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猶如深淵的眼眸
身影落下,飛廉終於看清了那道猩紅人影的真麵目。
那是一個枯稿的老和尚,臉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每一道溝壑都像是承載著無儘的歲月與業障。他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態,彷彿將世間眾生之苦都一人擔下,尋常修士若是見了,怕是會立刻生出敬仰與同情之心。
然而,這副模樣落在飛廉的眼中,卻隻引來一聲發自心底的冷笑。
涅宗是什麼貨色,他可太清楚了,或者應該說,天下修士還有誰不知道涅宗的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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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說其他魔門是弱肉強食,吃人不吐骨頭,那涅宗的惡,則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扭曲。他們蠱惑信徒,讓人家破人亡,甚至親手烹煮自已的骨肉至親,作為「奉獻」給佛陀的無上供品。
若論天下魔道之惡共有一石,他涅宗便獨占八鬥。
跟這群連人倫都不顧的禿驢相比,他飛廉殺伐果斷,快意恩仇,簡直都算得上是個清白的正人君子。
「就憑這麼個半死不活的和尚,也想製服那頭黑犬?」
飛廉的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對這位涅宗的老祖冇有半分信心。
說到底,這老和尚當年不過是自己修為無望合道,又貪生怕死,不甘心就此身死道消,才另闢蹊徑,弄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立地成佛」的野路子。
而飛廉魔尊可是實打實一步一個腳印修煉到了合道之境。單論境界修為,他要比這個涅和尚高出不止一籌。
因此,飛廉對這位所謂的「老前輩」,根本生不出半點敬畏。
涅和尚聽到了飛廉這毫不客氣的輕蔑之言,枯稿的麵容上卻冇有半分波動,彷彿根本冇有將這番話放在心上。他隻是雙手合十,對著陳業平靜地說道:「阿彌陀佛。陳施主,你曾答應過貧僧,會將此界徹底封禁,不再開啟。」
「不錯,是我食言了。」陳業坦然承認,「隻是晚輩那點微末的信譽,與整個天下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大師若要怪罪,等此間事了,晚輩再來領罰便是。」
「阿彌陀佛。」
涅和尚唸了一聲佛號,冇有再繼續追究下去。他也清楚,陳業所謂的「領罰」不過是場麵話。真要對他動手,這個年輕人跑得絕對比誰都快。
陳業直接追問道:「大師,現在情況緊急,你意下如何?到底願不願意出手相助?」
涅和尚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貧僧,自當儘力而為。」
事實上,就算陳業不提,他也必須想辦法解決那頭黑犬。否則用不了多久,這片小天地就會被那黑犬徹底毀滅,連同他這尊所謂的「佛陀」都將煙消雲散。
飛廉聽看他們的對話,終於忍不住插嘴道:「老和尚,我倒想問問,你有什麼本事能封禁那頭黑犬?就靠你涅宗那點早就斷絕的香火願力?」
若是涅宗真有這等通天手段,當初又怎麼會被張奇殺得人仰馬翻,山門破碎,還毫無還手之力。
涅和尚緩緩搖頭,聲音古井無波:「涅宗早已煙消雲散,自然談不上什麼香火。
貧僧也並無十足的把握,但此地確實有一物,可以一試。」
「你要用什麼來試?」飛廉立刻追問,心中警惕大起。
他生怕這老和尚下一句,就是讓他去當誘餌,引那黑犬踏入什麼陷阱。
真要是那樣,他飛廉保證當場翻臉,先將這個老和尚拆了再說。
涅和尚似乎也猜到了他的忌憚,便主動解釋道:「此地供奉著一件佛寶。貧僧可以借用其一絲神力,或可將那凶物暫時鎮壓。」
「佛寶?」飛廉根本不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佛門什麼時候出過這種寶貝了?真有這麼厲害的東西,你涅宗又何至於落得個滿門覆滅的下場。」
「施主一見便知,貧僧所言非虛。」
話音落下,涅和尚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向著懸空山更深處飄去。
飛廉皺眉看向陳業,隻見陳業二話不說,也駕起雲霧跟了上去。他心中再怎麼不信,此刻也別無選擇,隻能按捺住性子,一同追了過去。
三人冇飛出多遠,便來到了一處被刀鋒削平般的巨大山峰之上。
當飛廉看清山峰頂端那物的瞬間,即便是以他合道境的修為和心性,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何物?!」
那是一隻手掌。
一隻從手腕處被齊齊斬斷的,巨大到無法想像的斷掌!
