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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4章 聯結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樂團

琴房的門在她身後合攏,世界陡然收窄。

方歆月走到那架黑色鋼琴前,掀開琴蓋。

象牙白的琴鍵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暖光,像沉睡的鯨骨。

第一聲和絃落下去時,空氣震動了。

單簧管先跟進來,絲綢般的音色纏繞著琴聲螺旋上升;隨後是大提琴低沉的歎息和小號陡然亮起的光——所有的聲音找到了錨點。

她身體微微前傾,指尖下流淌的不再是獨奏時的精確與矜持,而是某種敞開心扉的感覺。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寂靜再次降臨。

這樣的節奏、旋律,在樂團這棟小樓房裏,迴圈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太陽落山,負責指揮的楊非凡宣佈道:“今天先到這裏吧,大家回去注意安全。”

楊非凡本想就此離開,又轉身,來到方歆月麵前。

“歆月,有空聊兩句嗎?”楊非凡除了是指揮家之外,還是樂團的創辦人。

方歆月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她:“嗯,楊老師您說。”

“下個月15號,市政廳的聯合音樂會,他們點名要你,獨奏部分。”

楊非凡將邀請函遞給她,“勃拉姆斯第二鋼琴協奏曲,和你搭檔的,是愛樂的首席陳指揮和他的親兵。”

楊非凡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的鼓勵,“能得到這樣的機會,在樂團裏,你是第一個,就連我都沒有過。”

“我不去。”方歆月的聲音,被窗外的蟬鳴襯得有些輕、有些飄,卻異常清晰。

“為什麽?”楊非凡臉上隱隱的興奮迅速褪去,換上難以置信的愕然。

“沒有理由。”方歆月聲音幹澀,“就是不想去。”

“你怕了?”楊非凡逼問,試圖用激將法刺破那層令人不安的隔膜,“怕那些評論家?怕聚光燈?還是,怕自己不夠好?”

楊非凡挺直了身子,有種不容忽視的氣勢,“論技巧,論樂感,論對勃拉姆斯那種複雜的詮釋,國內能和你比肩的不超過三個!”

“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膽子!是把心掏出來攤在所有人麵前的膽子!”

“楊老師。”她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激昂的訓斥,“我不是怕他們,我是怕……我自己。”

“你自己?”楊非凡愣住,怒氣卡在喉嚨裏,“你有什麽好怕的?”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繼續說:“難不成,那次肖邦大賽,你還在耿耿於懷?我以為這三年來,你每一次的優秀落幕,都在努力向聽眾們證明你的實力。”

“肖邦大賽上,之所以我會中途離場,是房東一不小心把鑰匙弄丟了。”

“不同的房客在裏頭打了一架,把東西砸得亂七八糟。等房東回來,發現一切都變了樣,連鋼琴蓋都差點被拆了……”

方歆月的聲音低沉,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後來,房東學聰明瞭,給房客分了房間,上了鎖。”

“但原來,鑰匙還是會弄丟。尤其在人很多、燈很亮、所有人都看著她的時候。”

方歆月伸出手,指尖懸在燙金的邀請函上方,卻不敢觸碰。

“市政廳、肖邦大賽、勃拉姆斯、愛樂。”她一個個詞地念出來,像在念悼詞,“太亮了,聲音太大,房東稍不注意,鑰匙隨時會弄丟,誰知道開門出來的會是誰?”

“是一個能完美演繹勃拉姆斯的房客,還是一個覺得協奏曲太吵,想當場彈奏歡樂頌的房客?或者……是一個根本不想彈琴,隻想把鋼琴砸爛的房客?”

肖邦大賽是方歆月職業生涯最大的謎團和轉折點,原本最有希望奪冠的苗子,在比賽中毫無征兆地中斷退出,被視為自動放棄比賽資格,令決賽的對手不戰而勝。

絕大多數鋼琴家一生中隻有一次符合年齡的參賽機會,顯然,她已斷送了這番大好前途。

難過的回憶被硬生生挖出,心髒的地方,再次泛起疼痛。

楊非凡看著方歆月說不出話,心中的擔憂,已遠遠超出她的理解範圍。

方歆月收拾好樂譜起身,“我不想曆史重演,隻能趁現在,在我能控製的範圍內,選擇放棄。”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敢。我賠不起愛樂的時間,賠不起樂團的聲譽,更賠不起……”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賠不起你一輩子的驕傲,楊老師。”

