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員們進了院子,地壩裡整齊地坐好。階沿上的八仙桌前,穀組長居中、右邊羅組長,左邊貧協羊主席羊紹銀,坐一根長條凳上,共同主持會議。工作組其他三個人,地壩東西角落,各站一個。主要任務是不準一幫小娃娃鑽進座位中間來,在會場裡穿來鑽去喳鬨。梁新眉遊動,隨時觀察會場動向。羊頸子被安排來領呼口號,激動而又興奮,這回工作組讓他兩口子當主演,他以為自己和穀組長說的那些話在出效果了。他臉紅筋綻,他端了根獨凳,八仙桌後側的板壁前坐了,手裡捏著一張紙,上麵寫著穀組長草擬的口號。羊頸子認不全,整個下午讓二兒子羊長理一字一句教,還是認不全,但背得全了。他故意把紙片展現給大家看,做起在認字的樣子。
貧協主席瘋兒洞羊紹銀,站起身,在喉嚨裡“嗯——嗯——”了兩聲,算是“打響片”——開會了。他先宣佈會場紀律:“不準在下麵,日瘋倒顛,擺龍門陣,說些衣祿話;不準討口子樣,把碗筷子敲得噹噹響;手裡帶了針線的婆娘夥些,自己收拾好,惹毛了,扯來甩球了!”
憶苦思甜屬於“階級鬥爭”,冇敵人出場,還叫什麼階級鬥爭?所以馬德齊當然不能缺席。民兵在八仙桌前的階簷下,放了一根條凳。馬保長這位紅奎大隊目前唯一的階級敵人,早早地就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凳子旁邊。隻等主持人宣佈開會,呼口號的人喊“打倒馬德齊”,他纔好站上去,說“我有罪,是這樣的。”好多年冇遭鬥爭了,能不能再彎腰近九十度堅持幾個小時,馬德齊對自己冇信心。耍了個小心眼:特意穿了長衣長褲。讓兒子用線在膝蓋、手肘部位,綁了些爛棉花,擔心萬一凳子上摔下來,整傷。那樣,就虧大了。
馬保長剛找準了自己的位置,站定。抬眼一看,喜劇:昔日的陪鬥,而今的大隊長牛道耕,工作組給他安排的座位恰好就在他麵前僅一步之遙。他不敢看牛道耕,怕自己忍不住要笑。那要犯大忌——“階級敵人太囂張了!”
會前,羅天英特彆關照:“憶苦思甜,主要的教育對象,就是四不清乾部。”所以幾個大隊乾部、生產隊長,按要求必須坐前麵突出的位置。朱光明滑頭,藉口要招呼“兩飯”,鑽進灶房就冇出來。羊紹銀而今風頭正盛,今天的會議,他貧協主席是主角。馬曉梅冇有與牛道耕他們坐一根凳子的習慣。結果,成了牛道耕獨聳聳一個人坐在馬德齊麵前。他身後兩根凳子,四個生產隊長,老老實實坐得規規矩矩。馬曉梅這裡站站,那裡站站,會議開始不到五分鐘,就進公共食堂灶房裡去了,再冇出來。
整個會場鴉雀無聲。工作組的人壓陣,幼兒不敢哭,小孩不敢靠近會場頑皮搗蛋。本大隊的人剛坐好,安靜下來,童蘭鐵帶著臨近幾個大隊來取經的工作組和四清積極分子也趕到了。觀摩位置安排在紅奎大隊社員的四周。裡裡外外的人一彙合,一院壩擠得滿滿的。
本來是安排的羊紹銀來宣佈“訴苦大會開始”。聽剛纔他宣佈會場紀律那腔調,穀柵擔心他一開頭就把場合搞水了。於是站起身,一板一眼鄭重其事地宣佈:
“紅奎大隊——憶苦思甜大會——現在——開始!”
羊頸子就領呼口號。
“打倒萬惡的舊社會!”
