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柵近來睡眠不好,眼圈發黑,人更加顯得精瘦,但還算精神。聽了馬德壽的話,也興奮。關切地問道:“你敢和他對質嗎?”
“敢!”馬德壽說,“我冇丁點兒的添鹽加醋。半句假話,全家死絕!”
“行行行。賭什麼咒啊。新社會,不興這些了。”羅天英紮根就紮在馬德壽家的,出了這麼重大的“戰果”,有成就感很自然。她掩飾不住內心喜悅,對單啟仁說:“你再把剛纔記錄的內容,讀給馬大叔聽聽。看有冇有遺漏。”
工作組的人其實都心照不宣,必須有人勇敢地站出來,揭發葫蘆口河市市長的“脫帽”富農分子親舅舅牛道耕的四不清問題,或者揭發葫蘆肚河縣當朝縣長白鵬的地主偽保長親爹馬德齊的“新罪行”,這紅奎大隊“清政治、清經濟、請組織、清思想”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纔算真正接近正題!馬德壽的揭發,讓工作組有種“終於打開突破口了”的喜悅。當即決定:責成羊紹銀,立即安排民兵,把馬德齊二十四小時看管起來。勒令他交代大隊殺耕牛那天,陌生人送“紙卷”的事,直到水落石出。
時至今日,四清運動都好幾個月了,馬德齊還在過“清閒日子”,逍逍遙遙。每天出工、收工。煮飯、吃飯、睡覺。不“亂說亂動”,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幾大院子的貧下中農、中農,排著隊“自我表態”“洗手洗澡”“檢舉揭發”,乾部挨個兒交代“四不清問題”,逐個兒“下樓”。這些都是“革命隊伍內部”以及革命要“團結”的對象們的事情。馬德齊是門上早就釘了黑牌的“分子”。晚上開會,父子兩人的家庭,多數時候兒子馬白三有資格參加,冇資格發言。他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地主子女”。“允許”參加運動,接受教育。隻有兩種會,馬德齊必須參加:鬥爭會、訴苦會。他是紅奎大隊唯一的階級敵人,他不出場,鬥爭就冇有了靶子,訴苦就找不到源頭。都是苦差事。站高凳子(有時是跪著,更可怕),彎腰駝背,還要說“我有罪,是這樣的。”有時候一個會開半天,彆說吧嗒葉子菸,屙尿的機會也不會有。知道要遭鬥,絕不能吃稀飯更不能多喝水。還有一種會,四清工作組想起他了,有時也喊他到會,聽讀檔案。那個眼鏡兒年輕人,讓他在會議主席台那八仙桌旁邊,石板兒階沿上,跪著聽。也好,算開恩的喲——和站、跪高凳子比較起來,雖然同是丟人現眼,但不用擔心從凳子上栽倒,冇那麼提心吊膽。他巴不得今後的會,都能在階沿上跪著聽。
得到紅奎大隊送上來的“情報”,工作隊也很興奮。羅天邦、童蘭鐵和洪布爾,三位主要領導,整整齊齊參加“分析會”。大家在設想,認為各種可能都有,當時正是台灣匪軍叫囂反攻大陸的敏感時期,那一小捲紙,極有可能是敵特的聯絡檔案或暗號之類的東西。但也說不定是美蔣特務名單?ansha名單?密碼?變天賬?洪布爾說:“對敵鬥爭,寧可把問題想得複雜一點兒,有好處。”
大家一致認為,當務之急,必須馬上提審馬德齊,要“撬開他的嘴”!大家擬定的核心方案:第一,要查清來人是誰?第二,誰派來的?第三,接上頭之後要乾什麼?第四,那小紙卷的具體內容,去向、下落。工作隊決定羅隊長出麵,向臨葫縣公安局,借用偵破工作經驗豐富的兩位公安乾部狐同誌和熊同誌,近段時間內,支援支援紅奎大隊工作組。
三位領導都是地下組織係統出來的,散會後,洪布爾忍不住好奇心,問羅天邦,“隊長,你地方工作時間長,見多識廣。估計估計,這一小捲紙,憑你的經驗,會是什麼?”
羅天邦:“這個,就隻有天知道了。但願不要涉及我們的朱大市長、白大縣長啊。我可不願當惡人啊!”
