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齊時昏死過去了。穀柵組長何曾見過這種場麵?心裡發怵,院壩也不敢下,一時六神無主。八仙桌邊,說話聲調都變了:“大家,批鬥他,是可以的,應該的。但是,不要出手打人嘛。動手打人,後果自負啊!”
關鍵時候倒是羅天英撐得住。當機立斷:請狐、熊兩位公安同誌“牽頭”,責成民兵連長兼貧協主席羊紹銀,安排四人,以最快速度送馬德齊到葫蘆底河區人民醫院搶救。馬德齊畢竟是“不拿槍的敵人”。運動中的鬥爭會上被人活活打死,對工作組來說,起碼不是好光彩的事。
恢複了“基乾民兵”資格的“偽軍逃兵”牛天安、牛天泰,“洗澡”“下樓”之後,已經“歸隊”。畢竟隊伍上“專業訓練”過,知道早一分鐘搶救就多一分活下來的希望。聽羅天英如是安排,冇等“連長”下令,已經大隊辦公室找來牛道耕從家裡拿來那架涼椅,兩根竹竿幾段繩子,三五幾下,就綁成了一副簡易擔架。夜半三更的送鎮上,抄最近的路也十多二十裡呢。眼看婆娘就這幾天要生娃娃了,聽羅天英安排要自己帶人連夜送,羊紹銀一陣鬼火冒。但人命關天,不敢推辭。悶著頭一揮手,示意“抬著走吧”。
羊登健知道闖禍了,死活都要跟著去。羊紹銀想罵他幾句,自己是晚輩,不敢太過造次。“去嘛去嘛。不過,求你老人家啊,不要動手動腳的嘛。實在忍不住,扯根麻線,各自把手腳捆起嘛。你以為當真是‘打敵人’嗦?整死了,走得脫?”
這些年運動來運動去的。誰都知道,運動中最忌諱“非正常死亡”。鎮上“集中學習”時羅祥光“畏罪zisha”。事發之後,層層上報,被省四清工作總團“通報批評”,羅天邦還寫了書麵檢討。今天,鬥爭會現場出這種事,萬一馬德齊不治而亡,嗚呼哀哉了,麻煩不會比羅麻殼兒羅祥光那事小!
工作隊幾個人,梁新眉年齡最大,經曆坎坷,人生經驗多,“碰頭”時向兩位組長獻策:“這種事傳得最快,更何況搶救要送鎮上?‘早彙報、早主動’,處理得當,說不定‘壞事變成好事’。如果待到人已經死來擺起了,才向上級反映,被動了。”
“豈止被動?‘瞞上欺下’,要倒大黴的!”羅天英氣沖沖地說。羅祥光之死讓他哥哥差點兒受處分,自己手下再死個人?撞到鬼了!她對穀柵說:“彆說了。我連夜上街,先到工作隊做個彙報,給我哥他們打打預防針,‘占個主動。’然後到醫院,必須有專人守著,免得有人再做手腳!馬德齊眼下死了,我們幾個,哪個都要遭說聊齋!”
穀柵連聲道:“好好好。這樣最好。有言在先,上級如果批評起來了,就說,是我冇有把握好會場。不怪大家。”
梁新眉說:“有羅組長在鎮上,這就對了。隨時瞭解馬德齊的死活。萬一死了,對上對下要有個統一的口徑;冇死,工作組有人在,醫院會更儘責些。”羅天英要求崔桂華和她一起上街,說:“你寫東西來得快,萬一要書麵材料,你就辛苦點兒了。”
事不宜遲。崔桂華很快給馬燈加滿油。進屋拿了件外衣。問羅天英要不要回紅豆林馬曉梅家拿東西。羅天英說鎮上他哥那裡有她的衣服。於是,說走就走。
鬥爭馬德齊,叫做“打死老虎發現新罪過”。可惜,那小紙卷僅僅是糧票,雖然是全國糧票,但比起事先懷疑的“敵特的聯絡檔案,聯絡暗號,乃至美蔣特務名單、ansha名單、密碼或變天賬”來,刺激性、驚險性,就差遠了。不過,這也是個不小的收穫:送糧票的那陌生男人和小孩是誰?從哪裡來的?誰也不能保證這裡麵冇有“階級鬥爭新動向”!所以還是有乾頭。
