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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戲碼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幾滴，落在窗台上，聲音很輕，像有人在用手指關節輕輕叩門。
然後雨聲變得密了起來，連成一片，像無數細小的腳步從遠處跑來，穿過樹葉和屋簷和晾在陽台上的衣服。
溫霧巋坐在窗台邊，腿上攤著一本書，冇有看。
她的視線在那些雨線上停著，看它們在玻璃上畫出一道又一道曲曲折折的水痕，流到窗框的邊緣，彙成一小片明亮的水窪，然後沿著窗台邊緣滴下去。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雨的氣味湧進來。
潮濕的，溫熱的，混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還有一點點遠處柏油路麵被曬了一整天之後又被雨水打濕的味道。
風吹進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吹進細密的雨絲裡，把髮梢打濕了一小截，黏在太陽穴的位置。
她冇有關窗，就讓那種潮濕的、溫熱的、帶著草木氣息的風湧進她的房間，一寸一寸地湧滿她的呼吸。
整個五月就是這樣。
雨水落下來，又停下來，然後又落下來。
空氣像被浸泡過，吸進肺裡是濕潤的、沉重的、帶著植物腐爛前那一點微甜的氣味。
她走在路上，腳下是濕的，路邊的葉子也是濕的，那些被雨水打彎的花莖垂著頭，水珠沿著花瓣邊緣緩慢地滑下去，像某種很慢的、不需要被看見的告彆。
溫霧巋在這個季節裡走過很多次，從家到車站，從車站到學校，從學校到教室，從教室到走廊。
她走過那些濕漉漉的路麵，踩過那些積了淺水的低窪處，有時褲腳會被濺濕一點，她不會刻意繞過。
這個夏天混著潮濕的愛意來到，從她身體裡長出來，從那些裂縫裡滲出來，又從她每一次呼吸裡散發出去。
她感受得到那種潮濕。
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裹著，不緊，但無處不在。
她想起很多東西：
那些她給過他的耐心，那些她為他找過的理由，那些她反覆說服自己“他會改變的”的時刻。
她想起那些她站在走廊拐角看他的日子，那些她站在窗台邊等手機亮起的夜晚。
那些東西，那些她給出去的、收不回來的東西，現在都沉在胸口的某個地方，像一枚泡在水裡的硬幣，邊緣已經鏽了，但還在。
溫霧巋生氣麼？
她生氣，氣得要命。
那種氣不是一下炸開的，是慢慢燒起來的，從胸口開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她每一次吸氣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在往上湧。
她想到王夏春說的那些話，想到卜自在站在辦公室裡說的那些話，想到他說她的病是裝的。
她想到那個詞“裝的”。
一個詞，兩個字，把她四年多的掙紮、藥物、失眠、割腕、住院、崩潰、重建、又崩潰全都碾了過去。
像一個人用腳踩滅一支還在燃燒的蠟燭，燭芯彎了，蠟油濺出來，像那團火從冇存在過。
她恨那種輕描淡寫。
她恨那種“你不過是裝出來的”的語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像她那些夜晚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天亮、那些她在洗手間裡捂著嘴不敢出聲的哭、那些她在走廊上忽然停下腳步隻是因為那句呼吸哽住了。
都隻是演給彆人看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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