聽話聽聲兒,鑼鼓聽音兒。葫蘆肚河官場儘人皆知,洪布爾與朱正才關係不錯。話說回來,組織內不成文的規矩,“親密莫過知根知底”,“幫忙得找難兄難弟”。洪布爾心照不宣:“放心。我和童副縣長,都是堅決支援你的。你指向哪裡,我們打向那裡。冇有含糊!”
羅天邦淡淡一笑:“那就好。”
出乎預料,馬德齊這個狗地主還“很難對付”。連“和階級敵人打了十多年交道”的狐公安、熊公安也不得不歎服:老東西“太狡猾了”!
兩個“持槍民兵”羊紹銅、羊登民,押馬德齊到走馬轉閣樓的大隊部。馬德齊以為要開誰的鬥爭會,“例行公事”,讓他這個階級敵人“陪殺場”,壯聲威。所以並不慌張,也“公事公辦”,一路上彎腰駝背,目不斜視,低頭看路,顯得不驚不慌。慶幸的是,眼下小兒子馬白三已經能自己煮飯、炒菜,父親不在家,不至於捱餓,能“搞整起走了”。
到大隊部,恰好天黑。馬德齊立即發覺,謔喲,好熱鬨:牛道耕、朱光明,還有牛羊氏,都來這裡“坦白交代”。這些人,都是他心目中在葫蘆尾河頂天立地的大好人,有他們在這走馬轉閣樓裡,馬德齊心裡踏實了許多。
民兵把馬德齊押進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小套間,關進裡屋。好一會兒,藉著外間的燈光,馬德齊看清了,這屋子是當年狗子三的“小夥計”麻糖羊紹全常住的房間。屋子狹窄,靠牆一麵,擺了一張學生用過的那種雙人條桌,一根凳子。桌上紙、筆齊全。看這架勢,是要他在這裡“寫交代。”
馬德齊讀過“老學(私塾)”。《百家姓》《三字經》《千字文》能讀、能背、能寫。兒子馬白三在村小讀書時候,五冊的語文課本,簡化字,馬德齊連蒙帶猜,能扯扯巴巴讀通。他還試著用兒子的鉛筆寫過字。那鉛筆輕飄飄硬翹翹的,不像毛筆,握在手裡冇“撈毛(分量)”,既不踏實,又不軟和。不用力劃,筆跡不顯,看不清;一用力,筆芯“斷球了”,不安逸。
兩個持槍民兵把他押進屋子後,冇有離去。在門外,一邊一個站著。馬德齊感到意外,味道兒有點兒不對喲?是不是太過於小題大做了?動槍動炮的。未必還擔心我敢乾啥子呀?
馬德齊心裡有點兒打鼓,
在葫蘆尾河,土改以後四清以前的這段歲月裡,鬥爭馬德齊,實際上早就變成了一種變相的群眾娛樂活動。馬德齊能讓所有參加“鬥爭”會的人開懷大笑。他掛在口頭上的話是“我有罪”。無論你揭發什麼、鬥爭什麼,他都點頭哈腰答應:“是這樣的。”但當你叫他自己坦白是怎麼回事,勒令他“一五一十坦白清楚”的時候,他反過來傻愣愣地看著你,“你喊我交代啥子嘛?我實在不曉得呀。我不敢亂編呀。亂編又是新的罪過呀!”
兩個字歸總:狡猾!
馬德齊哪裡會知道,那年“陌生人”給他“小紙卷兒”的事,而今已經被工作隊看成是重大的意外收穫,“突破口”!羅天邦認為馬德齊不可能像那些“四不清乾部”,一頓“敷、哄、詐、嚇”,就屁滾尿流地“我坦白呀,我辜負了組織的教育呀,我老實交代呀——”羅天邦說,有的人,像羅祥光那樣的,甚至還冇清到門下來,就自知罪孽深重,嚇得抹脖子上吊了。這些人在老百姓麵前是狼,在官大一級的上司麵前是龜兒子、毛毛蟲。羅天邦指示紅奎大隊四清工作組:馬德齊是貨真價實的“階級敵人”,必須認真對付。
審問由經驗豐富的狐公安、熊公安親自掌握。
狐公安詢問。
熊公安記錄。
開始時候,是“文”的。
“知道為什麼把你押到這裡來嗎?”
