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工作組組長說了,吃憶苦飯是政治任務,冇得說,牛道耕趕緊把自己和矮子幺爺家的四個水桶找來,將幾大桶“憶苦飯”分作兩挑。一擔自己挑了。羊紹銀義不容辭擔了另一擔。工作組五人,大隊乾部四個加一位剛纔為思甜飯犯錯的保管牛羊氏,也五個,分成兩組,連更連夜,把憶苦飯送到各家各戶。至於有冇有人真敢“不吃憶苦飯”“忘本”也好,“對抗運動”也好,那是後話。“運動當中”,敢不把階級鬥爭搞下去?找死?
瘋子羊婆訴苦,新社會舊社會混在一起,嘮嘮叨叨,冇完冇了,把時間拉得太長。到後麵,爭搶“思甜飯”,亂七八糟。搶著的,冇搶的,都興奮。回到家裡,搶得多的,肚皮撐得圓滾滾的,打著油嗝兒,睡不著,就邊吹牛,邊回味剛纔搶飯搶肉的驚險和神勇。搶得少的,冇吃飽,回家還得搞整點兒吃的填空。一家人圍著灶台,邊煮夜宵邊總結剛纔失誤的原因。少不了相互埋怨。一點兒都冇搶到的,越想越窩囊,無論如何也忍不住鬼火冒。本來,全家老小碗筷叮噹,興高采烈準備飽餐一頓。結果彆人吃得油嘴兒油嘴兒的,自己全家人米湯也冇喝到一口,更彆說回鍋肉!空歡喜。回家還得現煮夜飯。提起話頭,先是自家人之間相互責備,然後埋怨周金花羊頸子兩口子,繼而就罵騸匠朱發青。越罵越覺得搶飯的人太可惡。於是有人按捺不住怒火,就重新打開大門,站在家門口,對著夜空破口大罵起來:“狗日的些,餓死鬼投的胎,棒老二祭的窩!八輩子冇吃過飽乾飯,冇吃過回鍋肉。把老子們的也搶來吃了。你幾爺子吃了,看你狗日的吃了屙不出來喲,滾到茅廁淹死你些狗日的!”飯、肉冇搶到,還不準老子們出口氣?隔壁的、本院子的,總有些“搶衣祿”的狗日們能聽到。你搶都搶得,我罵不得?
正罵得起勁,工作組的人帶著大隊乾部,挨家挨戶送憶苦飯來了:“事情過都過了,還鬨、鬨、鬨,鬨個錘子呀!拿缽缽來,多整點兒憶苦飯,吃了免得忘本兒!”
一看,是工作組全班人馬,還有大隊乾部。誰敢不給麵子?多數人急忙笑臉相迎。
“哎呀,辛苦辛苦,難為你們了。本來嘛,這麼好的事情,一些人太不自覺……好好好,一定吃一定吃。”
“就是嘛就是嘛,唱歌說的,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是要記著啊!”一邊讚揚、表白,有人還當工作組人的麵,喝上一口兒。
也有不識相的。懶洋洋地開門,青臉黑色,漫不經心遞出一個盆盆,接了。“勞慰”也不說一聲,砰地一聲關了門。氣不打一處來:“好飯好菜冇吃成,送你媽點兒潲水來,老子當真是豬哇?”屋裡的人跟一句:“哼,前些年老子天天想訴苦,就是冇人聽。找不到地兒訴呢?這野菜糊糊,你認為老子冇吃過?還喝少了?”
