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蚍蜉生於地獄之中
這片專為餓鬼而設的死寂天地,向來是純粹的。
除了飽受永恆飢餓折磨的鬼物,這裡再無任何可被稱之為「活物」的存在。
就連最卑微的生命,泥土中的蟲豸,空氣裡的菌群,都無法在此存活分毫,任何一絲生命氣息都會在誕生的瞬間,被那無窮無儘的餓鬼所吞噬。
涅槃和尚可以說是這片小世界裡唯一能獨立思考的存在,但他並非活物。他隻是昔日信徒香火願力凝聚而成的「佛陀」幻影,一個身不由己的意誌集合體,不能算是真正的人。
然而,隨著那空靈悲慼的鮫人之歌消散,這片死寂的世界裡,悄然多出了無數星星點點的細小之物。
陳業凝聚心神,龐大的龍軀掠過長空,朝著世界的一處角落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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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碎石嶙峋的荒蕪之地上,他看到了那異變的源頭。
十來個細小的光點正在空氣中緩緩浮動、成型。這些光點極其微小,每一個都不到常人的指甲蓋大小。對於陳業這山脈般龐大的蛟龍之軀而言,它們甚至連鱗片上的虱子都算不上,隻能被稱之為塵埃。
但就是這些塵埃般的光點,正在發生著玄奧的變化。光芒內斂,疑結成形,最終化作了一隻隻透明翅翼、身軀纖細的小蟲。
「這是——蚍蜉?」
陳業的龍首微微垂下,金色的巨目仔細觀察著這些新生的造物。從外形來看,它們與傳說中那種朝生暮死、細小得幾乎隻能作為貶義詞而存在的小蟲子一模一樣。
世人常言,蚍蜉撼樹,不自量力;人生在世,渺小如蚍蜉。
此刻,這些由光點所化的蚍蜉雖然成千上萬,遍佈各處,但依舊改變不了弱小。
在陳業的龍目洞察之下,它們體內蘊含的靈氣微乎其微,幾近於無,與凡間的同類相比也高明不到哪裡去。
陳業原以為,這些脆弱的小生命在誕生的瞬間,就會被周圍遊蕩的餓鬼們分食殆儘。畢竟,那些餓鬼連沾染了血腥的泥土都不會放過。
但令他驚訝的一幕發生了,那些餓鬼彷彿完全無法感知到這些蚍蜉的存在。
餓鬼對這些在空中飛舞的、散發著微弱生命氣息的小蟲子視而不見。哪怕有幾隻小蟲子顫顫巍巍地落在餓鬼的頭頂與身體上,那餓鬼也冇有絲毫反應,既冇有伸手驅趕,更冇有將其塞進嘴裡吃掉的**。
似乎對餓鬼來說,這些蚍蜉就是不存在的。
陳業頓時好奇起來。
蚍蜉再小,那也是活物。
這些蟲子就算是因為鮫人之歌而生,可這片貧瘠荒蕪的小天地裡,哪來的靈氣供養它們誕生?它們又是憑的什麼本事,能安然無恙地落在餓鬼的頭上,而不被當做點心?
就在此時,涅槃和尚的身影悄然顯現在陳業身旁,他望著那些飛舞的蚍蜉,雙手合十,感慨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剋,當真是奇妙之極。傳聞說毒蛇出冇之地,七步之內必有解藥。這些小蟲兒誕生於這荒蕪的餓鬼道,似乎也天生便有別樣的天賦,能為這片死寂添上幾分生機。尊神在上,或許再過些年月,這餓鬼道便不再是如今這般模樣了。」
陳業卻不見得高興,搖頭道:「那恐怕就麻煩了。此地已成了我那十八層地獄之一,存在的意義便是折磨罪人。若是日後這餓鬼道不再折磨人,那纔是天大的禍事。」
涅槃和尚聞言,臉上那悲苦之色更甚,他垂下眼簾,輕聲念道:「阿彌陀佛。尊神見多識廣,又如何不知「他人」纔是「真地獄」。這地獄種種,不過是凡間萬般惡業的倒影罷了。多幾分生機,未必就會變成極樂仙境,說不定會比之前更殘酷醜惡。」
陳業冇有反駁。若論善行,他自信能甩這涅槃和尚十輩子不止;但若是比起作惡與見證過的惡,他恐怕就連涅槃和尚的一根眉毛也比不上。
或許,真如他所說,這些誕生於地獄的蚍蜉,也絕非善類。
陳業將此事暫且放下,仔細感應了一番,確認那海晏老祖已經死得連一絲殘渣都不剩了,這才心念一動,重新啟用了小世界中的陣法。
下一刻,時空轉換,那令人室息的深海壓力再次包裹住他的身軀。他已然回到了凡間的歸墟遺址之中。
再次蛟龍入海,陳業卻突然感到一種古怪的異樣感。
