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問題也冇有牛道耕想的那麼複雜。穀柵“搬家”,很大程度上是看羊頸子太想“複辟”,想得心焦,擔心繼續住在他家,稍不謹慎,就會出差錯,自找麻煩,惹火燒身。他這是第二次參加四清運動了,如果搞成個“三進宮”,那就太讓人跌眼鏡兒了。
京城機關第一波下鄉四清,穀柵也參加了,在牛欄山地區。京城文體部文藝局的人也是他帶隊,三男一女四個人組成一個組,也是他當組長,負責一個大隊的四請工作。——官話叫做“全過程全方位參與”“解剖麻雀”。
可惜,運動還冇掃尾,文藝局來通知,說有緊急任務,要“臨時抽調”他,回去了。——功虧一簣。
文藝局郝局長和穀柵是解放區政治大學同窗。寫散文的。創作成就遠在穀柵之下,但官場上有一套,而今,行政級彆比穀柵高好幾格了。見了穀柵,郝局長支走外人,開門見山,問:“你給我老實交代,你上冇上洪霞飛?搞了幾回?!”穀柵一聽,心裡咯噔一聲:拐了,有人告刁狀。肯定是那個“悶騷客”乾的。
工作團組團人員集訓時候,地方上的領導擔心京城來的同誌們不熟悉當地群眾的生活習慣,專門安排來一位姓邵的地方乾部參加他們組。這邵老兄是牛欄山地區組織部門的乾部。一見麵,看這個邵科長那神情,穀柵差點兒就下決心把他退回去。也不知道咋會有這麼賤的人!這邵科長那一雙眼睛,有事無事都在洪霞飛身上打轉兒,像是巴不得用目光把人家脫光。後來,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悶騷客”發覺洪霞飛和穀柵“時常雙飛雙棲”,“眉來眼去”。而對自己,洪霞飛卻從來不拿個眼角斜一眼,一直是愛理不理的,於是便推斷穀柵和洪霞飛兩人“扯不伸展”,向領導反映,他擔心會“搞出醜聞”“敗壞四清工作團聲譽”,會“影響極壞”。穀柵心裡明白,“他狗日的是嫉妒得肚臍眼兒都在冒火。”
工作團領導收到這份揭發材料,很為難。寫的《情況反映》,看是“似是而非”,細想“似非而是”。自古文人多“騷客”。特彆是那些演員,一朝上舞台,終身在演戲。隨遇而安地即興搞點風流韻事,實乃家常便飯。每到一處,都會不知不覺地在地上留下點兒“雞毛蒜皮”,這也算一種修煉。而且這種事情,認了真查,隻要當事人死不認賬,結果就隻能是“話出有因,查無實據”。
俗話說,“屎不攪不臭”,四清工作組出現這種醜聞,隻要一查一追,肯定立即鬨得沸沸揚揚,就像你工作組男男女女成天都冇乾彆的事,儘在“打床弦”一樣。工作團領導思前想後:京城來的,見官大一級,惹不起躲得起。查了也白查,何苦?就淡心無腸。乾脆,把那封反應穀柵和洪霞飛“有可能”的信,外麵再套一個印有“牛欄山四清工作總團”字樣的信封,直接“上報”文體部文藝局。讓他們的領導“自己消化”。
局長拿到材料,哭笑不得。他太瞭解穀柵了。他是紅色詩人,不屬鴛鴦蝴蝶派,但鴛鴦蝴蝶情節很濃。一旦動了感情,哪怕那女人屬“狼”的,他也敢上!“我的大詩人啦,你又不是不曉得,人人都說這個洪霞飛喲,人漂亮,戲漂亮,一個眼神,如來佛祖也能勾上床——不曉得她哪裡那麼好的精神!——算了,不說了,你我之間,親兄弟明算賬。冇搞大肚子,我也就找不到證據。你知道我把你冇辦法,咬你腦殼梆硬,咬你屁股滂臭!自己還是好好總結一下吧。你呀,讓你出京,你準給我出事。牛冇有騸成,先把地頭搞臟了。咋整?這期四清,就隻好泡湯了。——下不為例啊!”
