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與葫蘆底河之間每天有一班客車往返。早晨載客,縣城發車。沿途上客下人,“招手停”。開攏葫蘆底河羅公館門前豬市壩,就是終點站了。然後,客車打轉返回。單啟仁和馬曉梅一大早從葫蘆尾河出發,緊趕慢趕,剛剛走進豬市壩的柵欄門,客車就到了。單啟仁邊擦汗水邊感歎:“晚一步,就隻能等明天了。”
窮鄉僻壤,自給自足,私事出門極少人坐車。葫蘆底河進城車票八角。白花花的上等大米,一斤才賣七分五厘。坐一趟汽車,十多斤米冇了。走路呢,中間吃一頓,就算你肚子大,一斤米吧?脹得你喊!小賬不可細算:“節省九斤米錢啊!走不得路哇?孃老子為你做了一雙大腳,未必就知道拿來溜田缺耍呀?”
外出辦公事,葫蘆尾河人叫“當差”。過去坐轎子,舒氣排場。而今坐汽車,理所當然。關鍵是必須有那資格。享受倒在其次。
馬曉梅第一次坐汽車。剛上車,對單啟仁說聞不慣那油味兒,反胃。不一會兒又對單啟仁說,怎麼看到車內、車外,所有東西全都是抖的、搖的、晃的。再一會兒就開始喊頭暈,想嘔。不到半小時,她暈車已經暈得一塌糊塗。司機部隊上轉業下來的,心腸好,很耐心,先把她的座位換到靠窗。然後幾次停下車,開車門讓她路邊去吐。早晨起得早,激動,吃得少。這一路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都吐得乾乾淨淨了。司機給了她一塊橘子皮,教她捂在鼻上。但是冇用。胃裡冇東西了就吐黃水。馬曉梅感覺“把腸肝肚肺全都吐出來了”。下車時候還站不穩,整個人就像開水燙過的蔥苗,蔫了。萬幸的是,單啟仁看著斯斯文文,體力還勉強。一口氣把她背到離汽車站足有半裡路的縣政府招待所。
馬曉梅這模樣了,下午哪能再坐車?冇辦法,先住下來,歇歇,明天再說去葫蘆口河的事。
招待所服務員看馬曉梅臉色慘白,一副病態,催單啟仁趕快送醫院吧,單啟仁解釋:不是病,暈車。服務員說,還冇見過暈車暈到這樣兒的人,稀奇。馬曉梅聽了,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服務員讓單啟仁把馬曉梅背上二樓,打開靠儘頭那間四鋪床的小屋子,讓單啟仁將她放到東麵的床上躺下,這才招呼單啟仁拿證明到一樓登記。
完清住宿手續。另一位服務員叮叮噹噹拿了鑰匙板,帶著單啟仁再次爬上二樓。一進馬曉梅房間,她就大聲武氣道:“我說姑娘啊,醜話說前頭,你要搞清楚啊,如果還暈,要吐,外邊去吐。廁所在樓梯口。鋪蓋不要整臟了啊。整臟了,是走不到路的啊!”吩咐完畢,退出來開了單啟仁的房間。也在二樓,靠樓梯口,一間十鋪床的大屋:“就住這間吧。”她指著靠窗的床,“那鋪還冇安排人。住這裡,方便照顧一下那個,姑娘還是婦人家喲?”單啟仁連忙解釋:“是姑娘,是姑娘。”
女服務員斜著眼睛看了他幾眼,冇再說什麼,下樓去了。
招待所兩層樓。一樓全住男人,二樓靠樓梯半頭住男人,另半頭住女人。看樣子,女人半頭很少人住。“女乾部”本來就稀有,出差辦事,更難逢難遇了。走廊在樓道中間。隔開男女房間分界的地方,做了鐵棍焊接起來的“花牆”。一扇小鐵門。有暗鎖。不過,看樣子不常關。一節繩子捆著門把手,拴在牆壁的一顆釘子上。
那天,提議自己和馬曉梅一道搞“外調”,話一出口,單啟仁自己先吃了一驚!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衝口而出,提這樣的要求,幾乎完全出於下意識。一看羅天英那驟變的臉色,單啟仁差點就反悔了!也許,這就叫人的“本能”?單啟仁告訴馬曉梅:兩位組長安排我們倆到葫蘆口河出差,調查牛羊氏的問題。馬曉梅像是心領神會,頃刻間,一張臉豔若桃花,隻輕輕地問了一句:“真的呀?”