第二天中午,崔桂華回來放信:馬德齊冇死,還昏迷起的。另外,工作隊領導的最新指示:“不要驚慌失措。”崔桂華說:“工作隊上上下下的人,對鬥爭會上揭發出來馬德齊糧票的事兒,都覺得出乎預料,多少有點兒掃興。”工作隊三位主要領導認為:“殺雞儆猴”是方法,不是目的。必須抓住主要矛盾,不能“殺雞”的時候,反而把“猴”忘了。羅隊長明確指示: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看,紅奎大隊運動的重點是大隊長牛道耕和那個保管員,以前叫紅櫻桃的女人牛羊氏。羅隊長認為,朱光明的問題要儘快搞清楚,要“團結多數,孤立少數”。
崔桂華說:“洪副隊長強調了兩遍,要我將羅隊長的話,原原本本傳達給你。還說,你已經是第二次領導四清運動了,對運動的理解,應當比一般同誌更深刻。”都不是傻瓜。穀柵心裡明白,洪布爾明明白白是在趁機“敲打”自己。集訓時候,自己風頭壓過他。這正好報一箭之仇。
讓穀柵萬冇想到的是,馬德齊這道難題還冇找到答案,偏偏牛道耕不知趣,竟然自己跳出來和工作組較勁:死活都不肯在彆人代筆的“交代”材料上按手印,搞得紅奎大隊工作組一班人全都“很被動”。
工作組規定,幾位大隊乾部外加牛羊氏,白天勞動,晚上到大隊部交代問題。牛道耕和牛羊氏都不會寫字。必須找人為他們代筆。他們交代一句,代筆的人寫一句。不固定是誰,有時是梁新眉、有時是崔桂華、單啟仁,冇考上初中的朱正明也被安排來協助。梁新眉為牛道耕代筆的時間最多。
說來也是笑話。粱、崔兩位,都是真資格作家;單啟仁正牌大學生,為牛道耕代筆,本該“小菜一碟”。可一上手才發覺是件苦差事,自己還不好意思說出口。牛道耕的口述,話把兒多,而且多是罵人的臟話。開始是聽來半懂不懂。後來熟悉些了,一句話聽懂大概了,卻很難翻譯成規範的書麵語。直接寫方言吧,一是擔心把他的意思搞錯了,二是好多詞語聞所未聞,不知道咋寫——青蛙稱為“客貓兒”;蚯蚓叫成“蛐善兒”;垃圾叫“渣渣”;罵人叫“日卷”;吃肉叫“吃嘎嘎”;說話不算數叫“水”;遇到麻煩了說是“涮繁”了;夜裡出門做賊,他說是去“摸夜螺螄”;他認為事情不關痛癢就說是“雞兒不楞騰”或者“拉**倒”;說人不靈活他罵成“像他媽個木楱楱”;說人慌了、著忙了,他說這人是“搞刨昏了”;心裡不舒服,煩躁,叫“毛焦火辣的”;……寫完一段,代筆人早已是汗流浹背,為難死了。牛道耕反過來倒還同情他們,很大度地說道:“梁同誌啊,個把個字寫不起就算球了嘛。你畫個叉叉,讀到那兒,我曉得是啥子就拉**倒。也彆太難為你了。”搞得代筆們全都哭笑不得。
寫交代不是天天晚上都乾,社員大會常開。凡以生產隊為單位的會,人人都是要參加的。為了有利於發動群眾,乾部下樓之前,統稱“四不清”乾部。開大會時,社員坐著,階級敵人跪著,“四不清”難免不委屈委屈,弄來“站排排”。這就從“形體”上告訴他們:你們已經介於“人民”和“敵人”之間了。依院子為單位的“小會”,家人麵前,工作組發善心,多不罰站,但絕不敢像其他社員那樣,地壩裡幾瓢冷水一潑,甩一張涼蓆,就扯起場子睡大覺。“四不清”們得規規矩矩坐著,老老實實聽。
慢慢兒地,牛道耕也看出點兒這運動的門道兒來了。剛開始,牛道耕基本不懂“村村點火,家家冒煙,寧可鬥錯,不可漏網”是啥意思。現在明白了:運動所到之處,每個成年人,包括老丈人朱發豐這樣的七老八十的人,全都得“洗手洗澡”。所有人,自土改交代起,互助組、合作化、人民公社一路下來,把自己所犯違紀、違法錯誤,有的還是“罪行”,交代清楚。先“自我交代”,再“背靠背揭發”,然後是大小會“鬥爭”。最後才把人分開來——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壞人;哪些該入組織、得提拔、當乾部;哪些該關、管、鬥、殺。
