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馬德齊送到區人民醫院,已經半夜時分。兩位公安率先進門,都穿著製服,周吳鄭王的。值班室裡,恰好女院長曾德容當班。看樣子彼此不熟,曾德容向公安點頭笑笑。算是招呼。民兵把馬德齊抬進門,羊紹銀才發覺,馬德齊的小兒子馬白三也默默地跟到鎮上來了。
四清總團長吳仁明副省長曾有言在先:“運動歸運動,莊稼還必須種起走”。鎮上雖然也在“運動”,但醫院,學校,糧站,商店,飯店,屠宰場,依然各就各位。門照開,班照上,生意照作。不敢亂了壇,那要誤事。馬德齊一抬攏,幾位值班醫生就圍了過來。試鼻息,摸脈搏,聽心跳:“腦震盪。可能是重度的。”曾德容吩咐馬上搶救。
一轉身,曾德容認出了站在簡易“滑竿兒”旁邊的年輕小夥子,自語道,“這不是朱正英說的白縣長那個小幺弟麼?”再仔細看看“滑竿兒”上躺著的老頭兒。——這不是當朝縣長白鵬的生父“地主”“保長”馬德齊嗎?曾德容心裡在嘰咕:縣太爺的老漢兒被打成腦震盪,這運動還越運動越離奇了。說來這父子三人也真奇特。雖是親血緣,再像,也不至於像到這種程度吧?眉、眼、鼻、口、耳,那完全是一個版本下來的。差彆僅僅隻是皮肉的光潔度、褶皺度不同,顏色的濃淡有異。
區人民醫院這位“女院長”曾德容,也算葫蘆底河的“敏感人物”。她是朱正才當區長時候曾經極力舉薦的“人才”。金陵醫科大學高材生,據說還是“校花”。畢業時候,恰逢“解放”。由於出身“資本家兼地主”,親叔叔還被鎮壓了,曾德容在葫蘆肚河城裡的家中閒了半年,終於還是不甘寂寞,響應號召,自告奮勇報名“參加革命”。看了簡曆,組織問其誌願,“希望當醫生”。結果一等再等,杳無音信,正有點兒心灰意冷時。偶然機會與進縣城開會的朱正才相識。朱正才這位“娃娃區長”立即被美麗從容,博學多才的“大姐姐”的魅力所傾倒,親自找了司馬首長。司馬首長愛惜人才,先將這位女才子安排到自己部隊的野戰醫院“觀察使用”。半年後,一紙命令讓她到朱正才的領地——葫蘆底河區zhengfu,作了一段時間武裝工作隊的衛生員。籌備人民醫院時候被任命為主持工作的副院長。朱正才離開葫蘆底河,曾想過將她調進縣人民醫院。但當時“娃娃縣長”和“小師妹”馬白蓮的故事在zhengfu大院裡傳得沸沸揚揚。若再提出調“大姐姐”曾德容進城,朱正才擔心火上澆油,就“暫時擱擱”。這擱擱也就真擱下了。一拖這麼多年。“曾院長”開朗豁達,待人真誠,救死扶傷,醫術高明,很受百姓愛戴。而今,早已經成為葫蘆底河老百姓心目中的“老院長”了。因為朱正才的關係,白鵬朱正英兩口子還有馬白蓮都和她熟識,視為朋友。馬白蓮和她無話不說,當然兩人還有個相同的dama煩:老大不小了,都還尚未談婚論嫁。馬白蓮笑她:“要嫁,也得先把當姐姐嫁出去。我先嫁脫了,你就更冇得人要了!”
馬德齊幸運,遇到了這位救命“女菩薩”。
護士把馬德齊推進“搶救室”。葫蘆尾河來的其他人就散了。馬白三孤零零地坐在搶救室外的走廊裡。他冇有哭,哭不出來。傻坐著。
買糧的事馬白三還記得,是自己去找的牛天香姐姐。他不明白,馬白瓊為何要把這事賴在父親頭上。
那個冬日,將近三天,他和父親幾乎什麼吃的東西也冇有,肚子餓得生痛。他在野外摘了些樹葉、扯了些野草,放在嘴裡嚼。父親躺在家裡,眼看就起不了床了。早晨,父親拿出一張兩指寬窄的橙黃色紙飛飛兒,還有一張稍大些的血色紙片,這個馬白三認識,是錢。父親對他說:“這張小紙飛飛兒,名字叫做糧票。是五斤的。可以買米救命的。這是五角錢。你到街上,鐵木業社,找到天香表姐,交給她,就行了。等到她把東西給你,就悄悄拿回家來。千萬不要讓彆人知道啊!”
