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特彆熱,還特彆長。國慶一過,九號就是寒露。中午時候,太陽依然還火辣辣的。但是,秋天畢竟是秋天,夏的餘威對秋的影響,正在一天天減弱。半夜過後,已經能分明地感覺到秋涼了。
前些日子還是打穀月份,白天累得鼻塌嘴歪,晚上還夜夜都開會。學檔案、學領袖著作,聽牛道耕“洗手洗澡”。羊登山說,“過去說人‘白幫忙幫乾忙’是‘陪太子攻書’,我們而今白忙活是‘賠大隊長下樓’。”煩死了,還誰都不敢有怨言,對抗運動,反了你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工作組的人也累。正經的農活他們冇一個人會,說是出工,那也就是跟著大家一道“體驗體驗生活”。各生產隊農活從來不安排他們五個人的。葫蘆尾河的農家,祖傳習慣早晨乾兩三個小時,說是“搶點露水”。工作組的人天天晚上開會。不是社員會就是積極分子會,有時還要連更連夜鎮上開會,開完會返回葫蘆尾河,後半夜了。辛苦。睡得太晚,早晨幾乎都起不來。住了工作組成員的人家,回家吃早飯多是悄悄地。上午出工前,把他們的飯菜,溫在鍋裡。睡醒了之後自己進餐。
工作組安排牛道耕“下樓”,已經“下”了十幾次了,卻一直冇有個結論,下不下來。不是群眾不舉手,而是工作組總不喊群眾舉手。也不知道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為了照顧群眾“少走冤枉路”,後半段牛道耕的下樓,采取“社員不動下樓對象動”的辦法。開始一晚上走兩個小隊,時間倉促免不了走過場,牛道耕自己也忍不住笑,說是“像在耍把戲”。後來一個晚上安排一個小隊。每天晚上,都有至少一位工作組成員和一位四清積極分子陪著牛道耕,圍著葫蘆尾河,在牛家大院、朱家塘、馬家院子、羊子溝依次打圈圈,“交代問題”。主持會議的工作組一本正經。隨行的四清積極分子顧左右而言他。牛道耕站著在那裡說一會兒“交代”,於是就照例請社員們“幫助他認識錯誤”。冇人發言,滿屋子——有時是地壩裡涼蓆上——噗憨喧天。過一會兒,男女社員,工作隊的人,全都睜不開眼了。於是“今天就到這裡嘛。牛道耕,你下去要好好想想,自己還有那些冇有交代清楚的,早下樓,早主動——明天晚上到朱家塘。你們馬家院子生產隊,我看一下安排表——哦,對了,明天晚上你們是學檔案呢。”
單啟仁和馬曉梅出差“外調”牛羊氏的當天晚上,輪到牛道耕在朱家塘開下樓會。穀柵臨時安排“紮根”紮在牛家大院的梁新眉去主持。本來,朱光明而今已經“四清乾部”了,按理可以協助梁新眉。但牛道耕的婆娘是朱光明的堂姐,避嫌。交叉一下,貧協主席羊紹銀陪同梁新眉去朱家塘。朱光明陪穀柵到牛家大院組織社員學檔案。都知道,讀檔案清閒,最安逸。把參加會議的所有人,讀來吹鼻打鼾全睡著了,就不聲不響悄悄散會。
下午的農活是“挑稻草”。在葫蘆河流域,稻草曆來是耕牛過冬的口糧,很寶貴。打穀子的時候,一邊打一邊將稻草“鎖”成一捆一捆的,像立正的人樣。然後,收完稻穀,把稻草叉開,翻曬幾天,大致乾透。就近垛成“草樹”。農閒時候,再派人挑到養牛場。垛成更大的草樹。
葫蘆尾河人挑稻草的方式獨特,很有創意。整株茶碗粗的柏樹,去皮剔掉枝丫,刨平,樹梢一頭溜尖,靠頂部穿孔。樹篼一頭也穿孔。就成了一根“扡擔”。挑稻草的時候,將稻草一個一個從草頸子鎖的部位穿進去。扡擔有長有短。男人全勞力用的扡擔,一扡擔穿四十五十個草,稀鬆太活。草穿滿了,兩頭穿孔處用竹塊把草卡牢。再用一根三尺來長的竹棍,從中央把草向兩頭擠過去,擠出人可以站進去起肩的位置。挑到目的地,隻消把尖頭上的竹卡去掉,拿住大頭的竹卡一拉,扡擔就出來了。稻草的這種挑法,省時省力,瀟灑氣派。隨著邁步的節奏,那扡擔忽悠閃動,很有韻味兒。不過,一個成人鎖出來的“草個”,曬乾了也三四斤重,一扡擔草下來,最輕也是百來斤。累人卻是實在的!
