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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2章 來曆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軒酩集團

淩晨12點整,頂層的辦公室依然燈火通明。

邢理襄與公司幾位IT精英奮戰搏鬥兩小時,總算把黑客的病毒清理幹淨。

隻可惜,今晚的狀況,稱得上慘不忍睹。

支走幾位精英後,邢理襄緩緩開口:“洲梵,雖然這次攔住了黑客攻擊,但我們用時太久,初步估計,損失過億,恐怕,下次會更加棘手。”

靳洲梵背對著光,單手搭在沙發側吐了口煙圈,青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神韻。

“還是找不到‘勉’嗎?”

“嗯,有關他的資訊太少,何況,都三年了,我們不能再指望他。”

“那就繼續在暗網發布懸賞,你也該去進修一下技術了。”

暗諷般的語句,頓時把邢理襄的真麵目給激出來了。

“喂!這跟我的能力有關係嗎?對方可是一個團隊啊!你給我的是什麽?連我能力十分一都追不上的IT渣渣?我寡不敵眾啊!”

“有種你來試試,靳洲梵,你行你上!”

靳洲梵眉頭微皺,隻覺得聒噪,摁滅了煙,也滅了他的火。

“邢總怎麽能與我們公司的精英相比?外麵的高手大有人在,人以群分,你倒是去結識幾個隊友來。”

“行!這話我愛聽。”邢理襄收斂了幾分:“12點了,夜宵走起!”

“12點?”靳洲梵豁然醒悟,拿出手機檢視,方歆月給他傳送了一條簡訊。

“到。”

邢理襄看著他鬆了一口氣,不禁想笑:“喲,不知是哪位千金如此幸運,能獲得我們靳總的青睞呢?”

靳洲梵收拾好東西起身,“走吧,去吃夜宵。”

他不願回答,問題便不了了之。

夜市繁華,人潮湧動,引擎的轟鳴聲戛然而止。厲勉秋摘下頭盔,黑色的卷發隨風飄揚。

三人久別重逢,舉杯慶賀,綿密的泡沫裹著啤酒湧入口腔,苦甜交織,透心涼的感覺讓身體每個細胞變得雀躍。

“老大,我們可想你了嗚嗚嗚嗚……”代辭的杯子來到嘴邊,又放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哀怨:“三年了,我們差點以為你死了。”

“是差點死了。”厲勉秋平靜地開口,一語帶過生死。

同樣擁有著方歆月容貌的她,語氣、風格卻截然不同。

修身露臍背心,束腳工裝褲被馬丁靴緊緊包裹,隻見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的痛快,彷彿世間萬物,都被她拋諸腦後。

代辭愣了愣:“發生什麽事了?”

厲勉秋給自己滿上一杯酒:“不打緊,如今可算是出來了。”

代岩心裏十分自責:“當初我們就應該和你保持聯係,為何你可以主動聯係我們,我們就不能聯係你呢?”

厲勉秋認真地再次叮囑:“記得,現在也一樣,無論何時何地,不能主動找我,哪怕在街上見到,也不能說認識我。”

代辭毫不猶豫拒絕:“不可以!你什麽都不跟我們說,一走就三年,今日之後,你又打算離開多久?”

“放心,這次我打算常駐,不離開了。”

厲勉秋猜測,大概是方歆月的情緒再次出現問題,被她趁機而入,奪回了意識。

出了事就逃避這種事,方歆月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否則,也不會有她的存在。

“哼。”想到這裏,厲勉秋輕笑一聲,嗑出一支煙放至唇間。

代岩適時遞上火,點燃她心底每一個無法說出的秘密。

“啊——”

“救命啊——”

突然,店裏傳出一陣慌亂的尖叫,三人抬頭望去,部分人正紛紛向外麵逃跑。

他們坐在的露天位置,透過落地窗能清晰看到一名惡漢正拿著小刀胡亂揮劃。

厲勉秋眸光一沉,隨手抄起鐵板凳,與人群背道而馳。

“老大——危險!”代辭的出言阻止,為時已晚。

趁惡漢不注意,厲勉秋衝過去用力一揮,惡漢吃痛發出悶哼,把注意力與刀,同時轉移到她身上。

嬌小的身影稍作彎腰,躲開的同時用力一腳,惡漢被踢向一旁,沉重地撞到桌子,跌落在地。

代辭代岩後一步趕到,厲勉秋順口吩咐道:“報警。”

