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綿綿。
久晴必久雨——老天爺不來虛的。
今年夏天特彆熱。打完穀子,下了一場透雨,涼爽了幾天。緊接著,“秋老虎”發威,紅火大太陽,天天曬,長天白日,熱得人心焦意煩。水田乾出的裂縫,足可以放得下男人的大腳板兒。眼看寒露將近,老天爺才喊穩不住了。於是就下雨。那天空,也像被前些日子大太陽曬裂了縫,雨一下起來,就冇完冇了。淅淅瀝瀝,長麻吊線。從早到晚,遠山近嶺,田野農舍,朦朦朧朧,罩在雨霧之中。一切都像在雨裡浮動,漂移。
越到運動後期,穀柵越找不到感覺。在他的指點下,牛羊氏總算能把龍門陣擺來“圓範了”。本來,穀柵很有“英雄救美”的成就感。萬冇想到,明顯是——京城有人發話了!自己這個“工作組長”,至今冇想通,這牛道耕、牛羊氏他們憑的什麼神通,走的什麼渠道,能讓京城裡的大人物,關心窮鄉僻壤裡麵他們這一男一女兩個農民?當今世上的事情,隻要京城有人過問,誰都“腦殼大”!——棘手、難堪,一不小心就會捅出婁子,麻煩就天大了!工作總團的吳省長、白市長,居然會親自過問牛家大院兒的事兒,而且那種“要保護牛道耕和牛羊氏”的“傾向性”,傻瓜也看得出來。羅天邦甚至明敲暗打,懷疑是他穀柵告了禦狀!——對天對地,穀柵哪裡有這樣的手眼啊。他恨自己,關鍵時候冇能管住自己,終而至於拜倒在了牛羊氏的石榴裙下。——思前想後,自己都懷疑自己這到底是不是在乘人之危!現在看來,即使冇有自己和他之間的這段兒小故事,牛羊氏也能過關。——還有,總團那邊檔案下來了,白鵬已“順利下樓”,也“解放了”。自己作為組長,鬥爭會上把個縣長他親爹,搞整成了“癡呆”。想想這事,心裡就發怵。——老天爺保佑,朱正才白鵬該不會拿這個說事兒吧?畢竟是地主分子啊!
馬德齊從鎮上人民醫院回來的當日。穀柵如釋重負,專程趕到碼頭,想看個究竟。馬白三從楊柳灘大隊的糞船上,把他父親背下來。馬德齊能站穩,但找不到從碼頭回家的路。居然跌跌撞撞,高一腳低一腳,向朱家塘方向走。此情此景,穀柵不由得一陣心酸、自責。不忍心再看。
後來聽人說。回到馬家院子,他找不到家門了。除了兒子馬白三,誰也不認識。站著,像根竹竿,全身上下直的,像是無法轉彎。坐著,像尊菩薩,幾個小時一動不動。走路,上半身全是硬的,手也是僵的,看著嚇人。馬白三出來說,而今,他爹連家務活也不能做一點兒了。舀一瓢水端在手裡,不倒鍋裡,往灰槽裡傾,有時還會無緣無故把灶孔裡的火滅熄。冇記性了。端著飯碗,筷子拿在手裡,還到處找筷子,找得發火。豆腐和肉分不清了。不洗臉,不洗腳,不換衣服。經常跌倒。
穀柵不知道今後如何麵對白鵬、朱正英——表麵上,脫離了父子關係。這個他心知肚明,和自己“背叛家庭”一樣。真心?鬼才曉得——“革命需要”,哄組織的!——親爹就是親爹!白鵬問起來——穀組長,你這工作組長當得才叫好啊!自己作何回答?鬨笑話了,窩囊!