有時候,牛道耕自己想想,想想自己,也忍不住要笑:幾乎所有人都要經曆一場從“避重就輕”“態度不端正”,日複一日“擠牙膏”似的“交代”,過不了關,被痛罵是“極端不老實”,“不見棺材不掉淚”,“負隅頑抗”。這種話狗日的單眼鏡兒最多,崔桂華有時也冒一兩句出來。實在憋不住抗不下了,知道“脫不了爪爪”,就逐漸交代自認為是重要的、“壓秤”的“乾貨”;還是過不了關,開始來凶的了:“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砸爛狗頭!”交代的人泄氣了。“算球了,算你狠,老子投降,說就說嘛。”這下子,用朱光明的話說,真的是“屁眼兒埡埡裡夾著那點兒屎粑粑,都擠乾淨了”。但是,工作組會相信你喲?還是不相信!冇辦法了,於是有人就開始編造自己的罪過。使牛匠羊登貴,解放前在狗日的狗子三家當過“常年(長工)”,幫狗子三到外地買過耕牛。有人揭發他幫狗子三乾了不少壞事。他自己一件也說不出來。總下不了樓,就編:“在買牛那裡,幫狗子三整了個婆娘,養在那街上的。每回兒我自己去,也搭著搞整一盤兒。”工作組按他說的線索,一查,根本冇這事,更冇這個人:“你這叫老實?嗯?滾!”牛道耕突然覺得,集中學習時狗日莫大隊長說自己的那些豔福,未必不是抓屎糊臉自己編出來的?
牛道耕私下裡掐著指頭一算,從端陽節工作組進葫蘆尾河“紮根”開始,芒種夏至,大暑小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兒童節組織節建軍節國慶節,栽秧薅秧,打穀收草,犁田關水,眼下寒露將臨,又該種小春糧食了。大半年時間過去,讀檔案表決心,交代、檢舉、揭發、鬥爭,清過去清過來,大家也都慢慢兒“有感覺”,看出“板眼兒”了:牛道耕冇文化,不懂檔案,懂理。越往後麵看,就越清楚:搞整普通老百姓那是殺雞儆猴,“配盤兒”,搞來耍的。像偽甲長羊連金、野犛牛,下台乾部羊頸子羊紹章、矮子幺爺牛道奎,還有牛天安、牛天泰兩弟兄這些人,開始的時候,他們腦殼上是起了滿天的烏雲,搞得雷公火閃的,到後來,全“打個癟屁幺台”,他們是“受教育為主”。全大隊隻有自己和弟媳牛羊氏兩個人的這點兒破事兒,總冇有點兒“鬆動”跡象。牛道耕的結論自然就出來了:看來,這工作隊,可能真還不是“朱正才一夥的”。
牛道耕曆來隻聽說“官官相護”。即便戴著富農分子帽兒時候,脫產乾部們來葫蘆尾河,隻要知道他牛道耕是朱正才親大舅的人,雖不交道,也還客客氣氣。見麪點個頭。冇想到,這官場也會“槽內無食豬拱豬”。難怪得,隻要說到包產到戶、單乾的事,那個羅天英就特彆感興趣:時間、地點、人證、物證,越詳細越好。牛道耕的交代,社員們的揭發檢舉,全都無一例外地指向一處:葫蘆底河公社,特彆是紅奎大隊的“單乾”“包產到戶”。根子,就在朱市長朱正才身上。有個下雨天,專門在羊子溝開“幫助牛道耕洗手洗澡”的下樓會,羊頸子說得聲淚俱下。強烈要求工作隊“把公社那個狗日的啥子**馬禮堂也弄來鬥爭”,他說自己就是遭馬禮堂“賣了的”!“老子辛辛苦苦反倒退,結果把大隊長帽兒都給我抹脫了。”
羅天英馬上糾正他說:“今天是幫助牛道耕認識他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問題!要掌握鬥爭的大方向。馬禮堂?公社的一個小文書,冇後台敢那麼囂張啊?”
說起後台來,牛道耕一下就醒悟了,他告訴矮子幺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牛道耕算哪根雞毛?螞蟻兒,毛毛蟲!明擺著要整朱大娃兒。他們就是想用我的這些交代,來搓捆朱正才的索索兒(繩子)!你那婆孃的事,更是衝著朱大娃兒來的,不信你看著!”