穀柵對郝局長指天發誓,說絕對冇上過洪霞飛,“局長啊,我是冤枉的呀。我這個樣兒,她哪裡看得起喲!我這一身,加上衣帽鞋襪,通共毛重也才他媽的八十多斤。風都吹得倒的。媽也,天天在一起,就聞到點兒味道兒,摸都冇有摸過。我纔是背名無實呢!”
——既冇“書麵”批評,更冇處分,隻“提醒你”,讓你打不出噴嚏。
回京城就回京城,有些事,像手銬,越展勁,反銬得越緊,越倒黴。任其自然,“不了了之”,最好。麻煩在於,京城有規定,四清運動,每個占組織的乾部都必須乾完全程,不能“有頭無尾”。所以,穀柵就得“補課”。
今年,他“梅開二度”,又被安排下鄉。這次,文藝局隻派了三個人,冇女的。文藝局“知識分子成堆”,“占組織”的人鳳毛麟角。穀柵“占組織”,副處級,是“老革命”,風流倜儻,當然又被推薦為“組長”。
得知是到葫蘆口河市。出發前,打電話先把訊息告訴馬桂英。約好了。馬桂英說:“我到火車站接你。”
人算不如天算。下火車,葫蘆口河市的“詩友”告訴“穀老師”:馬桂英今天早晨出發,到望葫地區,也參加四清培訓去了。理解。這年頭,講究“令行禁止,雷厲風行”。馬桂英給“恩師”留了紙條:
神螺山上潸玉人,
玉扇壩裡拜犖神。
若能度得葫蘆全,
還須真情了舊情。
詩人之間,“心有靈犀”,總能“不言而喻”。這詩隻有他兩人纔讀得懂。穀柵這種人,為情所傷乃常態。受了重托,深感責任重大,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於是,落實“去向”時,穀柵主動要求到葫蘆肚河縣。分到葫蘆肚河之後,他又找到羅天邦。希望到葫蘆底河公社。官場規則,有過一麵之交就算熟人,羅天邦不好推辭,同意了。
穀柵得寸進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羅隊長你就行行好吧。我這次帶來的人馬,全是雄性。俗話說,男女搭配,乾活不累。你還是再給我們組配個女的啊。”
希望組裡有個“女同誌”,雖是玩笑,也屬正常。按規定,工作組每到一地,全麵接管當地乾部的工作,冇有女同誌,“有些工作不好開展”。
輪到下鄉前具體落實大隊,穀柵又點名,願意到葫蘆尾河紅奎大隊。縣工作總團事先掌握的情況,近年來,紅奎大隊是一個摘帽富農分子在掌權,兩位主要乾部都不是貧下中農。僅此,就知道階級鬥爭情況“相當複雜”。排位下來:屬全縣四清工作重點“監控”單位。羅天邦找到妹妹羅天英,一問才知道:姓穀的和朱正才市長的夫人馬桂英,是解放區時候“政治大學”的同學,後來又有幾分詩壇的“師生情誼”。大躍進的時候,穀柵到過葫蘆尾河。有人看到他和馬桂英手拉手上過神螺山。羅天邦權衡再三:京城來的,雖然“見官大一級”是玩笑話,但“向最高層反映情況,起碼少走幾步路”卻是實在的。冇必要得罪。既然人家主動提出,地方領導按慣例最好“欣然同意”。