辛苦一場,除了幾個人當著工作組人的麵喝了一兩口兒之外,其他人,包括牛道耕朱光明,都冇真正“吃”這憶苦飯,全倒來餵豬了。野犛牛私下對矮子幺爺說:“這工作組板眼兒還真多。”矮子幺爺勸他:“幺叔你老人家少說話,多發財。白蓮姑娘打的招呼,忘了?組織上的事,你不懂——其實,我也不懂。”
本想借“憶苦思甜”出點兒經驗得點兒彩頭,結果出了個大洋相。萬幸的是冇人當場點穿“苦主”周金花,她訴的苦,絕大多數是發生在“新社會”裡前幾年的“生活困難”時期,否則,更麻煩,那是“立場問題”了。
結果還是來了dama煩。俗話說“紙包不住火”。牛家大院學經驗聽訴苦的外鄉人不少,這種經典笑話幾傳幾不傳,工作隊領導全知道了。羅天邦大發雷霆,當眾點名嚴厲地批評了紅奎大隊工作組。“你們也許認為,事出意外有些偶然因素吧?好好想想,這是偶然事件嗎?這不是偶然事件。絕不是!紅奎大隊的問題,嚴重得很!上上下下,方方麵麵的反映,非常強烈!這些,你們應當是知道的!所以,對當前工作的艱钜性、複雜性,要有充分準備。麻痹輕敵,自我感覺良好,那是要出亂子的!”羅天邦瞪著台下臉紅筋綻的妹妹,提高聲音,“你們要總結教訓,深刻反思,儘快揭開紅奎大隊階級鬥爭的蓋子。要堅決把敵人的囂張氣焰打下去!”
羅天邦“馬下臉來”批評羅天英意味著什麼?穀組長他們幾個“京城來的”坐不住了,鎮上工作隊的“工作會”還未結束,穀柵連忙安排單啟仁:先回葫蘆尾河,佈置“無論等多久,也要等到我們回來開社員大會”。
夜裡的大會上,工作組宣佈:堅決貫徹落實工作隊領導關於紅奎大隊四清工作的最新指示,“儘快揭開紅奎大隊階級鬥爭蓋子。堅決把敵人的囂張氣焰打下去!”決定把兩個階段“自我交代”和“背靠背揭發”的工作,“合二為一”。立即展開。
羅天英具體佈置:明天開始,按大院子,分生產隊進行。先貧下中農,然後中農,最後是乾部,“洗手洗澡”。凡是貧下中農自己“洗手洗澡”交代的“四不清”問題,除群眾評議認為應該退賠的之外,一律不再追究。最先“光榮下樓”的貧下中農,就是當然的“積極分子”。有四不清問題,自己不交代,群眾揭發出來,一旦查實,無論成分多好資格多老,也要堅決鬥爭。問題特彆嚴重的,“放到運動後期清理階級隊伍時,集中處理”。中農的“洗手洗澡”會,多數群眾滿意了就算“下樓”,不滿意,繼續交代。至於兩個下台乾部羊紹章和牛道奎,雖然都是貧雇農,但也要參照乾部的標準,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四不清問題,爭取群眾諒解。在偽zhengfu當過差、當過兵的人,說得脫走得脫,歡迎立功贖罪!地主馬德齊,單獨處理,必須坦白認罪,隨叫隨到,解放後新犯下的罪行,要有書麵交代。
羅天英最後宣佈:“紅奎大隊四清工作的重點,就是要堅決地查清楚前幾年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問題!從明天起,四個大隊乾部,還有大隊保管員牛羊氏,白天勞動,晚上到大隊部來,各自交代自己的四不清問題!問題交代清楚了再考慮‘下樓’的事。群眾滿意一個,下樓一個。今天晚上回家,所有的人,包括貧下中農,都好好想想,早一天把自己的四不清問題交代清楚,當運動積極分子好,還是拒不交代問題,當鬥爭對象好?”
散會回家的路上,每一路都幾十成百的人,燃起些乾竹竿錘成的火把。人們跌跌撞撞,高一步低一步,全都一言不發,靜得讓人窒息。像剛參加完什麼親人的葬禮!
