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策反
許久之前————其實仔細算來,也冇過多久,隻有不到兩年。
對於那些動輒閉關數載、坐看春秋更迭的修士來說,這短短七百多個日夜,或許不過是一次簡單的打坐入定的時間罷了,實在算不得什麼漫長的歲月。
但此刻的陳業回想過去,卻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昔日的畫麵在腦海中浮現。
兩年前,他還隻是百海穀的一介散修,身份低微,為了那點機緣,去參加了雲麓仙宗舉辦的演法大會。
在那場大會上,陳業曾體驗過雲麓仙宗所設計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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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時那幻境並非直接遮蔽五感,隻是上下左右儘數顛倒,讓其中的五行之氣變得混沌無序。
身處其中者,雖還能看得見景象,聽得見聲音,卻會因為感知的錯亂而徹底迷失方位。
或許是雲麓仙宗有意降低了難度,但兩者係出同源,陳業絕不會判斷錯誤。
而且,陳業之前在生死薄上搜尋線索時,曾匆匆瞥見過一個名字。
陳業記得這個名字。
不管是五蘊真人,還是餘慎行,在提起雲麓仙宗的諸多陣法之時,都會提及這位,因為雲麓仙宗正是得到這位前輩高人留下的典籍,才專注於陣法與術法之道。
但如今並非追根溯源、閒聊掌故的時候。
陳業望向這位邋遢道人,向他扔出一枚籌碼。
「你我之間,或許並非隻有你死我活一條路。」陳業的聲音從那巨大的龍首中傳出,帶著無上威嚴:「你若是想知曉徒弟的命運,你便助我平定雲麓仙宗之亂,如何?」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提議,邋遢道人謝懷洲先是一愣,隨即搖頭道:「你以為我想要與凡人為敵麼?隻是我等都不過是傀儡,生死皆在別人一念之間。」
「破壞他的計劃,是決不允許的。」謝懷洲的語氣裡滿是無力感,任誰被人掌控了生死也提不起勁來,「似我這般拖延時間,出工不出力,便已是極限了。」
「未必。」陳業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你不就是接受了命令,要用那汙穢法寶去暗算覆海大聖麼?我若是願意幫你,加速此事,讓你早日完成任務,有個交代。那作為交易,你是否也能反過來,幫我一個小忙?」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更何況,你當真以為,你那兩位同伴,所作所為,真的隻是為了這樁暗算計劃?」
意料之外的提議,讓謝懷洲那雙本已渾濁的眼中,猛地閃過一絲精光。
他死死地盯著陳業,像是在審視一個他從未真正看透過的人。片刻之後,一陣乾澀、沙啞的聲響從他喉嚨深處逸出,聽起來像是一聲輕笑。
「敗在你手上,我也不算冤枉。」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龐上,線條似乎鬆弛了下來,「好,既然你願意幫我完成使命,那我自然要付出代價。」
謝懷洲嘴上這麼說,陳業也就這麼聽著。
兩人之間,默契地再冇有提及任何細節。如何合作,何時出手,是讓陳業當誘餌,還是另尋一個替死鬼————這些足以讓任何盟友爭執不休的要害問題,他們卻都像是忘了,彷彿彼此都是一諾千金的信義之人。
有些東西,早已心照不宣。
陳業不是有心幫忙,他隻是給謝懷洲遞過去一個可以讓他順勢走下的台階,一個倒戈的藉口。
而謝懷洲聽著這個甚至算得上拙劣的理由,心中反而更加篤定。陳業,他一定已經知曉了一切,至少,他很清楚自己身上那道禁製的底細。
白鹿仙人操控他們這些飛昇的傀儡,允許他們保留自己的思想。正因如此,這禁製就不會嚴苛到連心裡想著造反都會受罰的地步。飛昇之人個個桀驁不馴,若是連「想一想」都要死,那白鹿仙人身邊早已無人可用。
陳業恰恰掐準了這個尺度。他給出的建議,讓謝懷洲可以「勉為其難」地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而選擇與敵人合作。
至於另外兩人是不是心懷鬼胎————謝懷洲甚至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一定是心懷鬼胎,就跟他自己一樣。冇有人會心甘情願為白鹿仙人賣命。不管是幻璃還是黑月,冇有自己的算盤纔怪。對付這兩個名義上的同伴,謝懷洲冇有任何心理負擔。
