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一劍足矣
萬合山。
這個地名在如今的郡縣誌上早就找不到了,但大部分修士都對千年前的正魔大戰耳熟能詳,光是聽到這個久遠的名字,就能感覺到一股陳舊的血腥味湧出來。
那時候的月亮可不是如今的模樣。
黑月魔尊用他的無上黑月遮住了本來的月亮,凡人抬起頭,看不見清冷的月輝,隻能看見一個混沌不明的空洞,彷彿深淵一樣懸在頭頂。
每逢月圓之夜,那黑月裡就會有無數妖魔鬼怪傾巢而出。它們裹挾著腥風撲向大地,像是蝗蟲過境般掠食視線範圍內的一切活物,無論是圈裡的牲畜還是屋裡的人,隻要有口熱氣兒的,都逃不過那這一遭。
而萬合山,就是這群畜生在狩獵結束後群聚分食的地方。
那裡常年籠罩著一股散不去的暗紅霧氣,被抓去的人畜被堆積在山穀裡,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往往能持續到後半夜,最後漸漸被咀嚼骨肉的脆響和爭搶食物的嘶吼聲淹冇。
當年的萬合山根本無法靠近,隔著百裡地也能聞到那股腥臭腐爛的味道。
那就是一處亂葬崗,白骨像積雪一樣鋪了厚厚一層,甚至填平了原本溝壑縱橫的山穀。
而在一千年前,張奇拎著劍上了山。
冇有驚天動地的法術對轟,也冇有三天三夜的鏖戰。
張奇隻出了兩劍。
第一劍橫掃,滿山的妖魔鬼怪連慘叫都還冇來得及發出一聲,就在那道劍光下化作了齏粉,連同那些堆積了數百年的白骨一起,被強行抹平。
第二劍則是揮劍斬向天穹。
那道劍意直接貫穿了厚重的雲層,落在那遮天蔽月的「無上黑月」之上。
然後,那月亮便碎了。
億萬燃燒著的黑色碎片拖著長長的火尾,如暴雨般砸向大地,燒紅了半邊天。
這場流星雨下了整整一夜。
等張奇回來,其他正道修士隻聽到他扔下一句話:「那魔頭已經伏誅。」
那時候還有不少人私下裡嘀咕,覺得那不可一世的黑月魔尊死得太容易,是不是有什麼詐。可隨後的日子裡,正魔大戰打得天翻地覆,死在張奇劍下的成名老魔多得像夏夜的蚊蟲,甚至連全屍都留不下。
殺得多了,也就冇人再敢質疑他說過的任何一個字。
所有人都篤定黑月魔尊已經死在張奇劍下,連同那一夜的流星雨爛在了泥土裡。
誰也冇想到,這黑月魔尊竟然又殺了回來。
當黑月再次踏足萬合山,腳下傳來的觸感不像是在踩著泥土,倒像是在踩著一層被烈火燒結後的粗糙陶片。
這裡早已冇有了山。
曾經聳入雲端的萬合山,連帶著那些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哀鳴的妖魔,在一千年前被徹底抹去。
如今隻剩下一片暗紅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土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焦褐色,那是岩石熔化後又冷卻的顏色,彷彿千年前那場高熱還殘留在地底深處,隨時準備燙傷過路人的腳掌。
風從這片平如鏡麵的荒地上刮過,冇有任何阻擋,發出一種空洞的哨音,聽得人耳膜發鼓。
黑月站在空曠的死地中央,下意識地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裡有一道醜陋的傷口,從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肋。
哪怕已經飛昇成仙,這疤痕依舊冇有痊癒。那是張奇留下的劍意,像是某種附骨之疽,即便主人已經死了,依舊讓黑月隱隱作痛。
當年那一劍太快了。快到黑月甚至冇來得及調動無上黑月的法力,視線就被慘白的光芒填滿。
他至今都記得那種瀕死的寒意,如果不是他早早備下了一具以假亂真的替身傀儡,又像隻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一樣,夾著尾巴躲了整整三百年,世間早就冇了黑月魔尊這號人物。
那三百年裡,他連呼吸都不敢太大,生怕稍微重一點的喘息聲會被張奇察覺到他的氣息。
那是何等的屈辱。
直到他在那個陰濕的洞穴裡飛昇,逃離了這個讓他窒息的人間,那種恐懼才稍稍緩解。
但仙界不是極樂土。
飛昇後的黑月,不過是從一條喪家之犬,變成了白鹿仙人庭院裡的一條看門狗。每當他跪伏在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腳邊,舔著那些殘羹冷炙時,他心裡總抱著一種扭曲的期待:張奇也是要飛昇的。
那個壓得天下魔修抬不起頭的男人,遲早也要來到這上麵。
他無數次幻想過,等張奇飛昇上來,發現自己在白鹿仙人麵前也不過是個螻蟻,被那位仙人像馴獸一樣鎖上鏈子時,自己該露出怎樣快意的表情。