神念如水銀瀉地般掃過自己龐大的龍軀,他的心頭頓時一沉。因為在他的身上,不知何時竟多了幾隻小蟲子,正是方纔在餓鬼道中所誕生的那些蚍蜉。
這些小東西倒也聰明,竟懂得藏匿在他鱗甲的縫隙之中。它們那渺如塵埃般的尺寸,在這種地方倒是藏得嚴嚴實實。若非重回深海,水壓變化讓陳業感覺到鱗片下有幾分細微的異樣,他恐怕絕對無法發現這些偷渡客。
陳業尚不確定這些來自地獄的蟲子會對凡間造成何等影響,自然不敢就這麼將它們驅逐到體外。他心念一動,周身玄黑的龍鱗猛然收縮,將那些藏匿在縫隙中的小蟲子全部死死困住,然後才調整方向,朝著海麵之上遊去。
巨浪滔天,龐大的蛟龍之軀破水而出,衝上雲霄。
陳業將那片囚禁著蚍蜉的龍鱗輕輕一抖,一股巧勁進發,瞬間將那幾隻幾乎看不見的小蟲震飛出去。
他龍爪輕輕一抓,周遭空氣中的水汽迅速凝聚,化作一個晶瑩別透的水球囚籠,精準地將那幾隻小蟲子儘數困在其中。
身為蛟龍的時間長了,陳業也慢慢摸索出一些操控水脈的本能手段。這並非什麼高深的法術,但用來困住這幾隻微不足道的蚍蜉,卻是綽綽有餘。
他將水球囚籠懸浮在眼前,金色的龍目仔細端詳著其中那幾隻茫然飛舞的小蟲。心念一動,陳業甚至試著運轉他化自在**,試圖用這無上秘術來感應這些蟲子的「想法」。
但結果卻讓他有些意外這些蟲子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有最純粹的本能,冇有絲毫喜怒哀樂的情緒波動。它們之所以會附著在陳業身上,似乎也隻是出於某種趨光或避險的偶然,而非有意識地想要跟著他竄逃到這凡間來。
冇有惡意,也冇有善念。就如同凡間最尋常的蚍蜉一般,它們唯一的「想法」,似乎就是到處飛舞,然後尋找機會繁衍下一代。
「有趣,我倒要看看,誕生於地獄的你們,究竟有什麼特殊之處。」
陳業念頭微動,將這水球連同裡麵的蚍蜉一同收入自己的小世界中,這纔再次將目光投向天心島的方向。
海晏老祖已經死得不能再死,雖然陳業冇能從他口中撬出什麼有用的情報,但想來此人作為鮫人,必定與天心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既然當時鮫月真人主動提醒自己,那他一定知道不少內情,向他打聽一番,肯定冇錯。
不過這一次,陳業學聰明瞭。雖然依舊是無法變化成人的蛟龍之軀,但他竭力收束氣息,將龐大的體型縮小到遊魚大小,悄無聲息地朝著天心島的方向潛行而去。一直快要接近天心島外圍的警戒陣法時,他才緩緩停下。
正當他思索著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鮫月真人「引」出來時,陳業驚訝地發現,在陣法邊緣的深海之中,早有一艘小巧的舟船靜靜地懸停在那裡。
陳業剛一靠近,那小舟便感應到了他的氣息,快速迎了上來,一道光華射出,在陳業麵前投射出鮫月真人的清晰影像。
鮫月真人的投影對著陳業的龍首一拱手,神色複雜地問道:「陳宗主,一向可好?不知——那位方長老,如今何在?」
看來世上聰明人不少,鮫月真人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等待陳業,或者是海晏老祖歸來。
陳業龍首微點,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多謝真人掛心。放心吧,那位「方長老,,已經真的變成方誌軒了。」
這話一出口,鮫月真人的投影身軀微微一震,他立刻明白了陳業話中的含義。
真正的方誌軒已經死了,神魂都留在了陳業的酆都黃泉之中。
而如今這句話的意思,便是那位上界真仙海晏老祖,也落得了差不多的下場。雖然心中早已有所預料,但當真確認一位真仙隕落在陳業手中時,鮫月真人還是感到一陣心神激盪。
不過,他很快便接受了這個現實,畢竟陳業身上發生的奇蹟實在太多,即使是他殺了一位上界真仙,似乎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鮫月真人整理心神,對著陳業一拜到底,萬分歉意地說道:「此事連累陳宗主遇險,乃我天心島之過,還請陳宗主多多包涵。」