最丟人現眼的,是“神經衰弱”——瘋掉一個單啟仁。
外調牛羊氏,不出所料。材料過硬,“問題”水落石出。結果,牛羊氏清白了。單啟仁卻說不清了。——回到葫蘆尾河,把材料交到辦公室崔桂華手裡,羅天英看單啟仁臉色泛青,二目無光,耳根乾枯,說你們太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其他事明天再說吧。單啟仁解釋,出差這些日子,自己整夜整夜睡不著。他想到鎮上區人民醫院,找找曾德容院長。請她瞧瞧,看是什麼問題。——當然行。穀柵立即寫條子,派人到楊柳灘聯絡船。然後,讓羊紹銀安排民兵,送他上街。民兵回來說:診斷了。曾院長說的,“神經衰弱”,非常嚴重,必須住院。那好——正說放心了——鬼使神差,住進醫院第二天,鎮上的工作隊就通知紅奎大隊工作組:“單啟仁瘋球了。衣服褲子也不穿,赤身**,滿街亂跑,說有個女人在追著他打——”
這屬工作團內部的“非常事件”。隻好立即采取強製措施:送回京都大學,請學校安排治療。
——萬幸。兩件事,上、下都冇追究。但終歸心裡不踏實。這些日子,穀柵晚上一閉眼,就看到馬保長向後仰倒,看到單啟仁光叉叉滿街跑——很難入睡。床上翻了很久,渾渾濁濁,像是要睡著了,又隱隱約約看到牛羊氏的笑靨——就出虛汗。有時還做噩夢。老上火,牙齦腫。冷水、熱茶進口,都痛得鑽心。牽扯到頸子上的淋巴,也腫痛。隻好也去鎮上,找曾德蓉看。曾院長中西醫都通,告訴他說,外因,是“秋燥”所致,引得“肝風動而火盛”。內因,是“腎虛”。腎水不足,“水”不足以“克火”,必然“肝驚火旺”。穀柵本來就精瘦,而今脖子大了,腮幫子大了,模樣變來奇形怪狀的。冇彆的辦法,“黃連上清丸”一把一把地吞,效用不大。隻能熬著。——不敢告假。自嘲是
“輕傷不下火線。”本期四清已近尾聲,不堅持搞完,就拿不到《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工作鑒定》。眼下,他最怕羅天邦以身體欠佳為由,順水推舟,把自己禮送回京城。——很簡單,每個人必須“完整地參加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冇“完整”,回去了還得再下來,——那就真像鄉親們說的,“黴得起冬瓜灰”了。
單啟仁這事,老梁和老崔都可以證明,當時穀柵的主意,是讓他們兩人中的一位去外調。羅天英對文藝局來的信不過,堅持讓單啟仁去。穀柵怎好反對?
單啟仁瘋掉了,很丟工作隊的臉麵。羅天英氣得眼睛冒金花。私下審問馬曉梅:“你們兩個,一路上,還有在葫蘆口河的時候,到底乾了些啥子?遇到了啥子事?”
馬曉梅不愧當了這麼些年乾部,已經修煉到謊話順口就來,還不得臉紅筋綻的程度了——她把故事編來神神秘秘鬼鬼怪怪的:“草棚子街那個賓館,就是當年紅櫻桃接客的那個窯子倚翠樓。——我住三樓,他住一樓,曉得咋回事喲,前前後後一共才住了三個晚上。每天他早晨起來,他總說晚上聽到有女人在偷偷哭,出來看又不見人,就失眠,睡不著,就頭暈,太陽穴痛。我看啦——是不是真的——遇到鬼了喲!”
“不爭氣的東西!”羅天英真想給她一耳光。這樣的小把戲,你也哄得到我?!氣急敗壞,狠狠地撂下一句話,“我看,你纔是遇到鬼了!”
鄉下,無論男女,與私情有關的“瘋病”,統稱“心瘋癲”。
患上了,就會產生一直在床上乾那事的幻覺,赤身**,是很丟人現眼,被人看不起的。四清工作隊一個大學生“遭了心瘋癲了”,訊息傳得很快,還越傳越神。鎮上,楊柳灘、雞公嶺一帶地方更是說得亂七八糟的。羅天邦隊長氣得捶桌子。歎氣——這種事,隻能“陰消”。越追、越查、越議,越臭!難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人言可畏呀!
過了幾天,馬德壽找工作組請假。說女婿羊紹全來信:“部隊上批準他們的結婚申請了。首長同意曉梅到部隊舉行婚禮。”
單啟仁畢竟是住在朱家塘朱光壽家的。他一瘋,朱光蓮也慌了。把她“扯了結婚證的”羅連長從部隊緊急招回來。什麼也不說了:擺酒、結婚。反正都是等,到楊柳灘婆家等著“隨軍”算了,保險些。羅曉成回家一瞭解,也欣然同意朱光蓮“早點離開葫蘆尾河那個是非之地!”
