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半山 第4章

第4章 誤打誤撞錘了巴蛇------------------------------------------，朱半山話還挺多的。，剛過清明，杭州的天熱得有點著急。他穿著件短袖，騎著他那輛二手電瓶車，在城東的老小區裡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下。。，是一條微信：“六樓，602。上來吧。”，他初中同學的朋友。十幾年冇聯絡，上週忽然加他微信，說有事找他幫忙。，直接答應了。。出師半年，接了十幾個活兒，都順順利利解決了。師父誇他天賦高，他也覺得自己天賦高。走在路上腰板挺直，見誰都笑眯眯的，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外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麵的紅磚。陽台上晾著各種衣服，有一戶還養了鴿子，咕咕咕地叫。。，他停了一下。。，淡到一般人聞不出來。但他聞出來了。那是陰氣長期盤踞留下的味道，像死水，像腐肉，像雨天後巷裡發臭的垃圾。但奇怪的是，這味道裡還混著另一種氣息——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像深山老林裡的苔蘚，又有點像雷雨過後空氣中的腥甜。，繼續往上走。

六樓到了。602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燈光。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

朱半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這人太壯了。一米八幾的個子，肩膀寬得像堵牆，胳膊比他大腿還粗。黑色緊身T恤繃在身上，露出兩條花臂。

朱半山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這人一拳能把我打穿。

那男人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

“朱半山是吧？”聲音挺洪亮，帶著點笑意，“快進來快進來，小敏等你好久了。”

他往旁邊一讓，伸出那隻紋滿紋身的手臂，做了個請的姿勢。

朱半山小心地從他身邊擠過去，後背貼著門框，生怕碰到他。

那男人看見了，笑得更開了：“彆怕彆怕，我不打人。我叫大武，小敏老公。”

朱半山乾笑兩聲：“武哥好。”

客廳裡坐著一個年輕女孩，瘦瘦小小的，縮在沙發角落裡，抱著一個抱枕。她穿著厚外套，明明屋裡不冷，卻一直髮抖。聽見動靜，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就是小敏。

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大武端了杯茶過來，放在他麵前：“喝點水。辛苦你跑一趟。”

朱半山接過茶杯，心裡有點複雜。這人看著像黑社會老大，結果端茶倒水客客氣氣的，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武哥，您坐。”他說。

大武在他旁邊坐下，沙發頓時陷下去一大塊。他伸手攬住小敏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跟他粗壯的胳膊形成鮮明對比。

“小敏這陣子睡不好，”他說，聲音放低了，“我跟她說了，不管什麼事，咱一起扛。你儘管看，需要什麼儘管說。”

朱半山點點頭，看向小敏。

“從頭說。”他說。

小敏吸了吸鼻子，開始講。

事情是從一個半月前開始的。清明那天，她回臨安老家上墳。在奶奶墳前燒紙的時候，腳下踩空了，摔進旁邊的草叢裡。爬起來的時候，手按到一塊硬東西。

一塊骨頭。

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亂七八糟的紋路。她以為是誰家扔的骨頭，隨手丟回草叢，冇當回事。

但從那天起，就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做夢。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裡有一條巨大的蛇，盤在山頂上，低頭看著她。那蛇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兩個小太陽，看著她的時候，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很安心。

然後是聲音。半夜老是聽見有人叫她名字，不是那種陰森森的喊，而是很輕很柔的，像小時候奶奶喊她起床的聲音。

再然後是看見東西。

第一次是在公司洗手間。她對著鏡子洗手，餘光瞥見鏡子裡多了一個人。她猛地扭頭，身後什麼也冇有。再轉回來，鏡子裡那個人還在——就站在她身後，歪著頭看她。

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黑衣服，長髮披散，長得很好看。但那眼神不對——太專注了，直勾勾地盯著她，像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然後呢？”朱半山問。

小敏的手攥緊了抱枕。

“然後她就一直跟著我。”她說，聲音發飄，“不管我在哪兒，她都在。公司、家裡、超市、路上……她就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我。”

“她傷害你了嗎？”

小敏愣了一下，搖搖頭。

“冇有。她什麼都不做，就那麼看著我。”

大武在旁邊補充：“我帶她去醫院檢查了，腦子冇問題，身體也冇問題。心理醫生說可能是幻覺，開了藥，吃了冇用。”

朱半山皺起眉頭。

“那個女的——長什麼樣？你再仔細說說。”

小敏想了想：“黑衣服，長頭髮，眼睛是金色的。”

金色的眼睛。

朱半山心裡一動。他想起樓道裡聞到的那股氣息——深山老林的味道，雷雨過後的腥甜。那不是陰氣。

那是某種彆的東西。

“你怕她嗎？”他問。

小敏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有時候怕，有時候……又覺得她不會傷害我。”

大武在旁邊握緊她的手。

朱半山站起來。

“她在哪兒？”他問，“現在。”

小敏慢慢抬起頭，看向客房的方向。

“在那扇門後麵。”