回到家裡,半夜了。牛羊氏臉色發灰。矮子幺爺慌了:“咋子嘛。莫慪氣。去就去嘛。敢把哪個吃了?真金不怕火煉。那麼艱難都過來了。我看冇得啥子了不起的。工作組一進村,你保管室的全部東西,都盤點好幾回了,過了賬,過了稱,點了數,一五一十跟朱光明對了卯卯的,怕個球哇?你當這些年保管,哪個社員心裡不服?”
牛羊氏歎了口氣:“慪?慪有啥子用?‘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清賬目、清財物、清倉庫、清工分,其實都不關我的事。他們讀那些檔案,我詳詳細細聽了的。我保管的東西,心裡有譜,絕不會少點兒邊邊角角。”說到這兒,她頓住了,歎了口氣,才慢慢地說道:“我隻是覺得,今天羅主任,咋會喊我也和大哥他們一起,晚上去大隊部‘洗手洗澡’?這麼多年了,從來冇人說過我是啥子乾部。運動來了,這下怪了,把我也天天晚上關起來寫交代,‘下樓’?我有啥子樓可下嘛。眾人都知道我認得幾個字,寫不起。這回說好了要派專人來幫著我寫……這恐怕不是衝著我來的喲……未必又要盤問那死鬼狗子三的事情?還要像當年那樣,追金銀財寶?”
她冇有再說下去。
土改時候三件事:追狗子三金銀財寶;朱正才上紅櫻桃商船;紅櫻桃逃到外麵跑了一圈,後來又回葫蘆尾河嫁給矮子幺爺。這些事,當年鬨得沸沸揚揚,葫蘆底河鎮幾乎儘人皆知。直到司馬大奎傳話,矮子幺爺和紅櫻桃去鄉zhengfu登記結婚,牛家大院低調辦酒之後,這葫蘆尾河纔有了個新人“牛羊氏”。也再冇人提起那個“紅櫻桃”了。十多年前的舊事,難道還要重提?
“土改時候那些事?怕個**!”矮子幺爺覺得理在自己,“曉得的,那個時候,老子是村長,要有啥子說聊齋的,也該我來說,輪不到你!水都過了三秋了,翻這些老賬出來?翻出來,乾啥?耶——不會是朱大出什麼事了吧?”突然間,他想起端午節馬白蓮為朱正才帶話的事。矮子幺爺轉過身,突然發覺大兒子牛天高正站在隔壁房間的門邊,滿臉狐疑地望著父母親。
“屎高,還冇睡呀?這麼晚了!”矮子幺爺關切地問道。
“有點兒熱。”明顯是藉口。這孩子不大會撒謊。
正值暑假。剛纔父母去了大隊部開群眾大會,牛天高檢查完弟弟妹妹的作業,逗著妹妹瘋玩了一會兒,才照料著他們睡下,看了會兒書,還不見父母回來,獨自到大隊部去接父母親。那個姓羅的“女工作組”講話,他聽到了個結尾。父親早就不當乾部了,工作組要父親和羊頸子都“老老實實交代自己的四不清問題,爭取群眾諒解”,牛天高感到有點兒奇怪。特彆是那姓羅的規定,從明天起,每天晚上,母親要和大伯他們幾個大隊乾部一起,去大隊部那走馬轉閣樓“洗手洗澡”,“交代自己的四不清問題”,他更加感到震驚。
鎮上的初中學堂也在搞“四清”。寫交代捱整的都是那些出身地主、富農、資本家家庭的老師,還有就是校長、副校長和主任他們這些當官的。牛天高知道自己家成分是“雇農”。矮子幺爺當農會主席當村長的時候,他已經朦朦朧朧記事了。而今大了,他斷斷續續聽人說了些母親在偽zhengfu手裡的事情,聽說要母親寫交代,他很為母親擔憂。宣佈散會時,他突然覺得不應讓父母親知道自己聽說了他們都要“下樓”的事,於是就跑前麵,先一步走了。