天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就在馬白三把錢和糧票交給牛天香的時候,恰恰馬白瓊也到了鐵木業社!那次之後,馬白三前前後後共買回家好幾十斤糧。再冇遇到過任何人。
當初,“全國糧票”救了父子二人的性命。而今,它又差點要了父親的命。這糧票到底是誰送來的?為什麼送來?父親從來冇說起過,馬白三不知道。一段時間,馬保長父子,還有牛天香兩口子,暗地裡都估計,可能是白鵬托人暗中幫助父親和弟弟。可是,牛天香後來問過朱正英。朱正英矢口否認:“白鵬?他?膽小如鼠。再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他哪裡敢和他老漢兒有交往啊!每次在鎮上遇到幺弟馬白三,都是我,有時是我爹你大姑爺出麵,讓白三到家裡來吃頓飯。給點兒小門兒東西,還得悄悄地。白鵬知道了,大吵大鬨,還雷轟火閃的呢!”
真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世界也太神奇了。馬德齊被踢一腳,倒在石頭地板上摔成了“重度腦震盪”。住進醫院不幾天,有外地四清工作組的一男一女“外調”人員,到葫蘆尾河來,“找一個叫做馬德齊的地主分子,”還說,“他像是曾經做過偽保長的。”羅天英在鎮上冇回來,穀柵一聽是找馬德齊的,心裡咯噔一聲:“天爺保佑,幸好他冇死啊!”
這邊的工作組告訴外調人員:馬德齊病重,住院,無法接待。他們又提出,找一個叫做馬常山的社員。穀柵說好像村裡冇有這個人。外調人員於是請工作組,“介紹一位土改時候的老乾部,或者積極分子,人比較正直,不會弔起嘴巴亂說話的人。——問問情況。”
眼前這種情況下,葫蘆尾河土改時候過來,能放心讓他接受“外調”的人,隻有朱光明瞭。穀柵讓馬曉梅把來人帶到朱家塘找朱光明,他要調查一個名字叫做“羅玉潔”的啞巴女人。說是——她和葫蘆尾河地主偽保長馬德齊“有些瓜葛”。穀柵特彆囑咐:詢問的時候,單啟仁馬曉梅你們都要在場,“以便瞭解些情況”。
過了好久,“玄龍門陣”終於還是傳出來了。人們斷斷續續從朱光明、馬曉梅嘴裡,把事情的前前後後拚成了一個整體,用朱光明的話說:“即使葫蘆尾河所有人能夠集體做夢,也絕對夢不到光顧紅豆林馬家院子的那個陌生漢子,是啞女羅貞貞羅玉潔後來的丈夫!”他說,“那個人名字才叫取得怪,叫他媽個‘苟也哉’。那個小孩,正是羅玉潔和馬德齊的兒子,叫苟白恩!”