“我有罪。是這樣的。”
“聽說過老二棒反攻大陸的事嗎?”狐公安不想繞彎子。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我坦白交代,冇人通知我。我冇去。”
熊公安差點兒笑出聲來。憑經驗,狐公安知道,把一個深山老林裡的小地主和台灣那個“後臺老闆”聯絡起來,多是看捉美蔣特務的電影入迷了。隻好再把話說得更直白:
“——那你還記不記得大隊死耕牛的事情?”
“是這樣的。牛不是我弄死的。吃了牛肉的。我有罪。”
熊公安放下筆:“問你,大隊殺牛分牛肉,是哪一年的事情。”
“我有罪。記不得年號。”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喲?再給你點醒:殺耕牛分牛肉的時候,有外鄉人來找過你嗎?”
“我有罪。冇得人來找我。偽zhengfu,我罪過多,‘牆上屙屎,狗朋友也冇交到一個’。新社會,曉得的,我是地主,三親六戚,都躲我,不和我走了。從來冇得外鄉人找我。”
“再記一記?想一想?”
“我有罪。是這樣的。”
“是這樣的——是哪樣的?說噻!”
“不是這樣的呀!”
狐公安十來年的老公安了,被馬德齊繞來繞去激怒了。一拍桌子站起來,一步上前,擰著馬德齊的胳膊,“你信不信,老子馬上把你吊起來!”
“我有罪,我坦白。”
“好。那你坦白。來找你的是誰?乾什麼?說——”
“我有罪。我坦白。我不曉得呀。”
“我操你祖先人!”
熊公安再次把手中的筆狠狠一擱。衝上前去,“啪”地一聲,一個耳光就扇在了馬德齊的左臉上。三下五除二,馬德齊自己還冇搞清楚咋回事,已經右手向後過頸出肩,左手反背,兩根大拇指已經被捆在一起了。
這一招,叫“尺繩捆壯漢”,雅稱“蘇秦背劍”。偽zhengfu時候抓壯丁,馬德齊見羊連金捆壯丁時候乾過。一般人冇經過特殊訓練,柔韌性不好,兩手背後上下交叉,接觸都難,何況捆在一起?人被扭成麻花狀,上半身骨頭骨節鑽心地痛。耳光扇過之後,鼻子裡流下點兒什麼東西,涼冰冰的。流到嘴裡,一股腥鹹味兒。馬德齊明白,打出鼻血來了。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兒卻不敢流出來。
“我有罪呀——我交代呀!”
“說吧。說了馬上鬆綁。”
“我有罪呀。我不曉得呀!”
“好,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和你鬼扯了,今天晚上,把你交給群眾!先說好了,是你自己不說的啊。到時候,吃了虧,不要怪我們啊!”
“求求你們嘛,高抬貴手啊,饒了我嘛。我說,我交代——是這樣的——”
熊公安回到座位上,拿起筆準備記錄。狐公安笑眯眯地盯著他:“好好好,我們高抬貴手。說嘛,你老老實實坦白。我們絕對不會再打你!”
“哎喲喂,你們叫我坦白啥子嘛。我實在曉不得呀!”
冇辦法,隻好真的“交給群眾”了。
下午,兩位公安帶著持槍民兵把馬德齊押回紅豆林馬家院子。既然馬德齊死活不認有人找過他,更彆說拿東西給他,兩位公安隻得請示工作組,建議動員馬德壽站出來和馬德齊對質。先把“有人找他”的事情“坐實”,再追“來乾什麼”,不然,晚上的鬥爭會就冇法開。
馬德壽和馬德齊曆來無冤無仇。馬德齊總結他老子老馬保長的教訓,“兔子不吃窩邊草”。接手保長後,對葫蘆尾河鄉親能關照的多有關照,關照不了的也不“爛事”。特彆是馬家院子,要說有點兒過節,也就是麻糖羊紹全和馬曉梅的事。馬曉梅當了婦女主任之後,明擺著想學錢耀梅和馬白蓮當脫產乾部,“跳出農門”,把麻糖“甩了”。這事兒慢慢兒被麻糖羊紹全悟出來了,氣得差點尋短見。馬德齊看不過,私下勸過羊紹全。到後來,牛道耕上台當大隊長,馬保長讓妹妹馬德春給牛道耕帶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樣下去,麻糖要出事。希望牛道耕設法把麻糖“弄出去當兵”。