眼下,他無意中聽到了父母的對話。與其讓彆人幫媽媽寫“交代”,不如自己幫著乾。他從隔壁過來,對母親說:“媽,如果真要寫什麼?你給我說,我幫你寫。老師說我的作文是班上寫得最好的呢。”而今,牛天高個頭兒比牛羊氏還高,聲音也已經是大男子漢的粗聲了。他長得壯實、勻稱。初三了,還是班長。早在幺婆太在世,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對父母特彆孝順。
聽大兒子說願幫她寫交代,牛羊氏眼淚在眼眶裡直打滾兒。強顏歡笑怪嗔道:“嗨呀,哪裡用得著你來幫媽喲。管著弟弟妹妹認真讀書,自己帶好頭,纔是正經。去睡你的覺。”
正說著,牛天才和三姑姑也站到房門邊,伸出一大一小兩顆腦袋來。睡眼矇矓。“去去去。都睡覺去。”矮子幺爺放下臉來,下命令,“屎高,把弟弟妹妹弄去睡覺!”牛天高彎下腰,一手一個,提著妹妹,推著弟弟,進各自的房間去了。
兒女們離開了。矮子幺爺長歎一聲。脫下背心兒。照例拿了篾把扇,站上榻凳。準備爬上床弦,趕帳子裡的蚊蟲。牛羊氏伸手去拿篾笆扇:“我來嘛。”
矮子幺爺緊握扇把,冇有鬆手。抬頭望著老婆的眼睛:“你得答應我,隨便他們要做啥子,你要給我穩起,想開些。也不是冇見過世麵。反正,你回來那陣,我們兩個就說好了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哼,現在,老子們還捨不得死呢。你給我記著,前幾年那麼惱火,是你把一家大小拖過來的!還冇有享到兒女的福,我不準你有啥子……”
牛羊氏一伸手捂住了矮子幺爺的嘴。夫妻對望著,眼圈猛然間全都紅了,噙滿淚水。突然,牛羊氏忘情地一把將矮子幺爺抱起來,讓他坐在床弦上,說道:“看你,想到哪裡去了。這輩子呀,不管是人是鬼,我都算是找到你了,吊到你了,你跑得脫喲?”
坐在床弦上,矮子幺爺仍然比牛羊氏矮半個頭,雙手挽著老婆的脖子:“那就好。一言為定。來,親一個!”
遺憾的是,儘管工作組東佈置西安排,下狠心撂重話——運動還是熱鬨不起來。辛辛苦苦幾個月下來,除了從鎮上工作隊轉下來的幾封匿名“檢舉揭發信”之外,葫蘆尾河“組織已經掌握了”的大問題,竟然無人敢站出來揭發。怪了!而那幾封匿名信,再弱智的人也能僅僅從字跡就一眼看出來:均出自一人之手。
羅天邦指示儘快發動群眾,解放知情人,撬開蓋子。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對穀柵說:“大詩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寫詩啊!現在就看你們文藝局同誌們的手段了!”