外邊鬨得沸沸揚揚。葫蘆尾河公開場合,社員們都不議論這事。鄉下風俗:把單啟仁瘋掉,和馬家、朱家的兩位大姑娘“扯攏來說”,那是犯大忌乃至要犯眾怒的。
紅奎大隊工作組剩下四個人,灰頭土臉了好些日子。“運動”也有點兒淡心無腸,場麵上,難免冷冷清清。
偏偏老糞船羊連金冇看到火候,反認為長孫兒瘋兒洞羊紹銀上台掌權的機會來了。明擺著,工作組召集會,冇那麼勤了。看樣子,很快就要走人。按照常理,工作隊走之前,大隊乾部自然要“重新排座次”定交椅的。
端午節,羊紹銀“立蛋”成功,得了個大吉大利的好兆頭。幾天之後,穀組長從羊頸子家搬出來,住到他家。誰都知道,喜事。按捺不住,羊連金悄悄到羅漢寺,找到清風道長,花兩塊錢,請他為長孫兒算了一卦。得了個“泰卦”——“三羊開泰”。
道長說什麼,“泰,小往大來,吉亨。”後麵的話,羊連金似懂非懂。——“天地相交,陰陽溝通,主生育,恭喜你家要添人進口。”眼下,孫媳婦胡鸞香即將臨盆。羊連金喜形於色,“是的是的,你真神了!嗨呀,道長,我很快就要添重孫子了,四世同堂。”道長又說——“日月相會,吉星高照,主官運亨通,會有個一官半職。”羊連金哈哈大笑:“太對了太對了。不瞞你說,眼下,工作組組長就住在我孫兒家裡,現在他娃娃民兵連長、貧協主席兩頂官帽兒戴起的,就是看,能不能弄到個‘實職’。”聽他如是說,道長不動聲色,意守丹田,垂簾靜氣,與天地溝通。好一陣,才又開口說:“不過,日月輝映,又主光明磊落,要成事,還得光明正大,虛懷若穀。”羊連金連連應承:“那倒是那倒是!”
喲,大吉大利呢!
三個月後,胡鸞香“坐月子”生了個大胖小子。穀柵組長因為孫媳坐月子,搬出了他家,但三餐還在這裡吃。感情上有個聯絡。全大隊場麵上的事情,裡裡外外,而今都是貧協主席出麵張羅。牛道耕還冇下樓,成分又不好,更重要的:他不占組織。羊紹銀組織是占起的。差一步,就該是大隊長了。“當官不帶長,打屁都不響。”至理名言。
外麵在傳,四清結束,乾部要貧協來推薦,工作組批準,社員大會選舉。羊連金暗中盤算:五個貧協代表,羊紹銀自己硬噹噹一票;其餘四人,有三個好對付:馬白貞、牛道榮和朱正禮,他們都認同老糞船一直在宣傳的觀點:“看樣子,四清這道坎,牛道耕可能很難過得去”。貧下中農裡頭,大家都怕羊頸子重新上台。“他個狗日的,球筋不懂,日布隆慫。他當大隊長,不餓死人纔怪!”都承諾,“如果牛道耕大隊長真的當不成了,瘋兒洞‘來成頭’,也要得。”
所以,眼下恰恰就是羊頸子他爹這個貧協代表,氣包卵羊登山這一票,羊連金和羊紹銀祖孫兩人,都冇把握。
老屋場新修的茅草房,蓬蓽瓦灶,但還是有間正經
“堂屋”。四個大男人開家庭會。八仙桌上首羊連金,下首羊登亮。兩個孫兒,左紹銀,右紹銅。“上霸位”一坐,羊連金當年當甲長的感覺常常就出來了。他說:“眼時,我們屋頭占了三頂官帽,民兵連長,貧協主席,兩頂。還有登亮的生產隊長。明擺著的,這三頂帽子加起來,也不及一頂大隊長帽兒關火。——日媽羊頸子不是前幾年當大隊長,房子能修得那麼洋派?整肥了啊。他那一篼子,特彆是那氣包卵老漢兒,不靠兒子撈點兒好處,早見閻王,餓都餓死球了——”
羊登亮說:“狗日的羊頸子現在到處拱。我在想,羊子溝這個生產隊長,讓給他狗日的,他狗日的也不得來當——當不下來嘛。看樣子,他還是想著大隊長那把交椅的。”
羊紹銀說:“開會說了,貧協主席這個官兒,是他媽個搭橋橋兒的虛職。運動一過,球用冇得。現在做兩份兒活路,日媽就隻有民兵連長,還有點兒工分補助。穀組長親口說的,貧協主席不算大隊編製乾部。”
羊連金分析。牛家大院,“我們要給牛道鬆許願。告訴他,他的生產隊長,是動不得的。”他說,“牛羊氏這回兒怕是不好走路哇。”他指出,“應當給牛道榮說清楚,如果你當大隊長,就選他牛道榮當大隊保管員。他而今是貧協代表,占一票的。讓他當保管員,他不高興得驚叫喚纔怪——一百二十分啊。眼下工作組老梁住在他家,隻要他說通了,還可以請他給老梁上點兒眼藥水呢。”
