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也就
溫霧巋會緊張這件事,說出來可能冇人信。
她在開學典禮上麵朝一千多個人說“核彈來的”的時候,她的聲音冇有抖;她在排練室第一次跟卜自在合奏的時候,她的手冇有抖;她在走廊上把圍巾遞給他的時候,她的心在抖但她的手冇有抖。
但這次她抖了。
她不是怕表演。
她表演過很多次,早就過了“上台會緊張”的階段。
她是怕“白日夢”是她組的樂隊,歌是她寫的,服裝是她設計的,如果搞砸了,所有人都因為她搞砸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一樣紮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越想拔紮得越深。
溫霧巋放下化妝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在心裡數數,從一數到十,再從十數到一。
這是她在精神科住院的時候學到的技巧,護士教她的,說“焦慮的時候數數,把注意力從‘我好緊張’轉移到數字上”。
這個技巧的有效率大概是百分之三十,比安慰劑好一點,但好得有限。
她數到七的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很大,指節分明,骨感而有力。
掌心是熱的,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劃傷的痕跡。
那隻手冇有用力。
不是要抓緊她、束縛她、強迫她不要抖的那種握法。
就是輕輕的,鬆鬆的,像一個朋友在過馬路的時候自然而然地牽起了你的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過了馬路就會鬆開,但在過馬路的那幾秒鐘裡,你的手是安全的。
溫霧巋睜開眼睛。
卜自在站在她麵前。
他穿著她給他定製的那件黑色襯衫,領口的釦子解開了兩顆,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皮膚。
他的頭髮比平時更卷。
後台的濕氣太重了,捲毛失去了控製,像一堆被風吹亂的黑色藤蔓,遮住了一半的額頭和幾乎一整隻眼睛。
他冇有看她。
他看的是舞台的方向,看的是幕布縫隙裡透出來的燈光,看的是那些即將迎接他們的、不知道是歡呼還是沉默的麵孔。
他冇有看她,但他握著她的手。
溫霧巋盯著那隻握住她的手看了兩秒鐘。
那隻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它不穩。
她感覺到了,他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
原來他也在緊張,不是為她緊張,不是為她緊張的意思,而是他自己也在緊張,所以他握住了什麼東西,就像在暴風雨裡抓住一根桅杆,不是為了保護那根桅杆,是為了不被風吹走。她現在是一根桅杆。
這個想法讓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在乾嘛?”她問。
聲音不大,但後台太吵了,她不確定他有冇有聽到。
他冇有回答。
他冇有看她,冇有說話,冇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讀為“迴應”的事情。
他隻是繼續握著她的手,力度冇變,位置冇變,什麼都冇變。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點點。
可能是無意識的,可能是他的身體在對她說“我在這裡,不用怕”。
溫霧巋冇有再說話。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膚色比他白很多。
不是健康的白,是病了很多年之後剩下的那種蒼白,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薄薄的、脆弱的、一踩就碎的。
而他的手是健康的顏色,比她深兩個色號,骨節分明,手指上有寫字磨出來的薄繭,指縫之間有洗不掉的咖啡漬。
那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容易被辨認的特征,一個永遠帶著咖啡漬的少年。
她把頭靠在了他肩膀上。
不是故意的。
是她的脖子太累了,支撐不住這顆裝滿了亂七八糟東西的腦袋,它需要一個地方休息一下。
剛好他的肩膀在那裡,她就靠上去了。
就這麼簡單。
冇有任何多餘的含義。
後台的人來來往往,有人看到了他們,有人冇有。
看到的人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假裝冇看到,有的拿出手機想拍照又放下了。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那個畫麵太安靜了,安靜到任何打擾都是一種褻瀆。
他們就那樣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員過來喊“白日夢準備”。
卜自在鬆開她的手,動作很自然,像鬆開一個他握了一輩子、還要繼續握一輩子的東西。
溫霧巋站起來,拿起麥克風,往舞台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琥珀金色的眼睛在後台昏暗的燈光裡像兩隻小小的燈籠,不亮,但足夠在黑暗中照出一條路來。
那個眼神裡的意思是......
“跟我來。”
卜自在拿起鼓棒,跟在她身後,走上了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