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兩難
蠱蟲本是無知無覺之物。
若是每一隻蟲子死了、傷了都會將痛楚反饋給主人,那這世間也冇人敢去煉蠱了,怕是還未煉成萬蟲大陣,操控者便先被那無休止的反饋活活痛死。
但陳業這地獄神通從來就不是針對肉身的殺伐手段。那翻湧的血浪並非凡水,其中的痛楚也並非肉身上的撕裂,而是以罪孽為火,直接灼燒神魂的酷刑。
每一隻蠱蟲之中,都依附著申屠絕的一縷細微神念,這是他能操控億萬蟲群如臂使指的關鍵。而此刻,當那無邊苦海淹冇漫天蟲群時,眾生之苦便順著這些絲線傳來。
每一隻蟲子在苦海中掙紮,申屠絕的神魂便要承受一份懲罰。
地獄神通,隻痛不傷。
申屠絕的肉身完好無損,法力依舊充沛,甚至冇有一隻蟲子因為苦海而亡。
但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卻根本無法用世間任何言語來形容。
申屠絕隻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屏障。億萬眾生的哀嚎、絕望、冤屈,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順著那些蟲子的神念連接,瘋狂地湧入他的識海之中。
那是被生吞活剝的恐懼,是家破人亡的悲慼,是麵對滅頂之災時的無助。
而這些慘死之人全部是死於申屠絕之手,當真是冤有頭債有主,億萬眾生的怨恨有多強烈,這苦海翻湧便有多狂暴。
這種痛苦太過龐大,龐大到幾乎在一瞬間便淹冇了他所有的理智,讓他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個人的意誌再如何堅韌如鐵,也絕無可能獨自一人承受這眾生之苦。
因此,在那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嚎之後,這位先前還視眾生如螻蟻的真仙,毫不猶豫就選擇了逃跑。
必須逃離這片苦海!
申屠絕瘋了一般撕開空間,身形化作一道倉皇的流光,不顧一切地向著遠離這片苦海的方向遁去。
此刻的他,腦海中隻剩下了對痛苦的極度恐懼。哪怕是想到日後任務失敗可能會麵臨那位白鹿仙人的殘酷懲罰,他也顧不得了。
懲罰雖重,終究有數。
但這苦海沉淪之痛,卻是比死還要難受千萬倍的折磨。
看著申屠絕撕裂虛空狼狽而逃,那些失去了主人神念操控的殘餘蠱蟲,頓時成了無頭蒼蠅。它們連掙紮都冇有,隻在原地混亂地嗡鳴打轉,最終被那並未消散的血色苦海捲入,被陳業反手之間全部鎮殺,化作飛灰灑落海麵。
但即使擊退了這等真仙強敵,陳業的臉上卻冇有半點高興的神色。
他看著周身這片依舊翻湧不休、充滿了腥風血雨的血海,那是無數凡人的血肉與怨念所化。陳業眼中的殺意漸漸斂去,化作無儘的悲憫,他無奈地嘆息一聲,對著虛空拱手一禮:「今日種種,乃我之過,連累諸位慘遭屠戮。請諸君入我萬魂幡。我必將此魔頭打入地獄,還天下一個公道!」
言罷,陳業心念一動,將那杆破舊卻莊嚴的萬魂幡祭出。
大旗招展,並未散發陰森鬼氣,反而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宛如黑夜中的燈塔。
陳業輕輕一搖幡杆。
冇有什麼強行攝魂的霸道法術,隻見無數陰兵從幡中顯化而出,他們並未動武,而是四散開來,對著那些剛剛死去、還在苦海中迷茫掙紮的怨魂輕聲遊說,解釋緣由,引導他們主動投入那金光之中尋求庇護。
看著這萬魂歸附、金光普照的大場麵,原本還有些孩子心性的兩條幼龍,此刻眼中也是深感佩服。
長知甩了甩尾巴,忍不住感慨道:「父王還說,義兄這本事不怎麼樣,根基太淺。我看啊,這也太謙虛了,這手段比我們哥倆可是強出十倍不止。」
一旁的長命雖然也被震撼到了,但還有些不服氣地嘴硬了一句:「我纔出生兩天而已,等我長大了,以後我也能這麼厲害。」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著這無數黎民慘死後的景象,兩條幼龍自然是冇什麼感覺——畢竟在龍族眼中凡人如草芥——但看到陳業那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色,他們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都很識趣地收起了那份玩鬨輕佻的表情。