幾個月下來,那些交代材料,摞在一起,足有幾寸高。於是就整理。單啟仁整理裝訂成《牛道耕自我交代材料》,還搞了個封麵。擺到牛道耕麵前。告訴他:“按照規定,要念給你聽。”他說,“這些材料是每件事一個單頁。一件事情拉通念一遍,完了,你認為是這樣的,就點頭。”
牛道耕說:“要得。辛苦你們了。”
於是,念,覈對。點頭。
“有冇有要修改的地方?”
“冇有。差球不多。就這樣的吧。”
牛道耕不會寫字,就要求他在剛纔的材料上按手印。告訴他:“這是你的交代,我是在幫你寫,所以全是我的筆跡,必須你蓋手印,纔有效。才能存檔作為處理問題的依據。”
牛道耕站起來,點頭哈腰,非常誠懇地解釋道:“單工作組,單同誌呀,先請你不要生氣。我這一輩子,按了一回手印,倒了八輩子血黴。狗日的狗子三,馬保長還有馬先生他們寫的契約文書,抵押我的玉扇壩,我按了手印。老子後來恨不能砍下自己這根指頭!”牛道耕翹著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給單啟仁看。“而今這四清,本來就是公事,更得公事公辦。我把話說白了,我認不到字,我曉得你在上麵是不是寫的我說的這些?寫冇寫彆的啥子?”任憑單啟仁如何解釋,牛道耕就是不蓋手印,“這年頭,莫說相信不相信那些話。扯把子、日殼子的人,多的是!冇得那回事他能吹出那回事,還活靈活現的!前幾年說畝產上萬斤,革命日報上都登了的。那些文章未必不是你們這些文化人寫的呀?未必是我們這些睜眼瞎吹出來的呀?能信麼?所以,管你生不生氣,我都要說,萬一你這些材料上頭寫的是拉我去殺腦殼,我也按手印?”
單啟仁哭笑不得,直想衝上去給他兩巴掌,忍住了。也不敢。牛道耕比他父親年紀還大些;還有,羅天英副組長有交代:相信群眾、相信組織。群眾覺悟有個過程,組織查清問題也有個過程。她還說過,牛道耕、朱光明和牛羊氏,這三個人很會籠絡人心,階級鬥爭蓋子冇揭開之前,老百姓對他們很難恨起來,我們無論多冒火,千萬不要動手。常言道,眾怒難犯。脫離群眾,一事無成。
牛道耕不蓋手印,辛辛苦苦整理出來的有關他的這些交代“材料”就全是廢紙,屁用冇有。單啟仁覺得冤枉,自己堂堂京華大學曆史係高材生,竟然被一個鄉巴佬“耍”得既冇一點兒脾氣,又冇一點兒辦法。
牛道耕不認為自己在為難誰。他覺得這根本不和所謂的“對抗運動”搭界。為人要光明磊落,講究“月亮壩裡耍彎刀——明砍(侃)”。自己不來“陰的”,也絕不容忍彆人對自己來“陰的”。他拒蓋手印,自認天經地義襟懷坦白。自己事小,萬一因為自己蓋手印的材料把朱大娃兒整來“籠起”脫不了乾係,彆的不說,對不起父母,更對不起死去的姐姐。
單啟仁乾著急,冇辦法。找到羅天英。羅天英讓他把材料交給梁新眉,讓他來處理這事。
陪了牛道耕好些日子了,梁新眉確實更瞭解牛道耕。對這老頭兒還頗有點兒好感。他先通讀了單啟仁整理的牛道耕交代的全部內容,很客觀,實事求是,單啟仁冇做任何手腳。憑直覺,他感到牛道耕是在憑良心講實話。比如牛道耕說,在“舀水不上灶,冇糧食吃”的時候,認為反正一個死,憋急了,出主意慫恿兒子們帶頭髮難,複耕玉扇壩;與羊頸子“抓扯”後,外出“躲災”,被親弟弟“賣了”,遭公安押送回來。讀到這段,梁新眉自覺眼淚花花的。他家也在農村,成分不好,十多年不通音訊。哥哥嫂嫂侄兒侄女們前些年“活出來”冇有,他還不得而知!前幾年,雖然自己在京城的大機關,那日子感同身受。牛道耕說,後來京城講究“實事求是”的時候,甄彆下來了,給他摘了富農帽子。“包產到田,責任到人”,群眾把他“吼成了大隊長”。
梁新眉覺得,這老頭兒還真有幾分可愛。就抽時間主動上門找牛道耕擺談。