臨到最後落實工作組人員,羅天邦多了個心眼兒。聽人說,這個穀柵,詩人,生性風流,走哪裡,都愛一路拈花惹草的。不派女同誌到這個組,說不過去;派彆的女同誌,又不放心。既然參加了自己這個隊,就算自己的人,倘若出了醜,自己也跟著丟人現眼。不劃算。再說,和穀柵同來的兩位都是作家。梁新眉和崔桂華,“出身”都不好,都是“國統區”走過來的“舊文人”。他們參加四清運動與其說是來“當工作隊”領導運動,說好聽點兒,叫“體驗生活”;說不好聽點,是來“經受鍛鍊,接受考驗,促進改造”。上級規定,文藝局除了老弱病殘,實在走不動下不得鄉的人之外,統統掃地出門,“到火熱的群眾運動中去,學立場、學觀點、學方法,找生活、找靈感、找作品”,所以,根本不要指望他們本單位的兩個人能對這個穀大組長有任何監督或製約作用。巴結還來不及呢。反覆權衡,羅天邦決定安排妹妹羅天英到他這個組。
羅天邦在葫蘆肚河任副縣長時候,羅天英曾長期在紅奎大隊當“住隊乾部”,情況熟。即便有人要搞點有點兒貓膩也瞞不過她。為了羅天英不至於被穀柵架空孤立,羅天邦認可了洪布爾的意見,安排了京城大學曆史係的應屆畢業生單啟仁到這個組。學生,單純。參加運動主要是完成畢業作業,寫畢業論文。按理,他會很在乎工作隊日後給他寫的“評語”和出的“鑒定材料”,為此,他必定千方百計和隊長搞好關係。隊長的妹妹就是你的領導,明著遞給你一架梯子,誰不順著爬,傻的?
牛道耕朱光明他們鎮上學習的人回來了。“學習檔案,宣傳動員”階段宣佈結束,直接進入第二階段“討論表態”,並適時相機轉入第三階段。
經驗證明,“討論表態”多是走過場。其一是根本“討論”不起來;其二是“表態”全是大話、廢話、屁話。
在第二階段工作總結會上,住牛家大院的梁新眉的彙報在全公社都有一定的代表性。梁新眉舉例說:“外號仁菩薩牛敬仁的發言是這樣說的。”梁作家邊說邊拿出小本本兒,“我照著他說的原話說啊——”念道,“檔案上說了些啥?我聽都聽球不懂,哪門記得住嘛。我嗎,說不擁護嗎?我哪裡敢不擁護嘛。不擁護那是假話!說擁護?我也不曉得擁護啥子。我占不到階級敵人那一頭。從前在偽zhengfu手頭,而今人民zhengfu,我都冇當個一官半職。老實話喲,我們這些人,中農,貧下中農喜歡我們,我們就是好人一頭的;不喜歡我們,其實我們也不敢跑到壞人那一頭去。偽zhengfu手頭,馬保長還不是也不要我們啦?我孫兒被抓了壯丁,找到他,求爹爹告奶奶,球用冇得。現在也想清楚了,反正我們這些,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參加國民黨。運動一下,也要得。不運動,也要得。其他,任隨你們大家,怎麼說咋麼好。都要得!”唸完這段話,梁新眉告訴大家,討論會很多時候都冷場,冇辦法,隻好逐個點名,先點貧下中農。照著本本上的名單,點到牛道華的時候,他在地壩裡乘涼睡著了,夢夢忡忡,聽有人叫他,睜開眼一時還冇回過神來。梁新眉說:“我住那家,房東叫牛道榮。是他堂哥,就坐他旁邊,搖了搖他:‘醒醒,喊你發言表態呢!’牛道華冒火,吼了一句:‘鬨個球哇,耽誤老子的瞌睡!’你說他是有意裝怪對運動有意見,也不是。但聽那語氣,怎麼說也還是有點兒認為我們工作組的人‘多事’。用他們的話說,叫‘找個龍門陣來擺’。”梁新眉說了一句行話,“我這全是在白描,冇加任何修飾。”隨後補充道:“那些冇有打瞌睡的人,聽到點自己的名字,多數人的回答都是兩個字:‘同意’。那口氣,像是大領導在‘批閱’檔案。”
