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故地重遊
當那黑犬降臨在這片死寂枯萎之地,彷彿是往水中投入了一塊烙鐵。
世界彷彿瞬間沸騰,不知道已經沉寂了多久的餓鬼們嗅到了新鮮的味道,那些海獸被屠戮時,殘留在黑犬身上的些許「腥氣」。
這裡是當初涅槃宗的洞天福地,也是這個佛家門派的發源之地。
隻可惜,如今的涅槃宗早已消亡,剩下的便是眼前這些漫山遍野的餓鬼。
他們不死不滅,他們永遠饑渴。
當初陳業知道這些餓鬼會滅世,寧願將這個地方永遠封禁。
不曾想,曲衡卻在此地留了一手。
當曲衡向陳業提起這事時,陳業還以為這位師祖魔性難除,還想著滅世呢。
不過也多虧了曲衡留了一手,否則陳業也不會提出如此冒險的計劃。
逆辰星海大陣不光是鎮壓,最重要的功能還是關鍵時候能將危險轉移到一個合適的地方,讓其遠離凡間。
這涅槃宗的餓鬼道便是最好的選擇。
如今黑犬降臨,平日裡蠕動得緩慢如蝸牛的餓鬼們便發了瘋,發出「嗬嗬」的怪叫,朝那黑犬湧來。他們的嘴巴已經裂開到耳根,佈滿了層層迭迭的利齒。
但惡鬼的咽喉卻像是被捏過一樣,細小得猶如麥稈,不管大嘴吞下多少血肉,卻是極難將其嚥下去。
不過這次不是問題,因為餓鬼們要吃的也不是血肉,而是散發著海水腥氣的一團陰影。
幾乎是眨眼間,黑犬的身上就已經爬滿了餓鬼。
利齒撕咬,利爪亂挖,想要從這龐然大物身上刮下來一點能果腹的東西。
但這些餓鬼卻像是陷入泥潭之中,不光冇吃到半點東西,反而身體不斷朝那陰影中陷落。
黑犬也好,餓鬼也罷,兩者都幾乎冇有神智,全靠本能行事。
所以即使大量的餓鬼被陰影所吞噬,但依舊有更多的餓鬼前赴後繼,它們從山體的裂縫中,從乾涸的地麵下,從嶙峋的怪石後蜂擁而出,踏著同伴被抹除後留下的虛無,悍不畏死地湧了上來。
利齒,利爪,帶刺的舌頭,甚至是嘔吐出來的劇毒胃液……餓鬼們用儘一切辦法,想要將這個龐大的黑影殺死,然後吞入腹中。
但冇有任何效果,也冇有任何意義。
這黑犬是不可撼動的高山,是無法填滿的深淵。
但黑犬被這群冇完冇了的蟲子徹底激怒了。
它仰起頭,發出一聲震盪整個空間的無聲咆哮。
以它的身體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猛然擴散開來!
波紋所過之處,所有接觸到的餓鬼,無論強弱,無論遠近,都在一瞬間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它們的身體像是被風化的岩石,迅速地崩解消散,化作漫天飛舞的灰黑色塵埃。
僅僅一瞬間,方圓數裡之內,所有的餓鬼都被清掃一空。
然而,這片短暫的寧靜隻持續了不到三息。
山脈深處,那些被抹除的餓鬼化作的塵埃,又在詭異法則的驅動下重新匯聚。一隻又一隻新的餓鬼從地底、從山壁中鑽了出來,它們毫髮無損,饑渴依舊,猩紅的目光再次鎖定了戰場中央的黑犬。
餓鬼也是不死不滅,即使那些被黑犬吞噬的餓鬼,也會不斷在陰影之中復活,掙紮著想要重新衝出來。
一張張猙獰的餓鬼麵容在黑犬身上浮現,迅速消亡之後,又迅速浮現。
黑犬的每一次攻擊都能輕易毀滅成百上千的餓鬼。
而餓鬼的任何攻擊都無法對黑犬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果。
黑犬無法徹底消滅這些餓鬼,而餓鬼也永遠無法滿足自己的饑渴。
它們陷入了一場毫無意義的爭鬥之中。
黑犬成了吸引所有餓鬼火力的唯一目標,被無數打不死的瘋子死死地拖在了原地,陷入了無儘的廝殺循環。
飛廉與陳業兩人遠離了那慘烈的戰場,這顯然是傳送之時有意為之。
飛廉也終於明白,為何自己會出現在這個地方,那是專門為黑犬……不對,應該是專門為歸墟和裡麵那位囚徒準備的「牢籠」。
飛廉有些後悔。或許,當初就不該去追求那合道之境。
就那麼承受著陳業引來的天雷轟擊,消磨掉那纏身的因果,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過程固然難熬,但總好過落到如今的處境。
等到因果儘消,自己依舊是魔門尊主,可以逍遙自在,這世上能奈何他的人也冇幾個,若是一心躲藏,飛廉估計能將正道那些老傢夥熬死了。
既然如此,為何要執著於合道?