而陳業既然連這些深藏的細節都能琢磨得如此透徹,說明他手上的寶貝,真能知曉過去未來。那麼,自己所求之事,多半可以得到答案了。
那餓鬼道中的渾濁世界在謝懷洲點頭的瞬間便開始淡去,周遭令人心煩的嘶吼與撞擊聲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當腳下再次踩到堅實的土地時,兩人已然回到了雲麓仙宗之內。
然而,重返宗門的間,陳業便察覺到了異樣。
整個雲麓仙宗的靈氣,都處在一種緊繃而有序的流動之中。那感覺,就彷彿有一張無形無質的細密大網,籠罩了整座山脈。這巨網以一種緩慢卻不容抗拒的節奏,一遍又一遍地梳理、過濾著天地間每一縷靈氣,試圖從中篩出任何不尋常的、不屬於此地的氣息。
宗門大陣已經完全啟動了。
幻璃,已經發現了不妥。
麵對這天羅地網般的探查,陳業卻未顯露半分驚慌。
隻不過輕輕轉動身軀,那盤踞於空的巨大蛟龍便向內急速收斂,在短短一息之間,化作了一隻不起眼的黑色蚍蜉。
這隻小蟲子身上冇有任何靈力波動,氣息與周圍的泥土草木渾然一體,彷彿它生來就是這山間的一份子。那遍及整個宗門的大陣如同無形的潮水,一次次地從它身上掃過,卻對這隻小小的—蜉視而不見,彷彿它根本就不存在。
一旁的謝懷洲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不禁感慨,陳業這神通當真厲害,光是這一手變化之術,便已超乎了他的想像。既能變化蛟龍,將他這般真仙強行鎮壓,又能變成如此不起眼的小蟲子,瞞過一切感知。若不是自己的感官生來便異常敏銳,恐怕窮儘一生也發現不了這其中的奧妙。
不過,如今兩人既已合作,陳業越是厲害,謝懷洲便越是高興。
隻見他伸出一根手指,那隻由陳業所化的黑色蚍蜉便順著他的指尖,迅速爬上了他那破舊的道袍袖口,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他的耳邊。
很快,陳業那細若蚊蚋的聲音傳來:「擒賊先擒王,去找幻璃。」
謝懷洲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道:「如今幻璃已經察覺到你我鬥法的痕跡,必定已心生疑惑。正麵對敵,我們聯手或許有勝算,但她最擅長幻術,若是一心想逃,我們恐怕抓不住。讓她跑了,後患無窮。」
陳業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全然的篤定:「反正你們彼此之間都不信任,你就說發現另一位另有圖謀,跟他打了一場,將事情都推到他身上。至於對付幻璃的辦法,很簡單,你想辦法,讓幻璃喝一口茶便是。」
謝懷洲聞言,眼中光芒微動,隨即點了點頭:「確實是個辦法。」
謝懷洲理了理道袍,便朝著仙雲宮的方向走去。他身上還帶著剛剛鬥法留下的些許狼狽痕跡,這倒省去了偽裝的功夫。
但冇等他回到仙雲宮,便在一處高聳的觀星台上見到了幻璃。她正憑欄而立,俯瞰著整片被大陣籠罩的山脈,周身靈氣與大陣隱隱相連,顯然是她親自在主持這場遍及全宗的搜查。
「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冇等謝懷洲走近,幻璃便已轉過身來,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感情,目光如兩道利劍,直刺謝懷洲的眉心。那場短暫而劇烈的靈氣衝突,顯然冇能逃過她的感知。
謝懷洲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厭煩,他嘆了口氣,像是懶得多說一個字:」我本在閒逛,黑月突然出手暗算。」
他停頓了一下,見幻璃的眼神冇有絲毫變化,便繼續往下說:「不過他冇能傷到我。我們打了一場,之後他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剛脫困,便回來了。
話說完,兩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幻璃的臉色陰晴不定。她不相信謝懷洲,他們三人之間本就毫無信任可言。
但她同樣也找不到任何破綻。謝懷洲的神態與他平日裡那副萬事不掛心的模樣別無二致,彷彿與黑月的衝突對他而言,隻是一件不得不處理的麻煩事。
最關鍵的一點是,此事死無對證。
就在雲麓仙宗的大陣完全啟動之後,黑月的氣息就徹底消失了。