羊紹全頭上有點癩疤,擔心接兵部隊那兒過不了。困難時候吃山菌死一屋子人來擺起。葫蘆尾河人對使牛匠羊登貴一家都多同情。矮子幺爺聽說了麻糖想當兵的事,親自出馬找到朱正英,說:“白鵬他老漢兒的意思,狗日的麻糖那麼好個娃兒,而今整來多可憐的。”要白鵬出麵給接兵“首長”打招呼。至於白鵬到底打冇打招呼,鄉親們不得而知。反正麻糖如願以償,成瞭解放軍。換衣服入伍走人前,又是馬德齊出主意讓使牛匠花血本,擺酒請客。把馬曉梅和羊紹全兩個人的事情,搞成個“半公開”的秘密。眼下,雖然還冇辦結婚手續,但在葫蘆尾河鄉親們心目中,馬曉梅已經“軍人未婚妻”了。馬德壽父女兩人都知道馬德齊在暗中攢勁幫助麻糖。不過,他們到底是感激呢還是怨恨,可能他們父女及家人自己也說不清楚。外人就更加不得而知了。好在麻糖在部隊混得不錯,年年寄喜報、獎狀回來。聽說已經當了班長,管著十來個人。
工作組的人把捆成了“蘇秦背劍”的馬德齊押回院子來,馬德壽劈頭撞見,渾身直起雞皮子疙瘩。暗想:“這下整拐完了!”他不敢正視馬德齊,兩眼看天。狐公安讓他和馬德齊對質,他又不敢不把那天在工作組說的話重說一遍。隻是那語句更不自然。像小學生背書。
馬德齊同樣不敢和馬德壽對視,彎腰低頭。馬德齊說一句他應一句:“哎喲喂,我有罪呀。是這樣的呀。”
“我不是有意要整你呀,是羊三娘那個老婆娘不落教,岔起張嘴巴到處說的呀!我冇有誣陷你喲。就是大隊請張世元來殺牛,分死牛肉那天。對天對地,我說的實話,就是那天,一個男的帶個娃兒,就是問的我喲,說是找你的,我冇說謊吧?冇編起說吧?半句假話,全家死絕!是我把你指給他的。那個男的就喊那個娃兒拿了一個小紙卷卷兒給你,我冇瞎說吧?有這事吧?你看著他們走的,是走的楊柳灘那條石板路,對吧?站在門前地壩邊,你冇有送出來。”
“是這樣的呀,我有罪呀。”
事情整落實了。狐公安拍拍馬德壽的肩膀:“好好好。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就這樣。謝謝啊。”轉過身,狠狠瞪了馬德齊一眼:“走,押回大隊部去!”
於是,原路返回,回走馬轉閣樓,繼續。
“已經對質了,就不怕他不認了!”狐公安彙報說,“這老傢夥太狡猾了,始終不說來人是誰,給他的是什麼東西。”
穀柵組長請示公社工作隊。指示:“同意你們的意見,交給群眾,殺殺他的囂張氣焰。打打他的威風!撬開他的口!”
從工作組進村,幾乎天天晚上都有會。內容差不多全都一樣:“四清四不清”,人人清,清人人,人清人。那區別隻是會的大小不同,開會地點不同。訴苦大會之後,馬德齊再次落得清閒。乾部社員都在“洗澡下樓”,他屁事冇有。野犛牛說他是“觀察員”。晚飯時候,民兵連長羊紹銀和婦女主任分頭通知“社員大會”。聽說是鬥馬德齊,大家都知道這個最好耍,而且看樣子工作組又要來點兒什麼新鮮板眼兒。人到得特彆整齊。羊子溝的人曆來和馬家有“過節”,聽說鬥馬德齊,更是同仇敵愾,傾巢出動。
有點兒烘烘月亮。工作組成員五人,圍著八仙大桌子,坐在長板凳上。穀大組長、羅天英副組長麵對群眾。
狐公安、熊公安的出現,使會場上的空氣似乎一下子凝固了:他們都穿了公安製服,紮了武裝帶,武裝帶上的槍套裡,shouqiang柄上血紅的綢帶飄呀飄的——孩子們追著看,指指點點:“那是真傢夥呢!”工作組、公安們的臉上,五官都像是刀砍斧切的,冇有一絲笑意。幾個持槍民兵警惕地在階沿下來回走動。會場裡像剛打過一場嚴霜,殺氣騰騰,讓人不敢放眼。多看幾眼準打尿驚。
社員照例自帶小板凳,坐著。
兩位“四不清”乾部牛道耕、朱光明,外加一位說不清算什麼的牛羊氏,三人一排,規規矩矩站在階沿邊。
八仙桌旁邊,偽保長地主分子馬德齊跪在石頭階梯上。
開會了。還是貧協主席羊紹銀主持會議。這次,呼口號找的朱光兵的兒子朱正明。小學畢業,算是文化人了。正在協助工作組,為牛道耕、牛羊氏寫交代代筆。娃娃家還不到十五歲,第一次在這種大場麵露臉,怯生生的,喊來還有點兒顫抖:
“打倒馬德齊!”
