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明“回到革命立場”去了,牛道耕就孤立了。
牛道耕在梁新眉的啟發下,終於在交代材料上蓋下血手印,牛羊氏的人影子,就凸現出來了。
與牛道耕不同,牛羊氏是女人,女人有女人的思維方式,她也算見過些世麵,經曆過些“江湖”了。大嫂朱光蘭笑話她:“麵帶佛像,心裡明亮。”說她平時總愛笑眯眯的,心裡什麼都明白得很。牛道耕又臭又硬,“打死不告饒”,無論什麼運動,彆說“低頭認罪”,要他心悅誠服“認錯”也難。朱光明既圓又滑,麵麵玲瓏,人家說吃小虧占大便宜,他是小虧也捨不得吃,一心隻想占大便宜。牛羊氏是既軟又暖。既不來硬的,也不來軟的。羅天英說她是“軟硬不吃”。“四清”清到而今,像周金花、馬德春、唐菊花、馬白瓊、羊三娘她們這些“洗手洗澡”洗出來的問題,牛羊氏全都坦白,自認這些錯誤幾乎都占,老老實實認“罪”,“竹筒倒豆子”,爽快得很。其他女人“洗”不出來的“罪”,隨便你怎麼問、怎麼逼、怎麼嚇,她不氣、不急、也不辯。笑眯眯地望著你,說:“冇得這事啊。哪個給你說的喲?你不信?喊來。可不可以對質嘛?”
全區近百個、全公社十二個大隊。有“大隊保管員”當“四不清”來整的,就獨獨一個紅奎大隊。牛羊氏早就知道,自己這位“保管員”,想不特殊還不行。
食堂下放後,人民公社“整社”。八個字:“三級所有,隊為基礎。”從以公社為覈算單位,一竿子退到生產隊。葫蘆尾河情況特殊,位置邊遠地盤大。神螺山下來,這一大片地方,搞成一個生產隊嘛,規模太大,彆的大隊也不敢收。隔得太遠冇法管理。保留一個大隊的格局又略嫌太小。彆的大隊少說也**個生產隊,這裡最多也就能分四個生產隊。然而,最重要的還是田土幾乎冇法“分家”。如果把紅奎大隊分成四個生產隊,隻能按自然村落、院子,分成朱、馬、牛、羊四個隊。問題是,好田好土全在牛家、馬家院子附近:玉扇壩、土地塘、白鶴溝、馬家砭、紅豆林,都是上等的良田沃土,一年收兩季。朱家塘田少土多。羊子溝田土麵積不算窄,但幾乎全是薄田瘦土,十年九不收的占多數。這種狀況下,田土扯開,分開覈算,以生產隊為單位“各吃各”,神仙也擱不平,不動鋤頭扁擔打架纔是怪事。公社三番五次派人下來調研協商,權衡再三,決定:紅奎大隊試行大隊覈算。由此,其他大隊都冇有“保管員”職務,唯獨紅奎大隊有了一個“大隊保管員”。
上上下下都把“保管員”看成是個“實職”。責任重大,具體事務多。公社批準,月補助牛羊氏工分一百二十分,相當於使牛匠使牛十天,工分補貼比民兵連長、婦女主任都高些,大家也認了。矮子幺爺“勞弱戶”,這筆工分很管用。也正是這一百二十分,讓牛羊氏在四清運動中成了葫蘆尾河的不是乾部的“四不清乾部”。牛道榮的老婆龔慶碧告訴牛羊氏,說工作組梁同誌吃飯時候跟她老公說起過:工作隊也有難處。按照規定,牛羊氏不算編製乾部。把她列入“四不清乾部”進行清理,多少有點兒名不正言不順。而且,據說穀柵組長幾次在會上提起過這個話題,羅天英很不高興。——也難怪,隻有羅天英知道,牛羊氏是公社工作隊內控的特殊人物,“重點對象”。
開了幾次小會讓牛羊氏“自我交代”。動員社員們“麵對麵”揭發她的問題。社員都笑她“成了馬保長的徒弟”,你說啥,她都答應“要得”。你說得天花亂墜口死眼閉,她一聲不吭,不爭不應也不理。主持會議的羅天英把單啟仁和崔桂華記錄的問題,一個一個向她“覈實”的時候,她笑眯眯地說:“不是這麼回事情……”讓你鼻子發癢,隻想打噴嚏。特彆是對那些有可能涉及朱正才的話題,牛羊氏一聽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隨你怎麼說,她都裝不懂:“你說的啥子話喲!”
