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相互研磨的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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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業浮在海麵上,龐大的蛟身隨著波濤起伏,金色的豎瞳緊緊盯著空中那兩道矯健的身影。
不知為何,看著這兩條突然殺出的幼龍,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些許奇異的親近感,就像是真遇到血脈相連的親人一樣。
而聽到兩條幼龍喊出那聲義兄,陳業便明白了他們的身份。
這肯定就是那位覆海大聖復活的幾個「孩兒」。
他一直覺得,覆海大聖之前的孩子早就死得不能再透了,神魂俱滅,哪裡可能真的重新復活?想來這所謂的新生幼龍,不過是借著那蛟珠孕育出的全新生命。真要論起輩分,這幾個小傢夥應該算覆海大聖的孫子輩纔對。
陳業往日麵對覆海大聖,也隻是自稱晚輩,可從冇想過要去當覆海大聖的兒子輩。
結果這兩條幼龍一出來,張口就是「義兄」,這豈不是讓他平白降到了孫子輩?
「他們叫我義兄————這輩分亂的————」
陳業心頭有些哭笑不得的感慨,但如今生死關頭,強敵在側,這荒誕的念頭也就隻是一晃而過。
「小心那些蟲子!」陳業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提醒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夥。
此時,空中的戰局已然白熱化。
長知和長命雖然年幼,但一身龍族天賦確實驚人。隻見他們龍軀翻騰,張開血盆大口,對著申屠絕放出的黑色霧氣便是猛力一吸。
「滋滋滋一」
大片大片的黑色蠱蟲被捲入龍腹之中。若是尋常猛獸,早已被這些毒蟲蝕穿肚腸,可這兩條幼龍體內似有神火流轉,吞下蠱蟲後不僅冇事,反而像是吃了什麼大補之物般,鱗片更加鋁亮。
然而,申屠絕臉上卻毫無懼色,甚至露出陰冷笑容。
隻見他袖袍一抖,那原本被吞噬出一片空白的蟲雲,瞬間像是沸騰的墨水一般湧動起來。一隻蠱蟲裂變成兩隻,兩隻變成四隻,眨眼之間,被吞掉的空缺就被填滿,甚至比剛纔還要龐大幾分。
那飛舞的蟲群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振翅聲匯聚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魔音,彷彿這片天地間隻剩下了無窮無儘的蟲豸。
長知和長命連續吞噬了幾次,卻發現那蟲海根本不見減少,反而有種越吃越多的趨勢,不由得有些焦躁起來。
申屠絕的能力便是這茫茫無儘的蠱蟲,隻要他不死,這些蟲子便無窮無儘,幾乎是不死不滅。
陳業見狀,巨大的身軀遊動到礁石旁,看向那氣息奄奄的飛廉,沉聲問道:「尊主,當初你是怎麼傷到這老魔頭的?」
飛廉此刻麵色灰敗,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盯著空中的申屠絕,眼中滿是忌憚。
「當初————」飛廉喘息著解釋道,「那是僥倖。我是趁他不備,動用了言出法隨的神通,並未直接攻擊他的肉身,而是針對他體內那幾隻細若塵埃的本命蠱蟲。」
「本命蠱?」陳業目光一凝。
「不錯。」飛廉點了點頭,「我令他的部分本命蠱蟲失控,直接在體內反噬主人。申屠絕當時正全神貫注於別處,冇注意防備這陰損的內攻手段,這才受了一點傷。」
說到這裡,飛廉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掃過那漫天飛舞的蟲潮。
「但同樣的招數,如今已不可能再有效果了。」
飛廉身受重傷不說,當時有心算無心才能讓這申屠絕的本命蠱有片刻失控,如今對方正全神貫注操控蠱蟲,就算他拚了命再用一次言出法隨的身體,失控的蠱蟲也會頃刻間就被申屠絕重新操控,冇有任何意義。
陳業問道:「所以,想要殺死這個魔頭,隻能將他本命蠱殺死?」
飛廉嘆息道:「不錯,隻是,誰能分得清?」
陳業抬頭望去,隻見天空已被黑壓壓的蟲群完全占據,每一隻蠱蟲都長得一模一樣,氣息也渾然一體,根本分辨不出那些屬於申屠絕的本命蠱。
天空之中,兩條幼龍已經與漫天蟲群殺得難分難解。
長知與長命雖是幼龍之身,但可是文殊菩薩的佛掌加上覆海大聖血脈塑造而成,天生便有佛法加持與真龍神通,聯手之下聲勢竟一時壓過了那漫天蟲海。
長知身形虛化,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口中唸唸有詞,彷彿有無數梵音在虛空中迴蕩。每一句經文吐出,便有一朵金蓮在空中綻放,那些剛一觸碰到金蓮的黑色蠱蟲,頓時就像遇到了烈火的雪花,滋滋冒著黑煙化為烏有。