“打倒萬惡的舊社會!”
社員們跟著喊。朱正明正在男孩子變聲期,聲音稚嫩,秀秀氣氣的。——社員都說“像他媽個女娃娃的聲音”。
於是揭發鬥爭。
揭發的內容聽眾大多早能背了。解放前,馬德齊一家曆來剝削、壓迫朱、馬、牛、羊,在葫蘆尾河作威作福。老糞船羊連金揭發的時候,又提起老馬保長馬國堂在紅豆林糟蹋羊家姑孃的事情,一下子就把羊子溝羊家人對馬保長一家的仇恨激發出來了。羊紹銅、羊登民、羊紹青幾個人衝上去就對馬德齊拳打腳踢起來。穀柵組長及時把握時機,招呼社員們先靜一靜。說是有社員群眾要上台檢舉揭發馬德齊“妄圖複辟變天的新罪行”!兩位全副武裝的公安向著羊子溝衝過來的幾個人擺了擺手,他們全都退到了一邊。意猶未儘地站在離馬德齊不遠的地方。隨時準備衝上去。熊公安走過來,示意他們回到座位上,坐下。羊登民在底下喊:“讓他狗日的跪到高板凳上。矮了,老子們看不實在。”下麵有人跟著喊:“對的。老子看不到!”八仙桌邊的工作組耳語嘰咕了兩句:合理化建議,立即采納。單啟仁從八仙桌後麵端出一根高凳子。放在八仙桌前的階沿邊。狐公安看了,立即把那根高凳子拿下階沿來,放在地壩裡。不愧是老經驗了:看得出,他擔心馬德齊萬一栽倒在地壩裡。
馬德齊恭恭敬敬跪了上去。穀柵組長宣佈:“現在請貧農,四清工作積極分子馬德壽,上來揭發馬德齊的新罪行!”
馬德齊冇有被“蘇秦背劍”,也冇把他捆成彆的花樣。狐公安和熊公安都知道,這種鬥爭會,如果被鬥爭的人雙手捆著跪上高凳子,一旦群眾情緒失控,容易出人命。
馬德壽在女兒馬曉梅的陪同下極不情願地硬著頭皮上來,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再次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臨末,還是忍不住要加上一句:“對天對地,我冇有冤枉你吧?有一句假話,全家死絕!”馬德壽說完了,社員們並冇有聽出其中有什麼鬼名堂。會場頓時有點兒發愣了。穀柵問:“馬德齊,坦白交代,來的是什麼人?給你的是什麼東西?”
啊,又來人,又給東西。社員們像是恍然大悟,一下子來勁了。最可惡的,這麼多年了,自己居然冇聽說!奇恥大辱啊!
“狗日的,瞞得好緊啊!——快說,老實交代!”
群情馬上又激奮起來了!
“喊他龜兒子一件一件地分開來說!”
“先說,來的人是誰?那個派來的?”“我有罪。我坦白。我老實說,那個人,我認不到呀!真的認不到呀!以前從來冇見過呀!”
“那人給冇給東西給你?”
“我有罪呀。那不是個東西呀!”
“不是個東西是個啥東西?你要說老實話!”
“真的不是個東西呀!”
“那到底是啥東西嘛!?”
“真的不是東西呀!”
“說不說?交不交代?”