一天中午,穀柵對路過走馬轉閣樓大隊部去朱家塘的馬曉梅說:“麻煩你通知一下牛羊氏,請她吃過午飯到我這裡來一趟。——你看到她,最好先跟她擺談擺談。要告訴她喲,運動剩下的時間,已經不會很多了,還是趕緊洗手洗澡要緊啊。拖,拖到運動後期,全大隊獨獨就她一個人被‘掛’起來,多麻煩哦!”
牛羊氏的交代材料,穀柵已經研究過了。她坦白:當年為了一家老小活命,偷過集體的糧食、蔬菜、瓜果,但是,自己管理的保管室的種子,絕對冇有動過一粒!她相信那句話:“吃種糧,爛肚腸”。羊頸子“下樓”批鬥會上,有民兵揭發羊頸子抓住了偷麥子的女人。那個女人拿給羊頸子“搞了”,他這個大隊長就不堅持原則,放起那女人偷。一大塊土的小麥,偷了冇剩下多少成整穗兒的。
這可是大事啊!羊頸子急了,要那民兵把人頭點出來公開對質。工作組怕逼出大事,冇有采納。改由羅天英私下問揭發人,才知道那個女人是牛羊氏。於是找到牛羊氏。牛羊氏認了。大大方方地講述了那件事的經過:“偷麥子有那事,也是他抓到我的。”她笑笑,對羅天英說,“你曉得的,羊頸子那一堆,牛高馬大的,遭他抓住了,我怎麼扳得脫嘛。也不說假話,他也是想搞我。扯我的褲腰帶。最後,褲腰帶解開了扯脫了。也不能冤枉他,冇乾成,他自己搞整了好久,就是硬不起。”看到這裡,穀柵忍不住拍案叫絕,獨自在大隊辦公室笑得彎腰駝背,眼淚雙流。
馬曉梅站到矮子幺爺的磨房門前,直接通知牛羊氏:“你到大隊部去一趟嘛,穀組長找你,要說事情,談話。”
矮子幺爺一邊招呼馬曉梅進屋坐,一邊問:“馬上去呀?”馬曉梅說:“最好馬上去。下午穀組長萬一有彆的安排呢?我就不坐了,也該回家吃午飯了。崔同誌還在院門口等我呢。”她邊說邊出院子去了。
牛羊氏放下碗,飯桌邊呆坐了一會兒,才解了圍腰,進裡屋換了件乾淨些的衣服。給牛道奎撂了一句話:“三妹放學,就在家裡寫作業。不要她亂跑。”
走攏大隊部,她在院門外站了好一陣。自從矮子幺爺不當村乾部了,這或許是她第一次獨自一人走進這院子。大門是虛掩著的。門上的獸頭銅環早已不知去向。這裡的一切,她熟悉得不忍心多看半眼。進門是小戲樓。上石梯,迎麵就是正堂屋——而今的大隊部辦公室。抬眼看過去,辦公室門是鎖著的。地壩裡也人毛都冇一根。她有點兒納悶:這馬曉梅帶的啥子信?穀大組長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啊?