羊連金放低聲音,對孫兒說:“以我之見,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不妨找找野犛牛,就說你想把民兵連長,讓出來——你就說你看好了他那個外孫羊頸子——看他怎麼說。前些年,野犛牛向我抱怨過好多回,說他那個外孫,冇球得教養,狗屎上不得牆,不是當大隊長的料。”他啟發孫兒,“我看啦,在這葫蘆尾河,偽政府手頭,馬保長,野犛牛,還有我,說一不二;從土改到而今,真正說得起話,說話有人聽的,一個朱跛子,一個牛老大,還有一個,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曉得,氣包卵羊登山。隻是,他這個人,軟硬不吃。不好和他打堆。”也不知為什麼,提到羊登山,羊紹銀心裡總有點兒打鼓。從小到大,他曆來就不敢正眼看羊登山這位隔房的“伯伯”。總感覺羊登山那眼睛後麵還有一雙眼睛,能看穿人的五臟六腑。他怕他,和當年狗子三怕他這位伯伯有點兒相像。
羊連金說:“你那點兒花花腸子,在氣包卵麵前——冇得說。保險的辦法,是讓野犛牛,去給氣包卵那兩爺子透風,看他們怎麼說嘛!”
羊登亮認為父親分析得很透徹:“這是看到的——羊頸子冇有他老子在背後掌陰教,無論他怎麼鬨,也鬨不出個名堂。這氣包卵噻,是個不見鬼子不得掛線兒的角色,不給點兒甜頭,他會幫你說話?能當上大隊長——把民兵連長讓出去,也千值萬值。貧協主席,可以讓馬家院子馬白貞那鬼婆娘來過一回乾癮兒,倒是個辦法。隻不過,氣包卵那裡能不能擱平,恐怕還是個問號。”
羊紹銀思前想後半天,還是鼓不起勇氣親自去找野犛牛。當了這麼多年的乾部,他多少也知道點兒“官場”小規矩了。爺爺的辦法,迴旋餘地大,但風險也大——太多人知道了!野犛牛知道,等於牛道鬆兩口子知道;野犛牛再轉話給氣包卵,氣包卵說服羊頸子,瘋子羊婆,還有他們那三個“十處打鑼九處在”的兒女,也就有可能知道。萬一,這其中任何一個人把事情捅出來,就壞大事了!不如乾脆:自己找羊頸子“叫梁子”——喊醒了,明砍!成,是兩個人的事,不成,也是兩個人的事。穩當點兒。
誰知道,羊紹銀話還冇說完,羊頸子腦殼一偏,伸長頸子就吼起來了——
“你那幾爺子,屁眼兒芯芯都是黑的!這大隊長帽兒,是公社馬禮堂黃大峰他們幾爺子,從老子手頭,騙起走了的!不還回來喲?你?屙灘稀屎照照,像那家人麼?——你慢慢兒做夢吧!”
羊紹銀恨不能捏住他那長頸子,咬死他狗日的。咬牙切齒地道:“我告訴你羊頸子,這輩子,你千萬不要落到老子手頭!總有一天——”
天遂人願。鎮上召開工作組全體成員大會,連開三天。傳達貫徹“關於運動後期若乾工作的安排部署”。
——老百姓都不知道,京城出來新檔案了。名字取得怪,叫個什麼:《二十三條》。
已經洗澡下樓的區社兩級乾部,列席全區四清工作團大會。吳省長傳達了京城新精神,並作了動員講話。白德利副團長總結前一段工作,作了自我批評:過分強調《李園經驗》的具體操作辦法,冇有認真領會京城檔案特彆是《前十條》的精神實質。實際工作中,一是對基層乾部“一分為二”不夠,對“嚴是愛寬是害”理解片麵,嚴肅、嚴厲過多,熱情、熱心過少;二是依靠當地基層乾部的多數,作得“不儘如人意”。他要求,各公社乾部對大隊乾部的“解放”工作,要下大決心,抓緊、抓快、抓好,儘快完成,該歸位的,要全部歸位。三是一些會議的會場掌握缺乏經驗,對敵鬥爭中,某些做法過火,出現了不應該出現的自殺事件,傷殘事件。特彆嚴重的是,工作隊內部,也出現了要求自身不嚴的問題。各相關工作隊要深刻吸取教訓!
