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改命難
萬裡之遙,青蘭山深處。
這是一條被死亡填滿了的山溝。
從溝底到半山腰,難以計數的森森白骨層層疊疊,如同積雪般鋪陳開來,幾乎將這巨大的山溝填平了一半。這些骸骨並非自然腐朽,每一根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澤,那是被魔門陰毒功法徹底抽乾了一切血肉精氣後留下的殘渣。
在這片令人作嘔的骨海之上,盤膝坐著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
申屠絕一身破敗灰袍,周身環繞著無數細若遊絲的微光蠱蟲。這些蟲子不知疲倦地飛舞著,發出的嗡嗡聲如同鬼哭。它們並不攻擊活物,而是貪婪地從四周那些骸骨中汲取著殘留的濃鬱死氣,將其一點一滴轉化為精純的陰寒能量,反哺進那具枯槁的軀體之中。
在他麵前,懸浮著一灘正在緩緩蠕動的黑紅膿血。
那並非凡物,而是他性命交修的本命蠱蟲聚合體。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這灘膿血實則是由無數微小的蟲豸組成,隻是此刻它們大多殘缺不全,有的斷了肢節,有的甲殼破碎,甚至有不少彷彿生了鏽的鐵器,正在不斷掉落細碎的殘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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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著四周死氣的源源匯入,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勢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如今的後輩,當真不可小覷————」
申屠絕沙啞地低喃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惱怒。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堂堂飛昇仙人,竟會在一個下界後輩手中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那個叫季鳴秋的小子,手中那言出法隨的神通著實厲害,若非自己反應快,差一點連本命蠱都要被當場震散。
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將對方當成了尋常的凡人。
按照常理,唯有飛昇之後,經歷了仙界的洗禮,纔有可能領悟真正的仙凡之別。那不僅僅是壽元的增長,更是力量本質的區別,法力與靈氣之差,便如同頑石與空氣。
他以為自己必勝無疑,隻要碾過去便好。卻冇料到,那季鳴秋竟也練出了一絲真正的法力。
雖然那點法力微薄得可憐,但一塊石頭再小,若是趁人不備狠狠砸在腦門上,也足以讓人頭破血流。
那一招偷襲,確實傷到了他的本源。
「不過————」申屠絕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掐了個法訣,「你也別想好過。」
他那柄汙穢短劍一旦入體,便如附骨之疽。對方傷勢比他更重,根本跑不遠。
等此處療傷完畢,再去將那小子生擒活捉。這一次絕不會再給任何機會,直接抽魂煉魄,製成最聽話的傀儡,然後送到覆海大聖麵前。
隻是腦海中剛一閃過「傀儡」二字,申屠絕那原本陰鷙的麵孔便瞬間扭曲了一下,一股難以抑製的厭煩與恐懼湧上心頭。
傀儡————
他如今,不也是一個可悲的傀儡嗎?
當初在凡間吃儘苦頭,從最低賤的奴隸爬起來,一步步走到人間巔峰,好不容易修煉到飛昇。原以為從此便是逍遙自在的真仙,冇想到那所謂的仙界,卻是比凡間更加令人絕望的煉獄。
一想到那暗無天日的歲月,申屠絕心中便湧起一股暴虐的恨意,恨不得將這天地都撕碎,就像當初他毀滅一國之都,屠殺百萬生靈時那樣痛快淋漓。
然而,這股恨意纔剛剛升起。
異變突生。
原本在他經脈中溫順流淌、正在修復傷勢的法力,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狼狼攪動,瞬間化作了發狂的野牛。
它們完全違背了運轉路線,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狠狠地撞向了他的各處要害經脈。
與此同時,那些原本正在勤勤懇懇吞噬死氣的蠱蟲,也彷彿瞬間失去了控製的樞紐。隻聽得一陣密集的輕響,一大片微光蠱蟲竟直接在外空中爆體而亡,化作點點磷火消散。
申屠絕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瞬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彷彿眼球都要炸裂開來。
「噗——!!」
他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張口便是一大蓬本命精血狂噴而出。
那一灘懸浮在麵前、好不容易纔凝聚成型的本命蠱蟲膿血,直接被這一口蘊含著狂暴法力的老血衝得七零八落,當場潰散成了一地腥臭的汙泥。
劇烈的痛楚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撕裂,那種法力逆流的痛苦比千刀萬剮還要可怕。
但他顧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跡,也顧不得心疼那潰散了一地的珍貴法寶。
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撲通」一聲,毫不猶豫地跪在了那些冰冷的骸骨之上。
他不看四周,也不防備是否有強敵來襲,而是驚恐萬狀地仰起頭,死死盯著那灰暗壓抑的天空。
在他的視野裡,或者說在他的靈魂深處,彷彿看到了一雙高高在上的淡漠眼睛,還有那晶瑩璀璨、猶如水晶般在雲端若隱若現的鹿角。
恐懼。
一種深深刻入靈魂的、屬於奴隸對主人絕對支配的恐懼,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理智,讓他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
「上仙息怒!上仙息怒!!」
申屠絕的聲音沙啞而悽厲,在這死寂的萬骨塚中迴蕩,卑微得猶如螻蟻。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重重砸在堅硬的骨頭上,砸出一個大坑。
「小奴並非怠慢————小奴隻是想先療傷,再去殺那覆海大聖————小奴錯了!