原來,那年大憨包馬常山英雄救美,卻被司馬大奎斥責為“強奪人妻”,下令追他回來紀律處分。結果馬常山慌亂中跌落神螺山懸崖,掛在樹上,撿了一條命。啞女羅貞貞從此在葫蘆尾河消失。
有孕在身的啞女,從神螺山跑到雞公嶺埡口,實在冇力氣再向上走,隻得選擇下山的路。東撞西撞,竟然到了葫蘆底河鎮上。她不敢上街,繞過河邊豬市壩,羅公館,慌不擇路,竟然跑到那座和外省交界的石橋上去了。恰好這時來了輛貨車,啞女畢竟城裡長大,試著向汽車招手。那年月,汽車是罕物,司機全是人精,大多很有修養。見招手的是個年輕女子,就把車停下,問她到什麼地方去。羅貞貞指著前方,比劃著要搭車。車上兩個司機,相視一笑,便同意了她上車。
一路上,司機都在禮貌地提醒啞女:是不是該下車了?但啞女每次都指前麵,意思是繼續走。出了葫蘆底河鎮那座石橋,就是外省地界。汽車開了好幾個小時,司機這才覺得不對勁,看樣子,這女人是個啞巴?真啞巴還是假啞巴?鬼才知道!一個年輕女子,冇任何行李,臟兮兮的,跑這麼遠?乾什麼?革命年代,兵荒馬亂的,萬一幫助了個什麼“罪大惡極”的逃犯之類,就“吃不完兜著走”了:要設法將她“哄下車”,趕快“脫乾係”。
汽車開到了一個小鎮上,司機請啞女進了一家麪館,給啞女煮了兩碗湯麪,趁啞女埋頭吃麪,兩個司機悄悄後門溜走了。
吃完麪,不見了司機。羅貞貞跑到先前停車的地方。車冇有了。急了,依咿呀呀問麪館和周圍的人,大家都不知所雲。她知道,自己被丟在這裡了。
實際上,羅貞貞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出來,應該到哪裡去,更不知道眼下這裡是什麼地方,她有些後悔了。當年,土匪拿槍逼著,馬保長隻得掏現大洋買下自己。他剛烈的原配老婆錢文秀跳河自儘,釀成齊天大禍。狗子三羊紹雄出麵把事情擱平,馬保長和她“圓了房”。雖是被迫,談不上感情,但這些日子過下來,她也並不覺得馬保長有多壞。解放大軍來了,馬保長被關起來,馬常山又莫名其妙把自己搶出來。——現在舉目無親的,纔是糟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咋辦?她真想回到葫蘆尾河,回到馬保長家裡去。大憨包說,馬保長要被“打倒”。還解釋說,“打倒”就是槍斃,“敲沙罐兒”!她想不通,馬保長成天就“吧嗒”點兒葉子菸,也不欺男霸女,槍斃他乾嗎?想起父母的死,羅貞貞渾身起雞皮疙瘩。嚇人,恐怖——
羅貞貞毫無目的地在鎮上走了一會兒,又走回到剛纔吃麪的麪館裡,坐了下來。
天漸漸黑下來了。
麪館老闆收拾店子關門。羅貞貞還坐著不動。老闆一搭話,才知道是個啞巴。冇法,隻好叫來了鎮上的土改武裝工作隊。向他們介紹:這個啞女是兩個司機丟在這裡的。土改時候,工作隊的本職,就是搞階級鬥爭。一聽就斷定階級鬥爭複雜,把羅貞貞帶去審問!
聽她的發音,看她圓熟的比劃動作,審問的人知道她不是在裝啞巴。羅貞貞看那些民兵手裡刀刀槍槍的,被嚇了個半死。無論問她什麼,她都隻是搖頭。問了好一陣,一無所獲。武工隊一點辦法冇有。從這個啞巴女身上,冇找到階級鬥爭新動向,卻找來了一個麻煩:來曆不明,不好管,又還不好不管。誰讓你是“人民zhengfu”呢?摳了半天腦殼,隻好先讓啞女在鎮上的小旅館兒暫住下來,又交代剛成立的鄉zhengfu:“特殊情況。給她點兒生活救濟。掛在工作隊賬上。”
很快,人們發現啞女肚子大了!鄉zhengfu覺得麻煩大了:新社會,肚子大起來的女人,組織必須重視。
麪館老闆見啞女年輕,長得也不錯。熱情地向zhengfu建議:乾脆,好事做到底:給啞女找個丈夫,讓她就在鎮上成家。
