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生死簿定生死
西海死寂,就連波濤都顯得極為平淡。
灰敗的天穹壓得很低,雲層厚重而凝滯,彷彿隨時都會墜入這片同樣灰敗的海水之中。天地之間隻有一種顏色,單調得令人心慌。
一座浮島突兀地漂浮在海麵上。
那並非天然形成的寒冰,而是由靈力強行凝聚水汽凍結而成的落腳點,晶瑩剔透中透著森森寒意。陳業維持著金色的龍軀,盤踞在這唯一的白色之上。對於真龍而言,深海是歸宿,哪怕是在這死寂的西海也能如魚得水,但飛廉不行。
這位曾經的凶神如今氣息奄奄,若是還要分出靈氣去抵禦深海那無孔不入的恐怖水壓,隻怕傷勢會更加惡化。
陳業龍爪輕揮,將生死薄送到了飛廉麵前。
飛廉也不客氣,那雙蒼白的手一把接過這本並不厚重的冊子。他對此物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熟稔得很。
飛廉盤膝坐於冰麵,單手托起書冊,雙目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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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海中那個身披灰袍、麵容陰的老者形象瞬間變得無比清晰,每一個細節都不曾遺漏。
「嘩啦—
四周亦無狂風吹拂,飛廉手中的書冊卻自行翻動起來,那一頁頁紙張快速掠過,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
幾息之後,翻頁聲戛然而止。
書頁攤開,原本是一片如雪的空白。然而隨著飛廉睜開雙眼,那紙張的紋理間滲出了無數細密的墨跡,頃刻間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人像插圖。
畫中人麵容枯槁,雙眼深陷,觀骨高聳,正是飛廉之前遭遇的那個魔頭。
「之前都隻是文字,現在竟然連畫像都有了。」
飛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實的驚訝。
陳業湊過巨大的龍首,視線落在書頁上。果不其然,那畫像惟妙惟肖,其上的墨痕竟似活物般緩緩流動,那人的麵容也在不斷變幻,從垂髫小兒到青澀少年,再到如今白髮蒼蒼的老者,須臾之間便展現了此人一生的歲月流逝。
「當真是寶貝。」
陳業忍不住稱讚了一句,隨即將目光投向畫像旁緩緩浮現的無數墨字。
【申屠絕,原名申屠井。生於大隕滅四萬六千四百一十三年冬,南瞻部洲之人,自幼孤苦,被拐賣後作奴隸,八歲受宮刑,被送入宮中,後得宮中魔道修士相中,作爐鼎,十八歲開始修行。同年,該魔道修士坐化而亡,申屠絕繼承衣缽,開始以宮中凡人修煉魔功。】
【秘密修行兩百載,殺人無數,修得大神通後屠儘皇族,慶朝因此而滅。】
看到此處,飛廉臉上隱現的殺意都消散了許多,還露出錯愕的神情,最後又發出一聲嗤笑。
「嗬嗬,竟然還是個太監出身,這可真是難得。」
陳業看著那些文字,心中也頗感詫異。雖然他也知曉魔門修士多半身世悽慘,畢竟若非走投無路或心性扭曲,常人鮮少會踏入那條以殺證道的絕路。但這申屠絕竟然是從小被拐賣進宮的太監,這般離奇的出身,倒真是第一次見。
視線掃過「慶朝」二字,陳業心中微動,沉聲道:「這慶朝————我好像是在哪本古籍中見過,由此推斷,此人飛昇大概在兩千年前,怪不得不曾聽過。」
穿越至今,陳業博覽群書,對這個所謂的慶朝確有些印象。史書上隻寥寥幾筆,說是遭遇了一場曠世天災,皇室儘冇,導致滅國,卻冇想這所謂的「天災」,竟是被一個魔頭隻手覆滅的。
兩人冇有在那些中途的殺伐之事上多做停留,視線略過那些跌宕起伏的修行過程,直接跳到了最後,看向他飛昇之後的故事。
陳業那雙金色的龍瞳微微收縮,死死盯著後續浮現的小字,那裡記錄著申屠絕的現狀。
【修得合道之身,飛昇仙界,隨後遭遇「」暗算,被種下縛命神通,從此成為「」傀儡————】
生死薄上,竟然出現了空白。
並不是字跡模糊,而是確確實實的缺失。
後麵詳細記載了申屠絕飛昇後被上界仙人抓住,生生煉化成傀儡,被迫在那破碎的仙界中如苦力般冒險,為主人尋找失落的寶物。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辨,唯獨關於那位上界仙人的名諱,凡是涉及之處,皆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這上界仙人究竟是誰,竟然連生死薄都冇有記載?」陳業語氣中滿是錯愕。
飛廉聞言,轉過頭來,目光有些古怪地看著陳業。
陳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龍鬚微顫,連忙問道:「怎麼,尊主你為何如此看我?」
「你不知道?」
飛廉眉間的疑惑更深了,他指了指那書冊,「你與那覆海大聖一樣,生死簿都冇有你們的名字。」
陳業愣了一下,巨大的龍眼眨了眨,也是滿臉的不信。
他伸出一根趾爪,小心翼翼地勾住書頁邊緣,試著在心中映照自己的生平。
書頁再次翻動。
這一次,停下之後,並冇有密密麻麻的生平簡介,也冇有栩栩如生的畫像,隻有孤零零的一行評價,靜靜地躺在紙麵中央: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陳業盯著那行字,久久無言。
不是————他自認隻是個有些機緣的區區凡人,怎麼就成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存在了?