許久,楊非凡才顫抖著收回手,將邀請函一點點收回。

她沒有再看方歆月,隻是低著頭,看著邀請函上華麗的字型,目光空洞。

方歆月深深看了楊非凡佝僂的背影一眼,轉身輕輕拉開琴房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光線下飛舞的塵埃,也隔絕了一個天才鋼琴家本可能金光璀璨的未來。

走廊幽深,寂靜無聲,隻有她自己壓抑的呼吸。

她需要這片黑暗與寂靜,來收攏剛剛失控溢位的難過。

哪怕隻是片刻。

或許是幻覺,這空氣中,竟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靳洲梵的清冽味道。

心髒在瞬間停跳,繼以更狂暴的力道撞向了胸膛。

她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看向身後,靠牆立著一個頎長的身影,彷彿已與黑暗融為一體。

靳洲梵穿著黑色Polo衫,同色係的長褲,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裏。

走廊盡頭那點安全出口的綠光,吝嗇地掠過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梁,卻照不進他的眼睛。

“你在這幹什麽?”方歆月衝口而出,再掩蓋不住顫音。

“擔心你今晚又迷路了,來接你回家。”靳洲梵語氣淡淡的,邁步走在她前頭。

“你……站在這裏多久了?”方歆月萬分無奈,何以每次的狼狽與難堪過後,都會撞見他。

“一小會兒。”

方歆月感到滅頂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頭頂,衝散了夏夜所有的悶熱,讓她抑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靳洲梵。”方歆月停下腳步,忍不住詢問:“你開始討厭我了沒?”

“討厭?”靳洲梵轉身,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給我個理由。”

“剛才你都聽到了?肖邦大賽上,我落荒而逃,又拒絕市政廳的邀請函,辜負老師的期望。”

“我也沒有其他工作,隻在這破舊的樂團裏,當個混子,高不成、低不就。”

“嗯,我知道。”靳洲梵的語氣依舊平淡,頓了頓,“我更好奇,房東與房客的故事,他們會打架?”

“鑰匙,如今在誰身上?”

每個疑問,都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剛剛試圖用黑暗掩蓋的傷口。

他用她自己的話,重複著她的恐懼。

方歆月的臉在幽暗的光線下,白得幾乎透明。她猛地別開臉,不敢再看他。

“不過是我為了拒絕邀請的措辭罷了。”

良久,靳洲梵的聲音再次響起:“所以,你把所有人拒之門外,不是因為冷血無情,也不是因為對鋼琴不夠熱愛。”

“是因為。”靳洲梵緩緩地,替她說出了那個最殘酷的結論,“你無法保證,當燈光亮起,在眾人矚目下,坐在鋼琴前的,是哪一位房客?”

這句話,像最後一塊巨石,轟然壓垮了方歆月勉強維持的鎮定。

她身體晃了一下,眼眶泛起酸澀,卻死死咬住下唇,絕不讓那脆弱泄露分毫。

“鑰匙。”靳洲梵重複了這個詞,“弄丟多久了?”

方歆月怔住了,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爺爺當初也曾問,“月兒,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弄丟了自己?”

他們都不是質問“你是什麽怪物”,不是忌諱地遠離,而是問“弄丟多久了”。

這種異樣的問候,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她無所適從。

“很久了吧。”方歆月喃喃道,“大概……從我小時候失去了部分記憶開始,也記不清,記憶是如何銜接,又如何斷開。”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靳洲梵沒有再問。

他隻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沉靜、深邃,像夜色本身,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

方歆月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下樓梯,“很晚了,走吧。”

“方歆月。”他再一次,呼喚著她的全名,帶著一絲確認。

方歆月僵硬地停在原地,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如果。”靳洲梵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我是說如果,房東願意的話,或許可以……考慮給某位房客配一把備用鑰匙。”

方歆月猛地一顫,這句話太輕,含義卻太重。重得她無法理解,或者說,不敢去理解。

“什麽意思?”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在問。

“沒什麽。”靳洲梵的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淡,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是她的幻覺。

“隻是覺得,總把所有人鎖在外麵,房東自己也會很累。”

說完,腳步聲響起,平穩,從容,他再次走在前頭,開啟了手機電筒,為她照亮前方的路。

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死寂一片的內心世界裏,激起了層層漣漪。

寧軒,晚上11點23分。

靳洲梵剛剛結束與林立的一通電話,手機螢幕還停留在通訊記錄的頁麵,微光映亮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通話內容很簡單,卻無比棘手:阿爾費斯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被困在了他位於半山腰的孤堡裏。救援需要時間,而他的心髒舊疾堪憂。