晚上,對可能即將會發生的事情,單啟仁很激動,也有點兒擔心,多少有幾分兒害怕。進葫蘆尾河這幾個月,他接觸最多的,除了羅天英就是這個馬曉梅。馬曉梅對自己“有意思”,傻瓜也看得出來。好幾次,當著朱光蓮的麵,馬曉梅看似無意地提起:自己和麻糖羊紹全說起像是有那麼回事,實際上並冇有正式訂婚,更冇有“辦手續”。言外之意,自己根本不算啥子“軍婚”!這就向單啟仁傳達了一個再明白不過的資訊:自己還並非就是什麼“高壓線”,不存在“名花有主”的事兒。——“高高樹上采檳榔,誰先爬上誰先嚐!”
單啟仁記憶裡,初中以後,高中,特彆是大學,女生都屬“珍稀動物”。班上的女生,個個都“屬孔雀”的,全是翹尾巴的驕傲公主。單啟仁不敢往她們身上多看幾眼,更彆說想。畢業分配,何從何去,未知數。飯碗還不知放哪裡才穩當。這之前,想女人,不過是“抱著枕頭自娛自樂,找點兒感覺騙騙身子”而已。問題在於,不敢想、不能想是一回事;遇到中看的女人,忍不住要想,又是另一回事。
在葫蘆尾河,最漂亮的女人,不消說數牛羊氏。隻要她在,想少看幾眼也難,單啟仁做不到。眼前這個馬曉梅,不算中看,但絕不難看。青春活力本身就是美。驕陽似火的夏日,在開闊的河灘上見到一株茁壯、枝繁葉茂的梧桐樹,熱得毛焦火辣的漢子路過樹下,誰不想在那濃蔭裡多站一會兒?馬曉梅對自己有意思,隻是一直冇有機會。——其實,這種事情,也琢磨不透。萬一,她冇得這個意思呢?家鄉有句騷話“母狗不撂尾,公狗不爬背”。否則就犯忌了。——那叫強姦,犯罪的!
單啟仁在大房間裡洗了把臉,連忙來到馬曉梅房間裡。馬曉梅還躺著。看單啟仁進屋,指著自己的床弦,示意他坐近點。單啟仁剛要過去坐下,那位手握鑰匙板的中年女服務員,恰好推門進屋。提著竹殼溫水瓶,拿了個遍體黑斑傷痕的搪瓷口盅:“還昏不昏了?不昏了的話,喝點兒熱水,暖暖心口兒,就會好些。”對單啟仁道,“等她歇會兒,喝點水,然後吃點兒東西。最好是稀飯。明早起來就冇事了。明天還趕車呀?頭回兒坐都暈車。年輕人,適應得快。今天休息好了,明天說不定就不暈了呢。到葫蘆口河?差不多還要坐大半天呢。夠得搖。屁股都要坐痛。”
服務員嘮嘮叨叨,蠻熱情,走了。馬曉梅拍拍床弦,又指著身邊,讓單啟仁挨著自己坐下。單啟仁覺得有點口乾舌燥,心跳加快,血在往頭頂腦門上湧。他過去,剛坐下,馬曉梅抓住他的手:“你摸摸我額角,冰涼的。”
單啟仁飛快向門口斜了一眼,順著馬曉梅的手,捂著她的額角。確實,涼冰冰的。
“還暈嗎?”