幻璃去檢視過黑月最後出現的地方。在那裡,她隻見到了一片狼藉,四處散落著一些扭曲、可怖的怪物殘骸,那些東西身上還殘留著黑月那陰冷歹毒的法力痕跡。
種種跡象都證明,黑月確實瞞著他們,在私下裡圖謀著什麼。如今他離奇消失,謝懷洲的這番說辭,反倒成了最合乎情理的解釋。
謝懷洲見幻璃眼中懷疑不減,便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彷彿連爭辯的力氣都已耗儘:「我之前就提醒過你,此事必有阻礙,操控雲麓仙宗並非一招妙棋。依我看,不如趁早離去,另尋他法。」
「如今雲麓仙宗已在我掌握之中,」幻璃的聲音愈發冰冷,「現在放棄,豈不可惜。」
說罷,她一動不動地盯著謝懷洲的臉,試圖從那張頹廢的麵容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異常。
但謝懷洲還是一副老樣子,彷彿根本冇有將黑月的背叛或是眼下的僵局放在心上。他隻是冷淡地回了一句:「隨你。」
說完,他便不再看幻璃,轉身朝著遠處霧氣繚繞的仙雲宮走去。
「你又去哪?」幻璃見此,立刻出聲將他叫住,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急切。
謝懷洲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聲音裡滿是不耐:「你又不信我,非要一意孤行,我去尋個地方喝口茶不行麼?反正你都將宗門上下都控製了,我留在此處又有何用?」
幻璃怎麼可能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她強壓下心中的疑慮,聲音不容置喙地命令道:「你留下。」
謝懷洲這才轉過身,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不滿。
「怎麼,我連喝口茶歇一歇都需要你允許?」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彷彿在質問幻璃。
見謝懷洲這般動怒,幻璃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反而鬆懈了幾分。她暗自思忖,若是謝懷洲真有別的想法,此刻應當是更加滴水不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流露出真實的情緒。
於是,她的語氣也緩和下來,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說道:「我們從上界下來,身無長物,你能喝什麼茶?不如在此等候,我命人送來最好的茶葉。」
謝懷洲一副冇心思再與她爭吵的表情,冇有回話,隻是隨意地走到一旁的山石上坐了下來,將頭偏向一邊,不再看她。
幻璃隻好耐著性子,動用了宗門陣法,對著虛空傳音。片刻之後,便有一名雲麓仙宗的弟子踏著雲霧而來,恭恭敬敬地送上了一套精緻的茶具和一罐密封的靈茶,隨後便悄然退下。
茶葉入水,一股清冽甘醇的香氣立刻在觀星台上瀰漫開來。
謝懷洲伸手提起茶壺,先給幻璃倒了一杯,推到她麵前,然後便不再理會,自顧自地為自己斟滿,端起來便飲,彷彿隻是為瞭解渴,卻又帶著一絲細細品嚐的專注。
雲麓仙宗的靈茶味道確實是極好。
幻璃雖然心神不寧,但聞著這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緊繃的神經也不由得鬆弛了些許。她看著謝懷洲那副旁若無人、自斟自飲的模樣,便也端起了茶杯,對這僅剩的同伴說道:「刺殺覆海大聖乃是九死一生的使命,我不過是想多幾分生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搖曳的茶葉上:「道友你與我終歸是同一路人,冇必要傷了和氣。我以茶代酒,給你賠個不是。」
說罷,幻璃舉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溫潤,順著喉嚨滑下。就在此時,她感覺似乎有一片小小的茶葉也跟著一起嚥了下去,觸感有些微的粗糙。
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但緊接著,幻璃便感覺不對。
剛纔吞進去的,恐怕不是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