牛羊氏正在猶豫,是繼續拾階而上,進到地壩裡去,還是轉身回家聽候下一個“通知”?正在這時,東麵耳房的門開了,穀柵斜披著一件外套,一手叉腰,一手向她招了招:“來啦?好。上來吧。大隊部辦公室的門還暫時打不開。先這邊坐坐。崔桂華一會兒吃過午飯就回來。”
牛羊氏硬著頭皮,拾級而上。除了十多年前的那次商船,還有前幾年那次,偷麥子被羊頸子壓在身下,好多年冇有和陌生男人單獨在一起了!她感到一種不祥的恐懼正向自己襲來,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來來來。先到這邊屋裡來坐吧——”
羊紹銀的婆娘生了。家裡有個月母子。彆的不說,那奶娃娃的氣味就讓穀柵感覺“最好還是換個地方睡覺”。從羊頸子家搬出來,而今又從瘋兒洞家搬出來,穀大組長隻好把自己這“根兒”“紮”進走馬轉閣樓。牛家大院、馬家院子和朱家塘,都已經有工作組的人,羊子溝其他人家,那房屋窄得確實是“狗都隻願睡在門口”。穀柵組長“暫住”大隊部也是萬般無奈。
牛羊氏放眼看過去,心裡不禁咯噔一聲——那房間,正是過去狗子三和自己的臥室。後來,她和矮子幺爺,也在那間屋子,住了一段時間。
麵前招呼她進門的男人。一看那眼神,臉色,牛羊氏立即在猜想下麵可能要發生的事情。曾經的歲月裡,見得太多了。她真想立即抽身退出來。但是,她不敢。現在是運動中,自己是被清理的對象。而麵前這個形似獼猴的脫產乾部——組織的人——工作隊,她絕對得罪不起。自己一家人,三姑姑纔讀二冊。兩個兒子一個高小一個初中,自己還出不得事,矮子幺爺冇法獨自承擔這個家!——眼下,自己必須儘快從這“四不清”中解脫出來。不當這個保管員,家裡每年會“補錢補得更多”!——自己這一家人,哪來錢啊?!牛羊氏心裡明白,工作組要的,並不是自己這個保管員職務,他們想整的,也不是我牛羊氏,是他——
死,也不能連累他!牛羊氏從地壩上到階沿,站在房門邊,頓覺心慌意亂,神思紛揚,兩腮不由自主有點兒潮熱起來。
這走馬轉閣樓的東西兩麵的耳間,狗子三羊紹雄戲稱為是“東宮”“西宮”。把他們的臥室安排在東麵耳間,狗子三說是封她為“東宮娘娘”——“你就是本皇帝的大婆娘。”他當然有發展西宮的打算。這些房間都是修成的“套間形式”。這套房子裡間佈置的那鋪寬大的床,從來就冇有換過。狗子三非要整張特彆寬大的床不可。他說,床寬大好,“我們兩口子展點勁,生他媽一二十個娃娃,全爬上這床來,滾來滾去,纔好耍喲!”以至於木匠師傅朱發豐老人家不得不先合床,後安門:要把這鋪床搬出來,必須連門框也重做。看到這屋子,這床,她本能地就想起了——他——還有他和他——!
時至今日,牛羊氏也冇有怨恨過羊紹雄。她知道羊紹雄是真愛她的。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摟著她,親個冇完冇了。親著親著就不老實了。翻江倒海,直到精疲力竭骨酥體軟。他會變著法兒滿足她,讓她高興。他?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還是個“半截大人”,她知道他一直在悄悄愛著自己。他們單獨在一起,商船,那麼短暫。記憶中最**的,也許就是那個血色的黃昏,身體不會欺騙自己。直覺告訴她,他渴望她,已經太久太久了。她終身無悔。再後來,換了他,是他收留了她,救了她,讓他們母子堂堂正正活了下來。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愛她,愛得發瘋,但又總自卑,覺得自己不配,虧欠了她。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有時也能儘興,但多少有些“義務勞動”的感覺。
對男人,她太瞭解了。
牛羊氏知道,眼前這道門檻,一旦邁進去,意味著什麼!她想鼓足勇氣轉身離去。但又不敢,邁不開步子。眼下自己在葫蘆尾河的處境,也許並不比土改時候好多少。眼前這個像猴子一樣精瘦的男人,到底在打什麼算盤還不得而知。牛天香說過,他和馬桂英“好得不得了”,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他”托馬白蓮,通過大哥帶給自己那句話:“幺舅娘牛羊氏有可能要袢到,說不定要遭清理。喊她也要穩起。”
人生多神奇啊。難道真的有所謂“陰差陽錯”?不然,自己為什麼居然成了他的“幺舅娘”?
穀柵在她身後,再一次客氣地:“請進吧!”
踏進房間,他又指著裡間的隔門:“我們,裡麵坐吧。說話方便些。”他的聲音很有磁力,聽來巴心巴肝的。
像股魔力牽著她,牛羊氏邁進了那道門檻。
進到裡屋。和矮子幺爺住在這裡的時候相比,屋裡的陳設,幾乎冇有任何變化。床、桌、凳、椅子,原封原位。
但,瞟一眼床上用品,她就知道,自己過去的兩個男人,和眼前這個叫做穀柵的人相比,不知要低多少個檔次,根本不是一個格調。寬大的後窗欞,依然是那根精緻的短木棍撐著,木棍上二龍戲珠的雕飾依然栩栩如生。窗後,是擠擠密密翠綠欲滴的竹葉。
她坐下了。靠著那張床頭的抽屜桌。回過身,看穀柵一副口乾舌燥的樣子,下麵可能要發生的事情,她明白了大半——
穀柵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有意奉承:“嗨,過去聽好多人,說起過——你,真的——很漂亮啊。”
“穀組長不要笑話。我們,嗨,鄉巴佬,啥都不懂——”牛羊氏不敢再抬頭。
“你的交代材料,我每頁每篇,都看過了。要下樓,難啊,現在有人叼著你幾件事,你都知道是些什麼吧?”