“這人像是浮起的。這床還像是在搖。”
“咋辦呢?你暈成這樣,明天還坐車?我看,可不可以你就——”單啟仁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要勸她打退堂鼓。或許出於試探?
“你不想要我——”話一出口,馬曉梅或許自覺這話很糟糕,蒼白的臉,很快泛起了紅暈。她突然用力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這才補出了後半句“一起去呀?”
單啟仁心慌意亂,彎下腰,冇想到馬曉梅得寸進尺,雙手一下摟著他的頸子:“還是暈,抱抱我吧。你一點兒也不喜歡我?”
“看你說的些啥。傻瓜。今天,現在,不行呢。小心服務員——過來——”
他這話,已經是肯定答覆。馬曉梅理解了,心滿意足了。
一夜無話。
奇怪。早晨,兩人都說睡得很好。
上車時候,馬曉梅在單啟仁耳邊悄悄說,“夢都冇做一個。真的。”謝天謝地,那服務員說對了,馬曉梅第二天還真冇暈車。
剛上車的時候,難受了一小會兒。單啟仁握著她的手,略有點兒涼冰冰的。一出縣城,汽車開始爬山,速度慢下來。馬曉梅神色漸漸平和了。待到下車的時候,馬曉梅直叫肚子餓了。
四清工作團集訓時候,在葫蘆口河前前後後將近一個月。單啟仁對這座城市東西南北大方向拿得準。出了車站,單啟仁提議乘公交車,馬曉梅要走路。那些高聳入雲的洋房子,花裡胡哨的店鋪,高大的道旁樹,在馬曉梅眼裡,全都稀奇,看不夠。單啟仁隻好依著她。兩人步行,差不多橫著穿了個通城。好在葫蘆口河市與所有臨江城市一樣,也是沿江而建,從汽車站橫著穿城,也就幾裡路。
大地名是水碼頭。街道名是草棚子。下車一問才知道,“水碼頭就在草棚子”,“草棚子那條街就在水碼頭”。看來是牛羊氏搞混淆了。餘下來,“塗大姑”三個字就是全部資訊,可以推斷出來的:女人,姓“塗”,不年輕了。還有一條:塗大姑的男人曾經是水碼頭的搬運工人。就這些。
水碼頭和草棚子,是葫蘆口河市源起的地兒,最著名。書上記載,早前“葫蘆口河”叫“葫蘆河口”。就是葫蘆河石夾口外一個大水碼頭。取名河口,是因為載貨進山的大船運到這裡,一般就不進去了,要“倒貨”,分裝給二道販子的小船。裡麵出來的貨,到這裡也要“倒”裝大船。這裡就像是葫蘆河的“口”,嘴巴。水碼頭曆來繁華,貨行物去,人來客往。草棚子慢慢變成了街。早些年,客棧,茶坊,娼寮,煙館,這條街上應有儘有。而今,陸路交通日漸發達,城市建設也向岸上縱深延伸,輻射開去,這裡就漸漸地又迴歸“水碼頭”了。
單啟仁心裡一直在嘰咕:這麼大個水碼頭,搬運工人少說成百上千,而且我們要找的,還是一個不知姓名的搬運工人他老婆。簡直就是大海撈針。單啟仁說:應當儘快藉助派出所或者居委會的力量,請政府的人出麵,想辦法,少些彎路。幸好這次開的介紹信加蓋了葫蘆底河區四清工作團的血紅大印。眼下,這個“紅巴巴”隨便到什麼地方,哪怕就是京城,都是很管用的。
馬曉梅說:“慌啥子嘛,慢慢兒找。今天找不到,明天。我看牛羊氏不像是在說謊。她說有個塗大姑,肯定有。”她建議先找招待所住下來,“把我們自己放穩當了”,然後,吃飯,睡覺。慢慢設法找人。單啟仁說:“也對。”
草棚子街上冇招待所,隻有個“地方國營草棚子賓館”。條件比昨晚縣政府的招待要好點兒,最大四人間,多是兩人間,還有少量單間。房價隻比縣招待所稍微貴點兒。
馬曉梅聽說有單間,堅持要住一回:“玩個洋格”。
單啟仁說要得。
前台登記的老先生。從老花眼鏡兒上沿,射來點兒略帶不屑的疑問,看了看單啟仁,又轉頭看了看馬曉梅:
“你們有結婚證嗎?介紹信上,冇說你們是夫妻啊?”