話題一扯,立即說到眼下的運動。
牛道耕毫不掩飾,反覆聲明自己是“冤屈”的:這幾年,冇偷、冇搶;冇貪、冇占,冇搞過彆人的婆娘,“憑良心當這個**乾部”。“現在反說老子是‘四不清’乾部”。他問梁新眉:“你說老子冤不冤嘛。好好地,不當富農了,謝天謝地。又不吃夥食團了,我屋裡有的是勞力。男人隨便甩那裡,每天掙十分兒工分,雷都抓不脫;女人田間地頭一站,不給八分兒是冇良心!全大隊我是第一號歸錢戶。哪個想當這個**乾部嘛!不怪天不怪地就怪朱正才那短命鬼兒崽崽。他當區長,反而把我錯化成富農,你看他這個鬼猴兒是不是五孽不孝!社員們遭餓怕了,都讚成我站出來當乾部。我曉得,也是朱大娃兒點了頭支援的。收風放風,都是他!”他坦承,自己當這個大隊長,跟朱大娃兒朱正才、“兩根毛”趙連根、“小男人”馬白鵬,還有公社的黃大峰確實有關。“老實話,這些年我舍起力氣乾,為的啥子?一是自己要吃飯,二呢,真還有些害怕,怕給他們這些脫產乾部丟了臉,特彆是朱大和白鵬,一個親外甥,一個親外甥女婿。我亂整,人家不把我這一家人的先人闆闆,翻過來日卷啦!你說對不對?”
梁新眉說:憑人格擔保,天理良心,這些材料上冇有亂寫任何東西,都是你說的,多數還是原話,你也不要讓我們為難。兩人正在討價還價,梁新眉突然發覺牛道耕的小兒子牛天寶在堂屋門口晃。靈機一動,偶然來了個主意:“這樣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乾脆,到走馬轉閣樓大隊部去。讓你這幺兒牛天寶來,他像是在鎮上讀初中了吧?請他一字一句,把這些材料讀給你聽,好不好?有意見,當場改。你說怎麼改就怎麼改,由牛天寶寫。認可了,按手印。不認可,再改!”
牛道耕愣了半天,這下,真還找不到反對的理由了,不扳不跳。“這樣嗦,好嘛。那又何必到走馬轉閣樓去呢?天寶,你給老子進來——”
終於,交代材料每頁的右下角,都蓋了血紅的手印。牛道耕說:“格老子,這一輩子,頭回蓋手印兒,賣祖宗的玉扇壩;這回兒蓋手印兒,賣我自己!‘好事不過三’,下一回兒蓋手印,就該是老子自己掏錢買棺材闆闆了!”
紅奎大隊乾部下樓,一直是羅天英在負責安排。為了生產穩定,工作組進村不久,四個生產小隊的隊長、記分員全部最先“解放”。大隊四個乾部,工作組實際上早就已經把兩個“貧下中農”乾部羊紹銀和馬曉梅當成“自己人”了。他們的“洗手洗澡”“下樓”,檢討交代,都是一次過關。馬曉梅的“下樓”會安排到羊子溝去“下”,都知道她是“羊家未過門的小媳婦”,誰會為難她?她扭扭捏捏嗲聲嗲氣撒了一會嬌,冇有人揭發任何一條問題,自然就順利“通過”。
羊紹銀的“下樓”會安排在選貧協代表當日進行。他檢討了一件事:“土改時候上夜校,說怪話。被搞整成壞分子,當了幾年,上級都冇有批準,所以就算球了。”他現在是貧協主席。除了工作組,他“操頭把交椅”了。
剩下個牛道耕和朱光明。成分,兩人都是中農。一個大隊長,一個副大隊長兼著會計。葫蘆尾河稍有點兒見識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羅天英講的“要堅決地查清楚,前幾年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問題”,這話指著誰來的。在鄉親們看來,工作組現今抓在手裡這四個人:馬德齊、牛道耕、朱光明,牛羊氏,中心還是兩個人,牛道耕和牛羊氏。抓住這兩個木腦殼兒(木偶),那線線兒一拉,當年在後麵“耍木腦殼兒的人”——朱正才,就會牽扯出來。
葫蘆尾河能與朱正才、白鵬沾上點兒瓜葛的人不少,都在擔心:“這回兒,說不定,朱大娃兒,要吃夠!”
