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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3章 端倪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寧軒

牆上的鍾,秒針像個踮著腳尖的賊,一格格偷走寂靜。

靳洲梵第三次把微波爐裏的菜拿出來,油已經凝成白色的膜,趴在西蘭花和蝦仁上,像一層冷冷的霜。

他沒倒掉,又放回去了,好像留著這盤菜,就能留住什麽似的。

明明,張姨說她答應過回來吃晚飯的。

他試過打電話,第一次響到自動結束通話,第二次響到一半,他先結束通話了。

他走到玄關,方歆月的拖鞋端端正正擺在那裏,上麵的毛絨有點舊了。

旁邊是她昨晚帶回來的背囊,裏麵空空的,聽張姨說,吃完早餐後,她忙活了一上午都在收拾、佈置。

不能再等了。

等待是淩遲,是把心髒放在文火上慢烤。

他必須動起來,哪怕隻是徒勞地、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靳洲梵一邊帶上鑰匙,一邊撥通邢理襄的電話:“理襄,想辦法追蹤到這個號碼的所在位置。”

“發生什麽事了?”邢理襄夢中驚坐起,能讓靳洲梵淩晨1點打電話來的事情,一定發生大事了。

“嘟——嘟——”

靳洲梵已掛了電話,直接微信給他發去電話號碼。

他首先去了樂團,整棟樓漆黑一片,大門緊鎖,不像有人在。

碰巧邢理襄發來定位,上麵顯示:瀾海會所。

關於瀾海會所的傳言,有人說,它是一張無限大的資訊網,隻要等價交換,可以獲得任何資訊。

有人說,它是世外桃源,在裏麵的娛樂設施和美食,足以讓人流連忘返。

更有人說,它是寶藏儲存地,早前有位富豪看中裏麵一件古董,願以兩億元購買。

靳洲梵來到時,邢理襄已在門口等候,忙不迭解釋:“這裏采取VIP製度,你不常來,今天就讓哥來帶你進去吧。”

靳洲梵挑了挑眉:“辦一個VIP,要什麽條件?”

“銀卡要消費100萬,金卡200萬,黑金卡2000萬。”

瀾海最美的地方,是城市上方的空中花園,懸挑的玻璃結構外是流淌的霓虹燈河。

本該是放鬆自在、低語淺笑的地方,此刻,卻有人在大聲叫罵。

幾個明顯喝多了、穿著花哨定製西裝的年輕人圍在中心的水景雕塑旁,為首的紫發青年正用腳踢著雕塑基座,在水池邊緣留下了幾道汙跡。

“老子可是這裏的金卡會員,我現在讓你和你幾位同事,陪我們出去吃夜宵,你都敢拒絕我?!”

紫發青年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把你們負責人叫出來!否則,老子勢必砸了這破池子!”

領班陳清心是位幹練女性,正試圖周旋:“梁公子,實在很抱歉,這不合規矩……”

“哪裏來的規矩?”梁貴隨手抄起桌上一杯香檳,作勢要潑向領班,“你TM就是一陪酒……”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伸過來,穩穩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使他動彈不得。

“梁貴。”代岩的聲音不高,又足以讓在場的人聽見,“您父親上個月通過我們處理的海外資產中,稅務申報似乎有些曆史遺留問題。”

“需要我現在聯係您的家族律師,還是等週一稅務局的例行覈查?”

梁貴的酒瞬間醒了一半,臉色刷地白了。

與此同時,另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貼近了梁貴身後那名正準備動手的同夥,她微微側身,肩膀看似不經意地撞了一下對方的手肘。

“哢噠。”

一聲輕微的的關節錯位聲,同夥臉色慘白地捂住瞬間脫臼的肩膀,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動彈分毫。

厲勉秋退回原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彷彿什麽都沒做過。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無聲掃過剩下幾個噤若寒蟬的跟班,每個人被她目光觸及,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僅僅幾秒鍾,剛才還氣焰囂張的一群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僵在原地。

這時,代辭纔不緊不慢地走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他。

瀾海會所的負責人,代辭。

他來到梁貴麵前,卻對著陳清心問:“他說他是什麽會員?”