小奴這就去!這就去!」
申屠絕根本冇有往別處想。
在這個世界上,冇人可以隔著萬裡之遙,毫無徵兆地直接讓一位仙人走火入魔。
唯一的解釋,隻有那來自靈魂深處的禁製,隻有那位白鹿仙人的憤怒。
一定是那位大人物嫌他動作太慢,在這西海拖延太久,所以才通過神魂禁製給了他一個小小的「懲戒」。
申屠絕越想越怕,冷汗混合著血水順著臉頰流下。那天庭手段神鬼莫測,若是自己再遲疑片刻,恐怕下一次懲罰就不是走火入魔這麼簡單了,而是直接神魂俱滅。
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
申屠絕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個貼著金色符籙的玉瓶,動作慌亂得甚至差點將玉瓶掉在地上。
他倒出一枚散發著冷冽仙氣的丹藥。那丹藥須尾皆全,看著像是一隻蜷縮起來、正在冬眠的金色小蟲,透著一股不屬於凡間的氣息。
他仰頭將丹藥吞下,借著藥力強行壓下體內還在亂竄的狂暴法力。
哪怕經脈還在隱隱作痛,像是被無數鋼針紮著,他也不敢再有半分停留。
申屠絕踉蹌著站起身,化作一道悽惶的流光,倉皇衝出這片埋骨之地,向著西海的方向冇命地趕去。
西海之上,風平浪靜。
陳業與飛廉兩雙眼睛,此刻都死死盯著生死簿。
那書頁之上,飛廉方纔拚儘全力留下的墨跡終於徹底穩固下來。而緊接著,彷彿是對命運被篡改的迴應,後麵又迅速浮現出一行新的小字,墨跡淋漓:「————服用丹藥,傷勢強行壓製,雖元氣大損,然未傷性命。因心生恐懼,提前出關,正欲尋敵————」
飛廉看著這行文字,原本帶著幾分期待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眉頭的褶皺幾乎能夾死蒼蠅。
「我廢了這麼大力氣,結果就隻是讓他元氣大損?」
他聲音裡充滿了不甘,方纔那一瞬,他幾乎是拿出了全部力氣,本以為能畢其功於一役,誰承想這老鬼命這麼硬。
陳業在旁邊看得真切,那歪歪扭扭的字跡雖然醜了點,但威力確實實打實的。聽到飛廉抱怨,他忍不住奇怪地問:「你怎麼不直接寫個死字?那多乾脆?」
在他看來,既然生死薄能改人命運,那直接像批奏摺一樣,硃筆一揮定個死期就完事了,管他是喝水嗆死還是走路摔死,哪怕直接寫個「暴斃」也省事得多。
然而,飛廉卻是白了他一眼,也冇好氣地解釋道:「哪有如此簡單。你以為這天機命數是集市上的大白菜,想怎麼切就怎麼切?我倒是想讓他直接死了,但此寶與我的言出法隨神通本質相通,這命運轉折得越是突兀、越是不合常理,天地反噬便越大,消耗也就越恐怖。」
飛廉指了指那行小字,心有餘悸地說:「他好歹也是個真仙。我若是想毫無鋪墊地直接讓他死於非命,怕是把我這條老命填進去當祭品,也寫不完那個死」字。」
陳業聞言,若有所思地盯著生死薄。
話雖如此,但他總感覺哪裡不對。
生死薄乃是傳說中掌控輪迴的神物,若真使用起來限製這麼多,那豈不是有些名不副實?要麼是他們兩個如今的修為在真正的仙家手段麵前還是太低,根本不配完全駕馭這等寶貝;又或者,這寶貝還有別的門道,是他們還冇弄明白這正確的使用方法。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不管如何,這毫無徵兆的一手,確確實實是擺了對方一道狠的。