工作隊內部一直在傳,前不久召開的葫蘆局“四省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工作會”上,京城專程前來參會指導的大領導講話中三次點葫蘆肚河縣的名。把這裡的情況說成是“資本主義氾濫成災!”京城大領導的話,驚世駭俗:“從土地改革開始,拿槍的敵人被消滅後,階級敵人對我們的進攻,如領袖所言,主要用的孫猴子鑽進鐵扇公主肚子裡去作怪的戰法,用吃、喝、玩、樂,用化成美女的蛇,拉攏腐蝕乾部,建立反革命兩麵政權。”他強調“社教運動是一次比土地改革更廣泛、更複雜、更深刻的大規模群眾運動。”
羅天邦在公社的四清工作隊全體會上,明白:“犯有嚴重四不清錯誤的乾部,有受下邊地富反壞影響的根子,也有上麵的根子。這次‘四清’運動,不僅要挖下邊的根子,也要挖上邊的根子。”
穀柵私下也在想,“看樣子,馬桂英他老公,這回兒麻煩有點兒大。”
把朱光明留在後麵下樓,看得出來,是羅天英的一個“姿態”。想當年,朱光明他婆娘能夠當脫產乾部吃國家供應,靠誰?哪一個?趙連根。誰牽線搭橋?羅天英!冇有羅天英羅主任當年的提拔,培養,哪有朱光明這一家人今天?朱光明他婆娘錢耀梅,能下狠心,把馬德齊那個跳河尋了短見的老婆錢文秀那對價值不菲的碧玉鐲子,悄悄送給羅天英,為的啥?人要知恩!知恩要圖報!
眼下,羅天英來葫蘆尾河四清當領導,“掌陰教”。朱光明敢不巴心巴肝配合?京城來的四個大文化人,何等精明的人物,他們其實早就聽說了,羅天英和朱光明他老婆錢耀梅關係特殊。鎮上集訓回來後,朱光明對運動非常“配合”。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交代十分坦誠。在走馬轉閣樓裡寫交代,他詳詳細細湊了厚厚一疊。
朱光明自書的“交代”,還有群眾“背靠背揭發”的材料,摞在一起,百好幾十頁。“上綱、上線、上階級”的“四不清問題”,“實打實的乾貨”,例如賬目、倉庫、工分和財物這些,冇有。巾巾袢袢多。幾乎都屬多吃、多占。
他說,偽zhengfu手頭,自己跟著朱正才白鵬“鬨過光明正**庭”。那裡麵的“正大”兩個字,說的朱正才,“光明”兩個字,就是說的自己。解放軍一來,我就當積極分子,後來就當乾部。我算不得好乾部,但也不是壞乾部,冇有貪汙受賄私分集體錢、糧、財物。錯誤有,就是冇有管好自己的嘴巴。“至於下頭的**,那是管好了的。彆的女人,從來冇想過,也想不到。各人的麪糊糊還吹不冷,哪能去吹彆人的稀飯?”穀柵對最後這句有關“吹”的話,左思右想不得要領。京城來的其他三人,更是不知所雲。隻好虛心求教羅天英。羅副組長一看,臉紅到耳根子:“這個朱光明,簡直找不到話說!”
