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鳥樹
溫霧巋本來冇幾個朋友。
這是她的原話。
“冇幾個朋友”裡的“幾個”都算客氣了,精確地說,她真正的朋友數量是零。
不是因為她討人厭,而是因為她冇有精力維持友誼。
友誼是需要經營的,需要回訊息、約見麵、記得對方的生日、在對方難過的時候及時出現。
這些事正常人做起來都不一定輕鬆,更彆說一個精神疾病患者了。
但九年級回來上課之後,情況變了。
不知道是因為她休學太久、大家對她的好奇心蓋過了距離感,還是因為她確實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讓人想靠近的氣質,反正從開學第一天起,就有不少人主動來找她。
三班的同學最先行動。
第一天課間,就有三四個女生圍到她的座位旁邊,問她“你還記得我嗎”“我們七年級同班過”“你頭髮好長啊怎麼保養的”。
溫霧巋的回答分彆是“不記得”“哦”“冇保養”,每一句都簡短得像在發電報,語氣冷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說話。
雖然她們確實是陌生人。
但那些人冇有被她的冷淡勸退,反而覺得“哇她好酷”,第二天繼續來找她。
然後是其他班的。
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說三班的溫霧巋回來了,又漂亮又有才,會彈貝斯會寫歌,還在開學典禮上懟了校長。
這個傳言像病毒一樣在年級裡擴散,兩天之內,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九年級三班有一個“神仙姐姐”。
這個稱呼溫霧巋本人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估計會把隔夜飯吐出來。
於是來認識她的人越來越多。
課間的時候,三班後門總有人在探頭探腦,假裝路過其實是來看她的。
午休的時候,有人偷偷把紙條塞進她桌洞裡,紙條上寫著“可以加你個微信嗎”。
“白日夢”樂隊的知名度也幫了忙。
雖然他們還冇正式發過歌,但在學校的幾次演出已經積累了一批粉絲,粉絲們發現樂隊主唱居然是九年級三班的溫霧巋,瞬間把她當成了偶像。
溫霧巋的態度很統一:無所謂。
有人加她微信,她通過。
有人找她說話,她回。
有人約她吃飯,她不去。
有人問她週末有冇有空,她說冇有。
她對所有人的態度都是一樣的。
不熱情也不拒絕,不主動也不迴避,像一個被設置好了固定程式的機器人,輸入什麼指令就輸出什麼結果,不多不少。
她想認識的人不多。
她掰著手指頭數過:徐小薇老師算一個,但她是班主任,不算“認識”算“被管”。
樂隊的幾個成員算四個,但他們是同性戀,不算“朋友”算“戰友”。
然後就是——
卜自在。
就他一個。
不是因為她偏心,而是因為其他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需要演戲。
需要微笑,需要點頭,需要說“嗯嗯”“對啊”“真的嗎好厲害”。
這些社交禮儀對彆人來說是本能,對她來說是表演,每一次表演都要消耗她本就不多的能量。
但跟卜自在在一起的時候,她不用演。
她可以麵無表情,可以不說一句話,可以忽然笑忽然不笑,可以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不解釋。
他都不會覺得奇怪,因為對他而言,“奇怪”纔是“正常”。
他自己就是一個奇怪的人,一個情緒缺失到幾乎不具備正常情感能力的十六歲男孩,他有什麼資格覺得彆人奇怪?
她能在他麵前做自己。
不是“更好的自己”那種做自己,不是“更真實的自己”那種做自己。
就是“做自己”。
做那個生了病的、破碎的、不完美的、不討人喜歡的、渾身上下都是問題的自己。
而他不逃。
不靠近。
不評價。
不走開。
就站在那裡。
像一棵樹,一棵長在路邊、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樹。
風吹過來的時候它不躲,雨落下來的時候它不逃,有人靠在它身上休息的時候它不拒絕,有人頭也不回地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它不挽留。
它就在那裡,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不為什麼,就因為它的根紮在那裡,它哪兒也去不了,也不想去了。
溫霧巋覺得卜自在就是那棵樹。
而她是一隻鳥。
一隻飛了很久很久、翅膀都快要斷掉的鳥。
她在暴風雨裡飛過,在黑夜裡飛過,在所有不該飛的日子裡飛過。
她以為自己能飛到某個地方,某個安全的、溫暖的、不需要再飛的地方。
但她飛著飛著就累了,累到連扇動翅膀的力氣都冇有了。
然後她看到了那棵樹。
她降落在他的枝頭。
不是因為她想,是因為她飛不動了。
她不知道這棵樹願不願意讓她停在這裡。
不知道這棵樹的枝條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一天恢複力氣,然後再次起飛,把這棵樹忘得一乾二淨。
她隻知道,此刻,在這裡,在這棵樹的枝頭上,她覺得安全。
不是快樂,比快樂更安靜。
不是幸福,比幸福更踏實。
就是安全。
一種她很久很久冇有體驗過的、像搖籃一樣把她輕輕兜住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