其他大隊工作組彙報的情況也差不多。讓文盲占絕大多數的山鄉農民對京城檔案和外地經驗“討論表態”,不走過場纔是怪事。工作隊拍板:全麵進入第三階段:“自我交代”和“背靠背揭發”——“四清四不清”問題。
這纔是本次運動的核心內容,書麵用語叫做“攻堅階段”,工作組的行話稱為“實打實撈乾貨”。《李園經驗》說,這個階段的工作,以“自我交代”引路搭橋,“背靠背揭發”必能事半功倍。通過“自我交代”,“解放骨乾、團結多數,孤立敵人”。《李園經驗》強調:這一段搞好了,後麵“背靠背揭發”的工作就會“風起雲湧,勢如破竹”,“猶如雷霆萬鈞,開展起來,非常順利”;這一段搞不好,後麵的“背靠背揭發”,要麼“亂揭”,一場混戰;要麼“冇人揭”死水一潭。如果“背靠背揭發”冇有挖出名堂,整個運動就“難免走過場”,很難再“深入下去”了。
“自我交代”搞了六七個晚上了,統計起來,幾大院子裡隻有紅豆林馬家院子,地主馬德齊主動交待出一條罪狀:吃夥食團時候,有一次收工,他走在最後。發現使牛匠羊登貴兒新領的牛鼻繩冇派上用場,丟在路邊。“——我當時就動起了萬惡的私心呀,悄悄把這根新繩子係在腰間,拿回家了。家裡茅廁棚棚快垮了,冇東西捆,這繩子拿回家,正用得著。”全大隊其他幾百個成年人,冇有任何一個人“自我交代”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穀柵在羊子溝的會上自嘲說:“耶——貧下中農兄弟們都不買賬嗦?政策都懂啊,叫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未必大家都想到要從‘嚴’啦?”
經過梁新眉反覆啟發,牛家大院終於有了一個“自我交代問題”的人:野犛牛說,有一年,趕場回家下神螺山,見四下無人,路邊集體的菜地裡,偷偷搞整了一條黃瓜,衣服角角抹了皮麵的刺,生吃了,晚上還拉了肚子。——完了。朱家塘冇有一個人發言。一開會,待單啟仁說完,一個個菩薩一樣,緊閉雙唇,眼睛半閉垂簾,正襟危坐。除了氣勢洶洶撞得人臉生痛的夜蚊陣嗡嗡有聲之外,整個會場死一樣的寂靜。冇見過如此陣仗的單啟仁,急得額頭的汗水一把一把地淌,抹都抹不贏。幾個夜晚的“自我交代”會開下來,小夥子滿臉都長火癤子,牙齦紅腫,頓頓都喊房東唐菊花“熬綠豆稀飯”。
羊子溝幾乎都是貧下中農,聽說四清運動“比土改還要凶些”,很是熱盼了一陣,希望能像土改那樣來點兒“打土豪分田地”的活兒,管他好不好,值錢不值錢,有進賬就好。羊紹青理直氣壯,“而今這工作組還興得怪呢”,他質問這次運動才選出來的貧協主席,堂哥瘋兒洞羊紹銀,“喊我們自己交代自己的問題。拿我們也當地主富農哇?”非常不屑地昂著頭,“你當我——真的不懂政策?是傻的喲?”
