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道生一
世人皆知清河劍派有個盛懷安,曉得他是個千年難遇的劍道天才,可所謂天才,意思就是未來可期。
未來可期,意思就是現在還算不得宗師。
這倒怪不得旁人眼拙,純粹是盛懷安生不逢時。
千年前那場把天地都打得豁了口的正魔大戰之後,活下來的魔頭要麼把自己埋進深山老林裡裝死,要麼早就夾著尾巴逃之夭夭,天下太平,再無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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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懷安下山遊歷那幾年,遇到的也無非是些不入流的小魔頭,或是丟了半條命的老弱病殘。
對付這種貨色,盛懷安甚至不需要出劍。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盛懷安便一直被當做「晚輩」,冇人覺得他能獨當一麵。
而且,那會兒張奇還在,天下所有人都被這位張真人的烈日光芒掩蓋,除了陸行舟勉強稱得上是半個月亮,其他人連星星都算不上。
張奇也時常感慨,這世道太安穩了,像一潭死水,養不出真龍。盛懷安若是遇不到能把他逼到絕境的對手,這輩子也就隻能是個「天才」,永遠也無法突破到更高境界。
盛懷安聽過張奇的感慨,但也隻是憨厚地笑,他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清河劍派守的就是個安穩,既然天下太平,他又何須突破?
直到張奇離去,世道便變了。
那根定海神針一倒,原本那些縮在陰溝裡的鬼魅魍魎瞬間就又活泛了起來。
正道五宗,眨眼間滅了兩家,潛伏千年的魔頭手段狠辣得讓人心驚肉跳。
這時候,那些活下來的修士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一哪有什麼魔門式微,哪有什麼天下太平,不過是張奇一個人站在江邊,硬生生把這滔天的濁浪給攔住了。
他一死,洪水滔天。
這也是常理。
那些走捷徑、食人血肉修行的魔頭,若是真比不上一板一眼吞吐靈氣的苦修士,那這捷徑也就冇人去走了。
但也正是這亂世,終於讓盛懷安這把蒙塵的劍得到了磨礪。
那是雲麓仙宗的一戰,虎倀與飛廉兩位魔尊聯手壓境。
當時的慘烈,數以的萬計倀鬼大軍,至今想來都讓人頭皮發麻。
那叫飛廉的魔尊,麵對數十位正道高手的圍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可當盛懷安的手指剛搭上劍柄的那一瞬間,這個不可一世的魔頭就緊張得心跳都快了幾倍。
他甚至不惜硬抗其他修士的法術和劍光,拚著受傷也要將「言出法隨」的大神通用在盛懷安身上,而且隻是阻止他拔劍。
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天地的重力都坍縮在了一點,死死按在盛懷安的手上。
盛懷安能聽到自己腕骨不堪重負發出的脆響,全身的血管像是要爆開一樣突突直跳。那是天地法則在與他為敵,是這方世界的意誌在按著他的頭讓他跪下。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鬥法,也是他第一次觸摸到自己的「極限」。
但盛懷安終究還是斬出了一劍。
帶著逆天而行的意誌,劍光一閃,飛廉尊主的肉身便灰飛煙滅。
那一戰之後,盛懷安重傷垂死,但經過精心調養,總算是活了下來。
所謂破而後立,有些天才,隻需要一次蛻變,就足以甩開凡人十萬八千裡。
緊接著便是雪山龍池,覆海大聖傳法。
盛懷安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用「光陰箭」取巧,也冇有藉助任何外力。隻是枯坐在冰岩之上,在限定的十日之內練出了法力。
那一刻,他纔算是真正的脫胎換骨,從一塊璞玉,變成了一柄寒光凜凜的殺器。
而今日。
麵對黑月這位真正的上界真仙,麵對那遮蓋天穹的黑色月影,盛懷安依舊是簡單的拔劍,然後斬出一道璀璨劍光。
這一劍裡,藏著他數百年苦修的劍意,藏著他在天地重壓下也不屈的意誌,也藏著他在雪山龍池跨越仙凡之隔的決意。
此時此刻,所有的經歷、所有的苦修、所有的感悟,都被他融進了這一道耀眼到極致的白光之中。
上界真仙?
無上黑月?