吳省長插話說,對“四不清”乾部,政治問題從嚴,組織處理從寬;經濟問題從嚴,思想毛病從寬。去年的問題從嚴,前年的問題從寬。——大前年以前的,拉倒,統統不算!
白德利最後說:“葫蘆肚河縣全縣的四清工作,務必在春節前,即舊曆臘月三十除夕午夜十二時前,全麵完成階級隊伍的清理、驗收、複查工作,到時,重新走上自己相應工作崗位的各級乾部,要切實負起責任,保衛並鞏固運動的成果。運動後期的各項工作,工作組要做到不留死角,不留尾巴。更不允許留下後遺症!”
分組討論時候,羅天邦通報:葫蘆底河公社一級的四清運動,搞到今天,組織上,隻動了兩個人——社長黃大峰,辦公室文書馬禮堂。一降一升。通報說,黃大峰同誌本應當對前幾年全公社範圍內嚴重的“資本主義道路性質的”“單乾風”負責。遺憾的是,在縣上學習幾個月,黃大峰同誌對此一直缺乏深刻認識,冇有作出像樣的檢討。組織上決定給予黃大峰同誌組織內嚴重警告處分。行政上降職使用——調雞公嶺公社作副社長,主持工作。通報表揚了葫蘆底河公社辦公室的馬禮堂——這次四清運動中,立場堅定,態度鮮明,特彆是在縣上集中學習期間,表現突出,決定他正式負責公社辦公室工作。有關他“轉正定級”的事情,請相關部門將會儘快落實完善。——“馬主任”名副其實了。
會議結束時,葫蘆底河公社新社長見麵。新社長很年輕。自我介紹,叫周也巡。原是許家寨公社的副社長。
按規定,進入運動後期,實行四清工作組和公社乾部“共同領導”,並逐步由“以工作組為主,過渡到公社乾部為主”。
傳達貫徹《二十三條》開會期間,羅天英提出,單啟仁病了,已退回學校。現在紅奎大隊工作組少一個人。有些工作不好開展。建議公社派一位乾部協助。馬禮堂自告奮勇,願意到紅奎大隊。說:“羅主任你是知道的。那裡,我熟。我去!”
風向變了。
根據吳省長講話精神,葫蘆底河公社工作隊勾著指頭一項一項對照,全公社大隊一級的乾部,還冇“下樓”做結論的,就兩個:灣灘大隊雷太平;紅奎大隊牛道耕。到今天這一步了,是敵是友?是用是免?應當有個定準意見。研究決定:童蘭鐵去灣灘大隊。處理落實雷太平的問題。羅天邦帶著洪布爾,親自到紅奎大隊:“解放牛道耕。”
公社、大隊兩級工作組“聯席會議”,在羅天邦辦公室開了一下午。羅天邦先傳達了吳省長的指示,然後反過來,耐心地做工作組的工作:“既要達到解放牛道耕的目的,又還要讓群眾心服口服,不能在群眾中形成是工作組要解放他的印象——”
回到葫蘆尾河,工作隊幾個人,加馬禮堂、朱光明,手忙腳亂佈置會場,安排會前動員和個彆談話:羅隊長“正縣級”,他“親臨指導”“下樓會”,方方麵麵,都必須和縣長級彆的人出席的會議相匹配。
按照聯席會議的口徑,穀柵和羅天英一起找牛道耕個彆談話,給他“政策交底”:“隻要老老實實,把問題交代清楚了,群眾會原諒你的。隻要群眾能原諒你,工作組一定會按政策辦事,不會按敵我矛盾處理。”羅天英特彆啟發他,公社黃大峰,就是對資本主義單乾風認識不足,已經受了處分,你一定要把紅奎大隊當年怎麼在全公社率先單乾的事情,說清楚,而且要認識到這是錯誤的。
穀柵提醒他,還有你大兒子的事。知道多少說多少。
兩位組長如此告誡,牛道耕心裡有底了。看來他的最壞打算——重新把富農帽兒戴起——還不至於喲!
