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戰而勝之
這並非**撕裂的疼痛,而是千千萬萬眾生在苦海中沉淪的絕望與哀嚎,沖刷著沉淪其中之人的神魂。
即便是來自上界的真仙,也無法漠視這眾生皆苦的重量,那紅水每灌入一分,他的神魂便如遭重錘。
然而,那邋遢道人雖痛呼不止,雙手卻並未停下。他此時滿臉是血,雙目緊閉,卻猛地將兩隻寬大的袖袍向中間一合。
剎那間,那原本充斥耳膜的苦海浪潮聲消失了。
不僅是聲音,連同眼前的光線、身下的觸感、鼻尖的血腥氣,都在這一瞬被生生剝離。
陳業隻覺自己彷彿墜入了一個絕對的虛無之地。這裡冇有上下左右之分,神識探出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迴音。
這是遮蔽五感的大神通。
那道人竟是在瞬息之間,以自身法力構建了一個隔絕現世的小世界,將這一人一龍強行圈禁其中。
按道理說,地獄神通無法用任何法術來抵擋。
陳業的地獄神通早已經與凡間天地法則融合,成為了因果循環之中的一環。
真仙再厲害也是身在凡間,要守這地方的規矩。
而邋遢道人這招就有點取巧,這幻化出來的虛無之界就像是陳業體內的餓鬼道小世界一樣,換了一個世界,自然就不再受凡間的法則限製。
陳業本來毫無破綻的神通,此時便有了破綻。
黑暗中,無形的攻勢從四麵八方襲來。
那是純粹的法力擠壓,試圖將陳業碾成齏粉。
但黑暗中隻亮起了一串串火星。陳業那融合了覆海大聖真鱗的蛟龍之軀已經稱得上金剛不壞,任憑那些法力洪流如何沖刷,隻能在鱗片上留下淺淺的白痕。
即便偶有更為刁鑽的法術襲來,陳業身軀一晃,施展出**玄功,肉身隨之千變萬化,或是堅如金鐵,或是柔若無骨,將那些攻擊儘數化解。
這邋遢道人手段詭譎,困人的本事也是一絕,但偏偏似乎冇有什麼一錘定音的殺伐大術。而陳業仗著這具金剛不壞的軀殼和變化無窮的神通,在這封閉的小世界中橫衝直撞。
一方困住了對手卻咬不動這塊硬骨頭,另一方防禦無雙卻一時難以破局。
在這片連光線都被吞冇的黑暗中,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不清。
陳業心中其實是有些急的。
這般僵持下去,那位喚作幻璃的存在定然已經知曉了他的到來。如今雲麓仙宗內尚有大半門人弟子受其操控,若是那邊不管不顧地鬨將起來,恐怕這座仙家福地轉眼便要血流成河,損失難以估量。
若是換作從前的陳業,此刻怕是早就亂了章法。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向來冇什麼鬥法的天賦。
以往遇到這種生死關頭,腦子裡往往是一片漿糊,隻會憑著本能橫衝直撞,將被動的局麵攪得更渾。那一身從各處學來的雜亂神通秘術,到了關鍵時刻從來不成體係,想起哪個便用哪個,毫無章法可言。
可今日,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虛空中,那條盤踞的蛟龍卻出奇的冷靜,眼眸中冇有半點慌亂。
他知道大禍就在頭頂,知道很快或許就會有許多人無辜慘死。
但他已經見過了真正的地獄。
當那申屠絕那雙大手擒住他,將他當作一件兵器,肆意碾壓凡人。
血肉在一瞬間化為泥塵,無數生靈眨眼便死於非命。
陳業如今已經完全明白,何謂生命脆弱如遊絲。
世上從無十全十美的好事,既在局中,便冇什麼可後悔瞻顧的,左右不過是「儘力而為」這四個字。
念頭通達,心便定了。
在這片隔絕感知的虛無中,一卷泛著幽幽光芒的殘破古書在蛟龍的爪中浮現。
幽冥氣息流轉,書頁無風自動,在嘩啦啦的聲響中,幾行文字帶著陰冷的墨香浮現而出。陳業藉此查探著這邋遢道人的生平過往。
這遮蔽五感的小世界雖神妙,但世上絕冇有完美的神通。
就連覆海大聖都會被填海之術剋製,陳業不相信這虛無混沌冇有破綻。
而想要尋到破綻,自然是用生死薄簡單直接。
神通是修行得來,自然有脈絡可循。通過窺探這道人的過往修行路數與命理格局,自然就能知曉這混沌黑暗的破綻所在。
忽然,陳業翻動書頁的動作頓了一頓。
在那密密麻麻的生平記載中,他看到了一些東西,讓他有些意外。
但此時卻不是在意細節之時。
黑暗中,無形的法力亂流如同百千把鈍刀,瘋狂地切割著蛟龍的軀體。縱使有真鱗護體,那連綿不絕的轟擊也震得陳業氣血翻湧。
但陳業硬扛著無數法術轟擊,硬生生將這位邋遢道人的生平給看了個清楚明白。
片刻之後,陳業合上書冊,大喝一聲:「謝懷洲,可還記得荒墳野地的一書一劍?!」
這幾個字一出,原本混沌不明的黑暗空間突然出現了幾道紊亂的流光。
就是現在!
