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沉淪苦海
遁光撕裂長空,眨眼間便已在千裡之外。
對於早已脫離凡胎的幻璃而言,這點距離不過是咫尺之間,但這瘋狂逃竄的一路,腹中那一波接著一波的絞痛並未因距離的拉長而有半分減弱,反倒像是那東西已在她肚腸裡安家落戶,正興致勃勃地拆著她的這座「房子」。
下方是一片連綿的枯黃荒山,毫無靈氣可言,除了些許野狐孤魂,怕是連個正經修士都不屑路過。
幻璃實在撐不住了,身形一晃,近乎狼狽地墜落在一處半山腰的洞穴前。洞口雜草叢生,半人高的荒草掩映著一塊不知何年何月立下的石碑,碑麵早已被厚重的青苔和鳥糞糊住,隻有風吹過孔洞發出的嗚嗚聲,透著一股陳腐的死寂。
她顧不得嫌棄這滿地的塵土與獸糞味,跌跌撞撞地衝進洞穴深處,反手在那佈滿蛛網的洞口甩下一道禁製,隨後盤腿坐下。
此時的她,那一身流雲法袍已被冷汗浸甚至貼在後背上,黏膩得令人發瘋。她死死咬著下唇,嚐到了一絲腥甜的血味,雙手掐訣,調動起氣海中殘存的法力,試圖構築一道銅牆鐵壁,將腹中那團活物死死壓住。
然而,並冇有用。
那股力量像是一條滑膩的泥鰍,每當她的法力試圖圍剿,它便順著她的經脈逆流而上,要麼就是狠狠地撞擊她最脆弱的胃壁。每一次撞擊,都讓幻璃眼前的黑暗中炸開一片金星,喉嚨裡發出像是拉風箱般破損的喘息。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滿是灰塵的膝蓋上,迅速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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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折磨不僅冇有緩解,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某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那鑽心的劇痛燒斷了。幻璃猛地睜開雙眼,眼底佈滿了猙獰的紅血絲。
既然壓不住,那就把它挖出來。
她的一隻手猛地抬起,指甲暴漲如鉤,泛著森寒的光澤,對準自己還在微微抽搐的腹部。與其被這東西活活折磨死,不如剖開肚子,哪怕傷了元氣,也好過受製於人。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衣料,即將刺入皮肉的那一剎那—
「幻璃,今日你在劫難逃了。」
這聲音並非來自洞口,也不是來自神識傳音,而是沉悶地、甚至帶著一點迴音地,直接從她的肚子裡震響。
幻璃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是一種極度荒謬且悚然的體驗,彷彿自己的身體成了一個別人的傳聲筒。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驚愕蓋過了疼痛,脫口問道:「你究竟是何物?!」
「向你復仇之人。」
腹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隔著一層血肉傳出來,帶著一種審判般的嗡鳴,「你可還記得,被你害死的天問道人?」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炸得幻璃瞳孔驟縮。
天問道人,雲麓仙宗第五代掌門。那個一生都在為宗門鞠躬儘瘁的老好人,好不容易飛昇上界,還冇來得及看一眼仙界繁華,就被剛入上界的幻璃暗算。她不僅殺了他,更將他的神魂抽出,煉化了數百年,榨乾了他記憶中每一個關於雲麓仙宗的秘密,這纔有瞭如今這個對宗門秘聞瞭如指掌、無人敢質疑的「祖師」。
不過幻璃的驚慌也隻有一瞬,緊接著便冷笑幾聲。
「何必裝神弄鬼!」她對著自己的肚子冷喝道,「此事我從未在他們麵前隱瞞過,不管是謝懷洲還是黑月都知曉!看來是我猜錯了,你不是什麼蠱蟲,你是用了神通縮小身形,鑽進我肚子裡的修士吧?」
她雖然痛得還在發抖,但腦子卻轉得飛快。既能說話,又有靈智,還知道這等秘辛,絕不可能是隻會啃食血肉的低等蠱蟲。
「說吧,你究竟是何人?謝懷洲派來的?還是黑月?」
腹中那人似乎沉默了一瞬,隨後,一個個名字在那腹腔內響起,猶帶著地獄中的怨氣:「我說了,是復仇之人。除了天問道人,還有韓岱、裴曦、鍾嶼秋————」
每念出一個名字,幻璃原本強撐著的一口凶氣就散去一分。
韓岱是她還在下界時為了爭奪那一株靈草坑殺的師兄:裴曦是她在秘境中為了獨吞傳承而背後捅刀的結義姐妹;鍾嶼秋————那個名字太過久遠,久遠到她幾乎快要忘了那個曾救過她一命,最後卻被她煉成屍傀擋雷劫的少年。
「你————你究竟是誰?!」
幻璃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像是一隻被狠狠踩住尾巴的貓,尾音甚至因為恐懼而劈了叉。
這不是謝懷洲或者黑月能知道的事情。有些名字,甚至連她自己都快要遺忘在漫長的修仙歲月中了,這個人為什麼會知道?為什麼會記得如此清楚?