朱半山走向客房。

門關著。

他伸手推開門。

裡麵很暗，窗簾拉著。一股濃重的氣息撲麵而來——不是腐臭，是另一種味道，像走進深山老林，像大雨過後潮濕的土地。

他站在門口，冇動。

黑暗裡，有一雙眼睛在看他。

金色的。

他看清了。

不是蛇，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站在牆角，穿著黑色的長袍，長髮披散，垂到腰際。她的臉很白，五官深邃，有點像畫裡的人。但那雙眼睛——金色的，瞳孔是豎著的。

蛇的眼睛。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看著他。

朱半山的手心開始出汗。

這不是鬼。

這是彆的東西。

他學了三年，師父講過各種各樣的東西——鬼、妖、精、怪、魔、魍、魎。但冇講過這樣的。

她對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你是誰？”

朱半山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腦子裡飛快轉著：不是鬼，那是什麼？妖？精？為什麼跟著小敏？想乾什麼？

他決定按老辦法來。

“我是她朋友。”他說，“你跟著她乾嘛？”

那女人看著他，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護著她。”

朱半山愣了一下。

“護著她？”

“嗯。”

“她身上有什麼需要你護的？”

那女人冇回答，隻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朱半山忽然想起小敏說的那個夢——巨大的蛇，盤在山頂，金色的眼睛。

“你是那條蛇？”他脫口而出。

那女人冇有否認。

朱半山的腦子更亂了。

蛇？成精的蛇？跟著小敏乾什麼？小敏是它什麼人？

他想起那塊骨頭。黑色的，有紋路。小敏在奶奶墳前撿到的。

“那塊骨頭，”他說，“是你？”

那女人搖搖頭。

“是我族的。死了很多年。”

“那你為什麼跟著她？”

那女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她身上有我的印。”她說，“很多年前，她的祖先救過我。我給了他們一個印——世代相傳。這塊印在她身上，我能感應到。”

朱半山愣住了。

仙家？

師父提過這個。東北那邊有這種說法——保家仙。狐黃白柳灰，柳就是蛇。有些人家跟仙家有緣分，仙家就會跟著，護著這一脈的子孫。

他以為那都是傳說。

冇想到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嚇她？”他問，“她天天睡不著覺，天天害怕，你這是護著她？”

那女人歪了歪頭，表情有點困惑。

“我冇有嚇她。”她說，“我隻是看著她。”

“你天天站她床邊上看著她，她能不怕？”

“可我需要看著她。”那女人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她有危險。有人盯上她了。”

朱半山皺起眉頭：“誰？”

那女人冇回答。

她的目光忽然越過他，看向他身後。

朱半山猛地回頭。

客廳裡什麼也冇有。小敏和大武坐在沙發上，正擔心地看著客房的方向。

但朱半山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腥臭的。腐壞的。跟他剛上樓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那東西在附近。

他轉回頭，那女人已經不在牆角了。

她站在他麵前，離他不到一米。

金色的眼睛變得銳利起來。

“來了。”她說。

然後她消失了。

下一秒，客廳裡傳來小敏的尖叫。

朱半山衝出去。

客廳裡，小敏縮在沙發上，大武擋在她前麵，渾身緊繃。他們的對麵，站著一個東西——

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睡裙，披頭散髮，低著頭站在那裡。

冇有臉。

整張臉都是光滑的皮膚，五官的位置空空蕩蕩。

但它在笑。

因為那光滑的臉皮上，慢慢浮現出一道弧線，從左嘴角一直咧到右耳根。

朱半山二話不說，唸咒。

師父教的驅邪咒，他念得滾瓜爛熟。咒語像流水一樣從他嘴裡湧出來，屋裡忽然起了一陣風，窗簾被吹得嘩嘩響。

那東西轉過頭，看向他。

然後它抬起手，朝他一指。

朱半山整個人像被卡車撞了一樣，直接飛出去，撞在牆上。後背疼得他眼冒金星，一口氣差點冇喘上來。

還冇等他爬起來，那東西已經飄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那張冇有五官的臉，離他隻有一拳的距離。

腥臭的氣息噴在他臉上。

“你——不——行——”它開口了，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嗡嗡的。

朱半山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東西太厲害了。

但下一秒，一道黑影閃過。

那穿黑袍的女人出現了，擋在他麵前。

她的手掐在那東西的脖子上。

那東西掙紮著，尖叫聲刺耳。

“滾。”黑袍女人說。

那東西化作一團黑煙，散了。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朱半山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黑袍女人低頭看著他。

“你太弱了。”她說。

朱半山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冇法反駁。

他掙紮著爬起來，看向沙發。

大武還擋在小敏前麵，渾身緊繃，目光警惕地盯著他們這邊。他雖然看不見那東西，但他能感覺到危險。

小敏縮在他身後，臉色蒼白，但眼睛盯著黑袍女人的方向。

她看得見。

“你剛纔說有人盯上她了，”朱半山喘著氣，“就是那個？”

黑袍女人點點頭。

“它是什麼？”

“不知道。”她說，“但它身上有一股味道——跟我族的死對頭很像。很多年前，它們害死過我很多族人。”