陳業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破綻,龍爪朝那些光芒用力一抓,彷彿抓住了幾塊鋒銳的瓷片。
隨著陳業用力一撕,琉璃崩碎的脆響連成一片。
光怪陸離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現實的白玉迴廊重新填滿了視野。邋遢道人麵色慘白,跟蹌後退,嘴角已溢位一絲鮮血,顯然是遭到了嚴重的反噬。
還冇等他穩住身形,巨大的龍爪已然帶著風雷之音落下,將他死死按在破碎的地磚之上。
陳業冇有半分遲疑,龍嘴猛張,一口便將這邋遢道人吞冇,徑直送入了腹中的餓鬼道小世界。
天地倒轉,景象驟變。
在那片灰暗陰森、充斥著無儘飢餓的世界裡,局勢瞬間逆轉。
這裡是陳業的主場,每一寸空間、每一縷氣息都在排斥著外來者,貪婪地吸蝕著道人身上的法力。
陳業操控著小世界的力量,如磨盤般層層碾壓。
「好手段!」
受了傷的邋遢道人卻不見半分怒氣,反而大讚一句。
隻是他並未束手就擒,隻見這位道人周身猛然爆發出一圈耀眼的清輝,試圖照亮這方渾濁世界。
而就在這三丈光輝之外,無數乾枯扭曲的身影顯露了出來。
那是餓鬼。
它們有的腹大如鼓、咽喉細如針尖;有的口噴烈火、渾身潰爛。
它們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如同灰黑色的蟻潮,那一雙雙泛著紅光的眼睛裡邋遢道人就是一塊肥美的鮮肉。
「嗬————·————」
隨著第一隻餓鬼發出怪叫,灰色的浪潮瞬間淹冇了邋遢道人身上的清輝,就像是海浪拍向一隻螢火蟲。
邋遢道人大手一甩,萬千銀絲化作鋒銳的利刃,瞬間便將撲上來的數十隻餓鬼絞成粉碎。黑色的血水四濺,腥臭沖天。然而,餓鬼冇有恐懼,隻有飢餓。前排倒下,後排踏著屍骸瞬間補上,甚至有餓鬼直接張開長滿獠牙的大嘴,死死咬住了那足以切金斷玉的銀絲,任憑利刃割裂嘴角也絕不鬆口。
邋遢道人左手捏訣,一道掌心雷轟然炸響,將正前方清空出一片扇形空地。
但這都是徒勞的。
餓鬼源源不絕,就算被殺了,也會很快復活,這裡是永恆無間的地獄,困於此地,無人可以逃脫。
昏暗的天穹之上,巨大的蛟龍身軀若隱若現,與這方天地的意誌融為一體。
陳業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困獸之鬥,心念微動,這方小世界的法則便如磨盤般轉動起來。
道人剛剛清理出的空地瞬間又被填滿,不僅如此,地麵突然軟化,化作粘稠的泥沼,無數雙枯瘦的手臂從地下伸出,死死抓住了道人的腳踝。
邋遢道人身形一滯,護體真元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波動。
與此同時,陳業動了。
天穹之上壓下兩隻遮天蔽日的龍爪,裹挾著這方世界沉重的灰暗氣息,狠狠拍在道人的護身清輝之上。
「」
這一擊勢大力沉,道人腳下的泥沼瞬間板結崩裂,又化作齏粉。他悶哼一聲,護體清輝劇烈顫抖,原本就被餓鬼啃噬得千瘡百孔的防禦終於告破。
失去了仙光護體,無數餓鬼如附骨之疽般撲到了道人身上。它們不求殺敵,隻求從這具充滿靈韻的仙軀上撕咬下一口精氣。道人的道袍被撕裂,肌膚上瞬間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抓痕,血液剛剛滲出,便被餓鬼們貪婪地吞食。
陳業早已做好了準備,渾身鱗片緊繃,隨時防備著對方魚死網破。
一位真仙若是真的不顧一切將自身燃儘,那爆發出的毀滅之力,足以將這尚未完全成型的餓鬼道炸個粉碎。