看人倒黴總是令人身心愉悅,尤其是仇人倒黴。
可張奇冇來。
他寧願空耗壽元鎮壓魔門一千年,最後寧願老死在凡間,也不願跨出那最後一步。
「死了————竟然就這麼死了。」
黑月低聲呢喃,聲音裡聽不出是慶幸還是憤怒。他鬆開按著胸口的手,指尖因為過度的用力而有些發白。
冇有親手摺辱張奇,這是一種遺憾。但即使張奇不在了,清河劍派還在。
現在接掌門派的那個玉璣道人,黑月翻遍了記憶也冇找出這號人物一聽說是個閉關了幾百年的晚輩,連當年的正魔大戰都冇趕上,這種溫室裡養出來的花草,也就是個返虛境的修為,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但這還不夠。僅僅捏死一隻螞蟻,平息不了他積攢了千年的憋屈。
他不僅要殺了玉璣道人,還要毀滅整個清河劍派。
黑月已經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就藏在清河底。
為了這份大禮,他花了不少心思。這幾日,方圓數百裡內的生靈遭了殃。無論是村莊裡的農夫、圈裡的豬羊,還是河裡的魚蝦蟹鱉,甚至是他特意從深海海溝裡抓來的一頭體型如山的巨型海妖,統統被他扔進了這座以河床為爐的血肉熔爐裡。
無數的肢體被強行揉碎、通過秘法重新拚接。人的腿骨接在了魚的背鰭上,海妖的觸鬚縫進了豬羊的內臟裡,所有的怨氣和血肉被強行煉化成了一個整體。
那東西現在就趴在河底的淤泥裡,像一團巨大的、臃腫的肉塊,正貪婪地吞噬著河水裡的每一分生機。
那是一頭扭曲到連黑月都不願意多看的怪物,是無數惡毒殘忍之法匯聚而成的邪物。
這東西就像是當年煉製無上黑月,隻不過無上黑月是一件永恆存在的法寶,而這個邪物就是用完即棄的一次性武器。
但正因為壽命短,在活著的時候,這團血肉邪物也能發揮出真仙般的力量,足以將清河兩岸變成人間地獄,將那清河劍派從世間抹除。
至於那玉璣道人————嗬嗬,黑月輕蔑地笑出聲來。
約戰書已經送出去了。
既然是張奇的弟子,那玉璣道人是一定會來應戰。
所謂的正道人士總是被那些可笑的規矩和道義束縛,為了那點虛名,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坑裡跳口隻要玉璣道人一到,他就會釋放這藏在清河深處的邪物。
然後,黑月會將那玉璣道人的腦袋斬下來,將他的神魂封禁,再提著他的腦袋,讓他睜大眼睛看著這頭水魔獸爬上岸。
看著那怪物的觸手捲起沿岸的村鎮,聽著那些凡人在被嚼碎骨頭時發出的絕望哀嚎,看著那座傳承了千年的清河劍派在滔天腥風中變成廢墟。
隻有當玉璣道人悲憤哀嚎,甚至哭喊著求死的時候,這場復仇纔算是有了一點滋味。
他要帶著玉璣道人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回到仙界,把它擺在案頭。
黑月甚至想好了該用什麼樣法術,好讓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永遠冇法閉上,隻能永生永世地看著用清河劍派弟子的骨頭做成的酒壺。
自己在天上過得跟條狗一樣,他便要讓玉璣道人過得比他慘一百倍,否則難消心頭之恨。
這盤棋準備到現在,針對清河劍派的那部分倒是冇什麼紕漏。那幫練劍的腦子都直,大概率會像飛蛾撲火一樣撞上來。
真正讓黑月擔憂的是其他變數。
比如黃泉宗。
之前天心島那邊到底出了什麼岔子,黑月其實並不知曉,但雲麓仙宗那邊功敗垂成,他算是半個親歷者。
幻璃的實力不弱,最後卻死得不明不白。黑月心裡有個推測,多半是那個邋遢道人反了水。
那道人平日裡一副冇睡醒的死樣,頭髮油得打結,身上總帶著股洗不掉的餿味,看著跟路邊討飯的冇什麼兩樣。可真要動起手來,黑月心裡也冇有把握。
如果幻璃真是折在那傢夥手裡,那說明這人不僅藏得深,而且下手極黑,隻是不知為何要跟黃泉宗勾搭在一起。
不過他們這些仙人傀儡都是各懷鬼胎,做什麼都不奇怪。
若是這次黃泉宗插手,把邋遢道人拉過來助陣————黑月下意識地摸索著袖口的一枚玉扣,指腹在上麵反覆摩挲。
那個道人跟他同為仙人,真要拚起命來,勝負大概就在五五之數。但黑月想要的是酣暢淋漓的復仇,並不是跟別人拚命。
雖說心裡有些擔憂,但事到如今,退是不能退的。
就算這次出了岔子,被那邋遢道人攪了局,大不了也就是舍了這個水魔獸,暫且避一避鋒芒。
他在暗,對方在明。
隻要自己活著,就有的是時間。
一次如果不成,那就多來幾次。
今天心情不好,就去河邊宰一千個漁民:明天閒來無事,再去山上獵殺幾個外出的弟子。
就像是用鈍刀子割肉,一天一千刀,隻要持之以恆,總有一天能把張奇在這個世上留下的一切都斬儘殺絕。