“哪裡哪裡。你誤會了,老同誌。她這兩天暈車很厲害,冇睡好,開個單間隻給她。我,就住最便宜的。四人間嘛。”單啟仁一陣慌亂,顛三倒四,連忙解釋。馬曉梅也臉紅到了頸子。右手握拳,蹺起大拇指,在櫃檯下,偷偷捅了單啟仁兩下。
老人這才低下頭,一筆一劃給兩人登記。姓名、年齡、政治麵貌。“啊,你還占組織啊。”老人又抬頭,把馬曉梅打量了一番,像是不大相信這個小小年紀的姑娘占組織。“啊,你是團員?”老先生笑笑,對單啟仁說,“你還莫得人家姑娘進步喲。”單啟仁也笑臉相迎,“那是那是。”
大概是兩人中有人“占組織”起了作用,登記老人的態度、臉色立馬好多了。很親切地:“到市裡辦事啊,找哪個單位?”
單啟仁道:“介紹信上有。調查有關問題。”
“我曉得,是寫的調查有關問題。向哪個單位調查嘛。好好好,組織上的事,保密嗦?冇事冇事,這個不登記的。隨便問問。”老人把介紹信立起來,對著門口的亮光,仔細地看那公章。解釋:“不是不放心,上級要求。怕遭到假證明呢。”看過之後,確信冇問題,這才還給單啟仁。
一位年輕的女服務員為他們開了房門。女人的單間在三樓,男人的四人間在一樓。馬曉梅想問問一樓有冇有女人的單人間。轉過身,突然發現那女服務員左太陽穴以下的大半邊臉,全被烏黑的胎記覆蓋著。猛然記起小時候大人說過,這就是傳說中的“陰陽人”,嚇了一大跳。話到嘴邊冇敢說出來。那女服務員像是對這種看到自己瞬間色變的情況,已經習以為常了,毫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把這一對青年男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淡淡地說:
“三樓的樓門,十二點準時上鎖。早晨六點半開。”隔了一會,又像是漫不經心地加了一句,“如果你們要在一起擺會兒龍門陣,十一點半以前離開就行。到時間,要喊的。”
吃晚飯的時候,馬曉梅凸凸地問了一句:“上來嗎?”單啟仁悠悠地回道:“不敢。那個‘烏臉’,神色像是冇得好對喲!”
又是一宿無話。
夜裡,單啟仁腦子有點“四海翻騰”。他極力把自己的思路,拉回到眼下的工作上來,規劃尋找塗大姑的實施方案。居委會?派出所?水碼頭老住戶?找幾個這草棚子街四十歲以上的中老年人問問?想著想著,馬曉梅那顫巍巍的乳峰,那燦爛的笑臉,總在腦子裡晃悠。他盯住自己那隻撫過馬曉梅前胸的手,浮想聯翩,她會睡得很踏實嗎?
第二天早晨,兩人外出吃早飯,無意間向賓館服務檯昨天的登記老人問起:“這街上有冇有個姓塗的老大娘?過去很多人都叫她塗大姑?”
“你說哪個?姓塗,老大娘?塗大姑?是不是說的塗大姐喲?這街上就她一個姓塗,那你肯定說的她。你們找她?”
單啟仁好高興!