雖然還在“樓上”,大隊長帽兒穩不穩當還是個未知數,但農活這一套,牛道耕“啥都學得會,就是學不會偷懶”。從玉扇壩到養牛場,挑了一下午草,力氣再好也疲乏不堪。
朱家塘全是人精,加之牛道耕乃朱家女婿。這下樓會比牛家大院開來還要沉悶。牛道耕例行公事說了幾句“前些年啦,覺悟不高,不曉得單乾要整來拐起”之類話,就無語了。
梁新眉強撐著,要求大家發言,“幫助牛道耕。要把過去四不清的問題,乾乾淨淨地清出去,丟乾淨。”八仙桌上,羊紹銀就在梁新眉的旁邊趴著,睡得流口水。
冷場了。朱光壽趁機安排點明天農活上的事。說到拿不準的關鍵處,還要問一下牛道耕大隊長“牛大姐哥,你說看,這樣鋪派要不要得”。牛道耕也不客氣,或首肯或糾正。末了,才又想起是自己的“下樓會”。羊紹銀一覺睡醒,懵懵懂懂的,搭言道:“說嘛說嘛,大家有啥子,就快點說嘛。這是月亮壩裡耍彎刀,明砍呢。當麵說,又不是背後說,最好。”
又冷場了。朱正金又提起題外話。說是飼養場集體那條花母豬,像是又在“叫”了。問牛道耕,是到上回的那條“老腳豬(公豬)”那裡去“牽”呢,還是換一條“年輕點兒”的?
又扯到一邊去了。
剛開會,梁新眉就尿脹。朱家塘地頭不熟,就先夾著,本想散會後回牛家大院路上隨地解決。不想眼時就憋不住了,必須立即解決。於是推了推羊紹銀:“那,今晚,先就到這裡?”羊紹銀巴不得:“要得要得。”
梁新眉就喊:“今晚就到這裡嘛。還是那個話,牛道耕,你下來還要更加端正態度,更加積極主動,爭取早日得到群眾的諒解——”話音一落,就急急忙忙提著馬燈,對羊紹銀說,“上個廁所!”瘋兒洞心領神會,趕緊帶著他穿過朱發邦的堂屋,到後麵豬圈邊屙尿去了。
知道梁新眉要回牛家大院住,牛道耕等著。就近在一把涼椅上坐下。屁股才沾上椅子,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躺下,眼睛也睜不開了。
等梁新眉羊紹銀屙尿回來,收好筆記本,迴轉身找牛道耕一起回牛家大院,才發覺牛道耕不見了。問羊紹銀,羊紹銀說我倆在一路屙尿哇,我也冇看見他啊!
梁新眉一下子緊張了:“糟糕!該不會?”他很想說“出意外”,但冇有出口。想來,牛道耕這種老頑固,能出什麼意外呢?對羊紹銀說,“你快——找找?”
羊紹銀一陣小跑,拐出院子。朦朦朧朧的月光裡,通往牛家大院的石板大路清晰可見,一眼望過去,哪裡有人影兒?又跑回去:“冇有哇。”
“狗日的,怪了。”梁新眉急得說了一句粗話。到地壩裡的席子上、板凳上,椅子上,又是搖又是推,把那些已經睡得懵懵懂懂的人們吼起來:“都起來都起來,快快快,牛道耕不見了,快找!”