“媽媽——”女孩跪在地上,抱著血流如注的母親,聲嘶力竭。

代岩找老闆借來醫藥箱,二話不說給傷者做起初步的急救措施。

惡漢癱坐在地上,仍然麵露凶光,以最後的力氣,對準厲勉秋揮刀過去。

“小心!”代辭衝過去推開她。

下一秒,厲勉秋回頭望去,小刀不偏不倚紮在了代辭的手臂上。

依稀的場景一閃而過,記憶的碎片凝聚成怒意,覆蓋上瞳孔,由暗紅,注入鮮紅……

“老大,快停手!別打了!”代辭用力把她拉開。

救護車的鳴笛聲喚醒了厲勉秋的理智,等她回過神來,拳頭已沾染上鮮血,眼前的惡漢臃腫難分,被她打的分不清東南西北。

“快走!”代岩第一個反應過來,提醒他們。

“謝謝你們——”眼看他們要走,女孩深深給他們鞠了一躬。

厲勉秋重新坐上黑隼機車,帶上全盔,過於敏銳的觸覺似乎感受到什麽,忽然看向對麵路邊,與她並排停著的一輛黑色大眾。

車子沒有亮燈,沒有搖下車窗,盡管無法看到裏麵,但她多疑的目光仍停留了片刻,最終揚長而去。

“呼——剛剛可把我嚇壞了,我差點以為她能看到我們呢。”邢理襄搖下車窗,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靳洲梵給林立撥通電話,三兩句告知了地點與重點,“店鋪和街道的監控全部處理掉,媒體那邊,不能透露半點風聲。”

“是,靳總。”24小時待命的林立,依舊專業。

掛掉電話,見他這麽緊張,邢理襄不禁疑惑,“剛才的女人,你認識?身手好厲害!”

“我老婆。”靳洲梵重新啟動車子,輕描淡寫說出她的身份。

“什麽?!你說真的?你沒認錯人嗎?”

“老婆還有假的?”

“剛纔打架的時候你怎麽不去幫忙?也不見你下車打招呼,你唬我呢?”

“信不信由你。”靳洲梵聳聳肩,專注於前方,卻難免若有所思。

按道理,以林立所調查回來的背景資料不會有錯……

“我聽說,方老的葬禮,在咱們本地也算辦得挺體麵周到的。”邢理襄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我聽幾個當時去弔唁過的朋友閑聊時提起,他們印象都挺深。”

“他們說,那場葬禮,從頭到尾,裏裏外外,幾乎全是方家那個平時看起來溫溫柔柔、話不多的大女兒,一手協助方堂操持打理的。”

“從聯係殯儀館、敲定所有流程細節,到安排車輛、處理人情往來、甚至一些比較棘手的遠親關係……”

“事無巨細,安排得妥妥帖帖,井井有條。”

邢理襄的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讚歎,這在他身上並不多見。

“我那幾個朋友,也算是見過些世麵的,回來都說,沒想到方家這大女兒,不光人長得好看,這實操能力、應變能力、還有待人接物的周全,是真不一般。”

“在那種混亂悲傷的場合下,能把這麽多瑣碎又重要的事情處理得滴水不漏,光是這份沉穩和幹練,就不是一般這個年紀的女孩能做到的。”

他最後補充了一個細節,“而且,他們說,從頭到尾,在人前,嫂子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該行禮行禮,該答謝答謝,冷靜得,甚至讓人意外。”

“好多人都私下說,這閨女,心是真硬,也是真有能耐。”

聽完,靳洲梵沉默了許久,目光落在某個方向,許久沒有動靜。

就在邢理襄以為靳洲梵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時,他低沉而緩慢的聲音傳了過來,每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

“有時候,不流眼淚的人,未必就不傷心。”

“眼淚,是給那些有資格脆弱、有人可以依靠、或者情緒需要一個出口的人流的。”

“方家裏,裴倩芊尖酸刻薄,不做實事;方橙詩年紀還小,不懂這些。在這種情況下,也隻有她必須站起來,成為那個能扛事的人。”

“因為她知道,她一垮,方堂就更難了。”

邢理襄最終點點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明白了。”