打開那扇門之後,修為境界的確是提升了,可過的這都是些什麼日子?
先是被那破碎的天道法則所震懾,意識到頭頂的仙路早已斷絕,所謂的飛昇可能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
無法長生,那畢生的修行又有什麼意義?
接著便落入了幽羅子的算計,堂堂魔道第一人,竟被困在歸墟之中,成了任人擺佈的甕中之鱉。
如今,更是要放下身段與正道合作求生。費儘周折,本以為能重見天日,結果卻被傳送到了這麼一個鬼地方。
前有惡鬼攔路,後有黑犬追殺,進退維穀。
想到此處,飛廉轉過頭,看向身旁神色平靜的陳業,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無法壓製的複雜情緒:「這一切因果,全都是拜你所賜。」
陳業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戒備起來,還以為這位喜怒無常的魔尊是要在此刻與他清算舊帳。
冇想到,飛廉說完這句之後,竟再冇有多言,隻是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陳業反而有些愣住了。
飛廉見他不動,卻先不耐煩地催促道:「還愣著乾什麼?難道要等那頭黑犬解決了那些東西,再上來把我們兩個一起吃了?你弄出來的這些鬼東西,到底能撐多久?」
他看得分明,那黑犬雖然被漫山遍野的惡鬼潮死死纏住,但本身並未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任憑那些餓鬼如何撕咬、衝擊,都無法撼動那幽影分毫。
在飛廉看來,這世上絕不該存在真正不死不滅的東西。這些惡鬼的再生能力再強,也終有被消磨殆儘的一刻。
到那時,就輪到兩人成為獵物了。
「是晚輩疏忽了。」陳業回過神來,立刻催動法力,腳下生出一朵祥雲,向山脈深處飛去。
路上,他才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對飛凡說道:「尊主果然氣度不凡。我還以為,你會選擇在此處與我算一算舊帳呢?」
飛廉冷哼一聲,瞥了他一眼:「怎麼,你陳業搖身一變,成了正道魁首,都能信守承諾救我一個魔頭。難道在你眼中,我飛廉就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緩急的蠢貨,非要在這生死關頭與你翻臉?」
「不敢。」陳業笑了笑,「隻是魔修的行事風格向來如此。樹敵太多,總會感到不安,所以習慣將一切變數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更何況我與尊主之間,新仇舊怨可不算少。若你此刻出手將我擒下,用你那言出法隨的神通逼問出一切,似乎才更符合魔門的作風。」
飛廉聞言,心中一動。
他確實有過這個念頭。
但一想到陳業與那黑犬同根同源的詭異關係,他就始終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聽到陳業主動提起,他甚至開始懷疑,陳業是不是在故意引誘自己出手,好讓他有理由打破之前的約定。
如果說那黑犬的使命是守護歸墟之門,那陳業是否也有著某個必須遵守的「使命」?
這個念頭一出現,飛廉便覺得許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陳業出道時間雖短,但所作所為,處處透著一種「正得發邪」的詭異感。尤其是創立黃泉宗,建立地府陰司這一舉動,完全不合常理,更是前所未聞。
一個新秩序的建立,需要漫長時間的打磨與修正。即便是那些傳承萬年的正道大派,其門規戒律也是千百年來不斷調整演變的結果。
可黃泉宗,卻彷彿憑空就拿出了一整套成熟的陰司體係。從各司的職能分工,到權力的製衡,再到那些彷彿為地府量身打造的酷烈刑罰……所有規矩都出自陳業一人之手。
就好像,他早就在別處見過一個完整的地府陰司,如今隻是將那套規矩原封不動地照搬了過來一樣。
所以,黃泉宗的那套規則,就是陳業必須遵守的「使命」?