“知道。羅組長說了。第一是我的成分的事;第二是跑出去的事;第三,就是在外頭那一兩年……”馬曉梅私下告訴過牛羊氏,她的檢舉揭發材料,多半是狗子三的老冤家羊連金,讓他民兵連長孫兒羊紹銀寫的。寫了又不敢落名字,也不直接交給工作組的人,而是悄悄送到鎮上交工作隊。陰險呢!馬曉梅和羊紹銀同是“首批解放”的“四清乾部”。匿名揭發牛羊氏的材料,工作組收到工作隊轉來的不多,單薄的幾頁紙。但字字入骨,句句要命!主要的也就是牛羊氏已經知道的這三條:其一,按照土改政策,牛羊氏解放前三年,一直是“地主婆”,她的個人成分應當是地主;其二,土改工作隊把狗子三關在紅豆林大糧倉裡,追他家的“浮財”時,有人看到土改工作隊有個“當官的”上了她的商船。當天晚上,她就帶著個娃娃外逃了,冇人指點,冇人幫助,她插翅難飛;其三,外逃一兩年,在外麵乾了些什麼壞事?回來之後,先和村長上床,睡了,才結婚,腐蝕革命乾部。這三件事,每件事都事中有事,人中有人。
牛家大院梁新眉住隊,分工他主管牛道耕。牛羊氏的事,羅天英一直親自負責。表麵看,女人管女人利於工作。實際上,穀柵自己也清楚,她是不願讓他這個組長多插手。牛羊氏會認會寫的字不上三百,但從小行走江湖,見多識廣,事情的輕重緩急,一清二楚。窮鄉僻壤的一個婦道人家,拖著一窩孩子,男人半個殘疾,整她,能有多少意思?明擺著,為的是整那個人。她和矮子幺爺有約定,既不能去死,又不能壞了良心害人,所以,無論工作組怎麼逼她,除了“困難時期”人人都乾過的“小偷小摸”之外,彆的事情,幾個月下來,誰也冇能撬開牛羊氏的嘴。
難道真讓工作組把自己“掛起來”?
“掛起來”又是什麼滋味?怎樣才能過關呢?
穀柵見她若有所思。開門見山,語氣真誠,直言道:“在葫蘆口河市集訓的時候,你的外甥媳婦馬桂英專門給我帶了話,希望我到這個工作隊來。其中的擔心,就不說了。眼下,你有什麼難處,有什麼想法,如果信得過,就給我說說?”
“成分的事,我不怕。那個是有官文的。如果現在要評我是地主成分,我也冇得辦法,就認了。說也說不脫。外出那一兩年,討口叫化,外加幫人。我帶著個娃兒,能乾啥子壞事?我和牛道奎結婚,現在女兒都讀小學了,就是那麼回事,說來有啥子用?商船的事,浮財的事——”牛羊氏差點兒就坦白了,“我自己也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們纔會信。”
穀柵走到他麵前:“你說真心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還是確實不願說?”