麪館老闆心裡有底。鎮上恰好有位三年前到鎮上來落戶的男士。姓苟,那名字,“秀才的**,文吊吊的”,叫“也哉”——苟也哉。冇見他有妻小,說是靠做點小生意為生。冇有人知道他還有冇有彆的故事。按照政策,土改清查隻到解放前三年為止。過去這三年,見天見地,他在鎮上冇乾任何壞事,清白的。
在街坊們的撮合下,兩個人的婚姻被批準了。
苟也哉說自己三十多歲,衣著打扮乾淨、得體,對人客氣,很有禮貌,很有教養,像是見過大世麵的。不愛說話,冇見買賣什麼,像是冇有固定的生計。三五幾天出一趟門。平時不在家做飯,就在麪館吃,記上賬,到時一併還清。一直單身。因為來路不明,他一直是土改工作隊暗中監視的懷疑對象。批準兩個來路不明的人結婚,也有張網以待,以期一網打儘的佈局在裡頭。但是跟蹤了很久都冇有發現丁點兒階級鬥爭的蛛絲馬跡。後來工作隊換了領導,再後來,工作隊撤走。監視的事,鄉zhengfu冇人再提起,漸漸就淡忘了。
結婚後,兩人生活還算和諧。苟也哉也識字。他們便逐漸養成了書麵交流的習慣。男女之間,交流一旦用書麵語言表達出來,就多多少少會增加些才子佳人的纏綿,感情往往得以昇華。他們的感情逐漸加深了。
啞女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經曆全部告訴了丈夫。還說了肚裡孩子的事。苟也哉對經曆苦難而又有見識的羅玉潔更加愛憐,發誓要扮演偉丈夫角色。不久,啞女生下了馬保長的孩子。孩子下地,是個男孩,很乖,兩口子喜歡得不得了。羅玉潔決定:孩子必須跟苟也哉姓苟。字輩,按照馬家的字輩排,當是“白”。孩子長大,特彆要記住養父的恩德,所以給孩子取名:“苟白恩”。苟也哉很大度,說其實也可以用孩子父親的姓氏,直接姓馬,就叫馬白恩也行。羅玉潔寫道。“否。汝虧極。父苟,母羅,子馬,何也?一言難儘也。”苟也哉覺得妻子想得周全,就說:今後娃娃長大了,憑他的良心,姓什麼他自己決定。羅玉潔笑著點頭。寫了一個大大的“妙!”苟也哉江湖中人,對孩子姓什麼,乃至有冇有自己親生的孩子,並不在乎。生下苟白恩之後,羅貞貞看苟也哉對孩子寵愛有加,非常感動。發誓要給苟也哉生個孩子。
不幸的是,懷上苟也哉的孩子之後,正好趕上公共食堂散夥。困難時期,四處都在鬧饑荒。恰逢啞女患病,久治不愈。醫生要她打掉孩子,啞女死活不肯。眼看病入膏肓,啞女自知不久人世。有些悔恨冇有聽從醫生勸告。為了孩子的將來,羅玉潔希望苟也哉能在她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帶孩子去看看他的生父。羅玉潔寫道:“生?死?兒或多條路。”
朱光明說,“羅玉潔所在哪個鎮叫作來燕鎮。那裡來調查的人說,那個苟也哉交代,他帶著馬保長的兒子苟白恩,找到紅豆林來的時候,身上確實帶了點兒糧票和錢。苟白恩說——如果馬德齊而今還在,肯定能回憶得起這件事情。那個年月,糧票這東西,能救命。”來人還說:苟也哉帶著孩子回到來燕鎮的第二天。羅玉潔命喪黃泉。可憐苟也哉的骨血,胎死腹中。
啞女臨死托孤,感天動地。但羅玉潔至死也不知道苟也哉的真實身份。苟也哉多次下決心要對愛妻訴說自己的來龍去脈,都話到嘴邊嚥下去了。來人說,這個苟也哉,身世複雜得不得了。這次四清運動,終於把他的曆史問題查清了。
朱光明說:“本來想問問這個姓苟的到底是乾什麼的,但人家保密,不說,我也就不好主動問了。”他說,雖說世事難料,但加減乘除,冥冥之中也有定數。鄰省的四清運動,先行一步。“苟也哉現時是來燕鎮屠宰場會計,‘四清’重點對象。有人揭發他‘老二棒叫囂反攻大陸時候’,他悄悄出過兩次遠門。第一次單獨走了十多天;第二次帶了兒子出門,也是五六天。現在查出來,都清楚他是個了不起的特殊人物。不用說,敏感時期,他出了遠門,肯定要說清楚。所以纔有了這篇玄龍門陣!”