待人們終於聽清楚梁新眉說的“牛道耕不見了”,而且喊大家“快找”時,一下子全都像麻雀驚林一樣!大家都似醒非醒,稀裡糊塗。人命關天,也來不及細想,男男女女拿起曬衣竹竿,扁擔,挑草的扡擔,飛叉叉地跑出院子,繞著朱家塘攪搞了一圈。有人就喊到河邊去。這像是一道命令,大家就向邊跑去,還邊以各自對牛道耕不同的稱呼在喊:
“牛姑爺,冇得啥子事嘛,你不要想不開喲!”
“牛道耕,你狗日的,莫來嚇唬老子啊。婆孃兒女一大屋,都當爺爺了,啥子陣仗冇見過?害怕個錘子呀!”
“牛大哥,你在哪裡嘛。應一聲嘛!”
跑在前麵的是想一個箭步抓住牛道耕。冇有發現牛道耕,他們就在人們通常認為水深的那幾個點上,用竹竿、扡擔去捅、去攪了——
地壩裡朱光明的小女兒跌跌撞撞站起身,要進屋去屙尿,冇看清楚八仙桌旁邊有把涼椅,腳踢在涼椅架子上,人就撲通一聲,栽在了正在酣睡的牛道耕身上,痛得驚抓抓地叫喚。一下子把牛道耕鬨醒了。扶起娃兒,是朱光明家的嬌嬌。“摔著哪裡了?痛呀?”
孩子喊:“我要屙尿。”
“好好好,快點去。”
孩子跑進屋裡去了。牛道耕一看地壩裡,一個人也冇有了。葫蘆河那邊鬨麻麻的。不知出了什麼事,忍不住也向河邊走去。
月亮正當頂。月色如洗。牛道耕高一腳低一腳,很快就到了鴨子石邊。朱光壽正拿根長扡擔在攪水,擠上前去,問:
“夜半三更的,你啥子東西落到鴨子石下麵去了哇?”
朱光壽冇好氣:“狗日的牛道耕跳河了!”
“啥?”牛道耕,“你給老子再說一遍!”
朱光壽定睛一看:“好哇!你狗日的。哈哈哈哈”
朱光明也在現場,指著牛道耕的鼻子,笑不出來,也喊不出來,蹲在地上,手拍地板:“哎喲喂,你把老子急死了。你剛纔跑哪裡去了?”
“冇走哪去呀?”
梁新眉和羊紹銀看牛道耕滿頭霧水的樣子,也覺得滑稽,笑得捂著肚子喊哎喲。
朱發豐走過來,把女婿打量清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你狗日的,剛纔哪裡去了?”
“冇走哪去呀。我就在發邦叔門口梁同誌的桌子邊,那涼椅上,看著梁同誌和羊主席瘋兒洞屙尿去了嘛。哪知道坐下去就睡著了”
朱家塘“光”字輩的男人,全是牛道耕的“舅子”;反過來,朱跛子朱光富老婆牛道瓊,是牛道耕的親姐姐,牛家“道”字輩的,又全是朱家“光”字輩男人的“舅子”。鄉下,郎舅之間玩笑開得野。他們這種互為“舅子”的關係,“涮罈子”家常便飯。朱光平譏誚牛道耕:“你狗日的,要放痞(耍賴)麼?給你娃娃說清楚,要放痞回你的牛家大院去放,莫把老子朱家塘的地頭打臟了!”
晚輩們也拿這位“牛大姑爺”兼“牛大舅爺”開涮。朱正金攥著朱正禮找牛道耕辯理:“我說嘛,大姑爺,先前我們打了賭的。我說的,憑你那水性,這葫蘆河,你一個咪鬥(潛水)就可以打三個來回,淹得死你哦?朱正禮他娃娃和我扳,怎麼樣?禮娃子,牛大姑爺真的淹死了,我們光蘭大姑姑理麻過來,這朱家塘哪個人脫得了爪爪啊?”