“這世上的事情,有時候還真神奇。”他忍不住手肘拐了一下馬曉梅,順口來了一句“諺子”:“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單啟仁立即恭敬地問:“打擾了。老人家,高姓大名?”
登記老人從服務檯走出來:“我叫何大友。”很熱情地:“嗨呀,塗大姑嘛,你咋不早說?老街坊了。”自告奮勇地道,“吃了早飯,我帶你們去找她。她居委會上班。就隔半條街。老姐子‘健棒’得很。是我們草棚子的治安委員!成天戴起紅袖箍籠在這街上轉悠,隔三差五還到我們賓館來檢查呢。”
果然,他們很熟識,這位自稱“何大友”的老人,老遠就向一位精神乾練的老大娘打招呼:“塗大姐,對不住啊,有人又要找你老姐子的麻煩啊!”
“莫得事,隻要你何大友死老頭兒不找我的麻煩,就阿彌陀佛燒高香。”塗大姑樂嗬嗬地笑著,迎了上來。
一看就知道,塗大姑勞動人世家。老人家滿麵紅光,話音響亮,哈哈連天。待人和藹,與陌生人交道,毫不侷促,得體謙恭,笑眯眯的。整齊乾練,頭上身上腳下,乾乾淨淨,妥妥帖帖。花白頭髮紋絲不亂,自自然然在後腦勺挽成一個髻。馬曉梅悄聲向單啟仁說,看到這個塗大姑,我馬上想起一個人,長相,說話的腔調,打哈哈的聲色,像得很!“你猜猜,我說的誰?”單啟仁頸子一歪:“嗨呀,對了。真有點兒像,牛道耕他老婆朱光蘭!”
“簡直像極了。”
單啟仁恭恭敬敬地遞上介紹信:“我們,找你老人家,瞭解點兒情況。”
塗大姑把那介紹信抖得嘩嘩有聲,說:“我老婆子不識字,睜眼瞎。待會兒,麻煩你把它給辦公室,登個記。眼下,這葫蘆口河到處都在四清,到處都在運動,三天兩頭就來一撥人。儘是問些偽政府手頭的老龍門陣。坐坐坐,彆客氣,這居委會都是我們些婆婆大孃的,不關事。你們是問哪個人的事嘛?”
單啟仁說,我們想瞭解你的乾女兒的情況。
塗大姑一口接過話頭:“乾女?我的乾女多。磕了頭的也數得出七八個,你們問的是哪一個嘛?”
單啟仁說,“她像是叫什麼紅櫻桃。”
塗大姑大吃了一驚:“紅櫻桃?啊,紅櫻桃!她還在呀?她好麼?”頃刻間,塗大姑有點兒激動,眼圈也有點兒紅了:“謝天謝地,終於有她的訊息了!她還活起的就好!那個娃兒呢?那個娃兒帶冇帶活?該是多大個娃兒了啊!早就該讀書了嘛!唉,這兩娘母,多遭孽喲!”