“打倒馬德齊!”
馬德齊像是得了聖旨,應聲站上了那早就為他準備好了的高凳子。下意識地喃喃自語:“我有罪,是這樣的。”他感覺自己彎腰九十度有問題了,就努力彎,讓大家能夠感覺到他已經儘力了。
還彆說,這口號一喊,地主分子一站上台,會就有了會的氣氛。天黑下來。馬燈的光亮本來就有限。會場慢慢就有了略帶悲劇情調的人影模糊了。穀柵組長把今天的苦主“請”了出來。瘋子羊婆周金花何曾享受到過這等待遇,激動得直喘粗氣。上台開場就來了句悲憤的:“狗日的萬惡的舊社會……”
這句話,是下午羊頸子背口號的時候,工作組崔桂華現教的。原話是“在萬惡的舊社會”“狗日的”是周金花臨場發揮加上去的。作家崔桂華不可能知道,“狗日的”和“日媽”一樣,是葫蘆尾河人的發語詞,並冇有實在意義。相當於詩人們的“啊”“呀”“喔”“喲”之類。瘋子羊婆說完這句話,很來效果地哭起來了。一哭,就想不起下麵該說什麼了。哭得很傷心。大家先是笑她,“裝哭還裝得像模像樣的呢。”接著,看她的眼淚大把大把流,還真被她感染了。會場裡好些女人也跟著鼻子酸酸地“嘻乎嘻乎”起來。羅天英看這樣下去不是個正經,連忙上去,提示周金花:“快訴苦。說話。”
瘋子羊婆這才醒悟過來,想起工作組交給自己的任務,於是拉長哭聲說:“我呀——苦呀——得呀很呀——呐呐……萬惡的舊社會呀——我才十幾歲呀……”她還是冇有訴下去。
穀組長示意羊頸子喊口號,羊頸子於是更加得力地領呼口號,他獨自一人發出的響聲,也震得房梁上的陳年灰塵簌簌直掉。
“打倒——萬惡的——舊社會!”
“千萬不要——忘記階級——要鬥爭!”
“貧下中農——團結起來!”
“打倒馬保長!”
羊頸子對自己能準確背誦穀組長的口號很得意。在台上咧著大嘴笑。
口號聲稍微緩解了周金花的壓力。她的哭訴開始有點兒實際內容了,並且慢慢激烈起來。隔了片刻,她竟然暢快淋漓地訴起苦來了。
周金花訴苦道,冇出嫁前,孃家是討口子,她是女兒,父母嫌棄她;出嫁後羊家也是討口子,還偏偏看不起她,也欺負她;葫蘆尾河人看她長得醜,也看不起她,還是欺負她。特彆是那些年冇吃的,她要為全家人的肚子想辦法,簡直把人都憋死了。是不是人吃的東西都弄來吃。她知道仙米吃不得,“外鄉那個老狗日的不相信,帶著人硬要整來吃,結果,好多人吃了都屙不出來,得水腫病。堂叔大糞船羊登光還跌進糞氹氹裡淹死球了。”還有那個牛羊氏,家裡也冇得辦法,老的老小的小,多造孽。“我周金花不曉得記仇,還帶著她一起扯野菜,撿蘑菇。凡是跟著我一路的人,從來冇有中過毒。”周金花說,她這一輩子,最刻骨難忘的,是為了娃兒,冇得辦法還去偷,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羊頸子羊紹章還打她,被打得半死,“狗日的羊紹章是最黑心黑腸的人……”
她的訴說融合在悲痛的哭聲中,具體事件聽不大清楚,但悲痛是地道的。台下聽訴苦的大兒子大傻羊長道聽娘說到動情處,也忍而不住,跑上前去,抱著周金花放聲大哭起來。慢慢地,大兒子跟上了他媽哭的節奏,唱和著他媽的哭訴,構成了和諧得體的男女聲二重哭。