經過貧協代表和工作組共同認定的幾個“重點監控”人物,隻有其中的地主分子馬德齊坦白撿了集體的牛鼻繩冇有還;“偽甲長”野犛牛承認偷了根生黃瓜。拉肚子當然該挨。之外,“四不清乾部”牛道耕、朱光明,有“暗藏地主成分”嫌疑的牛羊氏,“下台乾部”牛道奎和羊紹章以及偽甲長老糞船父子,全都在“負隅頑抗”。
冇有像樣的“自我交代”,就無法解放大批積極分子,運動就冇有“生力軍”,“背靠背揭發”就無從談起!羅天邦帶工作隊領導下鄉來,在楊柳灘召開葫蘆尾河、楊柳灘、沿河、灣灘、宋渡、連津幾個大隊工作組、貧協、四清積極分子聯席會,聽取彙報。童蘭鐵和洪布爾一致認為,群眾冇有真正發動起來,根本問題在於群眾有顧慮。要打消群眾顧慮,暗藏的敵人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纔不至於“有恃無恐”。他們都建議:立即開展“憶苦思甜”,讓廣大貧下中農明白,不搞階級鬥爭,鬥倒鬥垮階級敵人,不反修防修,搞掉**變質分子、階級異己分子,我們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洪布爾慷慨激昂地說,曆史的經驗證明:隻要群眾發動起來了,“一順百順”,“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這是絕對真理!”他說,解放這十多年的執政經驗告訴我們,當前社會上的所有病症,一切的醜惡,都可以用“階級鬥爭”這副靈丹妙藥來醫治,而且“據我觀察,研究、分析,這副靈丹妙藥,在今天依然還是百靈百驗的”。他認為,“憶苦思甜”的最大、最明顯的收效就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把工人階級、貧下中農和廣大人民群眾的思想,統一起來!”
羅天邦是地方上的老領導了,也對憶苦思甜教育情有獨鐘。在他看來,農民樸實,看問題直觀。新、舊社會一對比,一個苦來一個甜,階級覺悟立馬提高,階級敵人自然原形畢露。鑒於目前群眾情緒不高這一帶普遍性的問題,會議決定:“各大隊工作組立即行動起來,因地製宜,靈活多樣地廣泛地開展憶苦思甜活動。讓人民重溫階級苦,明白是誰給他們帶來了幸福生活。”會議還決定:紅奎大隊搞示範,總結經驗,然後推廣。
會後,童蘭鐵副隊長留下來,專題指導穀柵、羅天英幾個人。他提出了“憶苦思甜活動”四條原則:
一要選有階沿的院壩,這樣有利於佈置會場。社員整齊地坐在院壩裡,訴苦的人和主持的人在階沿上。有張桌子就行了。
二要選好時間,黃昏開始最好,有訴苦氣氛,晚上看不見,婦女就不會做針線活,走神。
三要選好訴苦的人(這一點最重要)。訴苦的人要能動感情,會哭訴,異常悲痛中,還能把話說清楚,使社員深受教育;既不能乾巴巴地隻是講,又不能驚哇哇地隻會哭。要會講又會哭,才感染人。
四是要事先擬好口號,選好會領呼口號的人。
穀柵聽了童副隊長說的四條,發覺其中有的還是老解放區時候,總結出來的成功經驗。
開籌備會的時候,羊紹銀和馬曉梅都證實,從朱正才市長來“刮單乾風”,“把他親舅舅抬出來當大隊長”那次開過會,之後,全大隊性質的大會,基本上就冇開過。會議主持冇得說。至於呼口號——社員們好久都冇有喊過口號了。你們工作組說的“選好會領呼口號的人”,事關會議成敗,既然這麼重要,恐怕還是選羊頸子來領呼,穩當點兒。
這個建議讓工作組頗為難。穀柵組長住進他家都搬出來了,就因為他“貧農雖然是貧農,但畢竟是還冇‘下樓’的下台乾部。”同時,羊頸子在群眾中威信低。童蘭鐵地方工作經驗豐富,一錘定音。說:你們太過小心了,就讓他呼呼口號,算個啥?寫好了教他認,認不到教他背,有意喊錯、亂喊,當場開他的鬥爭會,怕什麼?——就這麼辦。定了。就是他——羊頸子來喊口號。
最重要也是最困難的,是訴苦的人不好選,而這,恰恰又是憶苦思甜大會成敗的根本。在牛欄山搞四清的時候,穀柵參加過這樣一個憶苦思甜大會。一位“老貧農”憶苦時,有聲有色地講:解放前,他迷上了賭錢,手不摸著牌,心裡就是慌的,於是天天上街dubo。贏了錢就進窯子嫖婆娘抽鴉片,輸了錢就回家賣田賣地賣房屋,後來把田地房屋都輸光了。最後連老婆、女兒都輸掉。冇有辦法,隻好去要飯。“如果不是革命來了,有組織來解放我們,自己哪有今天!”他感謝zhengfu給他評了雇農成分,分了財產分了地,他還有幸把狗地主的丫環搞整到手了。他說,他知道那丫環已經不是黃花閨女了,被狗地主搞過的。但是,“你們冇看到過,這婆娘漂亮得很呢。過去,從麵前路過,我斜著眼睛也不敢看一眼,狗地主瞅著了,準遭打。嗨呀——而今甘心情願嫁給我了,就睡在我的床上,老子想咋子就咋子。這下,才真是叫我們窮人翻了身嘛!”他在上麵講得痛哭流涕,下麵的聽眾在破口大罵:“你個狗日的賭鬼!你媽老漢兒才該來訴苦,咋會整出你這個現世報來!”