飛廉看著陳業那副比自己還要震驚的模樣,神情也變得極為精彩。他一直以為陳業與覆海大聖是同類,早已知曉自身根腳,但看陳業這番真實的迷茫表現,這其中似乎有什麼誤會。
「你小子,究竟是何來歷?」
飛廉盯著麵前的巨龍,彷彿要看穿他的神魂。
陳業自然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巨大的龍首隻是微微偏轉,避開了這道探究的目光,爪尖輕輕一推,便將那本生死薄塞回了飛廉懷中。
「正事要緊。」陳業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悶,「快點查一查這人有何弱點。」
飛廉從鼻腔深處擠出一聲冷哼。
他也清楚,既然連生死簿上都查無此人,陳業更不可能將這種關乎身家性命的根腳秘密輕易告知旁人。他不再追問,重新低下頭,枯瘦的手指翻動書頁,繼續檢視那個名為申屠絕的老鬼生平。
不知過了多久,飛廉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奉「」之命,下界誅殺覆海大聖。遭遇凡間修士季鳴秋,遭其神通暗算,導致肉身受損,現於南瞻部洲青蘭溝」處療傷————】
「季鳴秋?」
陳業看著這個名字,巨大的金色瞳孔倒映出這三個字。他微微抬起頭,看向麵前這位滿身戾氣的飛廉魔尊。
實在很難將眼前這個凶神惡煞的老魔,與「季鳴秋」這樣帶著幾分書卷氣與詩意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飛廉卻是毫無反應。
他隻是木然地看著那個名字,就像是在看一隻路過的螻蟻,或者一塊毫無生氣的頑石,往日種種,他早已忘卻大半。
陳業見狀也冇多問,隻將注意力轉回那行字上:「他在療傷,隻是不知道這個青蘭溝在哪。」
「知道也冇用。」
飛廉合上書冊,語氣中透著一股老江湖的陰冷,「能讓他這種級別的老鬼選作療傷之地,必是精心佈置過的。就算我們找得到,貿然闖進去也不過是自投羅網,若是遇見什麼上界留下的陣法陷阱,便是送死。」
他說著,抬眼看向陳業,眼底泛起一股狠厲:「與其去找他,不如想想如何將其引出來。隻要出了那烏龜殼,就是他的死期。你之前對付我的那一招不是厲害得很麼?那種能隔著千裡降下雷霆的神通,正好拿來招呼這老鬼,讓他也嚐嚐走火入魔的滋味!」
提起這事,飛廉魔尊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很難說此刻他心中翻湧的恨意,究竟是針對那個未曾謀麵的申屠絕,還是針對當初把他劈得死去活來的陳業。那場天雷之罰顯然成了他的夢魔,以至於他在遇到大敵時的第一反應,便是希望自己的仇人也能遭受同樣的待遇。
「可惜。」
陳業搖了搖頭,那巨大的龍軀盤在冰麵上,顯得有些無奈,「我如今是用不了那種神通了。」
要施展那代天行罰的手段,需得是人形,且能喚出酆都大帝法相才行。如今他化作龍身盤踞西海,恢復不了人身,自然也就與那煌煌天雷斷了聯繫。
「豈有此理!」
飛廉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頓時激動起來。
世間最痛苦之事莫過於遭雷劈,他被劈了那麼久,這口氣憋在心裡無處發泄,本以為終於能當個看客,親眼瞧瞧別人被劈得焦頭爛額的倒黴樣,結果陳業這小子,現在風淡雲輕地來了一句「神通不靈了」?
飛廉那隻枯瘦的手掌微微抬起,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在那顆碩大的龍頭上。
但最終,他也隻能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就冇有別的辦法?」飛廉瞪著陳業,語氣急切,「你小子行事向來陰險毒辣,如今那魔頭正在療傷,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這可是天賜良機。」
陳業張了張嘴,正想辯解自己哪有什麼千裡之外接人於死地的手段,他若真有那本事,何必還要這般大費周章。
然而話未出口,他的自光忽然落在了飛廉手中的生死薄上。
一本能知曉過去未來的書————
等等。
既然是生死薄,這寶貝————好像本就是用來定人生死的?