聽的人也慢慢進入了狀態,想到“那幾年,狗日的大躍進——公共食堂解散過後,牛馬不如的艱難日子”,有幾個婦女真的就跟著哭了起來。牛羊氏安排完“兩飯”和自己相關的事,從灶房出來聽。周金花剛好說到帶著她扯野菜撿蘑菇的事,全是實話。——往事不堪回首。她忍不住也哭了起來。冇哭出聲,淚水很快打濕了衣襟。
唯獨站在八方桌後邊的羊頸子,聽來傻起了。他聽得很清楚,老婆在當眾罵他,而且訴的是前幾年大夥食團解散後生活困難餓肚子的苦。
工作隊外地人多,口音不對,聽得似懂非懂。台上的穀組長隻注意到會議氣氛,會場紀律,冇有聽出周金花訴的是哪個社會的苦。覺得瘋子羊婆的哭訴,達到了預期效果,聽眾表現也不錯,他笑眯眯的,很有成就感。
偏偏羅天英本地人,聽清楚了內容,眾目睽睽,如果上前去點穿,自己這個工作組丟人就丟大了,說不定挨處分。她隻能裝著什麼事也冇發生過。
話夾子一打開,周金花想到哪說到哪,哭訴聲拉得悠揚婉轉,冇完冇了,大傻的哭也跟得一板一眼的。天早已黑儘,點了好幾盞馬燈,拇指大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增添了悲涼的氣氛。
按照事先的策劃,等到瘋子羊婆訴完苦後,還要簡明扼要地“鬥鬥”地主保長馬德齊。——他那些罪過是現成的,全大隊男女老少都幾乎背得。所以隻落實了騸匠朱發青和馬德忠兩人發言“鬥爭”。鬥了馬德齊,還有婦女主任馬曉梅的“思甜”。這個就更簡單了。今天的幸福生活看得見摸得著,簡要說說就行了。馬曉梅說完,社員們才集體去先吃憶苦飯,然後再吃思甜飯。——那覺悟,也就自然提高了。現在瘋子羊婆這苦一訴起來冇完冇了,完全打亂了會議的部署。穀組長著急,就示意羊頸子喊口號,催他婆娘說簡單點,以便進入下一個環節。
羊頸子聽他婆娘在當眾罵他,而且越罵越起勁,氣得嘴巴直哆嗦,口號全搞忘了,許久都冇把口號喊出來。見穀組長提醒,才記起該朱騸匠和馬德忠來鬥爭馬保長了。於是就再次喊響了“打倒馬德齊”的口號。
馬德齊一直站在條凳上,彎腰低頭聽訴苦。由於不敢開小差,恰恰他對周金花的訴苦聽得最真切。那段日子,他過得比誰都苦。開始吃夥食團,大魚大肉有吃的,他每天收工幾乎是法定收拾農具、收撿種子,所以總是走在後麵,等到他走攏食堂,彆人搞得快的已經下桌子了。多數時候就隻有剩飯剩菜。他隻能隨便找個角落,盛點飯菜,悄悄吞下。好在保管員牛羊氏良心好,發現這個問題後,不聲不響地儘量設法把各樣飯菜都給他留點。
到後來,冇得吃的了,他走在後麵好多頓數隻能得到點米湯,天天餓得眼花繚亂的,都估摸著活不出來了,全靠牛道耕送了點糧食來。後來,死耕牛那回兒,那個小娃娃帶來的東西也幫了他一把。他估計,這些都是大兒子變著法兒孝敬的。親生兒子,見了麵都隻能裝陌生人不認識。想到這裡,他太想放聲嚎哭了,但不敢。今天是貧下中農訴苦,冇他這個階級敵人的份兒。馬德齊正在走神,回憶他自己的苦,猛地聽到羊頸子喊“打倒馬德齊”,嚇了一跳。本能地一驚一乍,回過神來了,低頭彎腰,連連說“我有罪,是這樣的”。
若乾年前,鬥爭馬德齊的會,多是羊頸子發起、主持和即興創作,習慣於“氣勢上堅決要把敵人的威風打下去”。所以,馬德齊開口說話後,羊頸子總要立即跟上吼一句:
“日媽說大聲點!”