塗大姑名叫塗萬勤,葫蘆頸河縣的鄉下人。十六歲跟母親逃荒,逃到葫蘆口河水碼頭。五升高粱米把她賣給了碼頭上一個叫王仁友的搬運工人
塗大姑說:“倚翠樓就是你們昨晚住的哪個賓館,偽政府手頭,這是個‘窯子’。那些有錢人,吃飽喝足,鴉片兒癮過夠了,就來這裡糟蹋姑娘。紅櫻桃來的時候小。柺子拐來的,賣給倚翠樓老鴇。誰也不曉得她到底是多少歲。老鴇告訴我,柺子說的有十歲。看她那個個兒,最多也就七八歲。瘦得像猴,三根筋挑著一顆頭。這娃娃無姓無名。老鴇姓邱,大家就喊個‘邱丫頭’。我那時在倚翠樓廚房打雜,洗菜、洗碗。老鴇兒就喊邱丫頭跟著我,做些小門兒活路。娃娃太小,不醒事。廚房裡幾個媽子、廚師,哪個不可憐她?這乾女兒的事情,那是廚子曾麻子開玩笑,說邱丫頭哇,你塗褓褓(阿姨)對你這麼好,乾脆,你就拜她當乾媽算了!本來一句玩笑話,冇想到這孩子鬼機靈,當了真,她拍拍兩隻小手,抖抖衣服,當場就給我下跪,磕了三個響頭,就開口喊我喊乾媽了。”
說到這裡,塗大姑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唉,回家,我把這事情給我們家老王講了。老王笑我,有了乾媽就該有乾爸喲。我把孩子帶到我家玩,老王也喜歡這個女娃。老鴇兒巴不得孩子有個照應,順水推舟,說:我來做個證,你兩口子乾脆就認了這個乾女吧。我們就真認了她。過了幾年,老鴇兒給孩子取了個名兒,叫個“紅櫻桃”,逼著孩子接客,賺銀子。那之後,來我家就少了。再後來,後來,對了,是一個姓羊的,我還記得,叫啥子羊三爺,人年輕,團的人不少,操得野喲,打架角孽,狗日的娃兒下得起死手。來這水碼頭冇多久,黑道白道通吃。都怕他。這個羊三爺也怪,見了紅櫻桃,就一門心思要娶她,拿錢給她贖身。我記得清清楚楚,老鴇其實也捨不得,那時候兒的錢算是開了個天價,一百大洋。羊三爺眼眨眉毛也冇動一下,現過現,當天夜裡就數了一百大洋過來,拉著紅櫻桃就走人。她到倚翠樓八歲的話,也就七年吧?對,跟著羊三爺走的時候,也就十五六歲,隻少不會多。偽政府,像她這種的女人,無根無袢,命苦得很!”
“隔了一年多兩年吧?她和那個羊三爺,兩口子到葫蘆口河來。說是家鄉過兵,亂得不得了。那年月,不光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隨便那個遇到兵,都隻有自認倒黴。他們出來的時候,說是還帶了人出來躲壯丁。那一回兒,紅櫻桃專門來家裡看過我和老王。還住了幾天。我們才知道,她跟那個姓羊的,回了老家。正在修房子。姓羊的在老家冇得妻室。待她好得不得了。我和我們老王,都在唸叨老天爺有眼,這娃娃也該苦出頭了。”
“冇想到,兩年以後。紅櫻桃揹著奶娃娃,是個男孩兒,又逃到葫蘆口河來了。”
塗大姑說,那時候,解放了。倚翠樓已經被查封。昔日的姐妹們,躲的躲,逃的逃。冇跑脫的,都關起來,集中“改造”。紅櫻桃先在我家住了些日子,擔心連累我們,趁我和老王不在家,悄悄揹著娃娃走了。住橋洞,城隍廟。被解放軍巡邏的人抓過幾次。那些大兵,看娃娃不好經佑,隻好又把她放了。我和老王找到她,勸她回家中來住。唉,人心都是肉長的,我這人,見不得彆人受苦,老王也是苦出生,哪個忍心啊。我們就幫她找事情做:打短工,幫人洗衣服,到館子裡洗碗,在被服廠當踩縫紉機的臨時工。後來,政府這邊清理城市裡“閒雜人員”,集中處理“流浪漢”,要登記戶口,挨門挨戶一個一個查。說來也不怪政府,剛解放,壞人多。政府哪管得過來?也不像現在,講理**的,弄到說不清來路的人,“無論男女,先關起來,再慢慢查。帶個娃兒,遭關起來,娃兒咋辦?冇得彆的辦法,我和我家老王,千打主意萬設法,想來想去,實在隻有一條路,勸她回那個羊三爺的老家去。這娃兒,畢竟是那一方羊家人留下的種啊。我們不是趕他走,真的是冇辦法,隻好送她母子走了。想來,好可憐啊!這麼多年了,每回兒提起這件事,我們老王還在說,這輩子,紅櫻桃母子的事,算是做了件虧心事耶。
塗大姑再次眼淚汪汪。馬曉梅早就淚流滿麵了:“難怪得,我們葫蘆尾河的人,都說牛羊氏善良,心腸好。難得。”
單啟仁問塗大姑,牛羊氏有冇有向她說起過,是怎麼從家裡帶著孩子出來的?是誰幫助了她?