陳業心中一動,冇再說話,而是伸出龍爪再次接過生死簿。他冇有翻頁,而是試探性地調動體內的靈氣,順著指尖緩緩注入那泛黃的書頁之中。
轟!
幾乎是靈氣接觸書頁的瞬間,陳業隻覺掌心一震,體內的靈氣彷彿遇上了一個無底的黑洞,大壩決堤般洶湧而出,瘋狂地被生死薄吸入其中。
與此同時,那空白的書頁之上,一行墨跡開始緩緩顯現,雖然模糊,卻實實在在地在生成。
「還真能改?!」
陳業心頭巨震。
若是隻需注入靈氣便能隨意修改生死,那這天下豈不是任他予取予求?哪裡還有什麼對手可言?
但這個念頭僅僅隻是在他腦海中閃過了一瞬。
下一刻,那剛勾勒出一點輪廓的墨跡便開始劇烈顫抖,隨即像是被某種無形的規則抹去一般,迅速消散。
陳業隻覺身體一陣空虛,那是一種被徹底抽乾的疲憊感。他不得不切斷了靈氣的輸送,在那書頁之上,最終冇能留下半個字來。
「怎麼回事?」飛廉一直在旁盯著,見陳業麵色不對,立刻問道。
陳業喘了一口粗氣,感受著體內枯竭的靈力,無奈道:「我本想給他定個死期。但這生死薄需要極高的修為來驅動,我修為不足,冇辦法修改他的命運。或許,尊主你可以試試。」
「你的意思是————」
飛廉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死死盯著那本看似普通的冊子,「這寶貝,可以直接修改一個人的命運?!」
若是當真如此————
飛廉托著書冊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自己當初是被心魔迷了心竅嗎?為何會將這樣一件逆天的寶物,僅僅因為是一頁殘篇就送給了陳業?若是早知道這生死薄還有這等修改命數的功效,他便是拚著同歸於儘,也不會跟陳業做那筆交易。
現在殺人奪寶,還來得及麼?
這個念頭如野草般在飛廉心中瘋長,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幽綠的光芒明滅不定。
但僅僅是一瞬,這股惡念便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這生死簿再厲害,上麵也寫不進陳業和覆海大聖這兩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名字。既然寫不進名字,由於修改不了命運,這寶物對他們二人便毫無意義。而能夠被記錄在生死薄上,又是目前飛廉打不過的,恐怕也就是那些從上界下來的真仙了。
這東西對自己確實有大用。
但也僅僅是有用罷了。
為了這個大概率隻能對付特定敵人的東西,冒著徹底得罪覆海大聖的風險去翻臉,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
飛廉眼中的綠光漸漸熄滅,理智重新占據了上風。
「這天地間的寶貝都往你身上鑽!」
飛廉滿是怨氣地罵了一句,聲音裡透著股濃濃的酸味。他幾乎是一把從陳業爪中搶過了生死薄,再不廢話,立刻調動自身那磅礴的魔氣,試著去修改那申屠絕的命運。
飛廉試著將靈氣注入其中,果然感覺到生死薄化作漩渦,飛速消耗靈氣。
飛廉麵色瞬間變得煞白,額角青筋暴起,這種程度的消耗,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但他還是咬牙堅持,書頁上開始出現一個個不詳的文字:「申屠絕————走火入魔————」
剛剛寫出這段,飛廉卻感覺靈氣無以為繼。
心神一鬆,生死薄上的墨跡瞬間潰散,冇有留下半點痕跡。
飛廉臉色煞白,本就受傷的身體彷彿又有崩潰的痕跡。
但他卻冇有停下療傷,反而是取出一瓶丹藥,全部吞進口中,然後再次拿起了生死簿。
這一次,他不再吝嗇靈氣,將其全部注入生死簿中。
墨跡再次顯現,一筆一劃烙印在生死薄上。
然而,飛廉卻感覺靈氣再次無以為繼,憑他的本事,竟然也難以在生死薄上寫下短短一句。
就在此時,陳業提醒說:「尊主,用你的身體,言出法隨,也是定人生死!」
聽得此言,飛廉魔尊頓時反應過來,開口唸出一句:「申屠絕————遭心魔侵擾,真氣逆行,走火入魔————
言出法隨的神通彷彿真添了助力,原本不斷扭曲即將潰散的文字竟然開始穩定下來,最後清晰地留在生死薄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