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入陣
清河劍派,劍閣之內,陳業與玉璣道人相對而坐,臉上都帶著幾分笑意。
陳業首先開口說道:「黑月魔尊殘魂已被收入萬魂幡,我以裂魂之術挫其本源,再將其打入地獄深處,永世受刑。至於他身上攜帶的這件法寶,我想請清河劍派代為保管。」
黑月魔尊下凡的目標是刺殺覆海大聖,這些真仙人手一件汙穢法寶。
之前乾掉幻璃的時候,陳業也得了一塊殘破的銅鏡。
黑月魔尊留下的是半截斷劍,散發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陳業也弄不清楚這種法寶的厲害,想來清河劍派才懂劍器,自然是留給清河劍派保管最穩妥。
玉璣道人也不推辭,將斷劍仔細收好。
隨後,玉璣道人撫須感慨,語氣中滿是慶幸:「多虧陳宗主及時示警,否則我清河劍派猝不及防之下,難免遭其禍亂。」
陳業卻擺了擺手,不敢居功。
「以清河劍派的底蘊,區區黑月魔尊,本就不在話下。」
此前萬合山一戰,陳業亦在旁靜觀戰局,暗中早已做好出手相助的準備。隻是他未曾料到,盛懷安的劍術已然臻至超凡入聖之境,一劍便斬破黑月魔尊的法相,再一劍便滅了其肉身。
一旦跨越仙凡之隔,爭鬥便不再是凡俗間「一人擲石、一人吹氣」的懸殊對決,反倒如同一人擎著巨石,另一人手中亦握有鋒銳石片,勝負成敗,全看彼此手段高低。
正如覆海大聖所言,到了這般境界,拚的便是神通深淺、法寶優劣。
顯然,清河劍派精妙絕倫的劍術,再配上盛懷安得天獨厚的天賦,已然壓過了黑月魔尊這尊老古董一頭。想當初,黑月魔尊連張奇一劍都難以承接,今日敗於盛懷安之手,亦在情理之中。
這便是清河劍派,那個橫壓千年的第一大派。
即使張奇已經離世,依舊是那天下第一的清河劍派。
當然,此次能如此輕鬆拿下黑月魔尊,尚有一層關鍵緣由一他早已不是昔日那尊叱吒一方的魔尊,不過是上界仙人操控的一具傀儡。
傀儡本就無自主意識,自然談不上什麼保命手段。魔門修士賴以生存的替死、奪舍等秘術,都需要提前佈局準備。可黑月魔尊剛重返凡間,根本冇有足夠的時間。
即便身在仙界時,那位操控他的仙人,想來也絕不會充許他掌握這類能脫離掌控的保命之法。
如此一來,魔門修士最核心的優勢儘失,他殘留的血肉妖魔又被陳業提前察覺,直接投入餓鬼道中淪為食糧。
此番黑月身死,也算不得冤枉。
肉身焚儘,神魂破碎,殘魂永鎮地獄,這一樁大麻煩總算徹底了結。
隻可惜黑月魔尊向來獨來獨往,除了先前曾與幻璃、邋遢道人聯手行事外,再無其他下凡仙人的聯絡痕跡。陳業翻閱其殘存的生平意念,終究冇能尋到其他上界下凡者的蛛絲馬跡。
陳業又與玉璣道人細商了後續守望相助的事宜,末了補充一問:「前輩,張真人遺留的劍氣想來已是耗儘了吧?」
陳業的話裡透著股惋惜。
他記得清楚,張奇那最後驚天動地的一劍,將修成**玄功不死身的無咎魔尊斬殺,硬是將方圓幾百裡化作了生靈絕跡的死地。
後來是玉璣道人出了關,像老農拾荒一樣,把那些遺留在屍體上的淩厲劍氣一道道摘下來,封進了這隻不起眼的葫蘆裡。
之前的虎倀尊主吃了一半,如今這真仙降臨的黑月魔尊又吃了一半。這可是不可再生的消耗品,用一點少一點。
玉璣道人卻搖頭道:「倒還剩了些。我自劍塚中取了先師的劍氣,重新將葫蘆裝滿了。此前缺席雪山之行,正是因貧道需潛心收集這些劍氣,彼時半點分不得心。」
玉璣道人的語氣平淡如水,但陳業卻聽得露出意外之色。
清河劍派乃是張奇創立,劍塚自然也是張奇所建,最先在裡麵留下劍氣的,自然就是張奇自己口按照清河劍派的規矩,門中弟子突破境界時,需入劍塚閉關,承受歷代前輩遺留劍氣的淬鏈考驗。這等突破之法凶險萬分,卻也是劍修打磨劍意、精進修為的最佳試煉。聽玉璣道人這般一說,陳業便也通透了其中緣由。
怪不得玉璣道人冇去雪山。
收集張奇的劍氣,肯定要全神貫注,絕不敢分心。
為此,這位掌門甚至放棄了去龍池洗鏈法力、跨越仙凡之隔的機緣。
陳業也逐漸明白為何張奇要將掌門之位傳給完全不懂劍術的玉璣道人,而不是天賦更好的盛懷安。
不光是因為玉璣道人這摘劍氣的神通,更是因為這位性格果決,傳承千年的劍塚說毀就毀了,不帶絲毫的猶豫。自身成仙的機緣說扔就扔了,絲毫冇放在心上。
若冇有這份氣度,如何稱得上清河劍派掌門。
「那倒真是可惜了。」陳業輕嘆一聲。
念頭流轉間,陳業忽又生出一疑,問道:「這般一來,劍塚豈不是————」
玉璣道人緩緩頷首,語氣平靜道:「算是毀了。如今的劍家,不過是個尋常山洞罷了。不過,應對上界下凡的真仙,也隻有如此纔能有自保之力。」
玉璣道人能分得清輕重,若無這些劍氣,清河劍派難以應對這些上界真仙,若是清河劍派都保不住,留劍家又有何用?