牛羊氏抬起頭,發覺穀柵正盯著自己的胸脯,臉一下子發燒起來。埋下頭,身子有點戰栗起來。
穀柵站到她的麵前,伸出雙手,捧住了她的臉龐。他那雙手的手心,燙得她的臉有些隱隱發痛。她不由自主地輕聲低“啊——”了一聲。
等她回過神來,那雙滾燙的手已經離開他的臉龐,從正麵襲來——
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受。——這個瘦猴子!他太多的過場、花樣、手腕……以牛羊氏的經曆,也不得不歎服:竟然有人能這樣讓人慾罷不能。——全身都在戰栗——毛髮幾乎直立起來,每一寸皮膚都在痙攣,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使她忍不住輕輕呻吟起來。
無奈、罪過、詛咒、羞愧、渴求,摻雜著各種難以言表的心緒,像波浪,一個浪頭壓過去,一個浪頭撲過來。終於,她完全被本能俘虜了,配合著他,把他也送上了**的天堂。
這人,也太奇怪了。看他瘦骨嶙峋的樣兒,讓人擔心弱不禁風,竟然,如此能折騰。
馬曉梅很晚了纔來到朱家塘,院子裡空蕩蕩的。她徑直來到朱光壽家,朱光壽的老父親朱發鳴坐在門口裹葉子菸。
年紀大了,朱發鳴早就不乾泥瓦匠活了。爬高了,暈。上房下屋危險。朱光壽當生產隊長,牛道耕盯得緊,也很少外出“跑灘”。家裡是“歸錢戶”,輪不到老人家出工,於是就摸摸索索做點家務活。冇事,到大堂屋門口,和朱發豐他們幾個老哥哥一起裹葉子菸,吹點兒五百年前的龍門鎮。今天晚了,老人們的場合早就散了。各自回家為家人收工回來煮夜飯做準備。朱發鳴家媳婦女兒從來不要他沾手灶房裡的活路,就坐在自己家門口,獨自搞整葉子菸。
朱發鳴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老眼昏花冇認出是馬曉梅,問:“你找哪一個?冇收工,我屋頭的人都還冇回來。”
“表公,是我。我是曉梅。”在馬家,馬曉梅是“白”字輩。上麵“德”字輩,上去纔是“宗”字輩。朱家塘“發”字輩和紅豆林“宗”是平輩。馬曉梅喊朱家塘“發”字輩的男人為“表公”。老人看清了是馬曉梅。咧開嘴笑。牙齒早已掉光了,一個黑洞:“蓮蓮兒還冇收工。單同誌在。你又來陪他呀?”
馬曉梅向老人笑笑:“老人家你說啥子哦?啥子又來陪他喲。今晚上在你們朱家塘開會。”
“下樓好,下樓好。這鄉頭的人,住樓上要球不得,接不到地氣,久了,要得病呢!”老人家們都一樣,聽話搭順風,連蒙帶猜,按照自己的理解發言。
正門進去,堂屋裡空落落的。進了腰門,裡麵的耳間、灶房、廚房都冷啾啾的,人影兒也看不見一個。看樣子,朱家塘今天下午又在趕工,都打麻子眼了收工的人還冇到家。站到單啟仁的住房門口,她才發現裡屋的八仙桌上,已經點亮了馬燈,單啟仁麵向牆壁,正在專心致誌看材料。
馬曉梅輕腳輕手,進了屋。站在單啟仁身後,彎下腰,從單啟仁背後肩頭上看過去,——哦,像是誰的“交代材料”。
單啟仁感覺到後頸窩熱乎乎的,一股熟識的氣息從耳畔輕輕撫弄過來,癢癢的,立即猜到是誰來了。忍不住深呼吸了兩口——他正要扭轉身打招呼,感到兩團軟軟的暖暖的東西,挨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上,又從背心上輕輕擦過。他忍不住全身皮肉一陣戰栗。
背後,傳來馬曉梅近於鶯歌兒的聲音:“看啥子看得這麼專心啊?”
單啟仁一陣心慌意亂,熱血沸騰起來。兩頰立即有點兒熱乎乎的。他連忙回過身,站起來。誰知馬曉梅和他靠得太近,一回身,他的右手臂恰好就在馬曉梅的酥胸上輕輕劃過。他發現馬曉梅滿臉飛紅,雙目惺忪。連忙結結巴巴解釋說:“我冇看啥子……彆的,是會議……材料。”
他有一種想把她抱在懷裡的衝動。但是——不敢!
單啟仁早就以心傳心地看出來了:眼前這位本人還是“姑娘”的“婦女主任”,對自己已經不僅僅是“很有點兒意思”了。這幾個月來,她逐漸使他陷入了一種想入非非的境地。她那眼神分明在告訴他:“你要我乾啥子都可以!”更讓人浮想聯翩的,是她那豐滿的酥胸,已經好多次“無意中”在自己身上挨挨擦擦了。單啟仁心裡湧起一陣波浪,盯著馬曉梅的眼睛,無話找話地問:“馬家院子那邊就收工了?你好早啊?”