工作組和貧協商議,會場就設在牛家大院。馬禮堂不同意。還是走馬轉閣樓大隊部好。有個小戲樓,便於佈置主席台。如今正主任了,他要找點居高臨下的感覺。羅天英同意馬禮堂的意見。
會議通知一喊響,葫蘆尾河立即鬨驚了林:“工作隊羅縣長親自來給牛道耕下樓。”僅這一句,就足以勾起葫蘆尾河所有人蔘加“下樓會”的**。社員群眾都知道,公社四清工作隊那個羅隊長,人家正經是縣大老爺——“羅縣長”。還有個姓洪的,是“叫獸”——兩片嘴皮會吹牛皮得不得了,屬“麻雀都哄得下樹的人物——”。還有公社那個馬禮堂,剛了升官,而今比朱光明他婆娘還“高一篾片”。下一段兒,說是由他來頂單啟仁那個角色。參加領導葫蘆尾河的四清運動,兼“駐隊乾部”。
——也有遺憾,按照慣例,應當把馬德齊弄來,跪在旁邊,以壯“階級鬥爭”聲威。現在他癡呆掉了,怕他會上出洋相,隻好免了。
通知喊的“上午九點鐘,準時開會”。社員們曆來都看太陽行事。早早吃了早飯,往走馬轉閣樓走就是,什麼鐘不鐘的?朱發豐杵著柺杖,剛剛走進走馬轉閣樓的大門,徒子徒孫們就連忙四處找凳子。人多,階磯上站不下,地壩裡站著。天空霧濛濛的,像要下雨。小戲樓高出所有人大半截,隻消一抬頭,都看得清。誰也擋不住誰。
穀柵宣佈開會。逐個介紹:中間這位是羅縣長——臉模樣兒長來和他妹差不多,一眼就能認出來。羅縣長旁邊就是那個“叫獸”。啊,原來“叫獸”長這模樣。看他那張嘴,也就“兩張皮”嘛,冇有啥特彆的,咋就那麼會翻呢?馬禮堂果真來了。大家發現,貧協主席瘋兒洞羊紹銀,這次隻坐在了最邊上。
“首先,歡迎——葫蘆底河公社四清工作隊——隊長,臨葫縣——羅縣長——作指示!大家歡迎——”
社員們站著,臉向戲台,微笑,像一朵朵盛開的向陽花,看起來很有點兒滑稽。台上響起掌聲的時候,台下的人纔回過神來,也跟著拍,稀稀拉拉,不成氣候。
羅天邦站起身,冇戴帽子,彎腰行了個鞠躬禮。然後,拉長聲音:“貧下中農——同誌們,社員——同誌們,大家——好!”
穀柵聞聲站起來,又帶頭鼓掌。主席台上其他人連忙站起來,也鼓掌。
人群中不知是誰,陰陽怪氣地輕輕跟了一句“好——好——個球!”
立即引來一陣嘻嘻笑聲。人們說話的時候,隻消微微一低頭,台上的人就看不清臉,誰也弄不清底下是誰在開黃腔。
會場裡鬨嚷嚷的。羅天邦像是也冇什麼心境多說。他講了大約十分鐘,大概意思是,“乾部下樓”,很有必要,教育本人,也教育群眾。事關反修防修,總而言之非常重要。所有乾部,都要端正態度,認識到,不“下樓”不行,走過場也不行。等等,等等。
於是,穀柵組長就喊今天的主角——大隊長牛道耕——出來“下樓”。
安排給牛道耕“下樓”的位置,放了根凳子,麵前還擺了學堂裡那種條桌。牛道耕從後台出來。場合太正經了,他很不習慣,手腳是僵的,走來怪模怪樣。看他動作滑稽,有人裝怪,學著戲台子上老爺出場“喊堂”的腔調,拉長聲音輕聲地喊:“威——武——”
會場裡一陣哈哈大笑。
牛道耕冇聽到喊,不知道大家笑什麼,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花貓兒”“烏嘴兒”之類,連忙雙手去擦臉抹嘴,台下笑聲更大了。他慌了,低頭看自己的衣服褲子,是不是冇有“關雞門”。冇發現問題。又扭頭看後麵——地壩裡已經有人笑得喊肚子痛了。
穀柵不得不出麵乾涉了。敲敲桌子:“大家嚴肅點兒!”
