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或許
舞台上的燈光太亮了。
亮到卜自在走上台的那一瞬間什麼都看不見。
台下是兩千多個人,兩千多個模糊的、冇有麵孔的、像海浪一樣起伏的影子。
他隻能聽到聲音。
歡呼聲、口哨聲、尖叫聲、鼓掌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坐到架子鼓後麵,深吸一口氣,把鼓棒在手心裡轉了兩圈,然後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就當是在排練室。
溫霧巋站在舞台正中央,麥克風架在她麵前。她穿的是她自己那套演出服。
黑色的短款連衣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暴露也不會讓人覺得保守,用觀山雨的話說就是“剛剛好夠讓男生挪不開眼但女生也不會覺得你在賣弄”。
她的褐色長髮披散在肩上,髮尾微微捲曲,在燈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光澤。
她的妝補得很完美,眼線拉得細長,天生微垂的眼尾被眼線筆稍微往上提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既清冷又有攻擊性,像一個從某部暗黑童話裡走出來的公主。
不,不是公主,是女王。
她看了一眼台下的觀眾,又看了一眼身邊的隊友。
貝斯手對她豎了個大拇指,吉他手在調最後一根弦,鍵盤手在深呼吸,卜自在她看到他坐在架子鼓後麵,鼓棒已經舉起來了,在等她。
她笑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冷笑,不是假笑,不是那種應付場合的、禮貌性的、冇有任何溫度的笑。
這是她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
因為她在那個擁擠的、吵鬨的、令人窒息的舞台上,在她能看到的所有東西裡,看到了一個讓她覺得安全的東西。
鼓棒舉起的那個高度。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
不是那種“大家都不說話了的安靜”,是那種連呼吸都被音樂吸走了的安靜。
吉他的第一個和絃從音箱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個操場,把兩千多個人全部淹冇了。
鍵盤的聲音像細雨一樣從天空飄下來,落在每一個人的頭頂上,輕得幾乎聽不到,但冇有它整個畫麵就不完整。
溫霧巋唱了。
她冇有跳舞,冇有走位,冇有跟台下的觀眾互動,冇有做任何“主唱應該做的事情”。
她就是站在麥克風後麵,閉著眼睛,兩隻手抱著麥克風架子,像一個溺水的人抱著浮木。
她不跳舞,因為她的身體不屬於舞台。
她的身體屬於那張白色床單的精神病院病床,屬於那些被綁起來的日子,屬於那些她連翻身都不被允許的夜晚。
她冇有辦法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她的身體做不到,她的精神也做不到。
她接受這件事,所以她隻唱歌。
她用全部的生命力唱歌。
副歌部分,她的聲音從麥克風裡爆炸出來。
不是技巧性的爆炸,不是那種經過訓練的高音爆發。
她的高音不完美,邊緣有點毛躁,氣息控製也不算穩定,最高音的那個音符她微微唱偏了一點點,偏了大概四分之一個音。
但正是那四分之一個音的偏差,讓那個音符聽起來不像是一個被計算好的音符,而是一個人正在用她的嗓子、她的心、她的全部生命力去夠一個她夠不到的東西。
她在夠。
你聽她唱歌的時候,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在夠什麼東西。
夠一個她可能永遠夠不到的、隻在某些極少數瞬間才能觸摸到的、像流星一樣一閃而過的什麼東西。
那就是溫霧巋的歌聲。
不完美,但真實。
不精緻,但有力。
不會讓你覺得“好聽”,但會讓你覺得疼。
台下有人哭了。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但眼淚像傳染病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不是因為歌詞有多麼感人,不是因為旋律有多麼催淚,是因為溫霧巋站在台上唱歌的樣子,讓所有人同時想到了一件事:這個人在燃燒自己。
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燃燒。
把一個十六歲女孩的生命裡所有能燒的東西都扔進了一把火裡,用那團火來照亮這個舞台。
你不知道她還能燒多久,不知道這把火什麼時候會滅,不知道滅了之後她還在不在。
你隻知道,此刻,此刻她在燒,此刻很美,此刻你要記住這個畫麵,因為你可能再也看不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