陳清心畢恭畢敬回答:“代總,是金卡會員。”

“看來我們的門檻還是太低了。”代辭想了想,繼續說:“以後每個月你整理一份最新的會員目錄,由我進行篩選剔除,這個月,首先剔除梁貴,永久不得入內。”

“代總!給個機會,代總!”梁貴聲音發顫,試圖求饒,再沒有之前的囂張。

聞言,在場的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們十分清楚,在萬城頂層的共識裏,瀾海不是普通的會所,而是一種象征。

它象征著淩駕於紛爭之上的處世智慧,能將最複雜的**妥帖安置的包容之力。

無論風雨如何變幻、都永遠中立、可靠、海納百川。

它的聲望,不在於被多少人讚譽,而在於沒有任何一方,會說它一句不是。

而今天,梁貴真做到了令瀾海打破規矩,把他列入了黑名單。

“帶走。”代岩與哥哥相視一眼,揮了揮手。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厲勉秋就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存在人群當中,看完這場鬧劇。

在她完全占有這副身體之前,還需要代辭應對八方,處理一切明麵上的事務,將瀾海經營得如日中天。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目光掠過不遠處的玻璃門,她的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玻璃門內,靳洲梵斜倚著門框,站在那裏。

他似乎已經站了好一會兒,安靜地看完花園上發生的一切。

四目相對,水景雕塑繼續潺潺流水,侍應生們輕手輕腳地收拾殘局。

一切都恢複了原有的秩序與寧靜,彷彿剛才的衝突從未發生。

幾秒鍾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比剛才麵對鬧事者時更長,也更微妙。

然後,厲勉秋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那是一個帶著審視和探究意味的動作。她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地、穿透了“方歆月”這層表象,落在靳洲梵的身上。

但,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她便恢複了那種絕對掌控一切的平靜。

她沒有對靳洲梵做出任何表示,彷彿他隻是這環境中,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陌生,一種讓靳洲梵脊椎泛起細微寒意的陌生。

陌生在於,那眼神裏,完全沒有“方歆月”的影子。

他想過開口叫住她,但聲音卡在喉嚨裏,有一種近乎直覺的阻遏。

他隱約覺得,任何呼喚,任何試圖與此刻這個“她”建立聯係的舉動,都將是徒勞,甚至會顯得……滑稽。

“啊——”邢理襄突然看著手機大叫一聲,再次引來周圍的目光。

靳洲梵眉頭微皺,轉身走進房間裏:“你無緣無故叫什麽?想進瀾海黑名單第二位嗎?”

“有人把我的帖子黑了!”邢理襄的眼裏閃爍著光芒。

“證明你的技術還不到家。”靳洲梵勾起嘴角,似乎預知到了好訊息。

“錯!證明比我更厲害的高手出現了,上一次能黑我帖子的人,就是勉!”

“看來這個叫‘Joe’的人有兩下嘛,如果能成為我的隊友,以後我們將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看完對方的威脅留言,邢理襄不怒反笑,果斷把上次的病毒拷貝了一份傳送過去,並附上備注:

“破解完這個病毒,我把尾款給你打過去,再發放新任務,賞金500萬。”

15分鍾過去,Joe回複:“好。”

邢理襄拿出手提,凝視著後台監控,他佈置的“迷宮”病毒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瓦解。

更讓他瞳孔微縮的是:破解完成的瞬間,三股反向追蹤脈衝從Joe的終端迸發,精確鎖定了他預設的七個偽裝節點,並在資料層架設起三重動態加密屏障。

Joe再次發來資訊:“可以了。”

邢理襄毫不猶豫給他轉賬尾款,並發去訊息:“你已通過試煉。”