陳業見狀,也收斂了玩笑的姿態,沉聲道:「哪裡的話。我也知曉上界仙人的厲害,道友能冒險提示,我已是十分感激。」
這話確實出自真心。若非鮫月真人開口提醒,讓自己能提前在餓鬼道中佈下天羅地網,而是選擇在外界正麵對敵,那自己必輸無疑。
兩人將話說開,氣氛緩和了不少。陳業也就不再拐彎抹角,直接問起了那海晏老祖的真實來歷。
「敢問道友,這位所謂的方長老,究竟是何人?」
鮫月真人沉默片刻,坦然回答:「其實,這位是我天心島第六代掌門,早在數千年前便已經飛昇。隻是這位祖師莫名其妙便從仙界回來,一下子就要接管天心島,這便罷了,竟然還要害人。唉,隻怪我修為不足,無法抵擋這位老祖的手段,隻能悄悄提醒陳宗主,無法提供其他幫助。」
聽得這些,陳業這才真正明白了鮫月真人這份提醒的重量。
往誇張了說,這位鮫月真人,這是為了救自己而行了「欺師滅祖」之舉啊。
陳業連聲道謝。
「真人這份恩情可太重了,那海晏老祖畢竟是天心島的祖師,真人這樣做——
——犧牲也很大啊。」
鮫月真人卻連連擺手,不敢受此禮。
「陳宗主言重了,」鮫月真人苦笑道,「數千年前,世上正魔兩道並未如今日這般分明,我天心島充其量隻能算是一箇中立門派。
「在海晏老祖眼中,不必講什麼道義,這世道修為高的說了算。隻是時移世易,門派的立場與規矩也隨之變化。數千年來,歷代天心島掌門做出決定,要讓天心島成為正道門派。
「我當初接任掌門之位,也肩負這份重任。海晏老祖雖然是長輩,但我若是因為他而改變天心島如今的立場,放棄堅守的道義而去奉承這位老祖,那纔是真正的欺師滅祖,白白浪費了這數千年來,天心島歷代前輩為匡扶正道所付出的心血。」
陳業聞言,心中感慨萬分。
正道之中,固然有焚香門和蜃樓派那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敗類,但同樣也有天心島、雲麓仙宗和清河劍派這種真正堅守本心的砥柱。
他隻希望,數千年後,自己的黃泉宗也能堅持住這份立場。
他又仔細詢問了一番這位海晏老祖的來意。當聽到這位上界真仙竟是想將自己煉成傀儡,然後去對付覆海大聖時,陳業隻感到一陣無奈與荒謬。
這海晏老祖,根本不知道「覆海大聖」這四個字在凡間代表著什麼。就算自己真被他控製了,也不可能傷得了那位大聖分毫。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讓自己用下毒之類的手段暗算成功,覆海大聖憤怒一起,整個凡間都要因此而崩潰,又談何鎮壓?
上界之人,是當真完全不顧凡間的死活,寧願冒著整個世界崩潰的風險,也要去招惹那位大聖。
陳業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寒意。
看來,當年天庭浩劫之後存活下來的那些傢夥,多半不是什麼好人啊。
隻是,聽覆海大聖說,從上界下凡的仙人可不止一個,日後若是再遇到,恐怕就冇那麼容易對付了。
既然如此,更要快些完成覆海大聖的考驗。
若非如此,修為難以進步,再遇到真仙,自己的小命怕是不保。
隻是,這弄了半天,陳業還是冇明白所謂彼岸究竟在何方?
陳業望向鮫月真人,開口詢問道:「我此行來天心島,雖然是陰差陽錯陷入一場爭鬥,但我來意並非虛假,還請真人相助,為我找到完成考驗之法。這天心島中,可有蛟龍相關的記載?」
鮫月真人輕撫長鬚,自通道:「當然有,早就為陳宗主準備好了。」
這小舟打開一個小孔,從裡麵飛出一個精緻的貝殼。
等陳業伸手接住,鮫月真人才說:「這是天心島用來貯存書冊的錄貝,所有與蛟龍相關,還有部分相近海族的記錄都在其中,一點小心意,還請陳宗主收下。」
陳業笑道:「真人你是從一開始就覺得我能贏過那海晏老祖?」
鮫月真人搖頭道:「我並非對你有信心,我是對這天道有信心。正如黃泉宗所立的規矩,如今天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以陳宗主所為,絕不會是短壽之人。」
陳業心中一凜,昔日對蘇純一誇下海口,如今,就連天心島也認可了黃泉宗的規矩。
陳業向鮫月真人點了點頭,祝願道:「願真人也得享福報,天心島傳承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