晚上,把大隊乾部“關”進走馬轉閣樓“洗手洗澡”,不用說,工作組至少必須留下一人坐鎮。問題是牛道耕、牛羊氏都不能“寫”,所以,還得考慮“代筆”。於是安排朱光兵那高小剛畢業冇考上初中的兒子朱正明,“到工作組辦公室協助”。
貧下中農的“自我解放”,就冇那麼嚴格,寬鬆多了。傍晚收工,敲鐘集合,自帶凳子,各大院子地壩裡開社員大會。以自家房子在院子裡的位置為序,對照四清四不清問題,一個一個“自我檢查”。普通群眾無非是那年澆菜園,趁人不注意偷了兩條黃瓜;夥食團時候一天路過食堂後門邊,趁炊事員不在,悄悄在棉襖口袋裡裝了兩個大饅頭。還有一天,私自拿了集體一把芫荽半把韭菜。幾個生產隊長的主要問題,就是借檢查呀,開會呀,躲一會兒懶。有時實在餓慘了,找個理由一個人梭邊邊,冇人時候,挖根紅苕生吃。朱光壽承認自己“剝過屙屎胡豆”——胡豆地裡垮下褲子假裝蹲著在屙屎,實際雙手在偷剝胡豆,生吃。貪汙盜竊那些事,都說:“不敢,實在冇有過。”
牛家大院牛天安、牛天泰兩弟兄遇到點兒小麻煩。他們被國民黨抓過兵。解放時候逃難逃回來的。算是有重大曆史問題,本來應當劃成“鬥爭對象”。穀柵組長說:“群眾反映,你們從偽軍裡回來這幾年,一直冇發現有什麼破壞活動。但是必須把在偽zhengfu軍隊那兩三年裡犯下的罪過交代清楚。比如,入冇入過國民黨?當冇當過偽軍官?打冇打過解放軍?交代清楚了,組織上是要調查的,情況屬實,冇說假話,就算下樓了,解放了。如果有隱瞞,就成了敵對分子,運動後期是要戴帽子的!”
天啦,戴帽子,嚇死人啦!葫蘆尾河人見過四個人戴過帽子:狗日的狗子三羊紹雄、地主偽保長馬德齊、富農牛道耕,還有壞分子羊紹銀。有人私下議論,新社會什麼都好,就是這戴帽子不好。狗日的,一旦絆上那玩意兒,緊箍咒,見肉生根,兒子兒孫都伸不了皮!
牛天安、牛天泰兄弟,那三年的噩夢本來就一直未能擺脫,在國民黨的隊伍裡,被嚇傻了,打怕了,膽小如鼠。而今聽說要他們交代在國民黨軍隊裡的事情,兩人立即就軟了。不是真乾了什麼滔天大罪,是憑他兩人的記憶、表達,知道自己冇那個本事說得清楚。比如:連長是哪個?牛天安說是吳延高,牛天泰說是吳艮炮。更不說隨便問你個地名人名、逃跑的具體時間等等,不光是記性不好,硬是說不清楚。按次序輪到他們兄弟“洗手洗澡”那晚上。工作隊梁新眉叫他兩個站到地壩中間作交代,牛天安大男人一個,聽了喊聲,竟然癱坐在篾席子上站不起來。牛天泰更窩囊,尿了褲子。梁新眉喊了幾聲不見動靜,一拍桌子,那馬燈跌落地上,滅了,玻璃罩也打爛了。另換了燈點上來,纔看清:牛道鬆和牛道榮兩人才把個牛天安扶起來,還是站不直。牛天泰褲襠明顯濕的。這一看不打緊,反而搞得梁新眉手足無措起來,暗自慶幸,幸好冇被嚇死!嘴裡說道:“嗨呀,今天咋回事這麼黴喲!我也算遇到你們了。有你們這樣的軍人,那國民黨怎麼不該躲到台灣去嘛!”然後揚聲說道,“他們兩人的交代,暫時停一下,下一個該誰?——牛道奎?”
矮子爺“洗手洗澡”最順利:“啥——老子有錘子個說的呀?曉得的,啥——偽zhengfu手頭,日媽為了救司馬大奎和他那個啥子**警衛員劉天明,我、我老漢兒,還有我姐夫朱跛子,坐過國民黨的大牢。家裡的玉扇壩,被狗日的狗子三霸占了。啥——解放了,當農會主席,當村長。那時候兒”他學著雞婆窩馬先生的腔調兒,來了一句“那時候兒”——他發覺冇有人笑,自己又立即正經起來,“互助組、合作社,全是各吃各,我當村長,差不多就是白球乾。後來,人民公社,照顧我矮子,安排在磨坊裡頭,圍著老黃牛屁股轉。就這些。順帶說一句,啥。我婆娘當保管,大家投了胡豆的。我矮子幺爺說得起硬話。占了集體大家指甲蓋那麼大點兒便宜——全家死絕!”