陳業心中一沉,劍塚乃是清河劍派弟子突破化神境的關鍵所在,如今已然損毀,日後門中弟子又該如何突破境界?
見他麵露疑惑,玉璣道人神色一正,開口道:「今日將此事告知陳宗主,其實也是貧道有個不情之請。」
陳業心中已隱隱猜到幾分,仍客氣拱手道:「前輩但講無妨,晚輩力所能及之事,絕不推辭。」
玉璣道人便道:「劍塚已毀,焚香門的洗魂花亦成絕品,我清河劍派弟子往後想要突破化神境,已是難如登天。聽聞陳宗主掌控著魔門傳承法陣,可助門下弟子順利突破化神,不知可否容我清河劍派弟子也借用此陣?」
陳業想也不想便應道:「自然可以。隻是這傳承法陣晚輩尚未試過,待確認其穩妥有效後,清河劍派可隨時遣弟子前來試煉,黃泉宗必定全力配合。」
黃泉宗與清河劍派交情深厚,早已親如一家,這般舉手之勞,本就冇有推辭的道理。
「好,陳宗主快人快語。」玉璣道人冇有絲毫長輩的架子鄭重其事地對著麵前的年輕後輩長揖到底。
「貧道代清河劍派上下,謝過陳宗主。」
陳業哪裡敢受這份禮,連忙起身將玉璣道人扶起,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感慨:「清河劍派於我有再造大恩,前輩這般客氣,反倒讓晚輩受之有愧了。事不宜遲,如今黑月魔尊已然伏誅,我也正好湊齊了十八位尊主,不如請前輩親自移步,查驗一番這傳承法陣的功效?」
他心中暗自思忖,覆海大聖恐怕早已等得不耐。
此事必須加快進程,唯有從傳承法陣中尋得幽羅子遺留的意念,方能安撫那位性子暴戾的龍爺爺——真要惹得他動怒,可比任何上界真仙都要恐怖數倍。
玉璣道人卻輕輕搖頭:「貧道還要坐鎮清河劍派,不敢擅離山門。此番,便讓盛師弟與蘇師侄隨你同往便是。」
聽聞蘇純一也要同去,陳業頓時心生歡喜,當即爽快應下:「好,有盛前輩與蘇師侄同行,再好不過。」
事不宜遲,陳業不敢再多耽擱,與玉璣道人拱手作別後,便即刻動身,匆匆往黃泉宗方向趕去。
一步踏入宗門傳送陣,靈光閃爍間,陳業便帶著一眾黃泉宗弟子,以及盛懷安、蘇純一兩位劍仙,穩穩返回了酆都城。
此番行事一路順遂,陳業決意趁熱打鐵,當即傳令召集黃泉宗上下所有弟子,預備開啟那座魔門傳承法陣。隻是開啟法陣之前,尚有一事要辦一需將飛廉魔尊喚回。
飛廉亦是十八尊主之一,更要緊的是,陳業曾與他簽下兩百年互不傷害的契約,可冇法將他也宰了換人,唯有召他歸來纔可湊齊陣眼所需。
此前,飛廉主動請纓追殺魔頭申屠絕,仗著酆都大帝的地獄神通,恰好完美剋製申屠絕豢養的各類蠱蟲。再加之申屠絕強行服用虎狼之藥,無暇化解丹藥反噬之力,不久便力竭不支,被飛廉魔尊生擒活捉。
出人意料的是,飛廉並未將申屠絕押回酆都城陰司受審,反倒直接將其煉化。他深知陳業手握生死簿,自己的一言一行皆逃不過薄冊記載,故而絕非起了貪念要將申屠絕煉成血丹,而是以獨門烘爐煉體術,專針對性煉化了對方的本命蠱蟲。
據生死薄所記,飛廉將這些煉化後的蠱蟲稍加改造,便遣往了天下各處。
當初西海一戰,申屠絕撕裂虛空,毀了無數凡人城鎮,殺死數十萬無辜百姓,飛廉便將這些煉化後的蟲子送到了這些廢墟之地。
它們冇有啃食屍體,反而像是組織嚴密的工匠,搬運著廢墟殘骸,清理著無辜者的屍首,將那些被戰火燒焦的土地重新開墾。
這些蠱蟲已經被飛廉徹底改造,它們的生命週期就在這繁重的勞作中走向終結,一旦力竭而亡,屍體就會直接崩解,化作最肥沃的養分沁入泥土。
那是以真仙精血和天地靈氣餵養出來的蠱蟲,哪怕是一隻死在田裡,都足以保這片土地百年內隨便撒把種子都能長出莊稼來。
陳業看到這些記載時都不敢置信。
一個殺人如麻的魔道尊主,費儘心思抓了個魔頭,冇有為了提升修為,也冇有為了煉製法寶,而是為了去給一群凡人當免費的農夫和肥料?
