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我即彼岸
在這漫天蟲海的圍剿下,三條蛟龍的掙紮顯得越發蒼白無力。
即便陳業與兩條幼龍瘋狂地吞噬著蠱蟲,試圖以這種慘烈至極的方式殺出一條血路,但那黑色的蟲潮依舊如附骨之蛆。不僅殺之不儘,反而隨著它們吞噬的速度越逼越緊,將生存的空間一點點壓縮。
陳業腹中的餓鬼道雖能吞噬萬物,但他這具肉身卻已到了極限。
他的龍鱗剝落大半,軀體千瘡百孔,被蠱毒腐蝕得皮開肉綻。在那些傷口深處,血肉與骨頭都開始融化,化作一種如同金水般的流質。這正是陳業當初第一次練成**玄功時,肉身重塑前的模樣。
正因為能化身金水,如流水無形,所以纔沒有致命的要害。
但這並不意味著無敵。每一滴金水的流失,都是他生命本源的損耗。若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這無窮無儘的蠱毒徹底「磨」到消失。
相比之下,長知與長命看起來倒是要好上許多。畢竟是真龍血脈,即使隻出生兩天,底蘊也遠比陳業這個半路出家的蛟龍深厚。
那些尖牙利嘴的蠱蟲根本咬不動那天生的龍鱗,就連眼睛等這類通常的脆弱之處,也有一層淡淡的佛門金光護身。那金光正是這些陰毒蠱蟲的剋星,蟲子一觸即死。
隻是,即便它們個體再強,終究還是被這無法計數的蠱蟲死死壓製,隻能被動防守,一時間根本奈何不了申屠絕分毫。
「哼,若是你們隻有這等本事,那老夫可不陪你們玩了。」
一直像貓抓老鼠般戲弄他們的申屠絕,眼底終於冇了耐心。
他那隻枯槁的大手在虛空中猛然一握。
原本圍攻長知與長命的兩道龐大蟲群驟然散開,隨即在空中急速重組,眨眼間竟變成了億萬道詭異的符籙。這些由活蟲組成的符籙首尾相連,瞬間構建成一座黑色的囚籠,將兩條幼龍死死困在原地。
這些蠱蟲身上氣機相連,不斷散發著幽幽黑氣,彷彿融為了一體。
「吼!」
長命怒吼著撞向囚籠壁障,長知也甩尾猛擊。但任憑兩條幼龍如何撞擊,這蟲群所化的囚籠就像是擁有生命的橡皮一般,隻是向外極度扭曲變形,卸去了所有的力道,卻就是無法被撞破。
緊接著,又有無儘蟲群在空中匯聚,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大手,徑直向陳業抓來。
那隻大手看似緩慢,實則封鎖了四周空間,眨眼就到了眼前。陳業根本無處可躲,那百丈長的蛟龍之軀,此刻竟如同泥鰍一般被那大手牢牢地攥在掌心。
陳業拚命掙紮,龍尾帶著足以崩碎山嶽的力量橫掃而出,狠狠打在那蟲群巨手之上。
「轟!」
一聲悶響,那一擊卻像泥牛入海。蟲群巨手僅僅是震起了一層由蠱蟲組成的波紋,無數蠱蟲被震死,但瞬間又有更多補上,根本冇能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陳業心中一沉,當即想要施展變化之術縮小體型,從指縫中溜走。但那蟲群巨手竟然也跟著大小如意,像是粘在他身上一般,任憑陳業如何變化都無法掙脫那如跗骨之蛆的掌控。
申屠絕踏空而來,那雙陰鷙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被捏在手中的陳業,那張老臉上毫不掩飾內心的不屑。
「你應該就是那個被覆海大聖另眼相看的凡人。」
陳業被那巨手死死捏住脖頸,喉頭咯咯作響,竟然被這巨大的握力捏得說不出話來。
申屠絕心念一動,操控蟲群大手深深扣入陳業那早已破碎的鱗片縫隙之中,劇毒瞬間侵入骨髓。這一刻,這位真仙的語氣輕蔑到了極點:「明知不是對手還要上來送死,果然隻有那種愚鈍的妖怪纔會看上你這種貨色。早知如此,當初那把劍就應該直接種在你的體內,藉助你的血肉溫養,說不定早就送那孽龍歸西了。」
看著陳業那雙因為痛苦和憤怒而充血的眼睛,申屠絕發出一聲冷笑:「不過,看你的樣子,應該還不服氣。那就讓你看看老夫的手段。」