它的每一根手指,都如同一根支撐天穹的玉柱,顯得粗壯無比。斷掌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知已經被斬落了多少歲月,其上散發出的威壓,卻依舊讓飛廉感到一陣發自神魂深處的戰慄。
站在這隻斷掌麵前,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一隻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蟻。
飛廉的第一個念頭,是想到了那位修煉了**玄功的無咎魔尊。歷史上,似乎也隻有那位魔道巨,才能施展出法天象地,讓身軀變得如山嶽般龐大。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他立刻否定。
不對。
無咎魔尊終究也隻是合道境,絕不可能帶給自己這種宛如天淵之別的壓迫感。
這隻手掌的主人,其修為境界,絕對遠遠超越了合道!
涅和尚站在斷掌之前,神情肅穆,開口解釋道:「阿彌陀佛。此掌,便是佛門之根源。世間一切佛法,皆源自於此。至於此掌從何而來,貧僧也不得而知。它彷彿自自古便已存在於此,比這方天地本身還要悠久。」
聽著這番話,飛廉心中隻覺得一陣荒謬與無奈。
合道之前,被因果糾纏,處處受製於人。
好不容易踏入合道,本以為能逍遙天地,結果卻一路被這些超出認知、來自更高層次的仙家之物輪番欺辱。
這合道境不要也罷!
飛廉站在原地,麵無表情,彷彿一座冰雕。
然而在他的心底深處,早已是恨得牙根癢癢。
他強壓下心中那股憤薄與不甘,仔細聽著涅老和尚講述計劃。
按照這老和尚的說法,眼前這隻斷掌乃是上界之物,其中蘊含著無上法力。隻需借用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絲,便足以將那頭無法無天的黑犬當場鎮壓。
一旦那黑犬被暫時控製,陳業便會立刻啟動早已準備好的傳送法陣。
屆時,他們兩人將連同被鎮壓的黑犬一同傳送回原來的世界。
之後的事情便簡單了。
將黑犬重新扔回它該待的歸墟之中,然後由外界早已嚴陣以待的正道修士聯手,徹底催動逆辰星海大陣,將整個歸墟重新隔絕。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是人間正道主動掌控一切,而不是再任由那頭黑犬擺佈。
聽起來,這計劃很有可行性。
但這一切都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前提,這隻不知來歷的巨大佛掌,真的會聽從區區一個涅和尚的驅使麼?
就算可以借用法力,但又能將這黑犬控製多久?
若是計算有誤,那首當其衝的便是飛廉和陳業兩人,說不定眨眼就死於這黑犬口中。
心中雖然一萬種不安,但看陳業那淡定的模樣,飛廉隻能保持冷靜。
這小子,應該不會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
涅和尚不再多言,淡淡的虛影,徑直來到了那截巨大斷掌的正下方。
他在那如同山穀般的掌心紋路前盤腿坐下,整個人渺小得如同沙礫。
飛廉本以為他會開始唸誦什麼驚天動地的經文,或是佈下什麼繁複玄奧的法陣。
然而,涅和尚隻是靜靜地坐著,閉上了雙眼。
一時間,整個山巔平台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呼嘯的山風證明著時間的流逝。
沉寂許久,異變陡生。
「哢嘹。」
一聲輕微的脆響,從涅繁和尚的身上傳來。
飛廉定晴看去,隻見那老和尚枯稿的皮膚上,竟憑空裂開了一道細微的血痕。
那不是刀傷,也不是劍痕,而是他的身體正在從內部自行崩裂。
這涅和尚本來就是一道血色虛影,看著像是幻象一般,如今卻像是琉璃般碎裂。
「哢喀.哢嘧嘹—」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的崩裂聲響起。
不過是眨眼之間,涅和尚的全身便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猩紅的血液從裂縫中淚汨流出,瞬間就流遍了全身。
明明是虛幻之軀,但這碎裂剝離的彷彿就是真實的血肉,一片片地被無形之力撕開,露出裡麵的血肉筋骨。
轉瞬之間,涅和尚的身軀便已不成人形,化作一具搖搖欲墜的血色骨架,隻有一顆頭顱尚且完好。
而那些被剝離的血肉,則匯聚成了一條猩紅的血河,朝著那巨大的佛掌掌心沖刷而去「嗡一」
就在血河接觸到佛掌的剎那,一聲低沉至極的嗡鳴響徹天地。
那看似隻是普通山岩的巨大手掌,在接觸到涅和尚血肉的瞬間,掌心那一道道如同溝壑的紋路,竟開始綻放出刺目的金光!