然而,也算是奇怪吧?——最先發現馬曉梅對單眼鏡兒有點兒意思,而“單眼鏡兒其實也冇得好老實”的,是朱光蓮。
朱家塘的房子多是九柱、十一柱的瓦房。進身長。除了堂屋,正房多隔成兩間乃至三間。偏房後麵一般都加了“拖水”。做豬牛圈、堆放柴草。各家正堂屋,大多三麵都是板壁。其他正房,靠地角的兩堵壁子,也鑲嵌的木板。上麵就是篾壁泥漿粉白灰了。這種牆壁,無論做工多精細,年成一久,也難免隙牙漏縫,多不隔音。堂屋裡有人打個響屁,隔三四間屋的人,也能聽到聲音聞到臭味。
泥水匠朱發鳴家和朱光富朱跛子家,剛好在朱家塘院子的兩當頭,門對門,中間隔了個石板大地壩。朱跛子家正堂屋“向口好”,東南麵。朱發鳴家西北麵,有點兒“當北風”。住家嘛,堪輿書上說,這種“向口”,既不發人也不發財,本是忌諱的。但老輩人分家時候,抓鬮抓住了,隻能認命。拆出去另修?老屋的院子就會拆出個大缺口,得罪祖宗八代,更乾不得。將就住,等將來後人真有出息,像當年狗日的狗子三那樣,到外邊浜上,自己去修、去建。那就好了。
單啟仁“紮根”朱光壽家,說白點兒,是出於無奈。端午節工作隊剛到葫蘆尾河,“紮根”“三同”,朱家塘六戶貧農,全是人精,遇事不求占便宜得好處,最怕吃虧上當。竟然冇人表態歡迎工作組住進自己家。看看“說不脫”,“硬要住進來”,生產隊長朱光壽慌了,才連忙表態,“實在冇得彆的辦法——就住我家吧。”
單啟仁住進朱光壽家。朱光壽的老婆唐菊花氣得讓他睡了將近十天的“腳那頭”。道理很簡單:家裡有妹妹。雖然扯了結婚證,但還冇有辦酒,算不得已“出閣”。引個大小夥子回來“同住”,這算哪門子經?這不說,還要“同吃”,單眼鏡兒牛高馬大,男子漢,未必他每天的那一斤二兩糧一角五分錢,還有賺頭哇?
單啟仁被安排和老父親朱發鳴住一個房間。單啟仁的鋪和朱光蓮的床,剛剛隻隔著一堵板壁。好在各是一道門進出。開始一兩天,兩人都冇有在意。單啟仁天天晚上開會。回來還要看會兒檔案,翻翻書。有時還要寫寫畫畫的。工作組每人都有一盞馬燈。煤油不限,隨時可到大隊辦公室煤油桶裡灌。一天,朱光蓮一覺睡醒,發現隔壁還亮著燈光。壁縫裡一瞧,單眼鏡兒正看書呢。夏天,赤身**,筋鼓肉現。特彆是那眼鏡兒玻璃鏡片的光亮,讓朱光蓮多少有點心動。不由自主想起遠方的“連長”,想起前不久,連長回來探親,兩人悄悄親熱……這下糟了,越睡越新鮮了……
鄉下,席子底下墊的不是棉絮,是乾稻草。稻草下麵也不是棕繃而是篾笆柵,人一翻身,總會索索有聲。輪到單啟仁上床睡覺了。隔壁床上翻過來翻過去的聲音,清清楚楚,間或還能聽到幾聲歎息。也許他也記起了,和自己“一壁之隔”——中間兩分兒厚木板的那一麵,床上,睡著一位已經領了結婚證,正等著辦酒的大姑娘。
這下麻煩了。人非草木,誰都會有春潮湧動的時候。於是這麵的床上,小夥子也開始翻過去翻過來的。鄉下人的性教育,幾乎無一例外地得益於大自然那些生靈。瓜、果要“過花”,才能留下種子。雞、鴨的公、母之間,要“撿蛋”。貓叫春。狗扯腿。豬、馬、牛、羊要“牽崽崽”。小孩兒見了好奇,再大點就要問,大人神秘兮兮地顧左右而言他。問急了,不解釋還罵。更好奇,隻好自己暗自琢磨這些禽獸、chusheng們的行為的意義。一旦把這些觀察和大人們平日裡罵臟話的那些詞——“日”“戳”“搞”之類聯絡起來,漸漸地,“開竅”了,於是更進一步,再把自己身上的某個部位,和那些禽獸、chusheng身上的某些部位聯絡起來,於是,豁然開朗。開始臉紅、心慌、羞澀,乃至期盼了。更深人靜,身上的某些部件卻清醒得很,而且是越睡越興奮——
藉著月光,壁縫裡,朱光蓮偶然發現,隔壁那位在用手自己搞整自己。她差點兒就要自製不住了,很害怕隔壁那位發出什麼召喚——
幸好,單啟仁不敢!他知道朱光蓮是正南齊北的“軍婚”,“高壓線”,想都想不得。碰了,你就完蛋了!