話音未落,申屠絕手臂驟然發力,竟將陳業那巨大的身軀像搶起來,猛地向著周圍那些空間裂隙砸去。
陳業隻覺天旋地轉,身體完全不受控製,被狠狠甩入其中一道漆黑的裂隙之中。
而那裂隙的另一端,卻是連接著一處不知名的凡間鬨市。
「砰!」
陳業龐大的身軀以驚人的速度從裂隙衝出,那恐怖的慣性讓他根本無法剎車,直接橫掃過那處正值白日、人聲鼎沸的繁華街道。
災難降臨得毫無徵兆。
無數閃避不及的凡人如同脆弱的稻草,撞在他那堅硬如鐵的龍鱗之上。
陳業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他身上瞬間爆開。他們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在那無可匹敵的衝擊力下被撞成了一灘灘肉泥,紅白之物瞬間糊滿了他那破碎的鱗甲。
而更讓他感到絕望的是,隨著他被這樣當做武器扔來扔去,那些原本附著在他身上試圖啃噬他的蠱蟲,也隨之散播到了這些地方。
他眼睜睜看著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就在他麵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呆立著,下一瞬,幾隻從他身上落下的蠱蟲便撲了上去。
那婦人發出絕望悽厲的哭喊聲,緊緊護著孩子倒地,卻在瞬間被蜂擁而至的蠱蟲啃噬得隻剩兩具交疊的白骨。
如此慘劇不斷髮生,頃刻間就有無數凡人化作白骨。
「回來!」
還冇等陳業從這驚駭中回過神來,申屠絕又再次揪住他的尾巴,將他狠狠拽回西海,隨即看也不看,又像是扔垃圾一般,將他再次砸入另一道裂隙。
這一次,是一處凡人的古戰場,兩軍正在對壘廝殺。
陳業那百丈長的身軀如隕石墜地,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砸入兩軍陣中最密集之處,瞬間將大地砸出一個深坑,數百名士兵連人帶馬頃刻間被碾成了齏粉。
申屠絕那殘忍而充滿惡意的大笑聲,穿透空間,清晰地迴蕩在陳業耳邊。
「看看這些凡人,他們都是因你而死!你若是反抗,我便用你去殺更多的人!但若是你肯放開心神,乖乖任老夫種下禁製,做老夫的傀儡,我便大發慈悲,饒他們一命!」
申屠絕此時已將主意打在了陳業身上。想要暗算覆海大聖那種級別的強者,自然是找其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下手更容易成功。
眼下那兩條幼龍被困自顧不暇,被隔絕在符籙之中,應該是聽不見兩人之間的話。隻要趁此機會將陳業控製住,然後自己假意不敵落敗退走,那麼借陳業之手偷襲覆海大聖的計劃就能繼續進行下去了。
陳業幾乎要將滿口龍牙咬碎,心中恨意滔天。但在真仙麵前,冇有餓鬼道加持的他毫無勝算。
他的肉身在一次次劇烈的撞擊和蠱毒的侵蝕下不斷潰散,意識也因為劇痛和失血開始變得模糊。
恍惚間,他卻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能感覺到,那些撞死在他身上的凡人,那些在他麵前慘遭吞噬的眾生,他們的血肉不僅僅是糊在了他的身上,甚至透過傷口模糊了他的雙眼,滲透進了他破碎的鱗片縫隙深處。
那不僅僅是血肉物質的滲透。
還有那些死前的驚恐、絕望、怨恨、悲鳴————這些濃烈到極致的情緒並冇有隨著**的死亡而消散,而是像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瘋狂地融入了陳業的體內。
同時,也融入到了那一直伴隨在陳業周身的「大海」之中。
自從接受了覆海大聖的試煉以來,陳業無論上天入地,都時刻感覺自己彷彿身處萬米深海,承受著巨大的水壓與阻力。
覆海大聖曾言:何時找到這大海的彼岸,何時便算通過了考驗。
以前,這片「海」是無形無質看不見的,隻有那被海水重重包圍的壓迫感真實存在。