今天,羊頸子又找到感覺了。但忘記了是工作組在召jihui議,是瘋兒洞在唱主角,自己的任務僅僅是領呼口號。忘情之餘,不識時務地完全下意識地又大聲吼了一句:
“日媽說大聲點!”
馬德齊本能地身子一挺,大聲道:“是這樣的,我有罪!”
兩人的長相滑稽、動作滑稽、聲音滑稽,加之配合默契,天衣無縫。此時,一群小孩學著電影裡的日本鬼子排成隊伍,假裝端著槍,走到馬保長麵前,指著馬保長說:
“八格牙路!死了死了的!”
外大隊來的工作組和四清積極分子們,何曾見過如此搞笑場麵,忍俊不禁。工作組笑口一開,“轟”地一聲,滿院子的人都笑了。好幾個年輕人笑來彎腰駝背直喊肚子痛。
穀柵想笑但不能笑。回過來一想,臉立即就放下來了。鼻子裡“哼”了一聲。羊頸子畢竟當過大隊長,這種場合,眾人一笑他就知道“拐了”。聽穀組長鼻子裡一“哼”,人就軟了。像一條搖尾巴討骨頭卻捱了主人重踢的狗,吠吠著,嗯嗯著,夾著尾巴,溜牆角去了。
會場剛剛再次安靜下來。恰恰這時,又出了點意外。在葫蘆尾河,騸匠朱發青的口才僅僅次於朱跛子。和朱跛子一樣走鄉串戶,知道的事情多。主要是他已經許多場次背邀請參加出席類似的大會發言了。工作組專門從葫蘆底河獸醫站把他通知回來,以便鬥爭馬德齊的時候發言,提高鬥爭會的檔次。公社成立獸醫站的時候,要找獸醫。找來找去,隻找到了一個六十來歲,一步三喘的“獸醫”。說是獸醫,也不過是能乾點扯草草藥熬水給牲口洗口之類的事而已。於是就把騸匠朱發青安排進了獸醫站。朱發青是烈士馬宗誠嶽父的親弟弟,馬常山馬桂英的母親朱正才的嶽母朱光玲的親叔爺。馬桂英親自出麵,縣畜牧局批準,朱發青當作獸醫編製“吃了國家供應”。一輩子和chusheng打交道。自然災害時候,他有供應糧,吃不飽,但也冇有餓到周金花訴苦說的那步田地。所以,剛纔坐在地壩裡聽周金花訴苦,他總找不到感覺,聽來一點勁兒也冇有。因為走得急,冇有吃午飯,肚子一直在呱呱叫。一進牛家大院地壩,就聽羊紹芳說有“思甜飯”。心裡一直惦記著。周金華訴苦,牛保管牛羊氏站在那裡,也跟著流眼扒淚的。喊口號的時候,他注意到牛羊氏轉身邊擦眼淚邊往灶房裡走。朱發青趕緊帶著他的駝背兒子朱光貴,牛羊氏身後腳跟腳跟進灶房。熟人,朱發青還算是“老輩子”,說是工作組請他,剛纔專門從葫蘆底河鎮上趕過來的,這夜深了,還冇吃午飯,老子餓得很,馬上還要發言鬥爭馬德齊,希望向牛羊氏她們“要點飯”,“先打個底。”
他這進灶房不打緊,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為了第二場的“鬥爭”能接上第一場的“訴苦”,不至於冷場,貧協主席羊紹銀在會場上喊朱發青趕快做準備。有人就回答說,“他狗日說他快餓死了,去搶‘思甜飯’了。”人們一聽,啊,這思甜飯今天聽說還準備了回鍋肉的,自己也有一份。一說起回鍋肉,蒜苗的香味就莫名其妙地飄了出來,彌散整個會場,好些人都在聳鼻子,嘻嘻呼呼起來。喲喲喲,好香!轉念一想,現在就有人進灶房開搞了,等自己這家人開完會去,格老子洗碗水都進豬槽了!——果然,轉身看看周圍,好多人已經悄悄進夥食團灶房去了。去晚了,絕對隻剩“憶苦飯了”。“——我造他八代祖宗!老子今天就是衝著吃思甜飯來的。錘子大哥纔想吃你那憶苦飯,喝你熬那苦水水!前幾年老子還冇喝夠哇?”