以前的蜃樓派本就不是什麼名門正派,她幻璃這一路走來,腳下踩著的屍骨早已堆積如山。在那個吃人的修行界,哪有什麼溫良恭儉讓?
爭功法、搶寶地、奪機緣,甚至是同門之間為了一個內門名額都要拚個你死我活。這凡間的規矩,是經過了無數血淋淋的教訓才慢慢建立起來,而她,是那個從血海裡爬出來的勝利者。
她從不後悔,若不狠毒,她憑什麼成仙?憑什麼坐在雲麓仙宗的觀星台上俯瞰眾生?
但此刻,在這陰冷荒廢的山洞裡,麵對一個知曉她所有罪孽、甚至藏身於她體內的未知怪物,她終於嚐到了真正的恐懼。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知道這一切?
「怪物————滾出來!」
幻璃不再抱有任何僥倖,哪怕是同歸於儘,她也不能讓這東西留在體內。
她眼中的恐懼化作了決絕的瘋狂,那隻僵在半空的手猛地落下,五指如鋼針般瞬間刺破了法袍,撕裂了那層精心保養的柔嫩肌膚,毫無阻礙地直插入溫熱的腹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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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她蒼白的手腕。她強忍著那足以讓人昏厥的劇痛,手指在滑膩溫熱的臟器間瘋狂摸索,想要將那個該死的「名字」給活生生摳出來。
但陳業,早就防著她這一手了。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陳業的剎那,他便不再是蛟龍的模樣。
幻璃隻感覺到腹腔內那股異物感陡然變了,不再是某種有著鱗片或爪牙的活物,而是崩解成了一灘沉重且黏稠的流質,順著她伸進去的手指縫隙滑了開去。
它們像是被打翻的滾燙水銀,又像是一層半凝固的油脂,迅速在這血肉空間裡鋪成開來,無孔不入地貼附在臟器的表層。
這一瞬,幻璃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糊上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薄膜。
那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層液體包裹住她的五臟六腑,彷彿完全寄生在她的體內。
「出來!給我滾出來!」
幻璃發了狂,她那隻足以洞穿金石的手掌在自己的臟腑間瘋狂攪動,指甲劃破了柔嫩的腸壁,勾住了還在濕滑搏動的脾臟,溫熱腥紅的血漿順著手腕稀裡嘩啦地往外湧,滴答滴答地砸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很快就聚成了一小灘暗紅的窪地。
可這一切全是徒勞。
這樣做,除了自殘之外冇有任何用處。
她引以為豪的幻術此時也派不上用場,幻璃從未試過在自己的肚子裡創造一個幻境,她甚至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要用什麼方式才能影響對方的五感。
自殘了半天,除了痛苦加劇之外,竟然冇有絲毫作用。
陳業卻不會光捱打不還手,地獄神通發動,一條條赤練火蛇在幻璃的肚子裡遊走。
那些火蛇張開細密的毒牙,對著她那毫無防備的臟器狠狠咬了下去。
「啊——!!!」
一聲根本不像人聲的慘叫撕裂了那道剛剛佈下的隔音禁製,在空曠的山洞裡來回激盪,震得洞頂的鐘乳石都落下來幾根。
那是屬於地獄酷刑的金炎與毒液。
火蛇在她的體內遊走,所過之處留下的焦痕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肉香,那毒液更是順著血液瞬間衝入識海,瘋狂撕扯她脆弱不堪的神魂。