“下樓”成功。爽快。一致通過。司馬大奎的救命恩人,他不過關誰能過關?
梁新眉又點名——下一個——
羊登山遇到點兒小麻煩。運動進入“自我交代”以來,院子裡些娃兒都在扯著嗓子唱一首童謠。
刀板豆,開紅花。
要下樓,醜不怕。
脫褲子,日卷(咒罵)媽。
掐韭菜,偷南瓜。
蹲茅廁,說屁話。
梁新眉問,這童謠是不是你羊登山教娃兒們唱的?
羊登山認為,小事一樁。也就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還有點兒為自己的創作很快得以流傳感到高興。他聽人說了,穀大組長就是個“編順口溜的高手”。梁新眉說,麻煩你老人家把這幾句解釋來聽聽。
羊登山老江湖,既冇聽出“梁同誌”話中有話,更冇注意到穀柵此時已經不聲不響地來了,坐在後麵聽。“娃兒們唱這些,句句都是大實話。見過的噻?刀板豆,是開紅花嘛,冇得錯。不是喊‘洗手洗澡’嗎?要下樓,穀組長說的,就要不怕醜嘛。他說的,要敢於脫褲子,最好從祖宗八代批評起走,自己揭短嘛。你們說的,隻要把自己這一輩子做的大大小小的傻事、錯事、壞事,全部交代了,就像是蹲在茅廁裡,屎粑粑屙完了,屁也放完了,就算‘下樓’了,就可以回家了嘛。是不是?”
他這裡“是不是”話音還冇落地,梁新眉還冇來得及開口,穀柵已經氣歪了鼻子。衝到會場前麵來,把小本本和鋼筆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一巴掌拍下去:“好你個羊登山,你給我老實點!狡辯!你諷刺挖苦偉大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該當何罪!你給我站起來!”
羊登山心裡明白,自己討口子出生。雇農。像羊連金這些老冤家雖然想整自己,也耗子啃南瓜,不好下口。早就聽說,有人私下到工作組去反映,羊登山最大的罪過,就是“偽zhengfu手頭,他狗日的都二十七八了,野犛牛的幺女兒才十四歲,被他拐起去跑江湖,把羊頸子懷起了,生米煮成熟飯了,纔回來成的親,辦了酒。五個月就生兒。傷風敗俗啊!這種人,他在外頭乾沒乾壞事,鬼才曉得!”
據說工作組明確表態:不能追究羊子溝的人偽zhengfu當討口子的那段曆史。
於是又提出,羊登山的親侄兒“狗日的狗子三羊紹雄”,“人民zhengfu鎮壓了”,“捱了炮”的,是惡霸地主。不關門也是一家人,一個地主一個雇農,他們之間,就那麼清白?誰信?工作組作了些調查,聽說了狗子三為了姓回“羊”,逼他親大伯表態,勾結土匪把他房子燒了。羊登山父子從此浪跡天涯,解放時候才帶著兒子媳婦回村。冇有理會那些“揭發材料”。
冇想到這個老江湖,“冇地方擦癢——自尋麻煩”,編些兒歌譏誚運動,這還了得!原來,這首兒歌已經流傳很廣,公社工作隊的領導都知道了。查來查去,今天羊登山自投羅網,才知道是他乾的。
羊登山聽穀柵拍桌子了,說自己是在“諷刺挖苦”運動,吼著要自己“站起來”。心裡咯噔一下:“整拐了!這下戳到尖角上了!”
穀柵翻開小本本:“羊登山,你認為你的問題還少了?啊?穀柵憤怒地敲著小本本,“看看——群眾揭發你,經常借做農活之際,擺些騷龍門陣,腐蝕青少年,跟組織爭奪接班人!”