一個傳一個,前麵在罵,後麵在催:“哪裡那麼多衣祿話,快走快走,先整點兒肚子裡裝起,再來鬥,馬保長嘟嘛,跑不脫,跑脫了變馬蝦!”
都是各家各戶的,一個眼神,歪歪嘴巴,就明白了。心照不宣,悄悄相約,拿著碗,進灶房朝夥食團去了。一會兒工夫,會場的人都知道了。人們再顧不上週金花,也不管羊紹章,穀組長,也不管地壩角落裡的外村工作隊員,提起小板凳,拿起碗筷,全都向夥食團衝去了。
好久冇有這樣一起吃飯了。工作隊的人說得好,“曆史的經驗值得注意”——“跑前頭,脹得憨;走後頭,光眼看”。——吃那麼久的公共食堂,這個都不懂?你當我是白癡?這飯大家都有一份兒,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白吃誰不吃?
童蘭鐵一看,就知道會場失控了。同在一塊藍天下,哪能四清工作組自己人看自己人的笑話?冇必要。於是不聲不響地示意外來觀摩的人陸續離開。——也不好再和穀柵他們打招呼,以免難堪。
很快,會場的人都跑了,隻剩下穀組長和他的工作組幾個人。羊紹銀,周金花,羊紹章和大兒子羊長道,牛道耕,還有那個努力彎腰九十度,一直在等著接受鬥爭的地主偽保長馬德齊。
周金花一下子回過神來,氣得不得了,拉起羊長道,拿起碗筷就跑,邊跑還邊回頭罵羊紹章:“你狗日的,還不快點兒——你認為還像當大隊長那陣,有人給你留著麼?不搞快點,你吃個球!”
果真,羊紹章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拿起碗筷追了上去。心想,“老子又不是大隊長了,領著喊口號,也是在‘幫乾忙’,這飯冇吃成,就虧出血了。”
灶麵前,鍋麵前,飯甄子前、肉盆子前,全都伸著手,人們大多自己用碗進去挖、戳、裝、塞。
一時間——
熱飯倒進衣領了,燙得喊天的——
回鍋肉翻在彆人大腿上捱罵的——
被擠倒了,人坐在地上,雙手還舉著肉碗,油湯油水順著手臂往下流的——
力氣小了,剛把碗伸進去舀了一碗,正要往後撤退,不知是誰順手就倒進自己碗裡,率先擠出去跑了,舉著空碗罵斷子絕孫的……
周金花兩口子走在後麵,用儘吃奶的力氣,擠了五次,怎麼擠也擠不進去。等眾人散開,進去一看:飯甄子,肉盆子,什麼也冇有了。忍不住,再一次又哭又罵地訴起“苦”來了:“你們些狗日的冇良心啊——”她一家五口人,隻有缺嘴羊姑和二傻羊長理兩個人,每人搞整到小半碗白乾飯。回鍋肉,一片兒也冇看見。
工作組的人氣急敗壞地來到公共食堂的灶房裡,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搞到飯和肉的人家,大多歡歡喜喜地回家享用去了。副大隊長兼大隊會計朱光明,婦女主任馬曉梅,大隊保管員牛羊氏,還有臨時抽調來的幾個炊事員,全都木呆呆地站在那裡等待挨訓,發落。
食堂裡,隻剩下灶旁邊大木桶滿滿三大桶野菜湯——發著酸澀味兒的“憶苦飯”冒著騰騰熱氣。
進到灶房,牛道耕忍不住問:“哪個最先進來舀飯舀肉的?”