穀柵最擔心這樣的事情,在自己組織的訴苦會上出現。那太掉價了!
選來選去,人員確定有些難度。最後,經過三輪篩選,瘋子羊婆周金花脫穎而出,成為最合適的不二人選。她是全村最會哭訴的人。婆家、孃家,都是討口子,都是雇農。女兒家家當叫花子,羅天英說,“想想就讓人掉淚”——實屬罕見。羊子溝偽zhengfu手裡叫花子多,但孃家、婆家都是叫花子的,隻周金花一人,她不算苦大仇深,誰還能算苦大仇深?
崔桂華提出個新建議,他覺得,隻是訴苦還不儘如人意,“農民識字不多,對他們的教育,越直觀越好。要看得見,摸得著。”他說,“既然叫憶苦思甜,隻憶苦,就有點兒名不正言不順了。我建議先憶苦,憶完苦,直觀些,馬上吃‘憶苦飯’。然後再思甜,也搞點直觀的,搞整點兒好吃的,吃‘思甜飯’。吃憶苦飯之後吃思甜飯,一對比,大道理小道理都說清楚了。”
穀柵一拍手:“這個意見好。就這麼定了!”文人的靈感一觸即發。
憶苦大會如期召開。通知所有的人帶好板凳。成立人民公社後,經常都開社員大會,都“自帶板凳”。幾乎每家每戶都有幾根攜帶方便的小板凳。
開了會,要吃兩種飯,會場隻能選在當年公共食堂所在地牛家大院。新鮮啊!通知說,所有參加會的人,都自帶碗筷,訴苦大會後,先吃“憶苦飯”,再吃“思甜飯”。
牛天寶訊息最靈,告訴牛家大院的夥伴們,說是本來說好了要吃“九鬥碗”的,時間太緊了,“請歿耳朵大師傅何望喜回來,已經來不及了”,所以“隻好乾回鍋肉,那是肯了定的”。他說這是朱光明的大女兒朱蕾蕾說的,絕對不假。
紅奎大隊公共食堂那幾眼灶,全是青石頭砌的。出於對人民公社美好未來的憧憬,石木雕花匠朱發鐘帶著一幫徒弟,精心打磨,灶門石上灶王爺的位置雕了領袖像,灶台上鑿了“向日葵”,簡直就一大民間藝術精品。這麼多年了,人們捨不得毀壞。至今完好。食堂的鍋盤碗盞及各種炊具,保管員牛羊氏不聲不響地全部收撿起來,解散食堂時候是多少,至今仍是多少。羊頸子曾經鬨著把那些鍋、頂罐,“拿去賣廢鐵算球了”。牛羊氏冇做應承。羊頸子也就說說算了,冇有當真。冇想到,這次還又排上了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