一行純文字從加密通道深處浮起,不帶任何修飾,卻像在Joe的虛擬空間投下一枚重磅協議。

緊接其後的是一把鑰匙的映象——那是邢理襄核心安全屋的動態金鑰。

熱心市民(邢理襄):“鑰匙有兩重意義。”

熱心市民(邢理襄):“一、用來開啟我們的安全屋。”

“二、如果你願意,就把它嵌進自己的防火牆,從此我們之間的資料都會產生共振,合作期限為三個月,薪酬500萬。”

Joe秒回:“不行。”

Joe:“我隻接受單次任務,下次再有任務給我留言報價,我再決定接不接。”

不等邢理襄回應,Joe直接離線了。

“靠!”邢理襄的情緒驟然升高。

他調出Joe所有的足跡,試圖分析、拆解,甚至植入誘導協議。

但所有探針都在觸及對方那套精簡到極致的防禦體係時,如溪流匯入沙漠,無聲消散。

暗網深處,燈火幽微。

靳洲梵第一次見到邢理襄這副模樣,認識他十幾年,見過他麵對權威級防火牆時的遊刃有餘,見過他在國際追捕下叼著棒棒糖敲程式碼的玩世不恭。

而他現在,僵在螢幕前,手指懸在鍵盤上,許久沒有落下。

記得上一次把他吊打得體無完膚的人,還是四年前,與他第一次交手的勉。

“理襄,就按他說的做吧。”靳洲梵的視線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有點好奇這樣的人,活在哪個城市、哪個角落裏。

能在一瞥之間化解邢理襄兩個月心血的人,恐怕早已習慣了近乎傲慢的孤獨。

因為他一個人,就是一個軍團。

寧軒

方歆月一夜未回。

張姨徘徊在書房門外,幾番掙紮之下,決定先給許叔報備情況。

午後的陽光,穿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被切割成一道狹窄而耀眼的金線,斜斜地劈在黑檀木書桌的中央。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冰冷的、近乎偏執的專注氣息。

香煙在煙灰缸裏早已自行熄滅,留下半截灰白的殘骸,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這並非靳洲梵第一次查閱方歆月的資料。

婚前,出於最基本的審慎,他看過那份精美得像藝術品的檔案:方氏千金,名校藝術史與經濟學雙修,精通五國外語,鋼琴造詣獲得某某大師讚譽,積極慈善活動,社交評價完美無缺……

無可挑剔的簡曆,一個似乎為“靳太太”這個位置而量身定製的完美人選。

現在,光鮮的冊子被推到一邊。

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更破碎的東西。

今早邢理襄再次整理出部分影像記錄,不是官方發布的照片或視訊,而是通過各種渠道蒐集來的、模糊的、某角度的、甚至偷拍的片段。

靳洲梵將它們按時間線排列,在電腦螢幕上同時播放,速度調到最慢。

18歲的方歆月,在某個慈善畫展的角落,側臉對著鏡頭,眼神卻空茫地落在遠處虛空,指尖無意識地在裙擺上畫著重複的幾何圖案。

持續了整整七分鍾,直到有人喚她,指尖收進掌心,她抬起頭,瞬間換上無可挑剔的甜美笑容。

22歲的方歆月,在某個新年晚宴上,與人舉杯交談,儀態萬方。但將畫麵放大,聚焦她的眼睛。

瞳孔在觥籌交錯的暖光下,卻呈現出一種輕微的擴散狀態,並非醉酒,更像是……神遊?