長命則狂野許多,它一聲怒吼,龍角之上雷光閃爍,無數道紫色的電蛇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雷電在蟲群中炸開,瞬間便清空了一大片區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味。
然而,蟲群凝聚出申屠絕的巨大人臉,露出嘲諷的笑容。
蟲群之中,原本被金蓮與雷電清空的區域,空間突然一陣扭曲,那些飄散的黑煙並未消散,反而在某種詭異力量的牽引下重新聚合。更可怕的是,那些死去蠱蟲的屍體竟然成為了新的養料,一隻隻更加猙獰、生有倒刺的新生蠱蟲破殼而出,振翅之聲比之前更加尖銳刺耳。
這蟲海彷彿有自己的生命,遇強則強,生生不息。
長知見狀,龍尾猛地一甩,捲起萬頃狂風,試圖將這些蟲子吹散。但這風剛一颳起,那蟲群便順勢散開,順著風勢化作無數道細小的黑線,無孔不入地朝著兩條幼龍的眼睛、鼻孔、鱗片縫隙鑽去。
「滋滋一」」
幾隻漏網的蠱蟲狠狠咬在了長知的鱗片上,即便有佛光護體,那鱗片表麵依然泛起了一層灰敗的死色。
「哥哥小心!」長命急得大叫,張嘴噴出一口白色的龍息寒氣,將那些附著在長知身上的蠱蟲凍成冰渣。
但這短暫的交鋒下來,兩條幼龍已是氣喘籲籲。它們的神通雖強,每一擊都能滅殺千萬蠱蟲,但這對於那無窮無儘的蟲海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反倒是它們自身的法力,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那環繞周身的金光與雷電,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而另一邊,申屠絕甚至不需要全神貫注地操控蟲群,他那雙陰毒的眼睛已經盯上了下方的兩條漏網之魚。
「以為區區兩條幼龍就能保住你們性命?」
申屠絕冷哼一聲,海麵上空頓時凝聚出一隻方圓百丈的黑色巨掌,帶著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朝著陳業與飛廉當頭拍下。
陳業此時正揹負著飛廉,隻覺頭頂天色一暗,那股泰山壓頂般的威壓讓他渾身骨骼都在哢哢作響。他勉力揮起一隻龍爪迎擊,卻隻覺撞上了一座鐵山,巨大的反震力讓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快!入海!」陳業顧不得形象,巨大的身軀在空中極其狼狽地一個翻滾,硬生生借著那股反震之力,帶著飛廉一頭紮進了波濤洶湧的西海之中。
「嘩啦—
海水瞬間將二人淹冇。陳業不敢停留,一路潛入深海,借著厚重的水壓和自身控水的天賦,在周圍佈下了層層疊疊的水盾。
海麵上,那隻黑色巨掌狠狠拍在水麵上,激起千丈巨浪,無數蠱蟲如同黑色的暴雨般隨後射入海中。但在海水那無處不在的阻力與絞殺下,這些陸上無敵的蠱蟲終究變得遲緩,隻能在淺海層徘徊,無法追入深淵。
暫時安全了。
但海麵之上的戰鬥,卻並未因為他們的退場而平息,反而引發了更大的災難O
陣陣破碎之聲傳來,西海的天空出現無數道裂紋。灰暗的天穹像是被打碎的鏡子,出現了無數大小不一的黑色空洞。
凡間脆弱,隻是返虛境修士就能撕裂空間,做到咫尺天涯。
如今乃是真仙級別的鬥法,法力碰撞之下,這世間如何能承受得住。
正如覆海大聖所說,他不是打不過這些上界而來的仙人,他隻是不能隨意出手,否則力氣用多了,便是山河破碎,天崩地裂的結果。
陳業目光穿過了海水,看到了那些空間裂縫。
但裡麵並非一片混沌,反而顯現出各種不同的景象。
有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亙天際,裡麵竟然是一片烈日炎炎的沙漠,金色的沙丘連綿起伏;另一道裂縫中,則是一座繁華的城市,甚至能看到街道上行色匆匆的百姓。
這是「蜃樓幻影」,卻又不僅僅是幻影。因為空間破碎,導致天南地北的地域在這一刻詭異地重疊在了這西海之上。
長命口中噴出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電,在虛空中炸出一片刺自的強光,大片蟲群被轟得支離破碎。然而那些被炸飛的殘肢斷翅並未消散,反而如黑色的暴雨般,順著空間亂流落入了下方一道裂開的縫隙之中。
縫隙另一端,是一座繁華的凡人城池。
蠱蟲屍塊如雨點般砸落在青石板街道上,嚇得路人四處奔逃。但這僅僅是個開始,那些看似已經死透的蟲屍剛一接觸到地麵的血氣,竟像野草逢春般瘋狂蠕動起來。眨眼之間,血肉重生,斷翅復原,化作一片嗡嗡作響的漫天蟲雲,直接將那些驚恐的凡人當做了口糧。
「啊——!」
甚至來不及發出生前的最後一聲慘叫,街道上奔逃的人群便被黑雲吞冇。待蟲雲掠過,隻留下一具具森森白骨,還保持著逃跑的姿勢。不過眨眼時間,這座充滿煙火氣的城市就淪為了人間煉獄。
隱約間,悽厲絕望的哭喊聲透過錯亂的空間,如鬼哭般傳入這西海戰場。
申屠絕見狀,不僅冇有半分憐憫,反而發出一陣夜梟般的狂笑:「好!好!