冇人敢答話。
牛羊氏怯怯地看了大哥一眼,說:“朱幺叔兒老輩子。他說他冇吃午飯,餓了。一會兒要上台發言,鬥爭馬德齊。還有他那駝背兒子,進門就伸手往肉盆裡抓。可憐兮兮的。”
“你就給他們兩爺子舀飯了?”
“嗯。是我。我錯了。”牛羊氏揚揚頭,坦然道。
今天的訴苦大會,前半段本來很精彩,到了“鬥爭階級敵人”的時候,會場就亂了,冇有那個氛圍了。朱騸匠對工作組保證打得“口死眼閉”,居然“抽了吊桶”,帶頭搶飯,這讓穀柵非常起火。但是,當這個叫做牛羊氏的女人站在麵前說“我錯了”時,穀大詩人穀組長又放不下臉來發火。
這說來話就長了。其實,穀柵並非甘心情願到葫蘆尾河來,蹚這趟渾水。其一,是念馬桂英的情;其二嘛,——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分明就為這個牛羊氏——
對麵前這個羞答答怯生生像打爛了碗的小孩子一樣的牛羊氏,來葫蘆尾河這些日子,穀柵很矛盾:不願看到,又盼望看到。不願見,擔心對牛羊氏動了感情,管不住自己。盼望見,實在仰慕已久。朱正才和她的故事;大躍進葫蘆尾河現場會,京城來的首長,無意中看到牛羊氏,竟然“疑為天人”的故事,在葫蘆肚河官場,流傳甚廣,他早就聽說過了。四清開始這些日子,社員大會成百上千人的會場,他隻要略微掃過一眼,就知道她牛羊氏來冇來。來了,在哪個位置。幾次和牛羊氏麵對麵或擦肩而過,他都本能地在心裡塞滿詩情畫意——踏遍大江南北,讀儘詩詞歌賦,什麼國色天香,什麼沉魚落雁,什麼傾國傾城,那些,都是矯揉造作之語。極致的美,是自然、樸實與和諧——隻有這深山老林,河畔村野,純天然的山山水水,才能滋養出來這樣的美人——而今的牛羊氏,早已冇有了作為倚翠樓的紅櫻桃那些描畫、打扮、裝飾出來的“好看”。她的身心,已經和葫蘆河融為一體。或許,她一點兒都不突出,更不特彆,修煉成了完完全全的——時時可遇的平常,隨處可見的普通。但正是這些平常和普通加起來,成就了作為牛羊氏的隻有老天爺這裡纔可能找到的另一種美。
穀柵愣在那裡走神了。羅天英滿肚子無名火不知該向哪裡噴發。她一臉的嚴肅。低著頭。踱著步,憋了好一陣,才一板一眼地說:“準備了這麼多天的一場嚴肅的階級鬥爭,就因為幾碗白乾飯,幾片回鍋肉,事情全搞水了!這個洋相,也出得太大了!工作組想要發動群眾,有人偏偏要把水攪渾!我懷疑,到底是不是有人想捂階級鬥爭的蓋子?”她飛快地瞟了穀柵組長、牛道耕和牛羊氏一眼,斬釘截鐵地說:“我就不相信,階級鬥爭會搞整不起來!這裡的群眾會真的發動不起來?那麼怪?”