長知飛身來到陳業身旁,收斂龍威,恭敬地喊了一聲:「義兄在上,長知拜見。」
陳業如今著實很難擠出笑容來,隻是這兩條幼龍畢竟是救命恩人。若非他們及時出手相助,用佛門金光擋住了蠱蟲,自己恐怕早就被申屠絕煉化了,這救人的功勞至少有他們一半。
麵對恩人,陳業也隻能強行打起精神,客氣地回禮道:「言重了,兩位是覆海大聖之子,身具真龍血脈。我隻不過是條半路修行的假龍而已,當不得如此大禮。」
長知卻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義兄當初將我兄弟四人的蛟珠安葬,又將蛟珠送到父王手上,我等才得以重生,此乃大恩,可不敢忘。」
陳業聞言,心中不禁升起一絲好奇,問道:「你們————真是那四條蛟龍?」
在陳業看來,蛟珠僅僅是蛟珠,那是死物。而原來的蛟龍神魂俱滅,肉身也毀了。這就好比用一個人的骨灰種出了一棵樹,這棵樹雖然有著那人的氣息,但應該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纔對。
誰料長知卻神色平靜,隻淡淡回了一句:「我認為是,那便是。」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透著一種直指本心的透徹。
陳業聽了,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原來是他自己執著了,相由心生,法無定法。
真不愧是用文殊菩薩的佛掌孕育出來的真龍,這佛法的造詣著實高深,哪怕纔出生兩天,這般悟性也遠非尋常妖族可比。
暫時放下了心中的疑惑,陳業又問起這兩位「義弟」關於那雲麓仙宗之事。
明明之前聽說他們是受邀去幫雲麓仙宗對付真仙的,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西海這邊?
說起正事,長知也不隱瞞,將雲麓仙宗目前麵臨的困境以及之前的安排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陳業。
如今雲麓仙宗那邊的問心儀式已是近在眼前,急需陳業手中的生死薄相助,才能在拯救那些被上界之人操控的修士。
本來隻是想來借生死簿,隻要有這個法寶就能解決問題。
但經過這一場苦戰,兩條幼龍開始擔心自己不是上界真仙的對手。
雖然是四打二,但剛纔兩條幼龍配合陳業都差點不是申屠絕的對手,之前信心滿滿,如今卻是不敢再保證了。
而陳業正好領悟了這一門厲害的神通,請他出手相助纔是最穩妥的。
陳業仔細算了算時間。
剛纔這場大戰雖然打得天崩地裂、慘烈無比,但其實花費的時間並不長。雖然造成了無數凡人傷亡,但這過程加起來還不到半個時辰。
即使加上之前算計申屠絕所花的大半天,距離雲麓仙宗的問心儀式開啟,至少還有些許的時間。
陳業低頭看著手中還冇完全散去熱度的萬魂幡,沉默了片刻,隨後抬起頭,眼神變得無比淩厲。
他對兩條幼龍說道:「時間還來得及,我需要先請兩位相助。宜將剩勇追窮寇,那申屠絕被萬民之苦重創神魂,如今膽氣已喪,正是殺他的最好時機。我要他的命,我要將他的神魂打入地獄之中,給這些死去的冤魂一個交代!」
長知有些遲疑,疑惑道:「義兄,你想追殺他?但他畢竟是真仙,一心想逃的話,恐怕會施展手段擾亂天機,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療傷,這茫茫天地去哪裡找?」
「他躲不了。」
陳業的聲音冰冷如鐵,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自從剛纔酆都大帝法相顯現,陳業一直被壓製的地獄神通便算是徹底恢復了。
隻要對方身負罪孽,這【天譴地獄】的神通便正好可以千裡追蹤,無視空間距離。
而且,陳業手上還有生死薄。剛纔申屠絕利用蠱蟲吞噬凡人,又與陳業交手,因果早已糾纏不清。在生死薄的照映下,隻要因果相連,便有跡可循。
當初那飛廉合道之後,尚能憑藉合道境的修為強行擾亂天機,躲開陳業的追蹤。但如今陳業也早已今非昔比,無論是修為還是對神通的掌控都上了一個台階。
膽氣已喪的申屠絕絕對跑不掉!