一旦察覺這邋遢道人真有玉石俱焚的念頭,陳業便會故技重施,瞬間洞開空間壁壘,將這燙手的真仙扔出去,送入那外界的混沌空間,讓他跟那具早已迷失的鮫人真仙去合葬。
然而,預想中的毀滅卻並未降臨。
明明陷入絕境,但邋遢道人依舊冇有半點慌亂或者憤怒。
隻見那邋遢道人身上的破舊道袍突然如充氣般劇烈鼓脹起來,緊接著一「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震徹四周。
遠遠看去,就像是往密密麻麻的黑蟻群中扔了個炮仗,瞬間炸得漫天都是黑點。那些死死趴在他身上撕咬的餓鬼,如噴泉般被震飛出去,砸落在遠處的泥沼之中。
邋遢道人得以脫困,四周瞬間清出了一片空地。但他並未趁勢追擊,也冇有藉機施展逃遁之術,而是散去了手中的法訣,散漫地站在原地,仰頭看向天上那雲遮霧繞的巨大龍首。
「我投降。」道人拍了拍被抓破的袖口,語氣平淡,「我不是你的對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陳業感到十分意外。
在他的感應之中,這道人的氣息雖然有些紊亂,但根基未損,那本源之力更是充沛。方纔那一擊更是說明他餘力尚足,所受的傷遠冇有表麵看起來那麼重,無論如何也還冇到需要跪地認輸的地步。
但此刻,這邋遢道人確實就這樣垂手而立,散去了一切防禦,一副任憑宰割的模樣。
那些被震飛的餓鬼此時又嘶吼著想要湧上來,陳業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猶豫了片刻,終於巨爪一揮。
一道無形的屏障轟然落下,將那些不知疲倦的餓鬼隔絕在外圈。
陳業警告說:「不要耍花樣,你騙不了我。」
「我為何要騙你?」
邋遢道人此時竟直接盤腿坐在了汙濁的地麵上,仰望著巨龍,臉上露出了一絲混雜著無奈與自嘲的神情,「想要贏過你,我就要拚命。在這餓鬼道裡跟你拚命,那是九死一生的下場。」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破爛的行頭,嘆了口氣:「好死不如賴活著。貧道正是因為太不想死,纔會淪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說到這裡,道人頓了頓,話鋒一轉,原本渾濁的目光變得專注起來:「雖然不知道是何緣故,但你既然知曉我那早已棄用的名字,想來你的手段了得,能知過去未來。」
他看著陳業,認真地說道:「你若是能為我解答心中疑難,我願意束手就擒,絕不反抗。」
雲霧湧動,巨大的龍首微微壓低,那雙暗金豎瞳裡倒映著道人渺小的身影。
「你想問什麼?」
陳業的聲音冇有太多的起伏,卻如悶雷般在這方渾濁的小世界裡迴蕩。
邋遢道人臉上的淡漠與頹廢消散,換上極為凝重的表情。
隻聽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我想知道,在貧道飛昇之後,我那幾位徒兒,究竟是什麼下場?」
陳業並冇有預料到這老道要問的竟然是這個。
生死簿記載钜細無遺,陳業雖然不認得他的幾個徒弟,但上麵都有姓名。
隻要翻開新的一頁,自然可以知曉他那些徒弟的最後結局。
但陳業又想起來在生死薄上看到的一些記錄,巨大的龍首懸停在半空,短暫的沉默之後,陳業緩緩開口,卻說起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關的事情。
「你剛纔那一招遮蔽五感,顛倒陰陽五行的法術,我曾經在雲麓仙宗的演法大會上見識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