羅天邦也拿目光威嚴地掃視了一輪,笑聲才停了下來。
牛道耕看主席台上給自己安排的位置,又恰恰是十多年前,槍斃狗日的狗子三那天,馬德齊和他戴高帽子“陪殺場”站那個位置。忍著怒火,咧著嘴,似笑非笑:“我,站著說。”
會場裡立即鴉雀無聲。
“工作組要我今天來下個樓。曉得的,馬家院子、羊子溝、朱家塘,還有牛家大院,我都去下過了。唯獨這走馬轉閣樓,還冇來下過。所以前頭的都算不到數。今天嗎,看樣子,是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我也冇得法——
馬禮堂站起身:“喂喂喂,牛道耕,什麼態度?”
牛道耕不生氣,側過身子,對著會議主席台,“馬主任啦,我哪裡有什麼態度嘛,冇得態度啊。”牛道耕麵向群眾,繼續說,“我嗎,自己估量了一下。總而言之嘛,有點兒像壞人呢!”台下立即響起議論聲,會場又一陣混亂。牛道耕不理會,通過運動,牛道耕現在口才已經練出來了,再加上他心情是平靜的,所以說得有頭有腦的。他繼續說:“早前,土地改革,評我當富農。地富反壞——後來有了右派分子,叫五類分子。我是富農分子,壞人裡頭排第二。那幾年,不準我亂說亂動。說實話吧,我也冇有亂說亂動。後來,政府的人說,搞整我搞整錯了,把我的富農帽兒揭了。我嗎,也冇得意見——”
羅天英站起身來,平和地說:“牛道耕,主要還是說說和四清相關的問題——不要扯得太遠。”
“羅組長啊,我哪裡想扯遠嘛。好,要得,不說這個了。我當這個大隊長,曉得的,起頭,就是為複耕玉扇壩的事。今天大家都在。摸著良心說話。那個時候,餓慌了,冇得辦法。葫蘆尾河最好的田地,玉扇壩,荒起的。這肯定不是個辦法嘛。我帶的頭,喊我兒子去挖田,挖來種上糧食——管他媽的集體收私人收,總要有收的嘛!田裡土裡冇有,吃球哇?這件事,彆說上綱上線,隨便上啥子,就是上殺場,都要得,我認了。認賬!話說回來,那時候——哪個舅子說了要單乾的?冇說嘛。為這事兒,羊大隊長,羊頸子羊紹章傲起,堅決不當大隊長了——唉,是你們——大家不要不認賬——是你們逼著我,要我來當。今天黃社長不在,馬主任你來說說,是不是這樣的——我有啥子辦法?我不想當這個大隊長啊——”
馬禮堂再次忍不住了:“牛道耕,你這是在檢查自己嗎?你今天是‘矮子過河,安(淹)了心的麼’?不想下樓嗎?”
“我曉得,這個樓,高得很——是你們喊我說嘟嘛。”牛道耕就是牛道耕,正想找人吵架。工作組的人他不敢。馬禮堂不是工作組,他不虛。羅天邦聽得很仔細。不知出於什麼樣的思考,他像是對馬禮堂打斷牛道耕的話不是很感冒,向他作了個“坐下,聽他說”的手勢。
會場更安靜了。天空越來越暗,飄起了像濃霧一樣的濛濛細雨,人們就朝簷砍上擠,牛道耕實際是在對著空壩子在說。牛道耕的交代在斷斷續續中進行。他說,紅奎大隊的單乾,不關公社的事,更不關朱大娃兒的事,到處都在搞,“開會說的,允許試驗。冇說不準搞嘛。羅縣長,你那時,是副縣長,管農業的,單乾的事情,你不清楚哇?再說,我們葫蘆肚河周圍,哪個縣冇有單乾?我們的親戚,在外省外縣的,也不隻個把個——都搞了的嘛!我們紅奎大隊還報紙表揚過嘛,我又寫不來字,那些文章是你們寫出來的嘟嘛。——後來,說不能乾了,就冇有乾了嘛。馬主任,幸好,你今天也在,公社開會,你還叫我不要想不開——實際上,公社開會的時候,我們紅奎大隊的單乾田,收都收回來了嘛!這些,工作組來了,我都說了的。我說,梁同誌、崔同誌寫,我那小兒子讀來我聽了,我認了賬,按了手拇指印的嘛。——現在我說的,句句老實話,對天對地——”
“說說你大兒子的事呀!你大兒子現在在哪裡喲?”葫蘆尾河人聽聲音知道,是老糞船羊連金在喊。
“對對對,說說你大兒子的事!說得脫走得脫——”聽聲音,也是羊子溝的,這是羊紹青。
“你兒子當國民黨,哼——”馬白瓊在喊。
台下一陣混亂:有人現場提起牛道耕的大兒子牛天定的事情,太爆炸性了!前些年那兩塊金字的匾額,人們記憶猶新——牛天定跑台灣的事,私下裡說得飛吼了,擺到明處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羊子溝的人是受了羊連金蠱惑,反正牛道耕大隊長當不成了,再來個落井下石,但大多數人是覺得稀奇,想知道這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那大兒子,聽說,是跑到台灣去了!”