靳洲梵重新啟動車子,他忽然明白,這個女人,不能單憑背調的資料就可以瞭解透徹。

因為,她把自己隱藏得極好、極深。

而當中的緣由,他莫名地,很想知道。

瀾海會所

厲勉秋坐在電腦前,快速把網上的最新訊息翻閱了大概,仍沒有看到關於今晚的蛛絲馬跡。

很明顯,有人搶先她一步,將事情掩蓋了下來,就連監控錄下的場麵,都已經被做過手腳。

這讓她向來冷靜的麵容,不由眉頭一皺。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代岩推門進來。

“姐,哥哥的傷口我處理好了,你呢?過來給我看看。”

“不用,我沒事。”厲勉秋手指敲打了幾下鍵盤,果斷在暗網買了一個賬號,再做了點手腳,打算湊合著用。

“以前的賬號不打算再用嗎?知名度到現在還很高,應該很多人搶著找你派單。”

代岩在她旁邊坐下,慵懶地靠著辦公椅,眼看將近清晨,不一會兒便起了睏意。

“正因為知名度太高了,反而不方便。”厲勉秋瀏覽著頁麵,隻集中看置頂的幾條帖子,這可是花錢如流水的黃金廣告位。

由“熱心市民”發布的重金懸賞:“急需技術硬核的隊友,辣雞勿擾,否則,後果自負。”

螢幕前的厲勉秋,難得浮現一絲蔑笑,竟對這條簡單粗暴,又表達能力極差的帖子有了興趣。

她三兩下破解掉對方留下的層層病毒與防火牆,僅僅用了18秒的時間,最後給對方發去一條留言。

“邢先生,三天內把任務內容和50萬訂金傳過來,否則,我會把你的電話號碼掛網上。”

等代岩如夢初醒時,書房裏的物品恢複了原貌,若非看見披在身上的毛毯,恐怕他真會以為,昨晚發生的一切都是夢。

這三年來,他和哥哥唯一的念想,隻希望哪天,厲勉秋能在臨走前可以和他們說上一句——再見。

方家

方歆月再次醒來時,窗外的月光高高掛起,過於平靜的夜晚反而令她更加憂心。

她習慣性看向時鍾,晚上7點半。

等等,可她明明記得,是11點半入睡,而且這一身穿衣風格……

桌麵上的電腦似乎算準了她醒來的時間,自動彈出恐怖的嚇人畫麵,還有一段厲勉秋精心為她準備的錄影。

“膽小鬼,好久不見。”厲勉秋狠狠抽上一口煙,發出低沉的譏笑,“獨自混了三年,感覺如何?”

“依我看來,亦不過如此。”

“哦對!不要再指望找回謝詩畫幫你催眠了,這種技術爛到家的三流醫生,我已經用我的辦法,讓她以後都做不了醫生。”

最後,厲勉秋恢複淡漠,五指成拳警告道:“從今天開始,將由我來主控這副身體,若再被我發現你的小動作,我要殺死你,可不隻是催眠這般簡單……”

“完了。”方歆月眼瞳輕顫,第一時間把暗格裏所有的證件與銀行卡統統檢查了一遍,暫時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下一秒,她渾身一軟,跌坐在地上蜷縮成團,忽然間,看不見前路還有什麽值得她抱有期待。

本以為爺爺的離開,已經是天空最黑、最黑、最黑的時候,誰想到,黎明前的每分每秒,都如此讓人難以招架……

“月兒,你醒了嗎?”方堂敲了敲門,站在門外,小聲詢問。

她擔心方堂會進來,瞬間擦幹眼淚,清了清嗓子回應:“醒了,我馬上出來。”

“好,家裏來客人了,找你的。”

“找我?”

門縫透進來的黑影漸漸拉遠,方堂故作神秘,沒有回答。

方歆月換了一身衣服,隨意盤起頭發,心情忐忑地下了樓。第一眼瞧見靳洲梵正坐在客廳,與他們有說有笑,悠然自在。

“你怎麽來了?”方歆月衝口而出,她害怕這種驚喜,容易在遺失的記憶中,轉變成驚嚇。

靳洲梵從容不迫地解釋:“歆月,昨晚我答應過爸媽,要接你回寧軒住。”

裴倩芊難得展現祥和的笑容,把她拉來靳洲梵身邊,“傻孩子,結婚這麽大件事,怎麽也不跟我們說一聲?今天若非靳總親自來接你回家,我們還被蒙在鼓裏呢!”