朱光明承認,自己還是多少有點兒“資本主義尾巴”的。趁開會外出,常常把父親雕刻的石頭玩兒,悄悄拿到縣城賣現錢。石頭是集體的山上采的,賣的錢卻從來冇有交過集體。其他的主要內容,不外乎是羊頸子當大隊長的時候,平時在大隊食堂、開會在公社食堂,食堂垮杆兒後,在社員家裡多吃多占。現在覺悟提高了,願意把吃了社員的那些,折成錢、糧退賠出來。該集體的退集體,社員的,我挨家挨戶去還……
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到馬家院子,馬德壽請喝酒。開始,落花生下酒,後來現煎了雞蛋,馬曉梅見下酒菜不夠,又煮了半邊臘豬耳朵,冇煮好,嚼不動。吃了一大碗麪條……
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牛家大院牛道民家,過生,我送了禮,主人家不收禮,又不準我走。吃了兩頓。吃的散菜,喝的葫蘆特曲……
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朱家塘羊連金家,包產到戶,他家有史以來第一回兒殺年豬,吃庖湯。那天喝醉了,老婆錢耀梅回葫蘆尾河家裡來了,很起我的火……
錢耀梅“集中學習”結束時候,專門回了趟家。把個朱光明“押”到羅天英麵前,笑著說:“他不向你老實交代問題,我就不要了!”羅天英給他們出主意,先主動“退賠”,爭取群眾“諒解”。
這主意好。於是,兩口子“放下架子”,朱光明背了個大口袋,幾大院子逐門逐戶賠罪:“我在你家,白吃了三餐,按照工作組規定的標準,陪退每餐三兩米,一毛錢。這裡是九兩米,三角錢。對不起呀,你們吃點兒虧啊——”
朱光明的父親石木雕花匠朱發鐘,在葫蘆尾河人緣曆來很好,不看僧麵看佛麵,所以誰都不收。於是苦苦哀求:“這是規定啊,不然,我就下不了樓啊。行行好行行好吧——”
鄉親們看錢耀梅陪著老公清退,感動得不得了。人家都脫產乾部了,放下身段,陪著男人來“陪退”,鄉親們反倒像是欠了他們的情,“嗨呀,快不要這樣說嘛。這zhengfu也興得怪,鄉裡鄉親的,吃個便飯,拿啥子錢糧嘛——”
退賠完了,羅天英讓單啟仁和馬曉梅在朱家塘先開個小會,讓朱光明“亮亮相”。——實際就是通過這一招,向全大隊社員和工作組其他人傳遞一個資訊:根據朱光明自己的交代和群眾反映出來問題,結合他本人的態度,已經找不到多少“壓秤”的東西。所以,隻要走完程式,就可以宣佈“朱光明是四清乾部”了。羅天英要連夜趕到鎮上開會,臨走之前,安排馬曉梅到朱家塘,“幫助單眼鏡兒”掌握一下朱光明下樓會議的會場。她還對單啟仁交代說:“先開個小會的目的,就是讓朱光明先演習演習,以免全大隊的社員大會上整來卡起。”
大學生也是學生,社會經驗、工作經驗都不足,讓單啟仁獨立應對朱家塘生產隊的日常四清工作,羅天英一直有些不放心。看馬曉梅熱情、活躍,積極進步,就要求她常到朱家塘看看,協助協助單啟仁,也便於她掌握全大隊的情況。
單啟仁住朱光壽家。單啟仁住進朱家的第二天,才知道房東家裡有位秀秀氣氣美麗可人的“軍婚”村姑。原來,朱光壽的妹妹朱光蓮找了個“軍官”,楊柳灘的,是羅祥林的遠房侄兒,叫羅曉成。連長了。他們早就“扯了結婚證”的。這個春節就要回來“辦酒”。據說是羅曉成“再升半格”到副營,就可以“帶家屬”了,朱光蓮理所當然“隨軍”“吃國家供應”去了。
朱光蓮和馬曉梅兩人年齡差不多大,父親名字都有一個“壽”,心中自認這就是緣分,於是成了“毛根兒”朋友,長大就成了“閨密”,無話不說。四清工作組進村,羅天英一直把馬曉梅抓在自己身邊。她心目中,這個馬曉梅,很有點兒像當年的錢耀梅。身邊有個姑娘,方便工作更方便生活。工作組五個人,三個結了婚的大男人加一個氣血正盛的黃花郎,都不願把這個粗手大腳花枝招展的未婚婦女主任拉在身邊,怕萬一出點兒故事,不好交代。羅天英心裡也有數。哥哥羅天邦提醒過她:紅奎大隊一個詩人,兩個作家,外加一個大學生,得小心呢!這些文化人,書越讀越蠢,小資產階級情調重。心血來潮了,啥子都不顧。走到哪裡都要出點兒故事,鬨點兒笑話。
據羅天英觀察,梁新眉、崔桂華不敢,單啟仁男子漢二十三歲。正是最容易出故事的年齡段。回想自己剛結婚時候,丈夫二十二歲,天天晚上揪到自己不丟,一直折騰到兩人都汗流浹背筋疲力儘。這個年齡段的男人,夜裡上床不翻幾次身就能睡著,那反而是怪事了。觀察發現,這個單啟仁還算收斂,也有教養。也就放心讓馬曉梅來“幫扶幫扶”。
果然,經過“小會演習”,朱光明對“洗澡”“下樓”的要訣心領神會,全大隊的會上“下樓”,一次就過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