穀柵解釋,“四清”運動,好就好在講究一個“清”字:群眾揭發的問題,必須“事事清楚,件件落實”。隨便你怎麼編故事,都可以。問題要件件查落實,扯謊聊白自尋煩惱。到頭來還是隻好坦白。穀柵說,這個羅玉潔,還真有點“孔雀東南飛,五裡一徘徊”的味道兒呢,算個烈女!臨死之前能夠想到前夫是農村人,困難時候估計冇得吃的。而她家吃國家供應,總要好點兒。於是把牙縫裡攢下來下來的糧票送給了馬德齊。人啦,有時還不得不認命,偏偏她這個前夫是個地主、偽保長。
羅天英不以為然:“你咋曉得,那糧票就一定是他一家人牙縫裡攢出來的呢?”
穀柵悻悻地:“那倒——也是喲。”
僅此而已。終於對上號了,原來,馬德齊、苟也哉,他們都和“老二棒叫囂反攻大陸”隻是時間上連上了,實際毫無關聯。所有人都有點兒掃興,但也鬆了口氣。
事情搞清楚了。
馬德齊冇死。醫院裡搶救過來後,人就癡呆了。坐著,一動不動,像尊菩薩。兒子扶著他走路,上半身呈殭屍狀。喊他,他應,卻不轉身,也不看人。無論你說什麼,他隻是翻白眼,一言不發。聽你說完了,他把頭轉開,冇任何下文。隻有他那唯一的嗜好還冇被傻掉:葉子菸癮依然還是大,裹葉子菸也冇忘記,隻要是醒著,即使在病床上躺著,竹筒煙桿幾乎冇離過嘴巴。朱跛子念及是“兒女親家”,親到醫院看過他。那時他還在昏迷中。朱跛子悄悄塞給了馬白三一張五元的“大票子”。那年月,這算很大一筆財富了!
出院那天,曾德容院長幫馬德齊父子找了條“順風船”,是楊柳大隊去鎮上學校運大糞的“糞船”。她對船上的幾個小青年說:“看我曾大姐麵子上,辛苦你們,做點兒好事,多劃幾篙杆,把馬德齊兩爺子,捎到葫蘆尾河去。”
馬德齊回來了。工作組冇再說還開不開他的鬥爭會。貧協代表們,包括主席羊紹銀,更是裝著像冇看見他這個人一樣。羊登健看到馬德齊兩爺子就往一旁溜,梭邊邊,不願正眼看到他們。社員們估計,馬保長的事,可能也就到此為止:“起那麼大一天的雲,又是打個癟屁幺台。”
還剩下最後兩個人冇下樓。牛道耕、牛羊氏。
來燕鎮四清工作隊派人到葫蘆尾河調查苟也哉出遠門的事,更加啟發了羅天英:階級鬥爭,複雜!既然這樣,牛羊氏的“樓”,最好先“掛”起來,放到運動後期,再集中人力調查處理。都知道:她的問題,“時間拖得長”,“牽涉的人多”,“還扯得太複雜”。
一天下午,區工作團白德利副團長打電話到羅公館羅天邦辦公室,要他“不要帶彆人,獨自”到文昌宮區zhengfu這邊,自己的辦公室“來一趟”。官場上,頂頭上司親自打電話單獨召見多為罕見。對被召見者來說,非大喜即大悲。羅天邦不知哪河水發了,一陣忐忑不安,手忙腳亂地趕到白團長辦公室。
羅天邦一到,白德利立即支走旁人,親自關了辦公室門,把羅天邦叫到套房的裡間。看羅天邦左手照例拿著巴掌大個小本本,右手握鋼筆,做出隨時準備記錄的“洗耳恭聽”模樣,黑著一張臉,指著他的本本兒和筆:“去去去,誰叫你帶那些個東西的?收起來收起來。”羅天邦尷尬地笑笑:“我這人忘性大,怕領導指示記不全。好好好。收起來。”
白德利指了指自己辦公桌麵前的一把單椅,示意羅天邦坐下,壓低聲音問道:“葫蘆尾河,就是紅奎大隊,有個女人叫牛羊氏。我在那邊的縣上工作時候,多次聽人說起過,她好像是朱市長的什麼——?幺舅娘,對吧?”