再結合部分事件,方歆月曾突然在肖邦大賽總決賽中,無故中斷演奏,毫無理由起身離場。

還有在燒烤店那晚,他見過那如此不羈、甚至帶著點自毀意味的姿態,吞雲吐霧的身影……

與他記憶中端莊、溫順的方歆月,重疊不到一絲一毫。

更讓他血液發涼的,是她昨晚的眼神……

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靳洲梵的思緒。

“先生,太太回來了。”張姨在門外提醒。

靳洲梵毫不猶豫下了樓,瞧見方歆月已換了件格子襯衫與輕便牛仔褲,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小臂,眼神恢複了以往。

方歆月坐在餐桌前,對侍立一旁的張姨微微頷首,嘴角勾起標準的的弧度。

“抱歉,張姨,昨晚有點事,沒能及時回來吃晚飯。”

張姨笑了笑:“不打緊,太太,您今晚想吃什麽,我再給您做。”

“清淡些的,都可以,謝謝張姨。”

“好的。”張姨點頭退下。

“昨晚,去哪了?”靳洲梵在她身旁落座,開口詢問,聲音不高,但在這飯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方歆月微微偏頭,露出略帶歉意的微笑:“我買了幾本樂譜,想帶回樂團加以練習,為了下週見阿爾費斯做準備,結果……”

“一不小心沒注意時間,睡醒已經天亮了。”

“是嘛?”靳洲梵語氣平淡,像真的在閑聊:“可我去樂團找你時,並沒有人在。”

方歆月根本沒想到他會找來樂團,睫毛顫動了一下,很快恢複自然。

“你幾點來的?可能碰巧是我在書局買樂譜的時間?”

“7點多吧。”靳洲梵撒了謊,想看她的反應。

“嗯,當時我在書局,抱歉,下次,我盡量多注意時間。”她應了謊,眼神裏卻沒有撒謊的閃縮,更像在立定決心,要搶回更多的時間。

靳洲梵吃著麵前的食物,味同嚼蠟:“方歆月。”

“嗯?”方歆月抬頭。

“你真的是方歆月嗎?”

這句話落下時,飯廳裏連空氣都似乎凝結了一瞬。

靳洲梵的聲音,比剛才的對話更低沉,但那份剝離了所有迂迴的直接,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猝不及防地切開了所有精心維持的表象。

方歆月臉上那完美無瑕、帶著溫和的笑容,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我……”她開口,聲音依舊保持著清潤,但語速比之前慢了小半拍,“你為何會這麽問?”

她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來。

“是不是你對我有什麽不滿?可以提出來。”她很聰明,迴避核心,轉移焦點,同時以退為進。

“昨晚1點35分,瀾海會所。”靳洲梵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資料。

“你站在空中花園的水池邊,看著我,隻能說,是一位與你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卻不像你。”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若千鈞。

身旁的方歆月,身體不經意間繃直了。

臉上最後一點程式化的溫和,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底色。

“你……”方歆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比之前沙啞了一些,帶著恍惚:“你認錯人了。”

“你是說,我認錯了自己的妻子?”靳洲梵目光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雖說我們結婚了三個月,但見麵的次數寥寥無幾……”方歆月努力組織語言,“所以,會認錯,不奇怪吧?對吧?”

她在試圖用方歆月的邏輯,來對抗靳洲梵目睹的事實。

靳洲梵看著她眼中那份真實的茫然和驚惶,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那層冰冷的銳利稍稍收斂,換作更複雜的思慮。

“嗯,可能我最近太累,眼花了。”

這番讓步,令旁邊緊繃的身體明顯鬆弛了一絲。

方歆月看著他,眼神裏的驚惶未退,再一次習慣性道歉:“對不起,是我令你費心了。”

靳洲梵搖搖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再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以後對著我,不準說謝謝、對不起、麻煩了,這類客套話。”靳洲梵頓了頓,繼續解釋:“聽著很反感。”

方歆月眨了眨眼,“對你客氣還不好嗎?”

靳洲梵擦了擦嘴起身,冷哼一聲,“你上次打我的時候拳拳到位,就沒見你有多客氣。”

“……”

方歆月凝望他的背影,臉上不禁染上一層笑意。

那一次的衝動,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她好像,很久沒試過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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