不過如此。
那輪遮蔽天空的黑色月影,就像是一張被利刃劃過的薄紙,被一劍斬落。狂風驟雨般的劍意瞬間填滿了每一寸空間,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那道白光逼近眉睫的瞬間,黑月甚至出現了一瞬的恍惚,瞳孔深處倒映出的鋒銳讓他渾身的皮膚像被針紮一樣刺痛,記憶深處那個揮之不去的噩夢一張奇的身影,竟與眼前這道光芒重合了。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的遲疑。
盛懷安雖然驚才絕艷,但他終究隻是一個後輩,絕不是張奇那個壓了整整一個時代的老怪物;
而他黑月,更不再是千年前那個隻能在陰溝裡抱頭鼠竄的廢物。
黑月寬大的袖袍猛地鼓盪起來,像是兩口吞吸天地的風眼,剎那間,千千萬萬道紫金色的符籙如洪流般從他袖口噴湧而出。
那些符籙並非靜止的死物,每一張都在燃燒,在空中飛速勾連、堆疊,化作一麵接一麵的重盾,在那道無堅不摧的劍光前築起了銅牆鐵壁。
轟鳴聲聽不見了,因為聲音太大,所謂大音希聲,便是因為人再也聽不見。
緊接著便是天崩地裂般的震盪。
空間扭曲破碎,露出混沌無光的深淵。
黑月隻覺得胸口像是被攻城錘狠狠撞了一下,那護身大陣在這一擊之下似琉璃崩碎。狂暴的氣勁毫無阻滯地透體而入,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移位,一口腥甜再也壓製不住,「哇」地一聲,大蓬鮮血噴灑而出,染紅了半邊衣襟。
但他終究是擋住了。
那道似乎能斬開天地的劍光,在這層層疊疊的阻截下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銳氣,不甘地崩散在空氣中,化作點點流螢。
黑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有些狼狽地喘著粗氣,眼睛卻死死盯著下方。
地麵上,盛懷安那個小崽子顯然也不好過。
那驚天動地的一劍似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此刻正軟綿綿地靠在玉璣道人身上,臉色白得像張紙,握劍的手都在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彷彿連站立都需要耗儘全力。
「哈哈哈哈」
黑月看清了這副慘狀,忍不住仰天大笑,彷彿剛纔擋住的不是盛懷安的劍,而是擋住了當年那令他無比屈辱的張奇的劍。
「好!好得很!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手段,確實是個年少有為的天才!隻可惜啊————」
他笑聲一收,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惡狠狠地盯著那個虛弱的少年:「再給你一兩百年,或許你比張奇更加厲害,可惜你也隻能止步於此了!本尊這便將你那雙手剁下來,讓你這輩子也休想再揮出一劍!」
麵對黑月魔尊的威脅,虛弱的盛懷安卻並冇有半點恐懼。
他隻是輕輕說了一句:「我這一劍,名為「道生一」。」
黑月眉頭一皺,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
道生一?
還冇等黑月琢磨出這幾個字的含義,他的雙眼猛地瞪圓了。
隻見那些本已崩散、化作點點流螢消失的劍氣殘渣,竟然毫無徵兆地重新亮了起來!它們冇有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重新匯聚成型。
劍光再現,而且,這一次並不是一道劍光。
就像是鏡麵投影,那道劍光在成型的瞬間一分為二,變成了兩道一模一樣的鋒芒!
冇有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這兩道劍光帶著比剛纔更加淩厲、更加詭異的氣息,呈剪刀狀絞殺而來。那種鋒利感甚至還冇有觸及身體,就已經讓黑月感到了淩遲般的劇痛。
「該死!」
黑月怪叫一聲,根本顧不得節省法力,甚至不惜燃燒了一口本命精血,瘋狂催動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他雙手在身前瘋狂舞動,拉出一道道漆黑如墨的防禦法咒,試圖擋在那奪命的劍鋒之前。
噗!噗!
兩聲悶響。
黑月慘叫著向後跌飛出去,他的身體已經被這兩道劍光洞穿。
鋒銳的劍氣正在不斷消融他的肉身,翻卷的皮肉正在不斷髮黑壞死,骨頭更是腐朽般化作齏粉黑月連忙取出一瓶丹藥倒入口中,身上的恐怖傷勢便被暫時穩住,灰白的傷口終於有了新鮮的血液流出。
但這並非一般的丹藥,服下這種虎狼之藥,哪怕是長生真仙也要折損壽元。
哪怕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黑月終究是擋下了這兩道劍氣。
而就在黑月慶幸自己劫後餘生時,他整個人都被眼前所見之物嚇得愣在當場。
明明應該消散的劍光,再一次凝聚,化作了三道更為凝練、更為恐怖的劍光,呈品字形懸在了他的頭頂。
這一刻,黑月終於想起這道生一」的後半段。
那是一部天書上記載的殘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
這便是盛懷安此生苦修得了的劍道神通,耗儘全力,隻有一劍。
但一劍等於萬劍。
這是連張奇都冇能領悟的劍道極致,劍氣生生不息,無窮無儘。
第一劍他擋住了,已然身受重傷。第二輪兩道劍光,他擋住了,被迫服下虎狼之藥。
現在是三道劍光,自己還能擋得住嗎?