羅天邦連忙迴應:“嗯啦。白市長訊息真靈啊。”
“今天,我問了一下葫蘆底河公社的幾個乾部,他們介紹,說她而今的老公是個半殘廢,矮子。土改時候當過村長。這人曾經救過司馬首長的命。你冇聽人說起過這事?”
“聽說過聽說過。這個革命故事,在葫蘆肚河縣早就廣為人知。小學生都知道。我在這裡工作多年,怎會不知道?”
“那你是怎麼把握運動的?我聽說了,她就大隊一個保管員嘛,按道理,根本算不上正式編製乾部,運動都接近尾聲了,你們把她拖到現在,還不讓她下樓!她到底有多大個問題?你們是不是想把她掛起來?等我們走了之後,再交給地方乾部去處理?有這個必要嗎?依我看,要不要把她的情況,上報到團裡來,我們集體研究一下?”
說話聽聲,鑼鼓聽音。頂頭上司話中的話,“傾向性意見”已經再明白不過了。以羅天邦的修煉,也忍不住接連打了兩個尿驚。看樣子,肯定是有人打了小報告。而且來頭不小。“狗日的穀柵!”他懷疑。連忙順水推舟:“報告市長,她的情況我知道一些。嗨呀,說白了,主要是她個人經曆比較複雜。群眾揭發的問題,道聽途說多,不查證落實麼,政策上說不過去。查麼,確實需要時間和精力。據紅奎大隊反映,梳理下來,這些年她當保管員,倒冇揭發出什麼上綱上線的大問題。主要還是解放前和土改時候的遺留問題。目前正在抓緊內查外調。估計就是這兩天,該有結論了。我一定馬上落實市長的指示,立即親自沉下去,專門過問一下。”
白德利笑笑:“不要說得那麼雷轟火閃的,落實我的什麼指示?無論對何人,我們都要按照政策辦,這是對的。像她這種情況,朱市長的親戚,我們必須更加要謹慎。提醒你一句:你給朱市長當副手多年,要注意嘞。上麵那些人關於葫蘆肚河縣前幾年工作的有些說法,不要太當真!你是那個班子中的一員,而且主管農業,是主要領導之一。”白德利點到為止,心照不鮮:“好吧,就這樣。你忙你的吧。不耽誤你了。”
話說到這地步,羅天邦額角、背心一陣冷汗直冒。
回到羅公館,羅天邦氣急敗壞:“狗日的穀柵,京城咋回事喲,儘放他媽些騷雞公出來,到處壞事!”安排辦公室“要機動船。馬上,去紅奎大隊!”轉念一想,不對,自己這鬼脾氣,萬一當麵和穀柵鬨起來,麻煩就大了,改口道:“去把天英給我叫來。就說有緊急事!”
兄妹兩一見麵,冇說上三句羅天英立即明白:拐了。被人“暗算”了。穀柵在大隊部找牛羊氏談話的事,馬曉梅向羅天英彙報過。但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就隻有鬼知道了。古往今來,“英雄難過美人關”啊。馬德齊糧票的事煙消雲散。眼下紅奎大隊遺留下來的大問題,就隻剩下京城大領導點名的“分田單乾”和“商船”“紅櫻桃外逃”的事了,分田單乾,白德利那句話很嚇人的:“關於葫蘆肚河縣前幾年工作的有些說法,不要太當真!你是那個班子中的一員,而且主管農業,是主要領導之一”。言外之意,你不要自找麻煩。朱正才走不了路,你主管農業的縣長脫得了乾係?這得重新權衡牛道耕的問題。當務之急,是儘快把商船和外逃的事情調查落實。否則,就在這個牛羊氏身上,就會“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自己把自己裝進籠子裡去。
羅天英勸哥哥道:“白市長又怎麼呢?牛羊氏又怎麼啦?領袖說的,冇有調查研究就冇有發言權嘛。隨便哪個,該怎麼定性,還不是要內查外調,讓材料說話,讓事實說話呀?”
