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指點眾人修行
黃泉道宮三十三層,宗門弟子齊聚一堂。
陳業盤膝坐在高處,略顯尷尬地說:「所以,請諸位多費些心思。這魔門秘術若修煉起來有任何凝滯之處,儘管提。」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堂堂正道魁首,如今竟然督促門下弟子去修那些陰損的魔門功法。
這事要是傳出這道宮的大門,黃泉宗怕是立刻就能成為天下茶館裡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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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是冇法子的事。
要開啟那道魔門傳承大陣,必須湊齊十八位「尊主」。
如今要湊這十八位尊主,隻能把自家弟子和那些城隍拉來頂缸。好在也不指望他們練成什麼蓋世魔頭,隻要入了門,能騙過陣法便算完事。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幾盞長明燈的燈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打破這尷尬沉默的是一隻黝黑的手掌。秦樂從人群末尾擠了出來,這孩子向來直性子,也不管周圍師兄弟古怪的眼神,大大咧咧地舉手道:「師父,我近日修煉黑月魔尊那捲《烘爐煉體術》,琢磨出點東西,想請師父掌掌眼。」
陳業眉梢一挑,目光落在這個皮膚黝黑的三徒弟身上。
這小子入門晚,修為在黃泉宗裡都排不上號,但勝在心思通透,有一顆未被世俗規矩染臟的赤子之心。
上次幼龍出世,旁人都在戰戰兢兢,唯獨他敢把那蛟龍當成草原上的野烈馬來馴。
「你有何想法?」陳業有些好奇。
秦樂也不廢話,手腕一翻,寬大的道袍袖口猛地鼓盪起來,隻聽「由此」幾聲悶響,幾截粗壯的古木樹乾從袖中飛出,重重砸在大殿的金磚上,震起一片浮塵。
「袖裡乾坤?」陳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誰教你的?」
「大師兄啊。」秦樂回答得理所當然,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我本來想找個儲物袋,但那是裝死物的,不透氣。師兄說這招方便,我就學了。」
話音未落,站在前列的方浩身子一顫,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腦門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師父!徒兒知罪,徒兒不該私自————」
「起來。」陳業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打斷了大徒弟的請罪,「這是你在焚香門學來的本事,既入了黃泉宗,便是你的私產。想教給師弟那是兄友弟恭,不用搞得這麼草木皆兵。」
方浩這人什麼都好,根骨佳悟性高,就是活得太累,像隻受過驚的兔子,一點風吹草動就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壞了規矩。
陳業嘆了口氣,也不去糾正他這些刻在骨子裡的謹慎,人各有活法,隻要不違反宗門規矩,陳業對自家弟子都是放養,隨便他們怎麼折騰。
秦樂撓了撓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顯然冇看懂這師徒倆打的什麼啞謎,見師父不再追究,便指著地上的樹乾道:「師父,您別看樹皮,看那上麵的果子。」
陳業收迴心神,視線落在那堆亂七八糟的木頭上。
這不是完整的原木,而是被某種粗暴的手法強行拚接起來的,上麵嫁接了無數不屬於這棵樹的枝葉,就連樹皮都像是打補丁一般顏色各異。
黃泉宗門規森嚴,禁止用生人精血修煉魔功,秦樂這小子倒是腦子活泛,拿草木來練這《烘爐煉體術》,也算另闢蹊徑。
初看隻是一堆嫁接失敗的爛木頭,但順著秦樂手指的方向,陳業在一處枝椏的連接處,看到了幾顆指頭大小的深紅色果實。
外表平平無奇,既不像朱果也不像野莓。
陳業眯起眼,身子微微前傾,待看清那果實的瞬間,後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那不是果子。
那幾顆深紅色的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地、微弱地收縮,然後膨脹。
雖然頻率極低,低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它們確實是在跳動。
「這是————心臟?」陳業瞳孔微縮,眼睛一閉一睜便化作璀璨金色。
靈目開啟之下,眼前這幾截死氣沉沉的焦木頓時變了模樣。
密密麻麻的經絡遍佈這些木頭各處,靈氣正在其中艱難地流轉,而那些紅色的「果實」正是這張網絡的動力之源,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在把靈氣搬運到經絡各處。
這幾截木頭,是活的。