涅和尚所化的骷髏猛然張口,吐出飛廉從未聽過的音節。
但即便不曾聽過這種語言,飛廉與陳業卻都能理解這話語中的意思。
「以此殘軀,奉迎法駕!」
「以此穢血,恭請世尊!」
飛廉皺起眉頭,感覺到一股巨大壓力臨身,不得不運轉靈氣才能抵擋,但腳下的山岩已經因為承受不住這股力量而寸寸龜裂。
一旁的陳業同樣不好受,但他學會了**玄功,勉強還能抵擋。
血河儘數灌入佛掌的紋路之中,僅僅填滿了一小段溝壑。
然後,這斷掌便輕輕一顫。
隨之而來的便是地動山搖,整座高山乃至這片小天地為之搖晃。
再然後,眾人便看到這斷掌的手指在緩緩移動,擺出一個拈花的模樣。
佛掌拈花,這已經不是陳業第一次見。
上一次,這佛掌禁了一切,逼得陳業決死拚命,差點就交代在這裡。
而這一次,佛掌拈花的動作隻出現了一瞬,大如山嶽的巨掌拈住的不是花,而是一條金線。
涅和尚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那髏般的身體徹底破碎,變成無數迅速淡去的血影。
而陳業已經趁機將那金線取下,寶貝到手了陳業才感覺不對勁。
對那佛掌來說,這是比頭髮絲還要細的金線,但對陳業來說,這哪裡是什麼金線,分明是用黃金鑄造的一根纜繩,拿在手上沉甸甸的,非常有分量。
陳業握著手中這根沉甸甸的「金線」,知道涅和尚所言不假。
這東西,確實有可能將那黑犬製住。
陳業將手中的金纜繩扔向飛廉,然後說:「前輩,這艱難任務就靠你了。」
飛廉下意識伸手接過,感覺到這寶貝的分量,還有其中蘊含的無上威能,頓時也明白了陳業的意思。
飛廉問道:「你讓我去將那黑犬捆住?」
「前輩是合道境,我不過通玄境,當然是前輩出手才更有把握,若是讓我來,怕是根本冇有絲毫機會。」
陳業這話挺有道理,飛廉也有些無言以對。
兩人境界差距確實極大,這寶貝確實不是陳業一個通玄境能操控的。
但怎麼聽著像是被坑了呢?
這小子難道從一開始就已經算計到這個地步了?
飛廉對陳業說:「你我此戰若是能活,在那契約上再加百年。」
「啊?」
陳業一時間冇反應過來,這魔頭怎麼還自己往上加的啊?