羅天邦有點不耐煩:“算了算了,你少給我說大道理。多動動腦筋。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是馬克思主義的活的靈魂。你不要一步被動,步步被動。”
回到大隊部,蹊了蹺了。穀柵說,正等羅天英研究“關於牛羊氏的方案”。穀柵安排崔桂華代筆,已經讓牛羊氏寫了“書麵交代”,特彆要求她把群眾揭發的三件事情“說清楚”。崔桂華麵前,擺著一份滿是血紅手印的“自我交代材料”。“好快喲!”羅天英在穀柵身旁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怎麼不通知馬曉梅和羊紹銀呢?”
穀柵說,“工作組內部先商量個傾向性意見,再和貧協通氣。”羅天英表示讚同,又問道:“老崔,是你找的牛羊氏,還是牛羊氏主動找的你?”
“是她到大隊部來,主動找我,請我幫她寫交代。她說,馬曉梅帶信,讓她儘快把問題說清楚。她擔心自己被‘掛’起來。願意工作組在的時候,把問題都說清楚。”
“知道了。”羅天英斜了穀柵一眼。他正在細心地用指甲刀上的銼麵,把剛修剪過的指甲磨光滑。
於是崔桂華彙報:“這個材料,我儘量記的她的原話。我就原文照讀。個彆地方解釋一下。”
關於成分問題。
社員像是都知道,羊紹雄娶我,不算明媒正娶。我是他出錢——現大洋,像是一百塊現大洋——在葫蘆口河草棚子街倚翠樓買下我的。跟羊紹雄回葫蘆尾河,才十五歲多,冇滿十六歲嘛。土改評成分,評地主,工作隊說的,最小也要滿十八歲才符合。我不符合。我和牛道奎結婚後,家庭成分當然就跟著老公算嘛。這事,朱光明、羊登山,還有羊紹銀他們都可以證實。當時是鄉zhengfu派人下來,說是司馬首長指示的。當時,土改工作隊早就走了的。朱正才都已經調到縣zhengfu當縣長了。這個事情,現在有人抓住不放,我也不知道,現在上頭的人,要怎麼做,反正就這麼回事,上頭說要怎麼辦,我也冇得辦法。認了。
——崔桂華解釋說,牛羊氏的意思,是運動後期重新評成分的時候,怎麼評,她都冇有意見。
關於外逃問題。
有人說朱正才和我“說不清楚”,所以包庇我。這完全是栽贓。那時候,他是區長,我是啥?我們之間,捱得攏啊?後來,更不說了。他喊我喊啥子,難道不曉得?他叫我幺舅娘呢。那個下午的事,朱正才,是上了商船的。羊紹雄遭抓起來了,關在紅豆林青雲觀大糧倉裡。開始,和馬德齊馬保長一起關,後來把馬保長弄到走馬轉閣樓來,以便和我一起看管。羊紹雄單獨關。為的就是要追金銀財寶——他們那時叫什麼——浮財。朱正才區長在紅豆林青雲觀審問羊紹雄,審了一個整下午。據說是羊紹雄死活不肯說出金銀財寶的去向。朱正纔拿他冇辦法。問不出名堂,隻好把他捆在紅豆樹上,民兵看著,自己先走了。從紅豆林青雲觀回工作隊駐地,走河邊,必須路過葫蘆尾河碼頭,這到河邊看得到的。當時我帶著兒子,在商船船上。他岸上看見我了,就上船來。找我談話。勸我。說我也是苦出身,羊紹雄隻不過是把我當個玩意兒,買來耍的。朱區長要我和狗子三劃清界限,說出那些值錢的東西都放到哪裡去了。我說,確實不知道。他說人民zhengfu講理**,叫我不要怕,再想想。他還說了很多道理。我還是說確實不曉得。他很失望,下船去了。就是這樣的。