方歆月環顧過桌麵上,那堆成小山的見麵禮,每一樣看起來,都價值不菲。

她瞬間瞭然,“對不起,芊姨,我怕給您們添麻煩了。”

裴倩芊拍拍她的手背:“如今你能找到一戶好人家,我終於放心了。”

方歆月“嗯”了一聲,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你們先去吃飯吧,靳總,請你隨我來書房一趟。”方堂突然起身,神情嚴肅,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靳洲梵點點頭,跟著他去了書房。

隻見他小心謹慎地從保險箱裏翻出一份檔案,遞到靳洲梵手裏。

為了讓他們以後減少猜疑,他再三權衡後,決定把方歆月的身世娓娓道來。

“靳總,從你18歲接管家族生意,半工讀完成碩士學業開始,你的名字、靳家的地位,早已在萬城裏舉足輕重,穩居第一。”

“雖然這些年,你從未做過專訪,就連各大新聞雜誌,都不曾登過你一張照片,看似不進則退。”

“但我相信,像你這樣的風雲人物,能夠做到不動聲色,無異是一種實力過硬的存在。”

“對於婚姻,我認為並不會有單純的談情說愛,至少,要有既定的需求被滿足,才能互相慰藉,相守一生。”

“我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你會選中我們家月兒,如果,是因為方家千金的身份,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方堂說到這裏頓了頓,示意他開啟手上的檔案。

靳洲梵開啟看了一眼,卻出乎意料的冷靜,裏麵是方歆月被領養的相關檔案孤本。

“這件事,在結婚之前,歆月有向我提及。”靳洲梵提起茶壺,穩穩地將方堂麵前的杯盞重新添上七分滿。

“除此之外,我想更多的瞭解她,包括她的一切。”

方堂摘下眼鏡,拿出絨布慢慢擦著鏡片,擦得動作很慢,一遍又一遍,足以維持這個故事。

“我和倩倩結婚幾年後一直無所出,後來醫生說,她的體質很難懷孕,可我很喜歡小孩子,還會定期去孤兒院做義工,感受孩子們的活潑好動。”

“在月兒被送進孤兒院的第3個月,我纔敢慢慢靠近這個過分獨立的女孩。”

“剛開始,她總會獨坐在樹下包圍自己,像築起一座小小的,充滿防備的城。哪怕院長給她糖果,她也不敢要。”

“我記得,當時有位女士也經常來探望她,月兒鮮有地不抗拒,甚至後來,我聽院長提及過,這位女士已提出要領養月兒,最終不知什麽原因,約定的時間她沒有來,也聯係不上,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知道這件事後,我試圖去安慰她,誰知她指了指心髒的位置,完好的棉服上,額外多了一塊格格不入的補丁。”

“她說,方叔叔您看!我特地去找院長學習了針線,如今心口被縫好了,我想,夜裏應該就不會疼了……”

“我從未想過,月兒開口和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會如此令人心疼。”

方堂深呼吸一口氣,原來往事的每個切麵都被完好封存在時間線裏,隻等某個被重新提及的時刻,它們便衝破防線,洶湧而出。

靳洲梵目光停留在某處,他不再僅僅是“聽”,更像在經曆,想象著女孩的笑顏,她努力的自我救贖。

方堂極輕、極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裏的水霧終於承受不住,順著眼角形成細小的紋路滑落,滾燙而無聲。

“為此,我下定決心,向倩倩提出想領養個孩子,她卻認為非親非故,心有芥蒂。”

“當時的月兒,才將近7歲,我始終認為,孩子不應該去承受太多成年人遺留下來的苦。”

“於是,我咬咬牙,與院長協商,將領養的事情做到密不透風。這些年,我一直對所有人宣稱,月兒是我的私生女。”

“倩倩她怒過,鬧過,到最終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但她始終不同意月兒與她以母女相稱。”

“而我能做到最大的努力,是不讓任何人欺負我的女兒,哪怕,以方家的實力未必能撼動靳家,我也要做回父親應該做的事。”

方堂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這不是商量,而是對女婿的“告誡”。

靳洲梵並未被那沉甸甸的威嚴壓垮,脊背依然挺直,雙手舉起手中的茶盞,眼神裏多了幾分敬意。

“請您容許,把歆月的後半生托付給我,往後的日子裏,我會繼續向您討教,像您一樣去珍視她、保護她。”