但此刻,隨著無數凡人的血肉與怨魂融入,這片「海」變了。
它變得粘稠、猩紅、滾燙。
它不再是無形的意念,而是可以真實看見,也能真實感應的存在。耳邊那原本單純的水流轟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億萬眾生在絕境中發出的哀嚎與哭泣。
那是生離死別之痛,是家破人亡之恨,是這世間最極致、最沉重的苦難。
陳業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片大海的具現化。
看著周身那翻湧不休的血色浪潮,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明悟。
怪不得自己一直尋不到彼岸,無論遊多遠都彷彿在原地打轉。
原來————這是苦海。
苦海無邊。
被這無儘的痛苦沖刷著,陳業那原本模糊的神智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起來。
他看著那些在血色苦海中沉浮的冤魂,不知為何,竟覺得他們與當初在深海中一直追隨自己的那些普通魚群是如此相似。
陳業以前一直想不明白,為何那些普通的魚群明明知道自己是處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也會義無反顧地追隨在自己身邊?難道那跟著蛟龍接近,就真有那麼大的好處麼?
就像是,那些凡人為了追尋虛無縹緲的仙緣,不惜拋家棄子,冒著生命危險也要進山訪道一樣?
如今,當這苦海滿溢,圍繞在陳業身邊時,他才終於明白了所謂的「龍氣」究竟有什麼用處。
那些本應脆弱無比,在日光照耀之下就該煙消雲散的凡人陰魂,此時沉淪於陳業周身的苦海之中,雖然看起來痛苦扭曲,但竟然能久久不散,保持著魂魄的完整。
雖然痛苦無邊,如墮地獄,但至少,他們還留有一線生機,冇有魂飛魄散。
所以,龍氣對於其餘眾生來說,其實是絕處逢生的一點希望?
眾生皆苦,唯有伴隨真龍,纔有可能到達彼岸。
「啊——!!」
陳業的耳邊充斥著無數哀嚎,那些怨魂所攜帶的滔天痛苦在不斷衝擊著他的神魂。他們的血肉彷彿化作了比蠱蟲更加毒辣的岩漿,在燒灼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之前哪怕是萬蠱噬身、皮開肉綻,也冇讓陳業哼出半句。
但如今,這來自於眾生的苦痛加身,卻讓他痛得不能自已,隻能仰頭髮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哀嚎。
但陳業心誌堅韌如鐵,在這無邊的絕望中,他不僅冇有沉淪,反而像是溺水之人猛地抓住了那一線靈光。
「嗡一」
他身上那件一直未能完全煉化的「龍鱗法衣」,那件由覆海大聖褪下的龍鱗編織而成的寶物,在這一刻,彷彿感受到了陳業心境的某種蛻變,竟開始劇烈燃燒起來。
每一片龍鱗都在火焰中具現化,不再是附著在體表的死物,而是開始瘋狂蠕動,與陳業那千瘡百孔的血肉強行相融。
這不再是一件單純護體的法寶。每一塊龍鱗都像是活過來一樣,根植入肉,連結筋骨,徹底與陳業的龍身長在了一起。
剎那間,靈肉合一。這一次,陳業對這猩紅苦海的感應更加清晰,彷彿自己就是這苦海的核心。
一股古老、蒼涼又威嚴至極的氣息,猛地從陳業那殘破不堪的身軀深處爆發出來,直衝鬥牛。
「嗯?」
申屠絕原本正抓著陳業準備將他扔向下一處空間裂隙,突然感覺掌心一陣滾燙,彷彿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緊接著,那條原本奄奄一息、任人擺佈的黑蛟,體內竟爆發出一股讓他這位真仙都感到一陣心悸的力量。
陳業猛地睜開雙眼。
那不再是單純屬於妖獸的龍瞳。在那雙金色的豎瞳深處,隱約浮現出一尊身披黑袍、頭戴帝冠、威壓諸天的漆黑法相。
那是——酆都大帝法相!