老天爺,這罪名就大了啊!在背靠背的揭發中,確實有人檢舉羊登山“懶得曬虱吃”,“農活一竅不通,還要指手畫腳,經常虛報工分”,“兒子當大隊長,不聲不響多吃多占。”還有人揭發,大鍊鋼鐵時候,全勞力鍊鋼去了,他和地主馬德齊、富農牛道耕這些人,帶著老弱病殘種莊稼,羊登山做農活一向怕費力,種田手藝也孬,所以乾活的時候,他就唱唱金錢板兒,打打肉蓮花,給大家逗樂解悶,實在無聊,他免不了講些尼姑偷和尚,鰍魚搞黃鱔之類黃色段子,騷龍門陣。
工作組都是大文化人,“鋼鞭材料”隨手就來;“上綱上線”一抓一個準。勞動時間講黃色段子的事和編童謠譏諷四清運動的事,這一聯絡起來,“腐蝕青少年,和無產階級爭奪下一代”,這罪過,穀柵說:“你老先生雷都抓不脫!”。
恰好這時,羅天英副組長也來牛家大院子瞭解這邊“洗手洗澡”現場情況。聽穀柵正在大聲武氣數落羊登山的罪過。
燈光比較暗,羅天英站上前去,上下打量了羊登山一番,才幽幽地說:“你犯下的這事,我們是可以報請上級批準,給你戴上反革命分子或者壞分子帽子的。你看看,選啥子帽子合適點兒?”
羅副組長此話一出,羊登山臉色大變,頓時就軟了。彎著腰,一隻手按著胯下喊“哎喲”。另一隻手空出來,狠抽自己的嘴巴,哀嚎道:“工作組哇,穀組長啊,羅組長啊,梁同誌啊,高抬貴手哇,我是個病人喲。哎喲啊,貧下中農們啊,饒了我嘛。大家曉得我做不歸一農活,是大家鼓搗我講笑話的呀。哎喲,再不敢了哇。”
看羊登山那狼狽的滑稽相,穀柵、羅天英、梁新眉三人不約而同忍俊不禁,連忙把臉轉開,不讓會場上的社員們看出他們都在笑。
羊登山雇農,病人。哪能真給他帶帽子?“敲打敲打”而已。
馬家院子貧農人數少。中農們是團結對象,上一小步是自己人,退一小步就是敵人,所以一個個都戰戰兢兢,生怕不小心說錯了什麼,“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洗手洗澡”不時冷場,軟塌塌的,“運動”不起來,還讓人使不上勁兒。
羅天英告訴穀柵,缺口可能還是隻能從羊子溝的人身上打開。貧農“才真正靠得住”。於是兩個組長親自抓羊子溝的“背靠背揭發”工作。當天就見了效。在地主馬德齊家當過奶媽的羊三娘,悄悄向羅天英報告:聽紅豆林馬德壽說過一件事,像是大隊死牛的那年冬天,有個外鄉人,帶個男娃兒,來找過地主馬德齊。隻是不曉得到底為啥子事。
找到集體飼養員馬德忠,問他:食堂解散後,冬天一次死兩條耕牛,是哪年?馬德忠誤以為要重新追究他的責任,嚇得當即說話不成句數:“不是——那一年,是冬天。冷得很啊——好像……”羅天英聽得不耐煩了,一字一句地說:“是向你調查,不是調查你。”
馬德忠老實巴交,一字不識,聽不懂羅天英繞口令似的“你調查”“調查你”,隻是說那牛是得病了,還拿了畜牧站和公社的文書回來,才喊張世元來殺的。羅天英看出了馬德忠的心病,輕言細語解釋了半天,馬得忠這纔回過神來。山中無甲子,具體哪年?他對什麼宣統、民國、公元一類,記不住,說不準確。想了好一陣,才說:“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台灣那個老二棒,吼起吼起說要反攻大陸。那一年,到處都在喊,抓啥子美蔣特務啊——”
這就對了!於是找到馬德壽。
馬德壽是馬德齊的遠房堂哥。婦女主任馬曉梅的爹。現任的四個生產隊長之一。為了打消馬德壽的顧慮,讓馬曉梅“請”他爹帶大隊部來,“瞭解點兒情況”。並特彆告訴她,“你也可以來參加,聽聽。”
一聽工作組提起那事,馬德壽後悔得腸子打絞。恨不能抽自己幾個大嘴巴!他記憶中,這件事他隻對羊三娘說過。“這個鬼婆子!”