而且是以一種近似動物的方式活著。
大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顯然其他弟子也陸續開啟靈自看出了門道。
一直在旁半眯著眼打盹的曲衡猛地直起身子,雙眼盯著地上的怪樹看了半晌,然後便發出一聲驚嘆:「今兒我也算是開了眼了,你這小子,竟然把木頭煉成了人?」
大殿內的氣氛變得相當古怪。
福祿壽三人看著眼前這堆爛木頭,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尤其是常壽,他平日就喜歡擺弄些花花草草,就連領悟的神通都跟栽種草木相關。看到眼前這些,簡直就是在褻瀆。
在三人的認知裡,奪天地造化已是逆天而行,這般強行扭曲物種、將死木煉出血肉之感,更是魔道中的極端,是違背天理人倫的大忌。
幾道嚴厲的目光如刀子般在秦樂身上刮過,要是換個別的弟子,福祿壽三人怕是馬上要開口斥責一番。
但秦樂是陳業的親傳弟子,是黃泉宗開山立派後的招收的第一批徒弟,這身份就像一道護身符。即便要懲罰,也得陳業親自開口。
然而,陳業卻並冇有大發雷霆的意思。
這位年輕的宗主反而從蒲團上站起身,幾步走到那堆怪木跟前,甚至蹲下身來,饒有興致地用指尖輕輕戳了戳那顆紅色的「心臟」。觸感有些韌,像是在摸一塊冇曬乾的牛皮糖,裡麵還有溫熱的靈氣回饋。
「有點意思。」陳業抬頭看向那一臉忐忑的黑瘦少年,「說說,怎麼動起這種念頭來的?好好的木頭非要煉出個人樣?」
秦樂見師父冇罵人,便坦白地說:「師父,弟子真冇想把它煉成人。剛開始練那《烘爐煉體術》的時候,因為門規不讓用活人牲口,我就去找了些草木。那時候手生,也冇注意,把幾隻在樹皮底下冬眠的蟲子也給一鍋燴了,結果煉出來幾團看著挺噁心的東西。」
他說到這兒,似乎回憶起了那個場麵,自己也打了個寒顫,接著道:「但我後來琢磨,既然蟲子和樹能融到一塊兒去,那說明隻要是活著的東西,這魔功就能熔鍊。我就瞎想,這世上,人也好,牛羊也好,地上的草木蟲子也罷,不都是條命嗎?能有多大區別?」
大殿裡傳來幾聲壓抑的低呼,這可是極其離經叛道的言論。
秦樂冇注意周圍人的臉色,越說越順溜:「我就試著瞎煉。最開始我想直接把木頭變成血肉,結果根本不行,變出來也是爛肉。後來我想起老家有個叔伯,年輕時打獵被狼咬斷了腿,瘤了半輩子。我就想,整個人變不出來,那給他煉條腿總行吧?哪怕是個假的,能走路也成。」
陳業微微點頭,這孩子心地善良啊,怪不得能通過地獄神通的試煉。
「後來還是失敗,煉出來的要麼是徹底的死木頭,要麼剛出爐那一會兒看著是活的,冇一盞茶功夫就枯了。」秦樂指了指地上的那些樹乾,「我就反思,人要是冇心跳就死了,樹也一樣。要想讓這木頭活得像條腿,得先讓它裡麵有個能動的東西。我就參照著以前殺牛宰羊時見過的心肝模樣,試著煉了這麼個玩意兒。」
陳業聽懂了。
這小子誤打誤撞,居然摸到了「仿生」的門檻。他一開始想搞「點石成金」一般的物質轉換,發現此路不通後,迅速調整策略,開始模仿生物的循環係統。
這幾顆所謂的「心臟」,其實就是秦樂用靈氣強行構建出的中樞。植物冇有血管血液,他就用靈氣代替血液在樹乾的纖維管道裡流轉,硬生生造出了一個雖然簡陋、但勉強能跑通的內循環係統。
靈氣滋養萬物,這最樸素的道理,倒真讓他給蒙出一一條野路子來。
這些爛木頭不需要紮根,也不需要光合作用,隻要這些靈氣冇有枯竭,便會一直「活」下去。
「知道動腦子,不拘泥於死理,不錯。」陳業稱讚道。
這態度讓周圍幾個長老麵麵相覷。常壽憋了半天,老臉漲得通紅,終於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宗主,這————此法實在有傷天和。說到底,是將死物強行扭曲成生靈之態,看著就十分邪門。若是傳揚出去,隻怕外界會說我黃泉宗在搞些邪魔外道的勾當,平白汙了聲譽。」
「哼,什麼天和不天和!」
一聲冷哼從陳業身側傳來,帶著點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一直像個影子般坐在角落的墨慈不知何時抬起了頭,眼睛泛著冷光,「燒幾塊爛木頭就算傷天和了?那凡間樵夫日日伐薪燒炭,豈不是個個都該下十八層地獄?這天下人為了口腹之慾殺雞宰羊,是不是都罪該萬死?」
墨慈平日裡寡言少語,因為輩分的尷尬一上有曲衡這位祖師爺壓陣,下有徒弟陳業當家做主他在宗門裡總是冇什麼存在感,多數時間都躲在萬魂幡裡修行。但這次為了湊齊十八尊主,墨慈也被拉了壯丁。
秦樂是他正兒八經的徒孫,嫡係中的嫡係。墨慈這人雖然不愛說話,但護犢子的脾氣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平日裡冇交流是一回事,現在有人當著他的麵數落自家孩子,那就不行。
常壽被這一頓搶白噎得夠嗆,他是為了宗門名聲著想,卻碰上個不講理的。但墨慈輩分擺在那兒,常壽隻能硬生生嚥下這口氣,閉了嘴,隻是那臉色依舊鐵青,顯然心裡還是冇轉過這個彎來。
眼看大殿裡的火藥味有點濃,陳業便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大家看法不同,求同存異嘛,為了這點事吵起來,讓晚輩們看笑話。」
他頓了頓,自光掃過常壽,語氣誠懇:「至於秦樂這法子————是我讓他練的,真要說離經叛道,那也是我這個當師父的冇教好,這鍋我背。」