長輩們多笑梁同誌和貧協主席瘋兒洞大驚小怪,未免太不瞭解牛道耕了:“梁同誌啊,你不曉得,牛老大,他那個牛板筋出了名的,‘茅廁石板——又臭又硬’。他會去尋死?那纔怪了呢!眼死?羞死?不好意思!”
人們嘻嘻哈哈,輕輕鬆鬆,重新回到朱家塘石地壩裡。這才發現,月亮偏西,都大半夜了。頃刻間,大家不約而同地哈欠連天,疲憊已極。上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了。
會,散了;人冇跳河。好好地。誤會了。這就好。
各自關門。睡吧。
剛纔牛道耕涼椅上迷糊了一會兒,很管用。到河邊跑了一趟,反倒精神了。他不明白,老梁同誌還有瘋兒洞,怎麼會往這上頭想?我牛道耕可不是羅麻殼兒。羅祥光上吊,是自己做了傷天害理的虧心事,鬼找起來了。我牛道耕兩個孫兒還冇討婆娘呢!捨得死哦?
梁同誌也感到自己剛纔有些失態,很有點兒尷尬。反覆對牛道耕道歉:“嗨呀,牛大隊長,誤會誤會,對不起啊!你還真行,眨眼功夫就睡著了。哪個想到你會就在桌子邊睡著了嘛!”
無論怎麼說,人家擔心你是好心腸。牛道耕也高高興興招呼梁新眉:“梁同誌,走走走,時間不早了。”
“就喊我老梁嘛。”梁新眉說,“我比你小,喊梁老弟,梁新眉,最好。”
“那怎麼要得?你們是上級派來的嘛,梁同誌。”
就稱謂上說,葫蘆尾河人見了不熟識的成年人,男人通稱“他表叔”,女人通稱“他表娘”。喊來聲叫聲應,皆大歡喜。牛道耕已經習慣喊“脫產乾部”為“同誌”。朱正才教的。從土改時候起一直這麼叫,延續至今。矮子幺爺說過:這稱呼好,方便,又還不會得罪人。上麵來的人,隻消搞清楚姓啥,管他是男是女,官大官小,隻消在姓的後麵,加載個“同誌”,稱之為“某同誌”就妥帖了。鄉下人看來,就相當於偽zhengfu時候稱“老爺”。儘管如此,農民口裡喊出來的“同誌”,常常走調,感覺不順溜,生憋憋的,遠不如鄉親們之間的那些約定俗成的稱呼自然,順口,還恭敬。
牛道耕招呼“梁同誌”回牛家大院。嶽父朱發豐聽見了。雙手扶著門框,隻問了一句:“你要回去呀?”也冇等牛道耕回答,就自顧自地緩緩關了門。這些日子,看女婿大把年紀,也是當爺爺的人了,還被工作隊的人押著,這個院子、那個院子,交代過去、交代過來,看樣子,回把回還“脫不到爪爪”。朱發豐心痛得不行,私下和女兒說:“都怪朱大娃兒,還有白鵬,那兩個狗日的。能把那頂富農帽兒搞整脫了,就行了嘛。好好的,當你媽的啥子官嘛——”剛纔懵懵懂懂的聽人們在吼“牛老大跳河了”。老人家聽得倒清不楚,張口就罵了一句:“放你媽的狗屁!”心裡還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放心不下,悄悄尾隨人們,摸摸索索到了河邊。果然是一場笑話。已經夜深了,女婿冇有在朱家塘過夜的習慣。看女婿在笑笑嗬嗬地招呼著工作組那個姓梁的,朱發豐覺得,天下太平,自己早該睡覺了。
八十多了。朱發豐身子骨還硬朗。眼睛不花。牙掉光了,耳朵不大好使。自嘲說:上年紀了,喜歡“吃粑(pa)貨(煮得很軟的食物)”“聽大話(大聲說話)”。木匠圈子裡,他算“老祖宗”級彆。掌墨師的活兒如今徒孫們也能獨立運作了。除非麵子很大或世交的親朋好友,一般人已經請他不動了。他常對老夥伴們說:“到這把年紀,這輩子該有的,已經有過了;不該有的,也去不盼了。”而今,女兒朱光蘭也當奶奶了。“自己還不服老,妖精麼?”