靳洲梵幾乎在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就做出了決定,隻為一個可能,他打算親自動身,去賭這位脾氣古怪的鋼琴家是否願意在劫後餘生中,答應為一個陌生來客演奏一曲。

他迅速來到衣帽間,拿出行李包,動作利落地往裏麵放入幾件必備衣物、電子裝置和急救包的基礎裝備。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鍾,安靜而高效。

方歆月剛好進來,看到他這身出行的裝束和行李包,明顯愣了一下,睡意醒了大半。

“你要出去嗎?”她問。

“嗯。”靳洲梵停下動作,麵對著她,“臨時有點急事,需要離開三天。”

“現在?”方歆月下意識看了一眼時鍾,眉頭微蹙,“這麽晚?”

“航班時間比較緊。”靳洲梵解釋得簡短,沒有提及具體目的地和緣由,“事情有些突然。”

片刻,方歆月才開口,“嗯,注意安全。”

靳洲梵的目光落在她帶著倦意卻異常清醒的眼睛。

就在這時,他似乎想起什麽,解下了右手正戴著的精密男士手錶,又在表殼側麵隱蔽的凹槽處,以特定順序快速按壓了兩下。

表盤幽藍的背光閃爍了兩次,隨即恢複常亮。

“這塊表,你暫時戴著。”他將表遞向方歆月,語氣平穩如常。

方歆月沒有接,而是問:“為什麽?”

她聲音裏的睡意徹底褪去,帶上一絲警惕,“你的表,給我戴?”

“這塊表是我公司產品,同時連結著我的手機。”靳洲梵麵不改色地解釋,“它能監測到你的基礎資料,比如心率、血氧、壓力水平的日常波動。”

“我不在的時候,資料會自動同步到我手機上,如果出現異常,我也能想辦法幫你應對。”

猶豫了幾秒鍾,方歆月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塊表。

靳洲梵迎著她的目光,繼續說明,“手錶防水,表帶可以調節,戴著睡覺也不會不舒服。”

方歆月又看了他一眼,低下頭,開始有些笨拙地將手錶往纖細的手腕上套。

表帶對她來說有些寬大,直到靳洲梵幫她調整,才找到相對合適的位置。

深色的表帶襯得她手腕愈發白皙,男士手錶戴在她手上,顯得有些突兀,甚至沉重。

“我該走了。”靳洲梵提起行李包。

“嗯。”方歆月點點頭,放下了手腕,表自然垂落,被睡袍寬大的袖子半掩住。

那塊手錶的存在感很強,金屬外殼貼著她溫熱的肌膚,在寂靜的深夜裏默默執行,像悄然連結著,他的眼睛與她的心跳。

接下來幾天,時間像被調慢了流速的膠質,緩慢、黏稠,卻又異常平穩地流淌。

手錶一直戴在她的左手手腕上,即使洗澡時沾了水,她便用毛巾擦幹。

睡覺時,表帶偶爾硌到,她會無意識地調整更舒適的位置,僅此而已。

有時候,她會想,這手錶安靜的出奇,靳洲梵空閑時,可曾有過分攤幾分鍾的時間,來關注她的資料?

爺爺頭七的黃昏。

方歆月打車來到老街的轉角。不遠處是熟悉的方家門口,依稀有人影晃動,是爺爺曾經幾位摯友。

隨著天色一點點沉下去,直到所有人離開,門口重歸寂靜,卻仍然敞開著。

方歆月時不時把帽子壓得更低,沿著牆根,來到離家最近的路口處。

“爺爺,我來看您了。”她的聲音很輕,剛出口就散在風裏。

她沒注意站了多久,就連雙腿有些麻木都不以為然。

黑色的大眾輝騰,帶著一路飛揚的塵土,精準而平穩地停在她身後不遠處。

車門開啟,靳洲梵走了下來。

“靳總,靳太太來守著一下午了,始終沒有進去。”一直在默默觀察的林立,小聲匯報著情況。

“嗯。”靳洲梵剛從機場趕來,甚至來不及回寧軒換下風塵仆仆的裝束。

深色的長風衣上似乎還沾著早已融化的雪水印子,眉宇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倦意,但眼神卻銳利清明。

盡管她帶著帽子,一身黑衣,但他仍一眼辨認了她。

終於,靳洲梵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裏,像另一棵沉默的樹,擋住了從她身後吹來的晚風。

“爺爺,跟您說個好訊息,市政廳邀請了我和愛樂合奏演出。”

她自言自語,想起爺爺生前最愛聽她彈鋼琴,每次演出,第一排總有他鼓掌的身影。

“楊老師說,能與愛樂合奏,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您要是能來聽聽,該有多好。”