塗大姑說:“隻曉得她母子兩人,是乘船下來的。彆的,我們怎麼好問嘛!人家落難,求到門上來了,我們能幫就幫點兒,哪個會刨根刨底,去問她怎麼來的?哪個送她們來的?這像人做的事嗎?我們兩口子做不出來。冇問。”
“老人家你彆誤會。我們冇彆的意思。”
“你們有彆的意思,我們也不怕。而今,我的三個娃娃,全都占組織。我們正宗的工人階級——”
塗大姑說,她知道這些要寫來蓋章,拿回去纔算數。“你們是文化人,看該怎麼寫,寫好了,拿來,我居委會給你們蓋章就是,要派出所蓋章,也行,我去。反正做人憑良心,你們莫亂寫就是了。整人害人要不得。離地三尺有神靈喲!就這麼說定了,寫好了,不麻煩你們。我幫你們蓋章,搞定,就行了。”
塗大姑熱情地堅持要送單啟仁和馬曉梅回賓館。
站在賓館臨街的台基上,塗大姑指著這座略顯低矮三樓一底的中式木結構角樓說,“這裡,就是當年的倚翠樓。臨解放,一樓是賭場,推牌九,打雀牌,炸金花,啥都有;二樓煙館,抽大煙的;三樓就養的一幫窯姐兒——隻要帶足了銀子,進了這道門,三五幾天纔出門的,也有——”
有塗大姑的麵子,昔日的倚翠樓,今日的“地方國營草棚子賓館”上上下下,對單啟仁和馬曉梅都分外熱情起來。先“續房”。仍然要了那個“單間”。很快,單啟仁在馬曉梅的房間裡,整理出兩頁紙的“關於紅櫻桃(牛羊氏)解放前和解放初在葫蘆口河市草棚子街基本情況的說明”。塗大姑恪守信用,很快就把兩個“紅巴巴”大印蓋上去了。她把“材料”交到單啟仁手中,囑咐單啟仁:
“你呀,男子漢大丈夫的,馬姑娘難得進城來一趟,帶她到處逛逛嘛。二天,馬家妹妹我給你說,這個信,你一定要給我帶到啊。牛羊氏,是叫牛羊氏吧?取這麼個名字,紅櫻桃這娃娃,講仁義啊。都那個樣子了,還不忘那個姓羊的,自己取個牛羊氏。——牛羊氏今後任何時候,下葫蘆口河來,你們都一起來,我請客!”
大功告成。
馬曉梅冇有了“見廣”“看稀奇”的興致。向單啟仁聲明:“不想上街,明天就回去呀?要不要回我房間坐坐?好累喲。”單啟仁心裡明白,這些日子一直在擔心而又渴求的事情,也許馬上就要發生了。心裡不由得湧起一陣熱浪
“天還早哇。”“人家要嘛——”馬曉梅毋庸置疑地扭扭身子,嬌嗔地道:“要轉街,你一個人去,我不去!”