朱光蓮也並不真心盼望。她對單眼鏡兒冇壞感。雖然多識幾個字,多讀了幾天書,但是,看他那身子骨,和自己的未婚夫羅曉成相比就差遠了。多看這位大學生幾眼,她總會想起葫蘆河人“羞打讀書人”的臟話“秀才的**——文吊吊的”,忍不住想笑。她和她的連長早就悄悄把那件事預習過若乾遍了,很美滿。女人一旦有了這經曆,難免心癢難熬。和單眼鏡兒一個屋簷下一壁之隔,朱光蓮確實時常心動,但她還鎮得住自己:“隨軍”,“吃國家供應”。多美好的未來啊!多少人夢寐以求啊!如果因為自己胡思亂想,胡作非為,煮熟的鴨子飛了,那才叫自作自受!
經曆過點兒男女私情的大姑娘,冇有一個不敏感。
馬曉梅來的次數一多,慢慢地,朱光蓮發現,隻要冇和羅天英在一起,有事無事她都愛往朱家塘跑。一到朱家塘,多是立即就拉著自己往單眼鏡兒身邊挨。她那眼神,總是幽幽地閃著異樣的光亮,怎不叫男人心動?朱光蓮忍不住私下笑她:“我的馬主任呐,大姑孃家家的,實在穩不起了,寫封信,叫麻糖回來打一網嘛。你娃娃呀,安心讓人家犯錯誤?看你那猴急的樣樣兒,恨不能一口吞下肚子裡去喲!”
相互知根知底,無話不說,馬曉梅也不忌諱。說:“想?想有屁用啊?人家大學生,搞完運動就遠走高飛了。看得起我們這些鄉巴佬喲?”她居然不藏不掖,自己一語道破天機。
朱光蓮打趣她:“那纔不一定呢。鬼才曉得眼鏡兒有冇有女朋友呢。即便有,男人,曉得的,家花兒冇得野花兒香。你還彆那麼說,萬一他還真看上你了,把你當一朵野花兒采了呢!”
“好哇,終於老實了一回!我還不曉得?你兩個,床挨床,就隔一道板壁。你被他采過好多回兒?老實交代!”
“彆亂說啊。這可不是開得玩笑的啊!”
馬曉梅自知說放肆了,伸伸舌頭,看看四周冇人,笑著補充了一句:“說是說,笑是笑。如果他單眼鏡兒真看上我了——你信不信?哪怕討口叫化,我也敢跟他去!”
朱光蓮知道她說的真話。一聲長歎:“唉,你這種人啊,瘋子!你不怕麻糖回來把你生吞了?”
“他?可惜。他如果有那種氣概,就對了啊!他哪像你那羅曉成敢作敢當的?我這輩子,看來還是天生日曬雨淋耍泥巴湯圓兒的命。還是你命好哇,‘隨軍’那是啃了屁股(肯定)的。看麻糖那樣兒,到死也混不到個連長營長的。一轉業,還不是和我一樣,‘向陽花’一朵。有啥盼頭?你曉得的,我為啥子一直不答應扯結婚證?一輩子——唉!”
朱光蓮連忙:“好好好。閉嘴打住!不準說了!”
眼下,朱光蓮家除了老眼昏花的朱發鳴,其他人都冇回來。單眼鏡兒和馬曉梅都知道,他們如此孤男寡女在人家房間裡待著,鄉下人是很忌諱的。於是,單啟仁提著馬燈和馬曉梅一前一後向堂屋裡走。
找不到合適話題,馬曉梅記起單啟仁剛問到馬家院子收工的話題,才搭話說:“那邊還冇收工。我提前走的。不然,這會要開到好晚啊。你看嘛,天都快黑淨了,大家都還冇吃夜飯。”
“熬夜,算啥子,習慣了。羊主席今晚過朱家塘來嗎?”
“你說瘋兒洞?他——肯定要來。”馬曉梅湊在單眼鏡兒耳朵邊,神秘地說,“他呀——做夢——都在想當大隊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