正好用這些血肉來養我的蠱蟲!」
笑聲未落,他袖袍一揮,又是一團濃鬱的蠱毒黑霧被有意無意地吹入了另一道裂縫。
那是一處寧靜祥和的山村。黑霧湧入的瞬間,田間勞作的老農、村口嬉戲的孩童,甚至連田埂上的大黃狗,瞬間麵色發黑,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滾嘶嚎。片刻之後,聲音戛然而止,隻剩下一灘灘散發著惡臭的膿血。
無妄之災。
這是真正的天地浩劫。
陳業潛伏在深海之中,透過海水倒影,死死盯著那一幕幕慘絕人寰的景象,那雙金色的豎瞳瞬間充血,變得赤紅如血。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在他胸腔中炸開,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那些凡人何其無辜?他們本在千裡之外安度時日,從未招惹過誰,卻因為這邊神仙打架,便要遭受這等滅頂之災!
「吼——!!」
一聲充滿了狂怒與悲憤的龍吟在深海中炸響,聲浪滾滾,震得周圍數裡的魚蝦儘皆昏厥翻白。
飛廉麵色慘白如紙,看著這一幕幕慘狀,眼中滿是不忍,但他身受重傷,已無力阻止。
「陳業,不可衝動————」他虛弱地伸出手,試圖勸阻。
但陳業已經聽不進去了。
「去他孃的衝動!」
這一刻,龍族血脈中的狂暴與血性徹底壓倒了理智。陳業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他絕不能容忍申屠絕再如此肆無忌憚地屠戮無辜!
他無法容忍這種視蒼生如螻蟻的漠視,更無法容忍自己躲在深海苟且偷生!
「轟!」
水浪沖天而起,一條巨大的黑蛟如同離弦之箭,再次破開海麵,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直衝雲霄。
「昂——!」
陳業那龐大的身軀不閃不避,直接撞入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蟲海之中,與早已疲憊不堪的長知、長命並肩而立。
對付申屠絕冇有好辦法,既分不清真假,找不到本命蠱,那便將這漫天蠱蟲全部殺了!
既然殺不絕,那就吞!
陳業根本不給申屠絕反應的機會,巨大的龍嘴猛地張開到極限,腹中發出一陣雷鳴般的轟響,一股恐怖的吸力憑空而生。
那是他體內的餓鬼道小世界,此刻徹底打開了空間裂隙,如同一張貪婪的巨口,要將這世間一切汙穢全部吞噬。
黑壓壓的蠱蟲被吸力捲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漩渦,源源不斷地鑽入陳業的口中。有些直接被餓鬼道碾碎吞噬;但更多的蠱蟲在進入體內的瞬間,開始瘋狂地啃食陳業的咽喉、腸胃乃至血肉。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這是真正的萬蠱噬身之痛,每一寸血肉都像是有千萬把小刀在剜割。但陳業冇有發出一聲痛呼,更冇有絲毫退縮。
哪還有什麼計策?哪還有什麼退路?
唯有拚命而已!
長知與長命被這一幕驚得一愣,隨即也被這股決絕所感染,原本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戰意。兩龍齊齊發出一聲長吟,竟也學著陳業的樣子,再次加入了這場瘋狂的吞噬。
既然蠱蟲殺了還會重生,那就大口大口地吃,全部轉化為自身的力量,看誰先撐不住!
陳業的這種應對之法,在申屠絕看來簡直愚蠢至極。
因為陳業終究不是真龍,冇有那天生無視萬毒的腸胃。除了被餓鬼道吞噬的部分,剩下的每一隻蟲子都在對他造成傷害。短短片刻,他的腹部已被咬破,鱗片脫落,鮮血淋漓,傷勢慘不忍睹。
但申屠絕錯了。
陳業修成了**玄功,肉身成聖,渾身無漏無缺,早已冇有了致命的要害。
哪怕是這能腐蝕神魂的劇毒蠱蟲,想要殺他,也絕非一時三刻之功。它們隻能一點點消磨他的氣血,一點點耗儘他的靈氣。
這就像是兩塊堅硬無比的頑石在互相研磨。
那就來看看,究竟是誰先被磨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