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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回憶
他們路過一棵老槐樹，溫霧巋說這棵樹比她爺爺還老，她小時候爬到上麵去摘槐花，摘了一大把，從樹上下來的時候被樹枝刮破了褲子，不敢回家，在村口坐到天黑。
奶奶打著電筒來找她，看到她褲子破了以為她被狗咬了，嚇得臉都白了，當場就要帶她去鎮上打狂犬疫苗。
他們路過一個石碾，她說她小時候最喜歡推這個，推不動，非要推，推得滿頭大汗，碾盤紋絲不動。
爺爺在旁邊笑，笑完之後幫她推了幾圈，她跟在後麵跑，跑得氣喘籲籲，覺得自己出了很大的力。
他們路過一條窄巷子，她說她小時候和村裡的孩子在這裡玩捉迷藏，她藏在一個柴火垛後麵，藏了很久冇人來找她，她自己出來了，發現所有人都回家吃飯了。
她站在巷子裡哭了很久，哭完之後自己走回家，奶奶問她怎麼哭了，她說“冇事”。
溫霧巋在這裡發生了很多事情，從小到大，這裡都是她的避風港。
在城裡被溫時候罵了，她回奶奶家。
在學校被同學孤立了，她回奶奶家。
在醫院的病床上睡不著，她想回奶奶家。
她在這裡可以不用假裝自己很好，可以在奶奶麵前哭，可以在爺爺麵前不說話，可以在院子裡坐一整天什麼都不做。
這裡不是她的家，是她的殼。
一個硬的、安全的、不會被打碎的殼。
清水河在村子的東邊。
從村口走過去大概十分鐘，路兩邊是田，冬天的田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收割後留下的短短的秸稈茬子，像一片被剃短的頭髮。
河不寬，大概十幾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和水草。
冬天的水位比夏天低，河岸兩側露出了大片被水沖刷過的鵝卵石，灰的、白的、褐的，大大小小鋪了一地。
溫霧巋站在河邊，看著水麵，她小時候爺爺經常帶她來這裡。
爺爺想教她遊泳，但她怕水，不是怕淹死，是怕水冇過胸口的時候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她死活不肯遊，每次都是在水邊泡著，腳踩在水裡，手拍著水花，假裝自己在學。
爺爺拿她冇辦法，就在旁邊坐著，看著她玩。
最後一般是奶奶找過來，把她從水裡撈上來，用毛巾擦乾，裹上外套，牽著她的手走回家。
“我還是不會遊泳。”她說，語氣裡冇有遺憾，冇有“我應該學會”的自責，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卜自在站在她旁邊，河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更亂了。
他看著河麵，河水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一麵被揉皺的銀色綢緞。
他想，她不會遊泳，但她在水裡泡著的樣子一定很可愛。
清水河在冬天就結冰了。
不厚不薄的一層，大概兩三厘米，踩上去會裂，但裂得不徹底，裂縫像蛛網一樣從腳下向四周蔓延。
下麵的水還在流，透過冰層能看到水在動，像一條被凍在琥珀裡的蛇。
溫霧巋記得有一年冬天很冷，冷到整條河都凍住了，不是那種薄薄的一層，是凍得結結實實的，人在上麵走都不會裂。
她爺爺帶她來滑冰，給她穿了好多衣服，棉襖套棉襖，圍巾圍了好幾圈，整個人圓滾滾的，像一個被裹得太嚴實的餃子。
她在冰麵上站不穩，摔了好幾次，摔得不疼，因為穿得厚。
爺爺扶著她，教她滑，她學不會，最後放棄了，在冰麵上跑。
跑起來的時候腳下打滑，每一步都像在踩高蹺，搖搖晃晃的，但很開心。
她跑累了，蹲下來，用手指在冰麵上落的那層薄薄的雪上寫字。
她那時候五歲，會寫的字不多，絞儘腦汁寫出了三個字：
“你們好”。
“寫給誰的？”卜自在問。
“不知道。寫給河，寫給魚，寫給樹，寫給路過的人。誰看到就是寫給誰的。”
溫霧巋看著河麵，好像在透過那層薄冰看到很多年前的冬天，看到那個小小的、圓滾滾的、蹲在冰麵上用手指寫字的自己。
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時候真好啊”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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