一輩子東奔西走慣了,老人家坐不住。晴天,閒來無事,愛出門逛逛,在這葫蘆尾河四處走走、看看。有時停下來,和路邊的熟人打個招呼,說幾句話。人家說什麼,他聽不請。連蒙帶猜,自顧自地各說各話,龍門陣也能擺得津津有味。中午時分,差不多就快走到牛家大院了。如果小外孫牛天寶在家,一眼瞧見外公進院子門,定會飛叉叉地跑過來迎接,邊跑,還邊扭回頭,向自家灶房那邊喊:“媽,外公來了!”
到了大堂屋門口,老人會立即四處尋找牛建功、牛建業。看到兩個可愛的小重外孫子,老人立即返老還童了,那掉光了牙齒的癟嘴,笑得合不攏。女兒女婿是他這輩子的驕傲。他對牛道耕的疼愛,絕不亞於屎觀音。特彆是土改,牛道耕如果把“富農”說脫了,那頂富農“帽子”依輪子就該他朱發豐戴。為此,他一直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婿一家。
遍地月光。石板路上,三個人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清晰可辨。牛道耕的沉重。羊紹銀的輕盈。梁新眉跌跌撞撞的。夜裡,鄉下這種石板路,他還冇走習慣,羊紹銀自從當了貧協主席,幾個月下來,學乖了,也正經多了。知道自己“嘴巴臭”,滿口臟話、嘍嗖話,稍不注意,張口就來,想忍都忍不住。所以,隻要有工作組的人在,不到萬不得已,他很少開口說話。
朱家塘出來,三岔路口。向北。羊子溝;向南,牛家大院。得分手了,羊紹銀不得不開口:“格日媽的,明天兒,咋子搞整?”他已經很注意了,開頭還是流湯滴水地來了個“格日媽的”。說完,咧著嘴摳腦殼。有點兒不好意思。
梁新眉笑:“羊主席,彆開玩笑,咋子搞整,得請示穀組長、羅組長嘛。我估計,牛大隊長的‘樓’還要繼續下。主要看明天晚上在哪個院子。是羊子溝呢還是紅豆林,這要落實。”羊紹銀爽快:“要得。”轉身對牛道耕,“大舅。格舅子殼兒——明天太陽落坡,我通知你吧。日媽老規矩,早點吃晚飯。”
牛道耕隻在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羊紹銀向北走了。
梁新眉堅持讓牛道耕走前麵。“你走得快些。”牛道耕恭敬不如從命。走前麵帶路,也對。這葫蘆尾河,即便是月黑頭,伸手不見五指,他也能憑腳趾頭的感覺走回家。今晚有月光。梁新眉提著一盞若明若暗的馬燈。
好一陣,兩人都默默地,誰也不說話。
“牛大隊長,今天的事,真的對不起啊。實話說,我這人,膽兒小。總擔心出事。”
“太客氣了嘛。梁同誌。我該謝你纔對嘛。”
“牛大隊長,心裡話。每回見到你,我總會想起一個人。特彆是那天——說來也笑人——看到你的第一眼,差點兒就把你認成另一個人了。就是端午那天,大半下午了吧?你進大隊部院子門的時候,我差點兒冇喊出聲來。”梁新眉說,“嗨呀,身板、長相、說話的腔調,都像得很。”
牛道耕暗自有點兒吃驚,戲謔地自嘲道:“嗨呀,梁同誌啊,我也實話實說,這世上,哪個長來像我?那就黴昏了!——你說的是誰?”
梁新眉輕聲說:“我大哥。”
牛道耕很歉意,下意識地“哦——”了一聲。“你大哥?也鄉下人?”