怪不得,他會將「承諾」二字看得如此之重。
飛廉心中恍然,他就說,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君子。就連當年的張奇,也曾犯下過錯。陳業看似正派,骨子裡卻和那黑犬一樣,都帶著一股無法言說的邪性。
想通了這一點,飛廉反倒安心了不少。
至少可以確定,陳業不會將他永遠困在此地,而是會想辦法履行承諾,帶他離開。
兩人駕著雲霧一路疾飛,很快,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山峰出現在視野儘頭。
那座山峰像是被一把巨斧齊腰斬斷,斷口平滑如鏡。無數玄奧的符文銘刻在山壁之上,散發著淡淡的光輝,化作一層層肉眼可見的霧靄,將這半截山峰穩穩地托舉在空中。
正因為懸於高處,那些隻能在地麵攀爬的餓鬼無法靠近,使得這裡成了一片難得的淨土。
在懸空山的山頂平台上,還雕琢著一尊巨大的雕像。那佛像造型奇特,竟是一條蛟龍盤繞著血菩提樹,正是黃泉宗的「赤練龍佛」。
看來,這裡果然是黃泉宗早就佈置好的據點。
「那尊龍佛雕像,就是離開此地的出口?」飛廉忍不住問道。
陳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算是,但恐怕冇那麼容易離開。」
到了此時,飛廉反而不著急了。既然陳業與他一同被困在此處,那想辦法的人自然該是陳業。
他好整以暇地問道:「是需要等待外麵的接應,還是有什麼別的章程?」
「無需接應。」陳業解釋道,「此地有我黃泉宗預設的傳送法陣,離開不難。但此地靈氣極度匱乏,法陣每啟動一次,都需要很長時間來重新匯聚靈氣。」
飛廉皺起了眉頭:「一次還不夠?難道此陣每次隻能傳送一人?」
「那倒不是。」陳業再次搖頭,說出了一句讓飛廉都感到難以置信的話,「並非如此,隻是……我想將那頭黑犬,也一併帶回去。」
飛廉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看著陳業,語氣中帶著一絲荒謬:「陳宗主,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你若是想將那東西送回去,又何必費這麼大功夫將它弄到這裡來?」
「那不是為了救尊主你麼?」陳業一臉理所當然地解釋道,「按照約定,我助你逃離歸墟,你承諾百年內不禍害蒼生。為了履行承諾救你的性命,我才迫不得已,將你與黑犬一同傳送至此。可問題是,黑犬是歸墟之門的看守,若是它被永遠困在這裡,那歸墟深處封印著的那位『真仙』,恐怕很快就要脫困了。
「到那時,你我二人的性命,可就都捏在那位真仙的手裡了。所以,我們不僅要自己脫困,還必須想辦法,將這頭黑犬騙回它該待的地方去。」
換做旁人說出這番話,飛廉隻會嗤之以鼻,罵一句癡人說夢。那頭黑犬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豈是凡俗手段可以操控的?
但這話從陳業口中說出,飛廉卻信了三分。
畢竟,他們很可能是同根同源。
飛廉沉聲問道:「你有什麼辦法?」
陳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了前方平台上的那尊赤練龍佛雕像。
「光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他說,「還需要請一位高人相助。」
「高人?」飛廉立刻想到了一個人,「莫非是曲衡?他已經在此處等候多時了?」
「非也。」陳業搖頭,「師祖他老人家此刻正與諸位掌門一起,在外麵主持逆辰星海大陣。他們必須時刻防備歸墟之門發生異動,必要時,甚至要做好將整個歸墟空間流放到此地的準備,根本無法抽身。」
說話間,兩人已經飛近了懸空山。
陳業領著飛廉,一路朝著那龍佛雕像飛去。在雕像的陰影下,一個模糊的血色人影盤膝而坐,似乎已經等待了許久。
「我說的高人,便是他。」
陳業是平靜的語氣說著令飛廉心驚肉跳的話:「容我向尊主介紹,這位乃是涅槃宗開山祖師涅槃和尚,也是這凡間第一尊佛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