陳業指著生死薄上記載的那幾句,分析道:「看這上麵所寫,此人是強行用丹藥壓製了走火入魔的傷勢。這種虎狼之藥必定有極大的副作用,他現在看似恢復行動,實則元氣大損,內裡必定是一團亂麻,這隱患不小。」
飛廉點了點頭,眼中的陰霾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獵人般的算計:「不錯。而且上麵寫他心生恐懼,提前出關」。他現在就是一隻驚弓之鳥,比任何時候都要急著殺我,這份急切,會讓他失去以往的冷靜和判斷。」
陳業巨大的龍首微微頷首。
「所謂欲速則不達。他既然已經亂了陣腳,那對付起來就好辦多了。我知道個好地方,我在那裡正好殺過一個真仙,也不差這第二個。」
飛廉一聽,眼中精光一閃,頓時明白了陳業的意思。
「餓鬼道?」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瞭然,甚至隱隱有一絲忌憚。
他是見識過陳業體內那個詭異的小世界的。那片荒蕪死寂的大地上,遊蕩著無數不死不滅、永不知足的餓鬼。那種東西,哪怕是真仙陷進去了也難以抵擋,倒不是說它們戰力多高,而是那無窮無儘的數量和根本殺不死的特性,光是打消耗戰,就能活生生將對方的法力與仙軀消磨殆儘。
上一個折在裡麵的真仙,墳頭草估計都冇長出來。
陳業巨大的龍頭微微一點,肯定道:「不錯,正是餓鬼道。不過,那申屠絕不是一般的蠢貨,想要將這老鬼騙到餓鬼道並不容易。按理說,最穩妥的辦法是再次動用歸墟的逆辰星海大陣,借陣法之力強行挪移。」
飛廉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連連搖頭:「太遠了。我身上的傷勢本就未愈,方纔又被這生死薄抽了一波狠的,光是遮掩天機不被那老鬼算出方位,已經讓我力不從心。我現在不可能再帶著你撕裂數萬裡虛空回到歸墟。」
若是強行施展,別說殺敵了,他自己恐怕得先散架。
陳業聽了,隻好說:「既然如此,那隻能另想辦法,隻能設個局,由我動用地獄神通,將他收進去。」
飛廉問道:「你不是說一身神通已經被封禁?」
陳業自通道:「你也太小看我了,這些日子,我在這西海也不是毫無長進。」
陳業如今雖然被覆海大聖封了肉身,化作蛟龍,原本屬於酆都大帝的諸多地獄神通都如同被上了鎖,無法使用。但上次在那餓鬼道中斬殺了真仙之後,有奇怪的蚍蜉自那地獄中生出,不知為何,自那之後,陳業便感覺自己對那個小世界的掌控力便更上了一層樓。
而這數日來,他在這茫茫大海中暢遊,吞吐日月精華,慢慢也有了點當蛟龍的感覺。
不知是那蚍蜉的作用,還是這具龍身本身的適應,覆海大聖當初留下的封印似乎有些鬆動。雖不能完全解開,但已經讓陳業依稀能夠感應並掌控這小世界的出入口了。
之前送回黃泉宗的蚍蜉,就是因為陳業已經能自由進去這個小世界。
隻需要張嘴,就能將事物送入餓鬼道,那種感覺就像是當初那青蛟尊主將獵物吞進肚子裡一樣。
陳業眯起眼睛,看著遠處波濤起伏的海麵,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倉皇趕來的身影,「我現在隻需要一個機會張開「嘴」,將那老鬼一口吞入餓鬼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