不過想想這可是好事,陳業連忙回答道:「一言為定!」
兩人帶上這寶貝騰空而起,朝著那黑犬的方向飛去。
此時此刻,那頭巨大的黑犬依舊在瘋狂地與餓鬼斯殺,黑犬不見半點損傷,而餓鬼似乎也不見減少。
不過黑犬已經前進了好一段距離,似乎這黑犬也明白自已落入了陷阱,準備繼續追趕陳業與飛廉兩人。
冇想到,自己的獵物竟然突然跑回來了。
黑犬動作頓時變得狂暴,用力一震身軀。
那些糾纏不休的餓鬼瞬間就被震碎,化作漫天黑煙。
清掃完障礙,黑犬四肢猛地一蹬虛空,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二人狂撲而來。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幾乎是念動即至。
飛廉冇有絲毫猶豫,直接動用了他壓箱底的根本神通。
「此身迅如雷霆。」
幾乎就在他吐出這幾個字的瞬間,飛廉便化作一道雷光主動迎了上去。
飛廉心裡很清楚,他的言出法隨神通對於這頭黑犬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神通施加在自己身上,以求在速度上能夠跟上對方。
不需要太久,隻要有一瞬間便已經足夠。
就是現在!
在兩道身影即將交錯的剎那,飛廉手腕猛地一抖。
那根被他緊握在手中的金色纜繩,頓時如同一條被喚醒的怒龍,朝著黑犬那巨大的脖頸纏去。金色的纜繩在飛廉催動下,展現出了與其沉重外表截然不符的驚人靈活性。
黑犬顯然也感受到了這根金色纜繩上所蘊含的致命威脅。
它冇有躲閃,而是做出了一個更加簡單粗暴的應對,它張開了那張彷彿能夠吞噬整個世界的血盆大口。
那不是嘴巴,那是一個正在急速擴張的黑洞。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從中爆發而出,彷彿要將這片天地間的一切物質、光線,連同他們的神魂都一同吸入其中徹底湮滅。
首當其衝的飛廉隻覺得自己的身體完全失去了控製,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朝著那片黑暗滑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吞噬的瞬間,那根金色的纜繩卻展現出了它的不凡。
纜繩通體綻放出無比璀璨的金色佛光,任憑那黑洞般的吸力如何恐怖,它自然不動,冇有絲毫的偏移,依舊堅定不移地纏上了黑犬的脖子。
那根金色的纜繩猛然收緊,死死地勒進了黑犬那虛實不定的身體之中。
被金色纜繩捆住的瞬間,黑犬嘴巴也被強行合上,飛廉的身形堪堪在黑犬的嘴邊停下,隻差一絲就要被徹底吞噬。
他臉色煞白,方纔那一瞬間的經歷,比他過往經歷的任何一場生死大戰都要凶險。
黑犬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隻是一時半會根本無法掙脫身上的金色纜繩。
飛廉正要開口,卻發現陳業根本不用他提醒。
在黑犬被擒的瞬間,陳業就已經發動了傳送法陣。
無數符文在空中生滅,構成一個龐大的陣法,刺目的白色光芒沖天而起,將他和飛廉,以及那頭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黑犬一同籠罩。
下一瞬。
兩人一犬的身影,從扭曲的光影中猛然被「吐」了出來。
陳業隻感覺無邊壓力落在身上,這熟悉的深海水壓,還有那散發著瑩瑩白光的歸墟,他終於回來了。
陳業搖身一變,化作蛟龍模樣,頓時不再受水壓影響。
飛廉自然也不用陳業擔心,區區深海重壓,對合道境來說不算什麼難題。
但現在纔是關鍵。
根據之前的約定,在陳業他們離開歸墟之後,裡麵的蜃妖等一眾被收復的海獸應該也已經被轉移出來。
現在,陳業隻要要將那黑犬送入歸墟,然後重新打開逆辰星海大陣,將歸墟徹底封禁,這件大事就算是完滿結束。
然而,就在陳業準備動手之時,他耳邊傳來一聲疑惑之聲。
「凡人,你身上為何有吾兒的氣息?」
陳業震驚地轉過頭去,隻見原本空無一物的海水中出現一條細長的黑影,彷彿是有人撕開空間一樣。
但仔細一看,那不是什麼虛空裂隙,而是一扇巨大的門,大得足以將陳業與那黑犬都塞進去—.等等,不對,這根本不是門。
陳業看著那黑色不斷擴張,其中顯露出一層令人心悸的猩紅—這哪裡是什麼門,分明是一顆眼珠,一顆將陳業眼前空間全部占滿的眼珠,此時正死死盯在陳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