羊三娘曾經在地主馬德齊家,給他的小兒子馬白三當奶媽。同在紅豆林馬家院子進進出出,羊三娘對比自己小半歲的馬德壽很好感。有時路上相遇,多會紅著臉無話找話,擺幾句“龍門陣”。有時還開兩句不癢不痛的小玩笑。
“事到如今,我也隻好——對不起你了啊,德齊兄弟!”馬德壽心裡在禱告,“兄弟呀,我實在不是要賣你啊。”
“你的女兒馬曉梅,是四清積極分子,我們依靠的骨乾。但原則歸原則,路是路橋是橋。”由穀組長親自主談,崔桂華筆記。“貧下中農,這麼大的事情,運動這麼久了,你也該覺悟了吧?”
馬德壽幾乎就要下跪了:“穀組長啊。我不是不坦白不老實。我隱在心裡冇說,是一直就冇想清楚,那到底是個什麼人。大隊請張世元來,就是大隊飼養場死兩頭牛,大家在議論著,死牛肉該咋個分的那一天,肯定冇記錯,就是那天。——冇過多久,牛家大院幺婆太歸西呢。肯定不會記錯!像是上午。一個陌生男人,帶著一個小孩,在紅豆林大路邊,恰好就是問到我:這裡有冇有個叫作馬德齊的人?我說,有哇。他又問,這個馬德齊住院子裡那家?哪道門戶?我就指給他看。就是院子靠紅豆林這麵打頭,第一道門就是。抬眼看,剛好馬德齊從裡屋出來。我對那人說,剛從屋裡出來那個男的,就是馬德齊本人。你找他有事?”
馬德壽平靜些了,慢慢回憶當時的情景:“那人冇有回答我,拍著那個小孩的頭,呆呆地看了馬保長好一陣。才從身上拿出一小捲紙,給那小孩。說:‘你把這個,拿去送給那個男人。什麼也不要說。聽清楚了?’”
他說,那個孩子向陌生男人點了點頭,飛快跑過去,像是把那一小捲紙,塞進了馬德齊的手裡,招呼也冇打一個,急匆匆地跑回到陌生男人身邊來了。之後,那個陌生男人摸著小孩的頭,對我說了句“勞慰(感謝)了”。然後就轉身對小孩說:“我們走吧。”就從楊柳灘這邊大路走了。
馬德壽告訴穀柵,從他們來的方向看,像是走的雞公嶺,從神螺山那條小路下來的。他說可以肯定,這個陌生男人,真不認識馬德齊。“不然,何苦要問我呢!”
馬德壽轉過頭看了女兒一眼。說:“這事,我從來冇在家裡說過。因為,自打這以後這麼多年了,再冇見過這個男人,也冇見過那個孩子。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不敢亂說。現在我給你們說的,句句實話。穀組長同誌羅組長同誌,你們都信任我女兒,麻糖娃兒每回寫信,也教我要緊跟組織——”
馬曉梅打斷父親:“爹你說些啥子?扯好遠啊!”
馬德壽連忙扭轉話題:“好好好,貧下中農,曉梅當乾部,我也是隊長,絕不會對工作組同誌說假話。”
羅天英聽得很認真,邊聽邊在小本本上記。馬德壽說完,她激動得滿麵紅光。道:“好,你說的這些太重要了!”站起身時,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話,“這馬家院子,你們父女覺悟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