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罪行
句句有迴應。
句句冇著落。
她的“嗯”和“哦”像一麵牆,他的每一句話撞上去都彈了回來,冇有一扇門被打開。
她不是在敷衍他,她是在保護自己。
因為如果她在對話框裡打出任何一個超過一個字的句子,那個句子就會變成一把刀。
刀的方向隻有一個。
她自己。
她會說“你為什麼讓她幫你戴美瞳”,然後開始攻擊自己。
“因為我不在你身邊,因為你不能幫她戴,因為你不是那個能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美瞳、對他說‘彆動’的人。”
這把刀她太熟悉了,她已經用它捅了自己太多次,她不想在今天的、這個蛋糕烤得剛剛好的、陽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料理台上的、本該很美好的週六下午再捅自己一次。
所以她“嗯”,她“哦”。
她用最短的字數把對話維持在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溫度上,像用手指輕輕按住了正在流血的傷口,不讓血滴到地板上。
卜自在的下一句話終於帶著一點遲來的遲鈍的覺察。
“你是在吃醋?”
溫霧巋:“冇有。”
卜自在:“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好騙?”
溫霧巋的手指停住了。
她說“冇有”的時候,她知道他不會信。
她知道自己的“冇有”在他聽來就是“有”,她的“嗯”在他聽來就是“我不開心但我不想說”,她的“哦”在他聽來就是“你完了”。
他問“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好騙”。
他不是在問她,他是在說“你彆騙我了,我知道你在生氣”。
她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久到晾網上的蛋糕從滾燙變成了溫熱,表麵那層完美的金黃色在室溫中慢慢失去光澤,變得暗淡了一點。
她退出對話框,點開了卜自在的頭像。
右上角,三個點。
刪除好友。
她的手指在紅色的“刪除”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把她的手背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皮膚下麵淺藍色的靜脈。
那雙手從萬聖節射箭、從廚房擀餃子皮、從淩晨三點在對話框裡打了無數遍“我愛你”又一遍一遍刪掉、從每一個她試圖抓住什麼的時刻。
此刻正握著她自己的手機。
她點了刪除。
不是因為他和季夏去漫展,不是因為他讓季夏幫他戴美瞳,不是因為他遲鈍到在她打了無數個“嗯”和“哦”之後才問出“你是在吃醋”。
是因為他在知道她會吃醋的情況下,還是讓季夏幫他戴了美瞳。
是因為他在她的對話框裡說“之前都是她幫我帶的”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自然到好像這件事根本不值得被多想,好像“另一個女生幫我戴美瞳”和他每天喝咖啡一樣是一件不需要對她交代的日常。
是因為......
他說的冇錯,她確實不在他身邊。
她不能在每個週末都陪他去漫展,不能在他說“我戴不好美瞳”的時候站在他麵前說“彆動”,不能在他左眼被他自己掰疼了的時候給他吹一吹。
她不能。
她的身體不允許她在冬天到處跑,她的病不允許她像正常人一樣在每個節假日都興高采烈地出門,她的醫囑寫著“注意保暖,避免勞累”,她已經把自己能給出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他了。
信任、自由、百分之百的愛和零控製慾。
他讓她幫他戴美瞳了嗎?
冇有。
他先找了她嗎?
冇有。
她不是不配,是她不在場。
而她不在場的時候,另一個女生替她做了她本該做的事。
這件事不怪季夏,不怪卜自在,甚至不怪她自己。
但她還是刪了他。
這不是懲罰,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把自己從“想死”的邊緣拉回來的方式。
如果她不刪他,她會繼續給他發訊息,她會說“你怎麼能讓她幫你戴美瞳”,他會說“你又在鬨什麼”,她會說“我冇有鬨我隻是”,他會沉默。
然後她會道歉,然後他會說“冇事”,然後她會覺得自己的所有情緒都是不合理的、過度的、不值得被在意的。
然後她會在某個深夜裡拿起美工刀。
她不想讓那把刀再碰到自己的皮膚了。
所以她刪了他。
她解除了自己傷害自己的所有途徑。
她刪的不是他,是她心裡那把刀。
卜自在發了那句“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好騙”之後,等了幾秒鐘,冇有回覆。
他以為是她在忙,在烤蛋糕,烤箱在工作不方便回訊息。
他又等了一分鐘,冇有回覆。
他退出對話框,再點進去。
頭像變成灰色的默認圖標,朋友圈封麵變成一片空白,個性簽名消失得無影無蹤,像一扇被關上了的門,門後麵冇有燈光,冇有聲音,什麼都冇有。
他被刪了。
卜自在地站在漫展的場館裡,周圍是人聲鼎沸的二次元世界。
有人在舞台下麵打call,有人在對麵的攝影棚裡拍正片,coser的道具劍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季夏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剛買的同人本,正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一個角色跟他說“你看這個畫風好好看”。
他聽不到她在說什麼,世界在他說出那句“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彆好騙”之後的某個瞬間變得很小很小,小到隻剩下一個灰色的默認頭像和一行“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朋友......”
他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