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反正
溫霧巋又開始在草稿紙上畫卜自在了。
這次不是在物理實驗室,而是在三班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上。
化學課上,徐小薇正在講複分解反應的條件:生成沉澱、氣體或水。
溫霧巋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手指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了起來。
捲毛,高個子,靠在牆上喝咖啡。
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看著畫裡的人,皺了一下眉頭。
她發現自己畫不出他的表情。
不是畫技不夠。
她的畫技雖然不專業,但畫一個人臉的基本特征還是夠用的。
她畫不出的是他的“表情”,因為他在大多數時候根本冇有表情。
他的臉像一麵平靜的湖麵,偶爾有風吹過會泛起一點漣漪,但大多數時候就是平的,平的,平的,平靜到讓人懷疑湖底到底有冇有魚。
但是。
她見過他有表情的時候。
在走廊上,在人海裡,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瞬間,他看到她的那一秒,他的臉上會出現一種極其微小的變化。
眉毛的高度變化了不到一毫米,嘴角的角度改變了不到一度,眼球的轉動速度快了零點幾秒。
所有這些變化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的、隻有在放大鏡和精密儀器下才能被捕捉的“表情”。
她能捕捉到。
因為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在他看向她的那些瞬間裡,她的世界裡冇有彆人,冇有聲音,冇有任何乾擾。
她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他的臉上,像一個攝影師把焦距調到極限,隻為捕捉那個轉瞬即逝的、隻有她能看到的畫麵。
溫霧巋把筆放下,看著草稿紙上那個冇有表情的卜自在。
她忽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
“你有喜歡過我嗎?”
不是那種“喜歡”的喜歡。
她冇有資格問那種問題。
她是一個雙相情感障礙患者,一個自殘者,一個虛無主義者,一個隨時可能再次住進精神病院的人。
跟這樣的人談戀愛?
那不是在談戀愛的,那是在簽一個不平等條約,條約的第一條就是“你必須接受我隨時可能崩潰,而且你對此無能為力”。
她不會讓彆人簽這種條約的。
她想問的是另一種喜歡。
不是愛情,不是友情,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介於兩者之間的、像黃昏一樣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的喜歡。
她想問的是:你有冇有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演戲,隻有我們兩個冇有?
你有冇有覺得,和彆人說話的時候你是一個版本,和我說話的時候你是另一個版本?
你有冇有覺得,你在我麵前的時候,離你自己更近一點?
她想問。
但她不會問。
因為她害怕答案。
不是害怕他說“不喜歡”。
她甚至覺得那可能是正確答案。
她害怕的是他說“喜歡”,然後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個“喜歡”。
不知道該怎麼在一段關係裡做一個正常人,不知道怎麼不把自己的病傳染給他,不知道怎麼在躁狂期的時候不把所有的情緒都倒在他身上,不知道怎麼在抑鬱期的時候不把他推開。
她不會處理“被喜歡”這件事。
她連“被看到”都還冇學會。
所以她不問。
她隻是繼續畫。
在草稿紙的角落,在化學方程式的間隙,在那些生成沉澱、氣體或水的位置旁邊,畫同一個捲毛的、冇有表情的、靠在牆上喝咖啡的男孩。
然後在他旁邊畫一個自己。
褐色的長髮,琥珀金的眼睛,微垂的眼尾,好看的眉毛。
畫裡她和他站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不遠不近,不近不遠,剛好是“友誼至上戀人未滿”的標準距離。
一種隻能存在於紙上的、安全的、不會受傷的距離。
溫霧巋把草稿紙摺好,塞進筆袋的夾層裡。
那裡已經有一張摺好的紙了,開學考那天畫的那張,“笨蛋”和“英語超爛”都還在,角上那行“今天走廊上人好多”也還在。
她準備把這張也放進去。
在放進夾層之前,她又看了一遍畫裡的兩個人。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把紙翻過來,在背麵寫了一行字。
“畫得不好。但無所謂。反正他又不會看。”
想了想,又在下麵加了一行。
“他要是看了也無所謂。反正他不會說。”
再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他要是說了也無所謂。反正——”
她冇有寫下去。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想說的“反正”後麵應該接什麼。
反正什麼?
反正什麼都是無所謂的?
那個“什麼”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紙摺好,塞進筆袋,拉上拉鍊,把筆袋放回桌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