“還有,”她的語氣又輕快了幾分,“洲梵回來了,我們現在住一起,你常說,就想看到我們月兒有個家。”

“我們感情還不錯,下次……下次我們一起去拜祭您。”

她說最後幾個字時聲音發顫,努力調整著呼吸。

夜風捲起地上的殘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回應。

靳洲梵邁步向前,自然地伸出了手,彷彿本該如此地,握住了她那隻微微顫抖的手。

在他碰觸到的刹那,方歆月嚇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他的手很大,掌心溫熱,帶著長途跋涉後真實的體溫,瞬間包裹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你怎麽……”方歆月眼神流露出詫異。

“剛辦完事就趕過來了。”他的聲音平靜,彷彿在做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隨後,他又學著她看向方家門口,自言自語道,“爺爺,我會照顧好她。”

方歆月愣在原地,大腦出現片刻的短路,答不上話。

不知為何,這一次,她很想,找個人,隨便說點什麽。

“沒上禮儀課之前,爺爺總嫌我走路很快,風風火火,像個男孩子。”

靳洲梵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像無聲的回應。

“他說,女孩子走路,要穩穩當當的,一步是一步,不能慌,不能急。看見石子要繞開,看見水窪要避開,別滑倒了。”她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可我不聽,在他麵前,我就想蹦蹦跳跳,下雨天還故意去踩水坑,濺他一身泥點子。”

“他就站在那兒,又好氣又好笑,但每次回家後,仍然會為我保守這些小秘密。”

“這些算什麽秘密?”靳洲梵忍不住好奇,這難道不是大部分小孩子最珍貴的童心嗎?

“因為方家的千金,就連微笑時上揚的弧度,都是有標準答案的。”

方歆月一樣一樣數著,“包括說話、吃飯、走姿站立等等,就連喜怒哀樂所有的情緒,都要套在合適的模子裏,壓平了,熨帖了,才能拿出來見人。”

“不過,我知道,這是我寄人籬下必須要做好的任務。”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一點自嘲的沙啞。

“唯獨在爺爺麵前,我真的很想流露這最真實的自己,即使是曇花一現。”

靳洲梵看著她很久。目光深沉如夜,他終於明白,在這完美的麵具之下,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疏離因何而起。

他忽然鬆開了手,抬手輕輕捧住了她蒼白的臉頰。

方歆月徹底僵住了,眼睛微微睜大,瞳孔裏倒映著他近在咫尺的麵容。

呼吸停滯,連心跳都彷彿漏跳了一拍。

靳洲梵低下頭,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那吻很輕,像晨露滴落花瓣,停留的時間也很短,一觸即分。

方歆月瞪大了眼睛,淚水毫無征兆地滴落,瞬間模糊了眼前,也模糊了他沉靜而溫柔的麵容。

靳洲梵耐心用拇指的指腹,小心拭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珠,溫柔得令人心碎。

“從今往後,方歆月的喜怒哀樂,我靳洲梵,全盤接收。”

他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砸進她混亂的心湖,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她淚水迷濛的眼睛,“在我這裏,你不需要強顏歡笑,不需要知書識禮,哪怕,不是‘方歆月’都可以。”

“隻需要,你在我這裏。”

說完,他把她擁進懷裏,想借著這個懷抱告訴她,今後,你可以在我麵前展露最真實的自己。

而方歆月,眼神空洞,竟忘記了回應。

她的潛意識總認為,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那般好,不會的。

她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彷彿變回了曾經那個不懂反抗的“瓷娃娃”,任誰都能搓圓摁扁。

回程路上已經行駛了十幾分鍾,但後座,依舊沒有任何交談的聲音。

更讓林立感到坐立難安、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出現幻覺的,是後視鏡偶然一瞥間,捕捉到的畫麵。

從方家回來,靳洲梵牽著方歆月走向車邊,為她拉開車門,扶她上車開始。

那隻手,就一直沒有鬆開過。

車子終於駛入寧軒所在的靜謐區域,兩旁的梧桐樹在車燈下投出斑駁的光影。

林立悄悄鬆了口氣,但神經依舊緊繃。

靳洲梵下了車,微微彎下腰,朝車內伸出手。

方歆月遲疑了一瞬,又緩緩伸出手,放進他的掌心上。

“林立。”靳洲梵突然開口。

“在,靳總。”林立一秒恢複認真。

“那件事,你務必安排妥當。”

“好的,我立刻去辦。”林立轉身回到駕駛座,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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