就在朱區長找我談話的那天晚上,事情完全是湊巧,下遊楊柳灘的那個民兵隊長,滿臉dama子那個人,叫羅祥光,帶了一個陌生人,劃楊柳灘的一條小漁船兒,上來找我。那個陌生人姓夏,不知道名字。姓夏的叫羅祥光為“羅麻殼兒”,羅祥光叫他為“夏豬兒”。這個夏豬兒自稱是羊紹雄“道上的朋友”。說是風聲太緊,狗子三的大哥安排他來,接我出去,躲一陣子。那個羅麻殼兒,經常在葫蘆河上行船。我在倚翠樓時候就認識。知道狗子三買了我,他還悄悄到葫蘆尾河來找我。怕狗子三,冇敢動手動腳。哪個夏豬兒,把我們母子接到葫蘆口河城裡,上岸吃晚飯,有人給夏豬兒放信:他們的大哥前一天被抓住,當場就給槍斃了。風聲太緊,解放軍和民兵查得嚴。這姓夏的冇等我們母子吃完飯,——招呼也冇打,就把我家那商船,連同船上我們母子的衣物,全部卷著,跑得無影無蹤了!這以後,我再也冇有見過那條船。
關於在葫蘆口河市那一兩年的問題。
夏豬兒跑了。我們兩娘母除了穿在身上的,什麼也冇有了。咋辦呢?我想過死,但我死了,兒子咋辦呢?他也是個人,也是一條命啊!要活命,隻有討口、幫人。多數時候,住在塗大姑家裡。她是我剛被賣到倚翠樓,拜的個“乾媽”。當時塗大姑在倚翠樓當雜役媽子。老鴇新買來的姑娘,太小了的就交給她幫著照看。塗大姑人的老公是碼頭上的一個搬運工。兩口子都是活菩薩,心腸好得不得了。我在葫蘆口河這兩年的事,工作組隻要找到他們,就會一清二楚。
——崔桂華補充說:“主要的,就這些。交代完後,我念給她聽,她又補充了偷麥子被羊頸子抓住的事。”
“好了好了,彆說了。那件事都說好幾遍了。這真是,《翻身道情》裡唱得——‘滿天的烏雲風吹散’哦!”羅天英說,“牛羊氏這一次的交代,我看啊,是得了高人指點呢。本來,最核心的,是她怎麼能夠外逃出去那個問題。這下好了,三個當事人,狗子三的大哥,被解放軍抓著就槍斃了;羅麻殼兒前不久上吊死了;哪個夏豬兒,不僅跑了,而且連名字也不知道。至於後麵的事,我估計,那個塗大姑,肯定真有其人的。會查得到的。牛羊氏還成熟得快喲。”
梁新眉說:“社員群眾對牛羊氏,好像恨不起來。”
“我也恨不起來!老梁,你這話有點兒怪呢!什麼時候,是誰說的,要社員群眾去恨牛羊氏?”羅天英差點兒跳起來。
梁新眉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當保管員這麼多年,不差一斤一兩,在鄉下,實屬難得。”
穀柵一本正經,說:“關於她當保管員期間的表現,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這冇有分歧。關於她成分的事,有政策。如何逃出去的?現在查無可查。要查就隻有一個證人——朱市長。我看,就算了。關於她外逃到葫蘆口河那一年多兩年的問題,無論如何,要弄個水落石出,要給社員群眾一個滿意的答覆。我的意見,是不是,老梁或者老崔,再安排一個貧協的積極分子,你們出一趟差。把事情弄落實?如果牛羊氏冇有說假話,她的事情,基本就可以定下來了。我們也就了了一宗大事。”
羅天秀眼珠兒一動,說:“老梁還有個牛道耕問題擺在那裡的,老崔現在整理材料的事還多。還是小老弟單大學,你辛苦一趟好些。年輕人嘛,跑外調,麻煩是麻煩,很鍛鍊人的。”
“行。小單同誌,那你就辛苦一趟了。你看,誰和你一起去合適?”單啟仁知道,按規矩:凡四清工作組出麵的“內查外調”,隻要不涉及國家機密,都要“充分相信和依靠貧下中農”,必須安排四清積極分子參與,“共同”派人。一是傳、幫、帶;二是相互監督,確保客觀公正。他扶扶眼鏡兒,像是在鼓足勇氣:“那就讓馬曉梅馬主任去嘛。她經常在唸叨,長這麼大,縣城都冇進過——”
單啟仁要帶馬曉梅出差?羅天英一下子懵了。正在考慮要不要動用“否決權”,穀柵已經表態同意了:“行行行,就這麼吧。你和曉梅同誌,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