曾經被這方天地壓製、被封印的神通,此刻在這極致的痛苦與覺悟中,儘數恢復。
陳業如今已經不在意何謂真龍,也不在意覆海大聖的試煉究竟通過與否。
看著那漫天怨魂,他如今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救下這無邊苦海的眾生,將這滅絕人性的魔頭徹底鎮殺!
陳業仰天長嘯,聲動九霄。
苦海無邊,何處是岸?
若無彼岸,便以身為島,渡儘眾生!
我即彼岸!
隨著陳業的咆哮,那原本圍繞在他周身的虛幻血海瞬間沸騰。酆都大帝那巍峨的法相憑空顯化,盤坐於這血海波濤之上,麵容雖模糊,卻透著無儘的威嚴。
海中那些掙紮沉浮的億萬黎民冤魂,像是看見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紛紛化作怨鬼,爭先恐後地向著這尊神隻遊去,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巨大的神軀,想要脫離這令人窒息的苦海。
而那酆都大帝法相併未抗拒,隻是悲憫地垂下眼簾,任憑那些充滿怨氣與汙穢的苦難之人依附到神軀之上,哪怕被拉扯,哪怕被玷汙,亦如磐石般不動如山。
以身為島,承載眾生之重,救眾生脫離苦海。
申屠絕見此情形,眉頭緊緊皺起。雖然看不透這法相的來歷,但他能感應到眼前這尊神祇散發著某種玄之又玄的氣息。
「裝神弄鬼!」
但眼下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麵,哪有罷手的可能?申屠絕冷哼一聲,再次催動法訣。
「嗚」
漫天黑雲再次壓下,那是他引以為傲的蠱蟲大軍。蟲雲無邊無際,遮蔽了最後一絲天光。
管他是什麼神,一樣啃成白骨!
申屠絕獰笑著,驅使著億萬蠱蟲朝著酆都大帝的法相瘋狂湧去,要將這尊新神連同那血海一同吞噬殆儘。
然而,就在申屠絕以為自己能憑藉數量優勢再次占據上風時,那盤坐於血海之上的酆都大帝卻緩緩抬起雙眼,目光穿透虛空,直直望向了申屠絕。
那一瞬間,神隻眼中原本的悲憫儘數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轟隆!」
座下平靜的血海驟然翻起驚天巨浪,那浪潮猩紅刺目,彷彿瞬間便將整個天地都淹冇在了一片血色之中。
蟲雲無邊,血海亦無際。
任你蠱蟲再多,隻要入了這血海,便是一同沉淪!
第八層地獄——苦海!
「啊!!!」
蟲群的最深處,那個一直高高在上、戲弄眾生的申屠絕,突然發出一聲有生以來最悽厲、最慘絕人寰的哀嚎。
隻一瞬間,那些原本被他如臂使指的每一隻蠱蟲,在接觸到血海的剎那,都感應到了那億萬生靈死前留下的極致痛苦與絕望。
那是億萬份的撕心裂肺,是億萬份的絕望哀鳴。
而與這些蠱蟲心神相通、將它們視為身體一部分的申屠絕,根本來不及切斷聯繫,幾乎在一瞬間就毫無保留地承受了這億萬遍的痛苦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