆——”他雙手捂羞,差點兒就要下床來給她跪下了。

陰陽臉湊近床前來,輕輕對單啟仁說:“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們想乾啥子?”她指著對麵的牆壁,“我在隔壁房間,都看見了。我要喊人,早喊了。”陰陽臉走到床前,將手伸到單啟仁胯間——“彆怕,我不會喊的——我們一起玩玩兒——”

單啟仁求告道:“大姐,饒了我們吧,再不敢了!求求你!”

“饒你?好吧,除非,你把我——也搞舒服——”

單啟仁腦袋嗡地一聲響,一下子癱在了那裡。

馬曉梅狠狠地在腿上掐了自己一爪。痛的!心裡哀歎道:“——不是夢,糟糕,今天肯定遇到鬼了!”

那個陰陽臉回身把房門拴死。脫下衣褲,赤身**走過來,“彆怕,我們放心玩兒,不會有人來的——”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