“讓她眼裏的光,永遠不被生活磨滅。”

“爸,請喝茶。”

靳洲梵雙手維持在半空,前傾的姿態未變,耐心靜候他的回應。

“好,希望今天的決定,能再一次讓我沒有遺憾。”

方堂眼裏的霧氣散去,重新有了焦距,他接過茶盞,抬手仰頭,再放下時,杯中隻剩下幾片茶葉。

趁他們在書房暢談的空檔,方歆月站在房間中央,最後一次環顧四周。

以往她所積累的蓄勢以待,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方向。

曾經擔心每個“隨時要搬走”的動作,終於,匯聚成了此刻。

關上房門時,她沒有回頭,默默提起行李箱與背囊下了樓。

大概,這就是她準備好的狀態——不是等待離開,而是早已將離開演練過千百遍,常常把生活的點滴壓縮打包,隻等隨時一個指令,就能轉移到任何地方。

“歆月,你這麽快收拾好了?難怪別人都說,嫁出去的女兒等於潑出去的水。”

裴倩芊吃過晚飯,慵懶地躺在沙發上,臉上的如釋重負,再也掩藏不住。

“收拾好了,芊姨,謝謝你這些年來的照顧。”方歆月大方一笑,並不介意她的言辭。

方橙詩扯了扯她的衣袖,輕聲詢問:“姐姐,你還會回來嗎?”

方歆月“嗯”了一聲,沒有答應,也沒有否定。

“等我初中畢業典禮,你一定要來捧場呢,拉鉤!”方橙詩伸出尾指,眼裏充滿懇求與期待。

“好。”方歆月同樣伸出小指,下一秒,方橙詩主動鉤住了她的。

當兩個拇指用力貼合的瞬間,方歆月清晰聽見自己心裏“哢噠”一響,像有什麽東西鬆脫了。

她真的會常回來嗎?亦或是,回來的人,還是方歆月嗎?

無論哪個問題,她都沒有答案。

樓梯間傳來動靜,方堂和靳洲梵從樓上下來。

“月兒,我送你到門口。”方堂主動接過她手中的行李,平和的語氣卻不容拒絕。

這一次,方歆月主動圈上靳洲梵的手臂,就像船纜係在碼頭的樁上,試圖依靠他這份力量,來為自己裝上那一根根曾經褪下的刺。

“爸,就送到這裏吧。”剛走到家門口,方歆月止住了腳步。

“洲梵,你的車在哪兒?都不差這一小段路了。”方堂走在前頭,不願就此停下。

“車停的有點遠,你們在這等等吧,我去把車開過來。”

靳洲梵識相接過行李,留給他們獨處的時間。

靳洲梵走開後,方歆月從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方堂手裏。

“這張卡裏有130萬,是月兒報答您養育之恩的小小心意,以後每個月,我仍會定時打錢到您賬戶上。”

聞言,方堂抬頭看她,眼神陌生得像在看路人:“什麽意思?”

他頓了頓,“現在你是要跟我算賬,想兩清?”

“嗯。”昏暗中的方歆月握緊拳頭,指甲陷進了手心,仍極力保持著冷漠與疏離。

“好!方歆月,我養你19年,供你讀書、供你學琴、你的起居生活……”

“如果不夠,還能再加,你報個數,我能賺!你領養我,不就是為了今日的報答嗎?”方歆月出言打斷他的話,音量提高了幾分。

方堂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隨即一聲冷笑,笑得落淚。

“好!很好!靳家……確實是一個好港灣,能讓你這般硬氣了!”

方歆月表現出不耐,一口氣嚥下所有苦衷,繼續冷言冷語:“那是自然,洲梵對我很好,你放心,錢,一分不會少你的。”

方歆月最後把鑰匙放進他的口袋裏,轉身離開。

一步、兩步、三步,甚至挺直腰桿,肩膀開啟,每個細節,都必須把決絕演繹得淋漓盡致。

等她轉身出門才發現,靳洲梵根本沒有走遠。

他倚在車門上,襯衫的袖口捲到小臂中間,右手搭在車窗上,左手夾著煙卻沒有吸,隻是看著煙絲在夜色裏靜靜燃燒。

見到她的一刻,靳洲梵滅了煙,火星瞬間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聊完了?”靳洲梵語氣平和,並不著急為她開啟車門,而是從煙盒裏嗑出半支香煙,給她遞了過去。

方歆月下意識後退一步,擺擺手:“我不抽煙。”

靳洲梵頓了頓,狐疑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直到她開門坐上副駕駛座,仍有些難以置信。

他回到車上,漫不經心地試探:“以前有沒有抽過煙?”