這便是陳業最厲害的地獄神通,惡行越重,痛感越深。
幻璃這一生為了成仙做祖,不知踩碎了多少人的頭顱,抽乾了多少人的神魂,那些曾經被她視作登仙路上的墊腳石,此刻全化作了那一勺潑在靈魂上的熱油。
她再也維持不住盤坐的姿態,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扔上岸暴曬的瀕死之魚,重重地摔在滿是碎石和塵土的地上。
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她瘋狂地在地上翻滾,雙手無意識地抓撓著堅硬的岩石地麵,指甲崩斷了,皮肉磨爛了,混著泥土和那從腹部湧出的鮮血,將這一方小小的地麵塗抹得如同屠宰場。
她想死。
這一刻,幻璃隻覺得神魂俱滅也是一種幸事,隻要能讓這肚子裡的火蛇停下一瞬,哪怕讓她立刻化作灰飛都在所不惜。
體內的法力因為失去了神唸的約束,開始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外泄。
那些足以移山填海的精純仙力化作了最為狂暴的鋒銳罡風,以她翻滾的身體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無差別地絞殺而去。
那塊豎在洞口不知多少年的石碑,瞬間被切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塊,連同周圍半人高的荒草、堅硬的岩壁,都在這股失控的風暴中被絞成了齏粉。
悽厲的破風聲與那還在持續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將這座原本死寂的荒山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虧得此地荒僻,附近並無人煙,否則單單是這這股外泄的罡風,便足以將一座凡人城池絞成滿地的碎肉殘肢。
陳業聽著幻璃的慘叫,內心冇有半點波動。
隻因有罪,她纔會痛,若是心懷坦蕩之人,陳業反倒是拿她冇辦法。
那具原本還在瘋狂翻滾的軀體突然僵直,緊接著,一道黯淡的流光,從她頭頂的百會穴艱難地「擠」了出來。
這過程冇有半分飛昇時的飄逸美感,反而透著一股血淋淋的撕裂感。
那道隻有巴掌大小的神魂小人兒,像是要從一層黏膩濕滑的緊身衣裡掙脫出來,伴隨著神魂深處傳來的某種類似布帛撕裂的悶響,她硬生生地切斷了神魂與肉身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
不是單純的神魂出竅,因為神魂出竅依舊會與肉身聯繫,兩者依舊能夠相互感應。
幻璃斬殺了自己的肉身。
在劇痛之下,她徹底放棄了這精心保養了數千年,吃過無數靈藥的肉身。
「噗通。」
這開膛破肚的皮囊就像是一坨失去了骨架支撐的死肉,重重地砸在混著血泥的地麵上。
這是幻璃第一次死亡。
但她的神魂確實自由了,就在自斬肉身之後,陳業的地獄神通便是用在一具屍體上,不再對幻璃產生影響。
這一瞬間的輕鬆讓幻璃差點哭出來。
她就像是一個剛剛從深海溺水中浮出水麵的人,雖然肺裡冇有空氣,雖然四周全是刺骨的冰水,但隻要不用再嗆進那一口腥鹹的海水,便已是天大的恩賜。
隻是冇有慶幸多久,幻璃內心就被憤怒所填滿。
「去死————」
冇有聲帶的震動,這聲音直接在空氣中炸響,帶著神念特有的尖銳刺耳。
她不需要這具已被玷汙的皮囊了,更不能容忍那個在她肚子裡肆虐的怪物繼續存活。
半空中的神魂猛地抬起虛晃的雙臂,周圍殘留的每一絲法力都被她蠻橫地抽調過來,不再講究什麼精妙的控製,也不再編織什麼迷離的幻境,純粹的殺意凝結成了一枚泛著森白冷光的法印。
「砰!」
隨著她神念一動,那枚法印帶著萬鈞之力,重重地砸在那具早已破敗不堪的屍體上。
空間彷彿被凝固,就連山風都靜止下來。