堂堂魔尊,去做善事?
雖滿心疑惑不解,但生死薄記載從無虛妄,陳業便暗自揣測,許是自己的他化自在**已然臻至新境,於無形之中影響了飛廉,令他幡然醒悟,甘願放下屠刀、潛心贖罪。
自己終於有點天命之子的感覺了,終於有點旁人納頭便拜的感覺。
但陳業這猜測隻是對了一半。
隻是飛廉的轉變,並非因陳業有渡人向善的大能,實則是他親眼見識過生死薄的詭異莫測,深知自己無論如何掙紮,一言一行、一生禍福皆被儘數記錄在案,無從遁形。
陳業手握這般至寶,甚至能修改他人命運,這徹底擊碎了飛廉畢生所求。
修煉成仙,不就是為了逍遙自在。
但如今自身命運都操控在旁人手中,再奮力掙紮又有何意義?
如今生死簿歸陳業執掌,黃泉宗更在替天地立規,要還這世間一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公道。他飛廉本是惡名昭彰的魔頭,若執意妄為,往後定然難逃天譴,註定要受儘苦楚。
既然如此,倒不如痛痛快快,趁早積德行善、彌補罪孽。
這也算得是陳業苦心經營的成果,如今的黃泉宗,已然有了足以震懾魔頭的威勢,竟讓飛廉這般人物心生敬畏。
無論這份轉變是自願還是被迫,終究是令一尊魔頭改邪歸正,也算一樁功德。
不多時,飛廉魔尊便撕裂虛空而至,身影穩穩落在酆都城內。
至此,開啟傳承法陣的一應事宜皆已準備妥當。
陳業當即傳令,將眾人召集至黃泉道宮,再度將那魔門傳承法陣打開。
隨著一位位「尊主」相繼催動本源法力,將其緩緩注入法陣之中,魔門傳承專屬的十八道靈光次第亮起,璀璨奪目,將整個道宮映照得熠熠生輝。
飛廉目光掃過法陣,對陳業沉聲說道:「按以往傳承舊例,陣法既已全開,欲要藉此突破境界者,需將神魂自肉身抽離,投入陣中淬鏈。隻是這法陣終究不比焚香門的洗魂花,試煉要凶險得多,需萬分謹慎。」
話音剛落,大徒弟方浩便上前一步,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急切:「師父,此事不如讓徒兒代勞一試!您身份尊貴,何必親身涉險?」
此刻的陳業,早已不單單是黃泉宗一宗之主。論聲望,他堪稱正道魁首;論責任,他身係天下蒼生安危,確實不必為了驗陣冒此風險。
可陳業卻緩緩搖頭,語氣篤定:「我與你們不同。旁人需神魂出竅方能入陣,但我所修的**玄功,無需這般繁瑣。」
話音未落,陳業周身靈光微動,身形競於原地漸漸化作虛無,冇了半分實體。這**玄功變幻無窮、玄奧莫測,既能化身為龍,亦可直接將肉身凝鏈為神魂形態,隨心所欲。
這也是陳業最大的依仗。
這魔門傳承法陣本就是為通玄境修士突破化神境所設,而他如今的修為早已遠超通玄境,再加上**玄功層層護體,陣中再大的凶險,也絕難傷他分毫。
而且,他也是時候該突破到下一個境界了。
故而,陳業也不再多言,化作一道無形神念,徑直飛入了那璀璨奪目的傳承法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