“鄉下人。我們共天不共地(同父異母),我隻比我的大侄兒大半歲。爹媽先後去世,哥哥嫂嫂帶大我,送我進城讀書,大學畢業,我到南邊城市謀生。後來解放了,參加了革命。”
“那你哥嫂他們,還好嗎?”
“唉,十多年冇回過家了。我們家,成分不好。而今,也不知道家裡啥樣子。這人啦,有時也奇怪,剛纔,在地壩裡,一轉眼,冇看到你了。我心裡一下子就亂了。你彆生氣啊。我冇有彆的意思。確實有點兒擔心——”梁新眉像是自言自語道:“參加工作組這些日子,我總在擔心。眼下四清這道坎,不知我大哥、大嫂他們能不能過得去。我哥那脾氣,比你還倔,很倔呀。改不了了。他冇乾的事,要他認,打死他也不會低頭。聽侄兒說,土改時候就差點兒被搞整成‘現行’!”
這些話,像是憋在心裡好久了,不說出來難受。
月光下,由此及彼,思念兄長,聽那聲音,牛道耕知道,梁新眉動了真情。
“嗨呀,那倒也是啊。”牛道耕一聲長歎。話到這一步,牛道耕忍不住說:“梁同誌啊,穀組長、還有崔同誌,你們都不是第一次進這葫蘆尾河了。說實話,從前嘛,大躍進那陣,我還戴著‘帽兒’,哪敢和你們說話喲。你們肯定冇印象。那些年成,外邊來的客人,多住在我那正堂屋裡。我記著的喲,你和那個崔同誌,不像有些人,啥子大話、屁話、不要臉的話,都說得出來,像畝產萬斤呀、鋼鐵元帥呀,從始到終,你們隻是看,冇說一句話。”
“我們哪裡敢亂說喲。老崔,他家裡成分也不好。”梁新眉說。他冇有正麵迴應牛道耕。隔了好一陣,才說,“像我和老崔這些人,下鄉來,主要的還是經受鍛鍊,接受考驗。”
牛道耕不是憋得住話的人,話夾子一打開,就掏心窩子:“我就不明白了,你們那個羅組長羅天英,我們葫蘆尾河的根根蒂蒂,她最清楚不過。按說,我是個啥子人,她也應當是知道的。”牛道耕試探性地道,“不說彆的,我們紅奎大隊,社員的口糧,比起周圍田土比我們寬得多的大隊、生產隊來,人均每年至少要多分兩百斤以上。這是上了《葫蘆日報》的。扳著屁眼兒喊三聲天,我敢賭咒,冇有摻丁點兒假水。我牛道耕,冇有功勞也有點苦勞嘛,咋會揪著我,就是不放呢?”
“社員們私下,說你好話的還是多。”梁新眉仍然冇有正麵回答牛道耕的問題。
“我這一輩子,就快六十了,啥都不虛,就怕彆人使陰招。說來,梁同誌你看到的。我這‘樓’,少說也‘下’了幾十次了吧?憑良心,我覺得,該說的,我都說了,交代了。公社集中學習,那個洪布爾說的,管住兩巴:嘴巴、**。我這幾年當乾部,這張嘴巴,這條**,還算是真管住了的。而今,我真不曉得該‘下’些什麼,怎麼‘下’法。”
梁新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問:“貧協羊主席,羊紹銀,他冇找你說說你的事?”
“說了哇。可是,他說的,我都交代了哇!包產到戶?單乾?這些,又不是豬市壩裡賣籠子豬兒——袖口裡能乾得成的。天壩壩裡擺起的。‘月亮壩裡耍彎刀’。他們說這些,給我提過點兒頭的,我都認了賬的呀!”
“哦——這樣?那我隨便問問:我聽羊主席也叫你大舅,你愛人不是姓朱麼?牛道榮說,就是剛纔那個朱木匠的女兒嘛。羊主席怎麼也叫你大舅?”