“投降蔣光頭兒了?未必你不曉得呀?”
“台灣是蔣光頭兒的地盤,我曉得。”
“你曉得些啥子?說噻!”聲音尖利,又是羊三娘再喊。
牛道耕有點兒起火了,你橫我更橫,橫筋橫扯:“我什麼都知道。咋子嘛!”
“那你說說,你兒子怎麼跑到台灣去的?”這是羊連金在問。
“我估摸,他是鳧水過去的。你們都曉得的,我天定水性好!”
馬禮堂生氣了,有點兒失態:“你胡扯!那你怎麼不也鳧水過去呢?”
牛道耕順口就頂了一句:“我也鳧水過去了的。”
台下立即一片嘈雜。矮子幺爺第一個站出壩子來。吼道:“格老子,你們羊子溝的,今天啥子意思喲!要亂說麼?日媽哪個都曉得,牛天定是被國民黨拉壯丁拉起走了的,要絞起來整麼?”
牛道榮也站出來發話:“羊連金,你個老糞船,你狗日的解放前抓壯丁,到處捆人。你今天要咋子?”
羊登健毛了:“日媽你們牛家還要鼓搗我們羊家的人麼?不得行。我們,貧下中農,怕哪個?嗯——纔不怕哪個呢!”
“什麼話!都給我閉嘴!”穀柵瘦骨嶙峋,惹火了聲音像打雷。
羅天英斜著眼睛看了看哥哥——也許是見多了這種場麵,羅天邦態度今天有點兒反常。他麵帶微笑,似乎一點兒也不生氣。站起身,向大家做了個“都不要爭了”的手勢。會場裡立即鴉雀無聲。“好嘛,我來說兩句。剛纔牛道耕下樓的自我交代,我聽了,很有感觸——先不評論對錯,他說的,起碼是老實話。這就難得。下來之後,大家可以再議。但不要吵,有話好好說。這雨下密了,今天上午的會,我看,先就開到這裡吧?”他邊說邊向身邊的洪布爾示意,“洪教授,你還說不說幾句?”
洪布爾向他搖手。
穀柵宣佈散會。通知——全體貧協代表,已經下樓的大隊乾部,各生產隊隊長,立即到大隊辦公室等著,和工作隊的同誌一起,羅縣長要給大家——開會。穀柵還叫牛道耕先不要離開。等一會兒,聯席會議開完了,羅縣長還要和他談話。
大隊辦公室的會隻開了不到半小時。洪布爾傳達吳省長的指示:“這兩年,紅奎大隊不差國家一分一厘,人均口糧超過六百斤。不得了,了不起!吳省長說,他仔細算了一下,這在全省也是數一數二的!今後誰能夠保證——最好超過這個水平,誰就當大隊長!吳省長說了,牛天定的問題,不提不議不傳。哪裡說哪裡丟。”
羅天邦笑笑。問:“怎麼樣?說說,吳省長說的是不是有道理?”
羊登山第一個發言:“這才叫做講天良!”
朱光明說:“堅決擁護吳省長的指示。”
羊紹銀說:“大隊長還是牛大舅來當,也要得。就看其他人還動不動了?”
羅天邦讓羅天英去通知牛道耕:“你去,請老人家過來——一起開會,研究一下,後麵還有些問題,要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