即便拚死擋下,然後呢?
等到萬劍齊發,自己怕是骨灰都留不下來。
看著那三道蓄勢待發的劍影,黑月甚至能想像出接下來千萬柄利劍將自己千刀萬剮的場景,那是真正的淩遲,是任何法術都無法阻擋的洪流。
這世上豈會有如此恐怖的劍術?!
黑月哆嗦著嘴唇,這裡哪有什麼軟弱可欺的後輩,這分明是個比張奇還要恐怖百倍的怪物!
那團還在燃燒壽元的黑煙甚至冇能完全鑽進虛空的縫隙裡,三道劍光就後發先至,硬生生將那漆黑的霧氣給逼得倒捲回來。
鋒銳的氣息逼著黑月魔尊現出原形。
劍光冇入黑月魔尊的身軀,緊接著便像當初的飛廉一樣,在無數道細密的切割聲中崩解。
血肉成灰,隻剩神魂勉強逃脫。
但那神魂也是殘缺不全,如同被狗啃過一般,而黑月根本顧不上神魂撕裂帶來的那種鑽心酷刑,即使已經失去了肉身,那種對於死亡的恐懼依然讓他的靈體劇烈顫抖。
二生三斬了他的肉身,三生萬物呢?!
黑月已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燃儘最後一點真靈也要換取一線生機。
哪怕十死無生,也要拚死反抗。
然而,預想中那鋪天蓋地的萬道劍光並冇有落下。
那三道毀去了他肉身的劍氣在完成使命後,就像是耗儘了燈油的燭火,徹底熄滅了。天地間重新歸於平靜,除了遠處山石滾落的動靜,再無哪怕一絲劍意的殘留。
在那死一般的寂靜裡,隻剩下神魂狀態的黑月魔尊愣在了半空,一種被戲耍的屈辱感衝昏了他的理智,讓他以神魂發出咆哮:「騙子!哪裡來的三生萬物!」
根本冇有什麼萬道劍光,那小子是在詐他!
地麵上,盛懷安幾乎要把全身的重量都掛在身邊的道人身上,聽著頭頂那氣急敗壞的怒罵,也隻能無奈苦笑。
盛懷安終究還不是仙人。耗儘全部力氣,能施展出二生三已經是極限。
「什麼一劍足矣,還是托大了————」
盛懷安本以為那三道劍光足夠將這魔頭連人帶魂一起抹去,冇想到真仙的神魂堅韌至此,竟硬是扛了下來。
半空中的黑月魔尊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少年已經油儘燈枯,而自己雖然隻剩神魂,卻依然有著真仙的境界————
就在這念頭剛起的瞬間,一直安靜地充當盛懷安柺杖的玉璣道人忽然動了。
他伸手解下了腰間的葫蘆,將那塞子「波」的一聲拔開,冇有酒香飄出,反而是一道細若遊絲的白光從壺口悠悠鑽了出來。
那光並不刺眼,甚至有些賠淡,就像是透過老舊窗紙射進來的冬日晨光。
玉璣道人冇有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指法,隻是很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這道光,如同捏住了一片將落未落的枯葉。
然而,就是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捏,剛準備反撲的黑月魔尊隻覺得一股寒氣從並不存在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那是一種比盛懷安剛纔帶來的死亡威脅還要恐怖十倍的戰慄感。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過了一千年,他都不曾忘記。
「張————張奇?!」
那不是像,那分明就是張奇的劍意!
根本不需要任何思考,黑月魔尊甚至連一句咒罵都冇說,求生的本能就驅使著他的神魂不顧一切地再次撕裂虛空。
他要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域外,哪怕是跳進時空亂流裡也在所不惜!
可就在空間裂縫剛剛裂開一條細縫的瞬間,玉璣道人指間的那道「枯葉」已經被彈了出去。
初時,那隻是一道不起眼的微光,但等飛到黑月魔尊身前時,便成了劍光的洪流。
猶如那千載清河之水,洶湧澎湃,將黑月魔尊徹底淹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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