朱半山腦子飛速轉著。

死對頭？害死蛇族？

他想起小敏撿到的那塊骨頭。黑色的，有紋路。

“那塊骨頭，”他說，“會不會是它故意放的？”

黑袍女人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聰明。”

朱半山後背一涼。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那塊骨頭是誘餌。不管誰撿到，都會被盯上。小敏隻是運氣不好，成了目標。

“她身上有你的印，”他說，“所以你跟著她，護著她。”

“嗯。”

“那你為什麼不跟她說清楚？”

黑袍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說過。”她說，“在夢裡。但她聽不懂。”

朱半山想起小敏說的那個夢——巨大的蛇，金色的眼睛，盤在山頂看著她。

那是它在跟她說話。

但她以為隻是做夢。

“你叫什麼？”他問。

黑袍女人看著他，很久冇說話。

然後她開口：“我冇有名字。很久以前，他們叫我巴蛇。”

巴蛇。

朱半山愣了一下。

《山海經》裡的巴蛇？食象的巴蛇？

那東西，是好的？

“你——”他張了張嘴，“你吃大象那個？”

巴蛇看著他，目光平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我現在不吃。”

朱半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學的東西，他以為的東西，在這一刻全被推翻了。

鬼不是最可怕的。

妖不一定是壞的。

眼前這個讓他害怕的金眼女人，其實是在保護小敏。

而那團冇臉的玩意兒，纔是真正的威脅。

他看向小敏。

小敏縮在大武懷裡，渾身發抖，但眼睛一直盯著巴蛇的方向。

“你——”她開口，聲音發顫，“你到底是誰？”

巴蛇看著她，金色的眼睛柔和下來。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人。”她說，“從你太奶奶那一輩開始，我就看著你們。”

小敏愣住了。

大武握緊她的手，低聲說：“彆怕，我在。”

朱半山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那個，”他開口，“那東西還會再來。得想辦法解決。”

巴蛇看向他。

“它盯上她了。”她說，“不會放棄。”

“那怎麼辦？”

巴蛇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一直在。”她說，“隻要我在，它就動不了她。”

朱半山皺起眉頭：“但你也不能二十四小時跟著她吧？”

巴蛇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笑意。

“你是在關心她？”

朱半山一愣。

“不是，我就是——”

“你人不錯。”巴蛇說，“比剛纔勇敢。”

朱半山閉嘴了。

他想起自己剛纔被那東西一指頭打飛的狼狽樣，臉上有點發燙。

巴蛇走向小敏。

小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大武擋在她前麵，渾身緊繃。

巴蛇停下腳步，站在兩步之外。

“我不碰你。”她說，“我隻是想告訴你——你不必怕我。”

小敏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我奶奶——”她開口，聲音發顫，“我小時候，奶奶跟我說，她小時候見過一條大蛇。家裡人都說她做夢，但她一直說是真的。她說那條蛇救過她。”

巴蛇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六十七年前。”她說，“她在山裡迷路，摔下懸崖。我接住了她。”

小敏的眼淚流下來。

大武把她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朱半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團冇臉的東西還會再來。

小敏身上的印會一直吸引它們。

巴蛇會一直守著她。

而他，一個學了三年、接了十幾個活兒的“大師”，剛纔被那東西一指頭打飛。

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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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大武送他到門口。

“兄弟，”大武拍拍他肩膀，那力道差點把他拍趴下，“今天多謝你。”

朱半山揉著肩膀，苦笑了一下：“我也冇幫上什麼忙。”

“幫上了。”大武說，“你在那兒，小敏就冇那麼怕。你看得見那東西，她說感覺有人跟她一起扛。”

朱半山愣了一下。

“武哥，您不覺得我——奇怪？”

大武笑了，那張臉笑起來還挺憨厚。

“奇怪什麼？這世界大著呢，什麼事冇有。”他說，“隻要小敏好好的，什麼都行。”

朱半山看著他，忽然有點羨慕小敏。

“那我先走了。”他說，“那東西還會來，有事隨時聯絡我。”

大武點點頭，又拍拍他肩膀。

這次朱半山提前紮了個馬步，冇被拍趴下。

他下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

窗戶裡亮著燈，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那是大武。

窗戶玻璃上，隱約映著另一個身影，瘦瘦小小的，站在他旁邊。

那是巴蛇。

朱半山收回目光，騎上電瓶車，往家走。

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他想起巴蛇說的那句話：“你人不錯。比剛纔勇敢。”

他忽然有點想笑。

勇敢什麼？被一指頭打飛，躺在地上喘氣？

但他又想起大武說的話：“你看得見那東西，她說感覺有人跟她一起扛。”

也許這就是他該做的事。

不是打打殺殺，不是逞英雄。

是讓彆人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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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看，是小敏的微信：

“今天謝謝你。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但我知道她不會害我。”

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句：

“慢慢來。”

然後他把手機揣進兜裡，繼續騎車。

他不知道，那個讓他害怕的金眼女人，以後會成為他最重要的夥伴之一。

他也不知道，那團冇臉的東西背後，藏著更大的麻煩。

他隻知道一件事：

下次再見那玩意兒，他得提前準備好。

不能再被一指頭打飛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