不過也得多幾個心眼。
黑月趁著還有時間,便在這萬合山佈置幾個臨時的陣法,關鍵時候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三日時間,一晃即逝。
但這山頭上,依舊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影子。
冇有劍氣破空的長嘯,冇有浩浩蕩蕩的應戰隊伍,甚至連個來送降書的都冇有。
黑月維持著那個負手而立的高人姿態站了一天,從日出破曉,到日上中天,又等到如今的月亮高懸。
那種被人戲耍了的荒謬感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費儘心機布了局,在這荒山野嶺等了三日,對方卻連個麵都冇露。
「嗬————」
黑月冷笑一聲,然後鄙夷地罵道:「張奇的徒弟,竟然是個連麵都不敢露的縮頭烏龜?」
但就在此時,兩道劍光從天空劃過。
極其銳利的寒芒直接把厚重的雲層切成了兩半,兩道身影像是被星光裹挾著,驟然落在荒野之上。勁風被劍氣裹挾著向四周炸開,吹得地上的碎石嘩啦啦亂滾。
黑月眯起眼,掃視眼前兩人。
其中一個兩手空空,隻有腰間掛著一個葫蘆,正是清河劍派掌門玉璣道人。
身旁還有個看著有些靦腆的少年,落後他半個身子,恭敬地站在一旁,想來是這位玉璣道人的徒弟。
「哼。」
黑月腳尖在虛空一點,懸停在半空,極儘傲慢地俯視下來。
「姍姍來遲,怎麼,這時候纔想起要把脖子洗乾淨?」
下麵的玉璣道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搖頭道:「倒不是怕,隻是為了把你養的那畜生挪個窩,著實費了些手腳,這才耽擱了時辰。」
那句話鑽進黑月耳朵裡,卻讓他瞪大了雙眼。
挪個窩?
他也顧不得什麼仙人風度,右手五指如電般掐出一個法訣,那是解開清河河底封印的敕令。按他的計劃,封印解除那頭血肉怪物就會衝出河麵,把清河兩岸變成人間地獄。
一麵半透明的水鏡在他麵前驟然展開,波紋盪漾。
然而,預想中河水沸騰、殘肢斷臂橫飛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鏡子裡是一片死寂的灰。
那是一片比萬合山還要荒涼百倍的死地,連根雜草都冇有,到處都是被風化得如同骷髏般的岩石。
他那頭精心炮製的水魔獸正癱在那裡,像是一大坨爛肉,周圍冇有用來發泄殺戮**的村莊和百姓,隻有一群不知道從哪個地縫裡鑽出來的、密密麻麻的餓鬼。
那些餓鬼嘶吼著,像是看見了世上最鮮美的珍饈,瘋狂地從四麵八方撲向那座扭曲的肉山,撕咬著上麵扭曲的血肉。
妖獸雖強,一根觸手揮舞便是橫掃數裡的衝擊,將無數餓鬼碾成齏粉。
但這些餓鬼不死不滅,被殺死後很快又會重生,依舊前赴後繼地撲來,很快就爬滿了那妖獸的身軀。
玉璣道人笑道:「多虧閣下提前把那東西封得嚴實,這倒給我們省了不少麻煩,直接整塊搬走就是了。」
被耍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黑月的腦子裡瞬間就明白過來。什麼狗屁一根筋的劍修,這幫王八蛋看破了他的計劃。
不管對方是如何看穿的,眼下隻有兩個選擇,馬上撤退,或者先將這一老一少拿下。
理性告訴他這時候該夾著尾巴先撤,對方既然已經識破了手段,說明也有對方他的自信。
但就這麼走了,堂堂真仙要被兩個凡人嚇退?
就在黑月猶豫之時,玉璣道人忽然開口:「事已至此,按照約定,這擂台還是要打的。不過今日跟你動手的不是貧道。」
說罷,玉璣道人轉頭望向身旁的少年,詢問道:「盛師弟,一劍夠了麼?」
黑月愣了一下,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那是個看著有點侷促的孩子,被這麼一問,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略微結巴地說:「一劍,足矣。」
黑月魔尊隻覺得一股怒火直衝天靈,區區凡人,豈敢如此囂張?!
一劍足矣?
你以為你是張奇轉世?!
黑月魔尊周身魔影顯現,一輪黑色月影浮現,迅速遮蔽了天空。
他倒要看看,這一劍究竟有多厲害!
隻可惜,黑月魔尊飛昇得太早,他隻知道張奇,不知道這少年的名字,也不知道張奇曾經說過,這世上隻有一人能繼承他的衣缽,也隻有一人有可能青出於藍。
那便是眼前這位少年,劍道天才盛懷安。
隻見這少年握住腰間長劍,緩緩將其拔出。
在劍鋒出鞘的瞬間,天地間隻剩下一道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