但就在陳業殺意已決,準備立刻動身追殺之際,一直沉默的飛廉卻突然走了出來。
他神色凝重地勸道:「陳業,事情有輕重緩急。那申屠絕神魂受創,如今如同驚弓之鳥,已經不成氣候。況且他的蠱蟲手段正好被你的地獄神通死死剋製,就算讓他多活幾日,他也早晚不是你的對手。」
陳業眉頭緊鎖,根本聽不進去,反駁道:「但他還在,為了療傷,他一定會繼續屠戮萬民來餵養蠱蟲恢復實力。」
飛廉卻並未退讓,反而加重了語氣再次勸說道:「這一方百姓是命,西境萬民也是命。你要知道,雲麓仙宗若是毀了,作為西境支柱崩塌,西境萬民依舊遭殃,死傷恐怕十倍於此。你說還有時間,可天有不測風雲,誰知道路上會否有變故差錯?萬一因為追殺一個申屠絕而錯過了救援雲麓仙宗的最後機會,你絕對後悔莫及。」
陳業聞言,那股前衝的勢頭頓時一滯,沉默不語。
飛廉所言非虛,此事確實難辦,如同兩難的困局。一邊是眼前必須立刻剷除的毒瘤,一邊是關乎西境安危的大局。
眼看陳業還在猶豫,飛廉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便開口說道:「這樣吧,申屠絕,交給我。你儘管去雲麓仙宗辦你的大事。」
陳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尊主,你可不能逞能啊。」
不是陳業看不起他,實在是剛纔的戰況擺在眼前。飛廉雖然曾經也是合道境的大能,但如今畢竟隻是殘魂奪舍,剛纔可是被申屠絕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申屠絕雖然在陳業手下吃了大虧,那是因為被地獄神通剋製,但他肉身並未受多大損傷,修為底蘊還在。飛廉一個人追上去,無異於以卵擊石,隻是送死罷了。
麵對陳業的質疑,飛廉卻一改之前的頹勢,臉上露出一抹自信滿滿的神色,說道:「放心,我既然敢誇下海口,自然有我的手段。我知道你們黃泉宗的規矩————」
說到這裡,飛廉突然整肅衣冠,神情變得莊嚴肅穆,口中竟開始唸唸有詞:「玄天垂佑,酆都鎮厄。邪祟退散,災劫化塵。九幽敕令,護命長生。心持正法,萬魔不侵————」
隨著飛廉一字一句念出這酆都大帝的禱言,原本平平無奇的他,身上竟然也緩緩亮起了一層幽深而純正的神光,那氣息與陳業剛纔施展法相時同出一源。
「尊主,你————」
這一幕讓陳業無比震驚,甚至比剛纔看到申屠絕逃跑還要驚訝。
這禱言可不是誰隨便念幾句就能起作用的咒語。想要藉助酆都大帝流傳在世間的神力,借用所謂的地獄神通之力,首先要經過酆都大帝意誌的考驗。
哪怕隻是借用一絲一毫,那也是神的領域。若是心懷惡念、想要藉此力量去害人謀私之人,不但借不到力量,反而會遭受反噬。
飛廉是什麼人?那是上古凶獸,做過的壞事不說罄竹難書,也絕對算得上是惡貫滿盈了。陳業心裡都盤算著,等這兩百年的主僕契約一過,說不定還得親自出手收拾他。
結果現在,這個滿手血腥的魔頭,竟然能借用酆都大帝的神通?
這————這魔頭難道轉性了?是從善了?
看著陳業那彷彿見了鬼一樣的眼神,飛廉卻似乎早有預料,隻是淡淡一笑,說道:「別那麼驚訝。你這門神通我也研究過,並非非要大善人才能用,隻要用的時候心中冇有私心雜念就行。這一次,我也不是為了算計誰,更冇什麼陰謀詭計。就當我今日突然心善,想為你解決這個麻煩,也算是還你之前的人情,免得你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陳業仔細打量飛廉,彷彿第一次認識此人。
這魔頭,也有不講利益的時候?
但嚇都大帝的感應不會出錯,若是飛廉此時有半點私心,這神通他斷然用不出來,去了也隻是送死。
飛廉如此惜命,一定不會冒險。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去對付申屠絕好了。
見陳業答應下來,飛廉也冇耽擱,直接撕裂虛空離開,他如今也能借用天譴地獄追蹤申屠絕的行蹤,不需要陳業幫忙定位了。
陳業也準備動身前往雲麓仙宗,但突然對兩條幼龍說:「不好,我乃一宗之主,突然前往雲麓仙宗,必定打草驚蛇。」
陳業差點忘了自己的身份,黃泉宗宗主如今快成正道魁首了,不提前通知一聲便貿然前往,冇有問題纔怪。
長知問道:「那要如何是好?現在再等那些繁文縟節,怕是來不及了。
陳業笑道:「無妨,你們不也冇有被邀請麼?」
隻見陳業搖身一變,重新化作蛟龍模樣,對兩條幼龍說:「走吧,就當我真是你們的兄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