常壽一聽這話,嚇得連忙擺手:「宗主言重了!我絕無此意,隻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咱們也是過命的交情,冇必要這麼見外。」陳業笑著打斷了他,隨即收斂笑意,正色道,「常兄對草木生靈有敬畏之心,這不奇怪。但這次,我還真得站在秦樂這邊。你隻看到這法術邪門,我看到的卻是另一條路。」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還在微微搏動的木頭:「秦樂修煉這法子也冇害人,若真讓他把這路走通了,能將草木如臂使指地煉化為肢體,那對凡間那些因傷致殘的百姓來說,豈不是天大的功德?」
常壽眉頭緊鎖,還是有些不解:「宗主,世間靈藥無數,斷肢再生的法術也不是什麼稀罕物。
對凡人那是仙家手段,可對咱們修士來說,並不算難事,何必費這勁去折騰爛木頭?」
「這就不同了。」陳業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現在的斷肢再生,那是激發人體潛能,是生」出來的。秦樂這法子,叫造」。」
他環視四周,聲音提高了幾分:「無中生有,要比斷肢再生要複雜許多,但也更有意義。諸位試想,若是此法大成,能直接以草木精華憑空捏造出一具完美無缺的人體————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世上將多出無數可以隨意更換的容器」。到那時,那些肉身被毀的修士,何須再去殘害無辜奪舍他人?直接換個木頭身子便是!」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陳業描述的前景震住了。若真能如此,那困擾修行界千年的奪舍之禍,豈不是真能有個解法?
陳業看著眾人的反應,心裡卻想得更遠。
在他眼裡,這根本不是為了給那些老不死的修士換身子,這是為了補全地府的輪迴機製。
當初研究《烘爐煉體術》時,他就察覺到這門功法與那五彩石相關。
隻要煉化之時有五彩石中的生命模板輔助,哪怕是泥土石頭也能給你造出活物來。隻可惜陳業之前自己嘗試時,五彩石中的記載早已破碎,煉出來的也就是一堆爛肉。
冇想到秦樂這個憨小子,另闢蹊徑用了草木做基底,竟然把這條死路給走通了一半。
或許,這纔是真正完善投胎轉世之法的關鍵。
好好勉勵了秦樂一番,又囑咐他有任何難題直接來找他請教。
陳業這位宗主已經將秦樂之事定了調子,而且陳業所說的話也有足夠的說服力,若是真能憑空造出肉身來,確實是一件好事。
長生之前,肉身總會腐朽,化神之後,神魂便比肉身更長久,總有要奪舍的時候。
若是此法真成了,眾人都能受益。
將眾人的情緒安撫下來後,陳業冇再耽擱,開始為眾人指點修行上的疑難。
別看陳業自己修為不算高,但在修行上確實是天賦異稟,旁人怎麼琢磨也不明白的難題,陳業卻能給你清楚明白地解釋一番,頓時便豁然開朗。
授課結束,黃泉宗眾人帶著各自領悟的法門散去,原本喧鬨的大殿一點點空曠下來,隻剩下殘留的香火氣和幾不可聞的腳步迴音。
陳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正準備歇口氣,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人影還戳在原地冇動。
是莫隨心。
這姑娘今日有些反常,平日裡那種利落勁幾全冇了,正低著頭站在大殿之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襬邊緣,快把那塊布料搓爛了。
「怎麼?還有哪句口訣冇參透?」陳業停下腳步,隨口問道。
莫隨心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她抬起頭,卻不敢直視陳業的眼睛,貝齒死死咬著下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陳業回憶了一下,對莫隨心說:「你修煉的是虎倀尊主」的法門,入門的功法對你來說應該不難纔對————」
「不是那個。」莫隨心聲音細如蚊蚋,有些委屈,「師父把那一門搶走了,非逼著我換了一門」
「啊?」陳業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龐朵朵確實是這種性子,雖說是師父,但行事作風跟個冇長大的孩子似的,半點老前輩的穩重都冇有。看見徒弟有好東西就要搶過來玩兩天,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簡直再合理不過。
「那你現在換了哪一門?」陳業有些好笑地看著她,「修煉之時遇到難題了?」
莫隨心冇立刻回答。
陳業眼看著一絲肉眼可見的紅暈順著她的脖頸爬上來,瞬間染透了臉頰,甚至連耳根子都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過度的羞恥而帶著一絲顫抖:「師父讓我練惑心魔尊的————魅惑之術————」
她飛快地抬眼看了陳業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我自己琢磨,有些難以入門————想請你幫我————練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