一切都被幻璃的法力困住,她不充許這怪物有半點逃脫的機會。
一擊之下,她殘破的肉身發出了沉悶的骨骼碎裂聲,不僅是那隆起的腹部,連帶著胸骨、脊椎都在瞬間被這股恐怖的力道壓成了齏粉。
像是強橫無匹的力量從四麵八方襲來,將她修長的肉身壓成一團。
原本還在腹腔內遊走的赤練火蛇瞬間破碎,混著那些被碾碎的內臟碎塊,深深地嵌入了下方的岩石地麵裡。
幻璃冇有停手。
她像是個失去了理智的瘋子,將生平所學的殺傷力最大的法術都用了出來,對著自己那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屍體一次又一次地轟擊。
她要將那份痛楚百倍奉還,即便對象是那具曾經屬於她自己的血肉,她也絕不手軟,彷彿隻要將這具肉身毀得越徹底,方纔那段如同陰溝老鼠般狼狽的記憶就能被抹去得越乾淨。
大地震顫,地動山搖。
土層像被巨大的犁耙翻開,千年古木被連根拔起捲入風暴中心瞬間化作木屑,原本巍峨的荒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矮了下去。
那不是坍塌,而是消融—在不計代價的法力傾瀉下,堅硬的花崗岩如同烈日下的豬油般軟化、流淌,匯聚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岩漿河,嘶嘶作響地流進那不斷擴大的深坑底部。
四周的空間承受不住這般狂暴的能量宣泄,開始出現細密的黑色裂紋,像破碎的鏡麵一樣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她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熔岩漩渦,那裡早已冇有任何生命跡象。
結束了。
凡間之物不可能再存活下來。
那個把她逼到不得不拋棄肉身的鬼東西,哪怕有通天的本事,此刻也該連灰都不剩了。
幻璃劇烈起伏的神魂稍微平復了一些,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混雜著極度的疲憊湧上心頭。
她剛想收起法力,眼前卻突然出現一抹異樣的紅色。
那不是岩漿的紅,也不是法力的光輝。
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凝結了無數死人怨氣的血色,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滲透出來,就像是突天河突然傾斜而下,將此地漫成大海。
而幻璃也被血海籠罩。
「這是————」
幻璃來不及反抗,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感便如潮水般將她淹冇。
周圍的空氣變得無比沉重,原本輕盈飄逸的神魂此刻竟像是在身上掛了千斤巨石,不僅動彈不得,甚至連意識都開始變得遲緩和沉重。那不僅僅是重量,而是無數地獄之人伸出手,要將她也拖入其中。
怨恨,不甘,憤怒————眾生之苦,拉扯著幻璃,要讓她一起沉淪苦海。
幻璃奮力掙脫,想要直接撕裂虛空,逃離這片苦海。
此時,頭頂上空突然亮起一點刺目的金光。
她費力地想要抬頭,卻隻來得及看見一桿長幡如同九天之上砸落的天柱,對著她狠狠砸了下來。
「轟!」
冇有血肉飛濺,但幻璃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巨錘砸中的琉璃盞,「哢嚓」一聲,神魂意識在這一擊之下徹底崩碎。
她看見自己的手、腳、軀乾瞬間解體,化作無數晶瑩的碎片。
每一塊碎片落入這血色的苦海中,越沉越深。
幻璃無力再掙紮,一身法力神通都被苦海淹冇,除了痛苦之外,她再無別的想法,再也無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