“鄉下,能轉著彎兒排字輩的,都排。羊頸子也就是羊紹章,他的媽,叫牛道竹,是廂房鬆胯兒的親姐姐。我們和鬆胯兒是親房。所以,羊家‘紹’字輩的,喊牛家大院‘道’字輩的男人,都喊‘舅舅’。在牛家大院,我家占長房,又排行老大,都叫我大舅。”
“啊。這樣的。其實,有件事,在你下樓的階段,應該已經不是秘密了。我以為羊紹銀會給你提個頭兒。你下樓,不放你,不怪大隊的貧協,也不怪我們工作組。工作隊羅隊長大會上都說了,前幾年單乾的事,批評從嚴,處理從寬,就不要抓住不放了。現在,你的主要問題,是冇人敢表態放你下來!依我看,既然他們都不挑穿,不如你自己把蓋子揭開,交代了,也許事情還好點兒。因為這個問題,說起來嘛,比天還大,但細細想來,也許還真的你自己都莫名其妙,說不清楚。這麼給你說吧:你的大兒子牛天定,活著,跑到台灣去了!定性是叛徒。現在的問題是,大家心裡都冇底,不知道這事,到底和你有多大牽連,什麼樣的牽連。所以,上上下下,對你的事,都不敢輕易表態。”
牛道耕停下腳步,回過身,滿臉的筋肉都在顫動,說話聲音都變調了:“是嗎?我兒子,天定,他,還活著?”
“材料上是這樣寫的。”梁新眉像是略有點兒後悔,“這不是保密材料。工作組的人都知道。羊紹銀、馬曉梅他們也知道。這些人,他們的嘴,怎麼這麼緊啊。一點兒風風兒都冇給你透出來?”
牛道耕仰起頭,望著冇有一絲浮雲的夜空。
梁新眉看見,兩顆豆大的淚珠,頓時就從牛道耕眼角滾了下來,在他滿是皺紋的麵頰上,劃出了兩道深深的印記。
“蒼天——兒子啊——你爺爺給你取名——天定,原來,真的是——天在定啊——梁同誌啊,好兄弟,謝謝你啊!”
“就叫我老梁吧。”
“好。梁同誌。老梁——”牛道耕哽嚥了。再也無語。
牛家大院到了。
牛道榮家在廳房。從院子大門口直接插過去。不進院子大門。葫蘆河流域大院子的所謂廳房,多是大家族人丁興旺,一代一代分家後,住不下了,就在原來三合麵或者四水歸堂的大院子兩側或者背後,另平地腳,重起屋場,修建起來的房子。這些房子雖然不及正房氣派,但也中規中矩的。廳房的最初修建人,實際上都是在大院子裡“占一股”,有自己的一間半間房屋的。老梁“紮根”的牛道榮的父親,和屎觀音一輩,再向前數四代人,是親親的三弟兄。牛道榮的老祖宗是幺弟。
牛道耕要送送老梁,梁新眉攔住他,關切地:“不必了。勞累一天,又開這大半夜會。早點休息吧。”
牛道耕目送他消失在夜色裡。直到那邊亮燈,然後又傳來開門關門聲音。
牛道耕看自家視窗,還亮著燈。
推開家門。朱光蘭:“回來啦?”一邊在燈下納鞋底,一邊介紹牛家大院“學檔案”的情況。“我們這邊搞得才叫快,讀文章,讀得一個二個全睡著了。穀組長冒火。乾脆,散會。”歇了一下,突然想起,問道:“咋回事,剛纔朱家塘那邊葫蘆河鬨麻麻的,天寧和天宇還說過來接你呢。我冇準他們來。你們那邊好惱火呀?未必然在朱家塘,哪個還敢對你咋子呀?”
牛道耕冇有理會老婆,徑直在床前涼椅上坐下。朱光蘭放下鞋底。邊說邊進灶房為牛道耕把洗腳盆端來,放到他麵前。轉身要去提洗腳水。發現牛道耕神色不對。很吃驚地:“你啥子了?——不舒服?”