鬥爭會圍繞著“是個什麼東西”,演變成了繞口令的吵架會。穀柵組長正在為難。這時,另一位四清運動女積極分子,馬家院子的馬白瓊站出來了。斬釘截鐵地大聲道:“你不說?我來說!”她邊說邊走到前麵的燈光裡來。“那東西不是彆的,大家猜都猜不到。”馬白瓊賣了個關子,並不直說是什麼,“記不得了啊?那一年,我們一個二個,全都餓得歪歪倒倒的,使牛匠羊登貴一家吃毒蘑菇死四個。我家五個人死三個,爹媽還有我上門的老公。我老公餓死在雞公嶺那邊的水利工地上,屍體我也冇見著。爹、媽得水腫病……”
穀柵立即發覺這話走題了,提醒馬白瓊,現在是鬥地主揭發馬德齊,馬白瓊說:“你不要打斷我。我說的句句實情。”她話題一轉,向會場發問:“大家想想,我們葫蘆尾河餓死的人、病死的人,不止個把個嘛!曉得的,牛家大院最精棒的幺婆太,也差不多是餓死的吧?唯獨他地主馬德齊,冇餓死!連水腫病也冇得過。怪了!”
還彆說,馬白瓊此話一出,會場立即沸騰起來了。人們似乎再一次恍然大悟:“嗨,狗日的,還彆說,想來,是有點怪喲!”
“這下大家明白了吧!我是看到的喲!那是,糧票!全國糧票!還全是五斤一張的。”
馬白瓊話到嘴邊,突然本能地“口下留情”,既冇有說是馬白三到糧站買糧,更冇有牽扯到牛天香。鄉下人都信實“冤有頭債有主”,“一報還一報”,不能傷及無辜。
“我親眼看到,馬德齊偷偷在糧站裡,拿全國糧票買的米!”說到這,她走到馬德齊跟前,指著他的鼻子問:“我冇有冤枉你吧。偽zhengfu手頭,你老漢兒把我爹抓壯丁,差點搞得我家人毛都冇得!人家說一筆難寫出兩個‘馬’字,怎麼說,也還是一個老疙瘩下來的喲!你屋頭做得太絕了。”
馬德齊對她口下留情,清清楚楚,更不敢看她了。連聲地:“是這樣的呀!我有罪呀!你是好人啊,我冇說你冤枉我呀!”
馬白瓊的揭發,一下子就把謎底揭開了。這是工作組設計的劇本裡冇有的情節,卻多少有點兒令穀柵他們失望。因為竟然不是“敵特的聯絡檔案或暗號”,更不是“美蔣特務名單、ansha名單、密碼或變天賬”。
貧下中農們卻憤怒了!自己餓得九死一生,“偽保長,狗地主”竟然有糧票,而且是每張五斤的全國糧票!竟然能到糧站買米!在野菜也幾近絕跡的時候,他家居然能到糧站買米——米喲!“狗日的,好壞喲!”
“他不交代是誰給的,哪裡來的,今天彆想走路!”
眾人齊聲吼了起來:“說!——你說不說?”
這時,搖曳的燈光裡,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站起來,他兩眼血紅,雙手握拳,幾步衝到馬德齊跟前。馬德齊一抬眼,知道麻煩大了,這漢子就是被父親馬國堂紅豆林裡糟蹋那姑孃的親弟弟羊登健。這羊登健半百年紀,依然三大五粗,很有把力氣。他也不言語,上前伸手揪住馬德齊單褂的衣領,一把將他拉下高凳。冇等兩位公安反應過來,馬德齊已經被拖到會場中心去了。
羊登健喝令馬德齊:“跪下!”馬德齊順從地“撲通”一聲跪下去。就在此時,羊登健狠狠一腳踢過去。剛好踢到馬德齊的麵門。馬德齊應聲而倒。後腦勺重重地擱在地壩石板上。羊登健還要衝上去用腳踢、踩,狐公安把他抱住了。會場頓時大亂。
月色如洗。夜,很深了。四周的山山水水,早已十分安靜,唯獨這走馬轉閣樓的院壩裡,還人聲鼎沸。——馬德壽撥開人群擠上前來:“打不得了哦。小心出人命啊!”
“糟了,後腦勺先落地。”
“狗日的,恐怕搞整歸一了啊!”
“一報還一報。”
羅天英提著馬燈,急急忙忙分開人群,下到地壩裡來。燈光照在馬德齊蒼白的臉上。發現馬德齊已經口吐白沫,耳朵裡沁出了血痕。
她狠狠瞪了羊登健一眼,撂下一句話:“你咋這樣衝動?馬德齊冇事,不追究。死了,新社會,人命關天。你自己到局子裡說清楚。”
葫蘆話,“局子”兩解,一是特指“公安局”,二是相當於“監獄”。羊登健聽說要“到局子裡說清楚”,嚇慌了,兩膝發軟。嘰咕道:“狗日的,看起行勢昏了嘛,咋會這樣不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