剛纔的場麵,使梁新眉和崔桂華兩個文化人都差點兒笑出聲來,聽了羅天英副組長的一席話,知道這事不能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在那裡了。單啟仁神情愕然。左手提著從會場撤下來的一盞馬燈,右手不時扶扶眼鏡腿兒。目光一直躲躲閃閃地在牛羊氏臉龐和胸脯之間來回穿梭。一句話也不說。
穀柵閉著眼睛,仰起頭,沉思了片刻。看得出,他在強迫自己鎮靜下來。隔了一會兒,見眾人都不再言語,纔在喉嚨裡先“嗯——”了一聲,正色道:“看來,偉大領袖說得對,‘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啊!騸匠朱發青而今是鎮上單位裡的人,已經不算紅奎大隊的社員了,是我們工作組請他來的,所以,也不好追究他什麼責任。要說,責任在我,想得不周到。但是,牛保管,你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啊。第一,你不該擅自做主!這灶房裡當時明明有副大隊長、有婦女主任,你該請示!第二,他冇吃午飯是實,要解決,也隻能他一個人嘛。他兒子——那個駝背兒,不像是個小娃娃了吧?也不小了吧?他兒子既然是社員,就應當遵守紀律。”
他把事情的性質直接界定為:覺悟和紀律。實際是在為牛羊氏搭樓梯。好在牛羊氏自己冇有搶回鍋肉吃,也算清白。
牛羊氏紅著臉,低著頭,揪著自己滿襟衣服的衣角。默默無語。其他幾個炊事員,見牛羊氏把責任一肩挑了,很過意不去,圍在牛羊氏身邊,紅著臉,都默不作聲。
“這事不能這樣就完了!”穀柵大聲說。穀柵指著那三大桶“憶苦飯”,宣佈:現在,夜深了,把社員們再重新召集起來,肯定不合適。這樣,請牛大隊長、朱會計你們兩人負責,我們都參加。今天晚上,務必把憶苦飯送到每家、每戶、每人!成人一大碗,五歲以上的娃娃一小碗。告訴大家,這是政治任務!誰敢不吃憶苦飯?貧下中農是忘本,其他階級,就是對抗運動,全都一個一個記下來,明天,算總賬!我就不信這個邪,階級鬥爭還會搞不下去了?
牛道耕和朱光明都說:“那是那是,這樣最好這樣最好,是不能走過場。”
單啟仁也說:“對,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
分成兩撥人,牛道耕負責馬家院子和牛家大院;朱光明負責羊子溝和朱家塘。說乾就乾!
大家從公共食堂的灶房裡出來,才發現忘了一件小事:
地主、偽保長馬德齊,還站在剛纔會場裡的那跟條凳上。
按照慣例,會議主持人冇有喊“把地主分子押下去”或者命令“地主分子回去老老實實交代”,他是不能離開的。不然,一聲吼:“誰叫你走的?”——吃不了兜著走!而且,眼下不是紅奎大隊的人做主,工作組冇叫自己“下來”,“滾開”。他絕對不敢“亂說亂動”!
馬德齊被晾在那裡,讓人哭笑不得。穀柵發覺這是自己失誤了,有點兒惱羞成怒,吼道:“馬德齊,你還站在那裡乾啥?你也想出我們的洋相麼?”
馬德齊連連彎腰:“不敢不敢。我有罪!是這樣的。”
他搖搖晃晃地慢慢地先穩了穩身子,戰戰兢兢地從條凳上下來,此時,一個人影一閃,嚇了大家一跳。原來是馬保長的小兒子。他一直在黑暗中守候著父親,見父親從凳子上下來,趕緊上來扶住他。馬德齊兩行淚水立即就下來了。他冇有抬頭,也冇有看兒子一眼。他擦了擦眼角。近來,馬德齊眼睛總是紅紅的,流淚。
馬白三向父親說:“我們回去嘛。”
馬德齊原地蹲下身子:“歇會兒吧。”他的腰和腿都有點兒麻。他摸出葉子菸,打燃火,吧嗒了幾下,站起來說:“對對對,是得回去了。一會兒牛大表叔要送憶苦飯來。不吃,又要戳拐。再晚也要等著。”
看樣子,剛纔公共食堂灶房裡的事,馬德齊全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