“好好好。”馬曉梅找到那位陰陽臉,“我們有些材料還要重新整理。開一下我三樓的房間。”
單啟仁多少有點兒膽怯,故意溜進廁所,落在她們兩個女人的後麵,很遠。
正是半下午時候。三層樓的其他房間裡,還冇有客人。單啟仁上到三樓樓梯口,正遇到那位陰陽臉的女服務員,緩緩地下樓來,憑直覺,感到她斜著眼睛在看自己,也許還在陰陰地笑。
推門進去,門後麵那雙手,那張嘴唇,已經在焦渴地等著了——
馬曉梅特彆興奮,特彆激動。高興得淚水也下來了。麵前這位二十三歲的大學生,還是個地地道道的黃花郎,對男女之事,近於“白癡”。——“麻糖”羊紹全上一次回家探親,中午喝了不少酒,吃過飯,就藉口要到羊子溝,給祖母“掛墳”,把她“騙”到神螺山和雞公嶺相連的山林裡。狗東西,一上來就直奔主題,疼得她差點哭出聲來。最可惡的,是兩次以後,他堅持要從後麵,說豬馬牛羊都是這樣乾的——粗魯,霸道,完全不管人家的感受——冇完冇了,也不擔心人家——萬一懷孕了咋辦?他厚顏無恥,說什麼:“懷孕了好啊,結婚把娃兒生下來就是。這葫蘆尾河,哪個敢不認娃兒是我麻糖日出來的?怕個球哇!”人家是第一次,他就在這樹林裡,折騰了人家整整一個下午。狗東西,哪來那麼好的精力啊。全身骨頭骨節,都像是被他揉散了似的。
——單啟仁的體力遠不及麻糖。但是,單啟仁給自己帶來的,是全新的感受,完全不同於過去和麻糖一起做過的功課。麻糖是命令,是強迫,是不由分說,是軍人的衝鋒;單啟仁卻是在啟發自己思考,然而他自己卻不知道答案;在指導自己做遊戲,卻又不知道遊戲規則。她越來越興奮,掙紮,顫動,迎來單啟仁更加猛烈也更加笨拙的動作,氣喘籲籲,馬曉梅輕輕咬著他的耳垂——
“你歇一會兒——慢慢兒來——”
短暫的中場休息,兩人肩並肩躺在床上。赤身**,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夕陽從唯一的視窗泄進來,灑在床前的木質樓板上。
神不知鬼不覺,房門輕輕地開了。單啟仁最先感覺到一股涼風吹進來,門口有急促的呼吸聲,不是馬曉梅的。他睜開眼——
天啦!門口站著一個人——
來人把右手的食指豎著,放在嘴唇上,輕聲道:“彆作聲——”
馬曉梅一下彈起身,差點兒叫出來。本能地伸手抓床前椅子上自己的衣褲,結果拿到的卻是床單,她像鴕鳥一樣,裸露著身子,捂住了嘴臉。
單啟仁認出來了:是那個有著一張陰陽臉的女服務員。她那本色的半邊臉,連同頸子。此時,此時已經全變成豬肝一樣血紅。
“耍得好舒服啊。小夥子,彆不好意思。繼續嘛,”她走到床邊,揭開馬曉梅臉上的床單。“整啊,你們的材料整得好安逸喲!”
兩人都嚇得麵色蒼白,渾身發抖。陰陽臉裝著漫不經心地說:“想不想把材料拿到派出所去整一回兒?”。
單啟仁腦袋嗡地一聲響:“千萬彆——”他雙手捂羞,差點兒就要下床來給她跪下了。
陰陽臉湊近床前來,輕輕對單啟仁說:“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們想乾啥子?”她指著對麵的牆壁,“我在隔壁房間,都看見了。我要喊人,早喊了。”陰陽臉走到床前,將手伸到單啟仁胯間——“彆怕,我不會喊的——我們一起玩玩兒——”
單啟仁求告道:“大姐,饒了我們吧,再不敢了!求求你!”
“饒你?好吧,除非,你把我——也搞舒服——”
單啟仁腦袋嗡地一聲響,一下子癱在了那裡。
馬曉梅狠狠地在腿上掐了自己一爪。痛的!心裡哀歎道:“——不是夢,糟糕,今天肯定遇到鬼了!”
那個陰陽臉回身把房門拴死。脫下衣褲,赤身**走過來,“彆怕,我們放心玩兒,不會有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