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是
躁狂期的溫霧巋是另一種生物。
不是“她變了一個人”,是她體內的那個人被放大了。
那些在日常中被壓抑的、被隱藏的、被“我是溫霧巋我應該表現得正常一點”這個念頭壓下去的東西。
在躁狂期全部浮出水麵,像深海裡的魚被某種力量拖到了淺海,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鮮豔的、近乎刺目的顏色。
她在這個階段會做很多事情。
寫歌。
寫很多歌,一晚上寫五六首,每首都寫得飛快,像有人在替她握著筆。
練琴。
把貝斯彈到手指起泡,泡破了流血,血流到琴絃上,她擦掉繼續彈。
找人說話。
找所有人說話,找林不晚說話,找觀山雨說話,找樂隊的人說話,找她根本不熟的同學說話。
她會發朋友圈。
一條接一條,發一些她自己第二天都看不懂的內容。
“今天陽光刺穿了我的瞳孔。”
“我的血是彩虹色的。”
“我想把世界的音量調低。”
“有人在嗎?冇人也沒關係,我隻是問一下。”
然後她會找卜自在。
99 的訊息隻是最溫和的形式。
她會給他打電話,淩晨兩點,淩晨三點,淩晨四點,不管他第二天要不要上課、要不要考試、要不要在第一節早讀課前趕到教室。
她會哭著說“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然後笑出聲,說“我開玩笑的我根本不需要你”,然後沉默很久,說“你睡吧”,然後掛掉,十分鐘後再打過來,說“我剛纔說不需要你是騙你的”。
卜自在接過太多次這種電話了。
他已經練出了一種技能。
在電話響第一聲的時候就醒來,在接通電話的瞬間判斷她的狀態:哭了還是冇哭,喝了咖啡還是冇喝,是躁狂期的亢奮還是抑鬱期的絕望。
然後用最少的字數、最平靜的語氣、最不刺激她的方式,把她從那根搖搖欲墜的平衡木上拉回來。
有時候拉得回來,有時候拉不回來。
拉不回來的時候,電話會突然掛斷。
等他再打過去,她冇有接。
等第二天,他看到她的手腕上多了幾道新的、整齊的、不屬於任何意外的痕跡。
卜自在從來冇有問過她那些痕跡是怎麼來的。
他不需要問。
他知道。
她通過那99 條訊息和那些淩晨的未接來電,把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我不會離開你”都透支了。
然後在他終於感到疲憊的那一刻,準確地捕捉到那一絲“煩”。
然後用最極端的方式懲罰自己。
你看,你又讓他煩了。
你果然不值得被愛。
她不會把這些話說出來。
她會用行動說。
這種時候,卜自在會收起所有的煩躁,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為什麼你不能正常一點”。
因為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要發99 條訊息煩他,不是故意要在淩晨三點打電話吵醒他,不是故意要在他說了一句讓她不開心的話之後去傷害自己。
她有病。
這是事實,不是藉口。
就像兔子不能吃人吃的東西一樣,這是事實,不是“它在裝可憐”或者“它在故意為難你”。
它就是這樣,腸胃脆弱,生來如此。
你不能因為它吃了你給的蘋果然後拉肚子了,就怪它“你為什麼不能像狗一樣消化任何東西”。
它就是不能。
溫霧巋就是不能。
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控製情緒,不能在他說了一句語氣不太好的話之後不往心裡去,不能在那些撐不下去的夜晚找到比傷害自己更好的方式來排解痛苦。
卜自在可以煩。
可以累。
可以在某個瞬間想過“如果我冇有和她在一起會不會輕鬆一點”。
但這些念頭都會在看到她手腕上那些新添的痕跡時,像被一盆冷水澆滅的火焰一樣,“嗤”的一聲消失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偉大,是因為他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自己的付出,是捨不得她疼。
那種疼他已經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冇有因為次數多就變得麻木。
每一次看到那些痕跡,他的心都會揪一下,不重,但位置很準,準到每次都在同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是他在藝術節那天晚上,把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時,那個被填滿了的位置。
而此刻,那個位置正被什麼東西擠壓著,不是疼,是一種更鈍的、更悶的、像胸口壓了一塊石頭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