牛道耕塑像一樣,坐在那裡,臉色蒼白,目光呆呆地落在麵前地上三尺遠的地方。朱光蘭低下頭看丈夫的臉,發現他在流淚。慌了,心子痛得打攪。上前把牛道耕的光頭抱在懷裡,喃喃道:“你咋子了嘛——你不要嚇我啊——你說話嘛,咋子了嘛?”
牛道耕真的想放聲痛哭一場。但是。更深人靜。他不能,也不該。他抬起頭來,看著朱光蘭的眼睛:“天定娃兒——”
朱光蘭差點叫出聲來:“天定咋啦——天定咋啦——”
“有訊息了。活著。在台灣。”
“誰說的?”對於母親,這類訊息,既有鋼刀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割著心頭肉的那種痛,又有十月懷胎寶貝疙瘩即將降臨人世,臨盆時候那痛中的喜悅。
“兒子他,在台灣。活著。工作組老梁剛纔告訴我的!”
這下輪到朱光蘭激動得流淚了。她捂住嘴,嗚咽聲催人腸斷。“我的兒啦——菩薩保佑你啊——”朱光蘭忍不住哭訴到,“兒啦——你也狠心啊,這一走,就十多年啦,起頭——zhengfu都說——你出息了啊,當啥子英雄啊,可是冇幾天啊,又一點兒訊息也冇有啊——當孃的喲,天天盼天天想,還不敢對人說呀——兒啦,你是最乖的喲,咋會把你娘也忘了嘛——”朱光蘭一激動,就像懷裡已經抱著兒子,忍不住,就數落起來了。
朱光蘭一哭,牛道耕反而漸漸平靜下來了。轉念一想,這是天大的好事啊。兒子終於有下落了!管他在哪裡,活著,就好,就有回家的希望!慢慢地,朱光蘭像是也明白過來了。連珠炮似的追問牛道耕:怎麼會跑台灣去了?他不是誌願軍嗎?他不是戰鬥英雄嗎?牛道耕一邊洗腳,一邊輕輕地點著頭:難怪得,為什麼門楣上的金字匾牌“英雄家庭”“軍屬光榮”,熱熱鬨鬨掛上去,又偷偷摸摸地取下來?他對朱光蘭說:“我看,還是彆想那麼多。你問我,我去問哪一個?狗日的朱大娃兒,可能早就知道有這本經,一直瞞著我們。”
“如果他真知道,瞞著我們,也是好心——”
“那倒也是啊。”牛道耕歎了口氣。“都是狗日的狗子三羊紹雄造的孽。也許是我們牛家,前世欠他狗日的喲!”牛家躲壯丁出去兩個,天定娃娃,還有五弟牛道寬,一個都冇回來。這些年,太多的事情,老兩口兒實在冇有更多的精力去想念他們的大兒子。朱光蘭常常在夢裡看到大兒子。夢到兒子受苦,被人欺負,滿身是血。好多次,夢中哭醒了,兩口子就坐起來,肩並肩,誰也不說一句話,都不願意點穿這個話題,一直坐到天亮。唉!
今夜,老兩口兒得知了大兒子的下落,都想笑,又覺得該哭,想哭。牛道耕安慰老婆:“莫傷心,天定娃兒,他狗日的,機靈,講義氣,最吃得苦。隻要是人活的地方,他就肯定活得下去——現在曉得了,他活起的。這就對了。隻是,台灣那麼點兒大個旮旯,曉得吃不吃得飽喲!”
朱光蘭覺得,話雖是這樣說,台灣明擺著是“壞人”那一頭的。娃兒隔得遠,眼下這些人還把他冇奈何。但老頭子,你眼前“四清”這道坎,就更難過了。富農的帽兒還懸起的。現今又添上“台灣兒子”這個更大的麻煩,不曉得這“樓”要“下”到哪一年啊。
“冇得事。慢慢‘下’嘛。四個兒子,天定他狗日的是老大。他有訊息了,老子再下幾年‘樓’,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