“沒有,煙很難聞。”方歆月毫不猶豫回答。

靳洲梵不由多看她一眼,竟有些難辨真假,想到昨晚撞見男人為她點煙的一幕,更多的疑問一時間找不到答案。

方歆月眼睛看向前方,卻沒有聚焦:“今晚謝謝你,陪我演這場戲,跟昨晚一樣,麻煩你在前麵的路口放下我吧。”

“演?”靳洲梵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嚴謹:“我是認真的。”

方歆月輕笑出聲:“認真什麽?哪一句?靳先生,我自問愚昧,有點跟不上您的思維。”

“我想把你接回寧軒住這件事,並非演戲。”靳洲梵緩緩道。

方歆月始終看著前方,“如果是為了應付你的家人,我會全力配合你,至於方家,我自己可以應付,沒有同住的必要。”

“方歆月。”靳洲梵衝口而出,似乎想喚醒她的理性。

“契約裏有一條,夫妻應共同生活,以維持基本的婚姻表象。”

方歆月偏頭看他,“契約裏還提到,甲方在合理範圍內提出的要求,乙方應予以配合。”

“那是不是你要求我履行夫妻義務,我也要全力配合?”

她的聲音很輕,賭氣的味道卻在平靜中炸開。

靳洲梵握著方向盤一轉,把車駛進路邊的停車位,熄了火。

引擎的轟鳴聲消失後,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正要走,卻被他猛地捉住手腕,拉回車裏。

靳洲梵錯手的力道很大,大到她的骨頭都在發痛。

“幹什麽?”方歆月用力掙紮,卻掙不脫。

“別以為對誰都能用這一套,至少,對我沒用。”

方歆月仰著臉看他,眼裏帶有一絲怒意,“剛才你偷聽我們講話?”

“我在等你,碰巧聽到,算不上偷。”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寂靜封閉的車廂裏,晚風被隔絕在外,隻剩下兩人微弱的呼吸聲柔柔交錯。

時間凝固的一刻,他吻了她。

帶有侵略性的吻,令不服輸的兩人來了個正麵碰撞,牙齒磕到了嘴唇,鐵鏽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唔——”

方歆月首先怕了,身體稍稍往後縮,試圖躲過這臉紅心跳的畫麵。

“放開我!混蛋!”

**正悄然操控著理智,靳洲梵的手,轉移到她的後頸,用力扣住,更加深了這個吻。

方歆月的手得以放鬆,用力推開了他,失控的拳頭毫不留力地砸在他的肩上、胸口,猶如每一根無形的刺,卻被他統統照單全收。

車窗逐漸泛起一層薄霧,把他們和外麵隔開了兩個世界。

“靳洲梵,你到底想怎麽樣?”

反抗到最後,方歆月連憤怒都燒成了灰燼,沒有質問的力度,更像一聲疲憊的歎息。

“累了就歇會兒。”靳洲梵低聲道,稍稍整理過被她弄褶皺的襯衫,重新啟動車子。

方歆月閉上眼睛,淚水再忍不住從眼角滲出,窗外的路燈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光。

眼淚來的毫無征兆,又像等待已久。

趁著紅燈,靳洲梵側過臉看她,她歪在副駕駛座上,頭抵著車窗睡著了,在眼淚裏沉沒,像一艘終於靠岸的小船。

到達寧軒,他停好車,繞到她那邊。

車門開啟時,晚風灌進來,方歆月瑟縮了一下,但沒有醒。

靳洲梵彎下腰,手臂小心地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抱著她上樓,開門,盡量不發出聲響。

在接觸到軟綿綿的一刻,方歆月動了動,手無意識地攥著被單一角。

靳洲梵坐在床邊,看了她好一會兒,又拿來溫熱的毛巾,用毛巾的邊緣極輕地擦拭她的淚痕。

溫熱的濕氣讓她舒服地嚶嚀一聲,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早上7點,張姨用備用鑰匙開門進來,昨天許叔提前跟她打過招呼,以後她負責照顧寧軒的夥食。

今天第一天,她想著早點過來,為他們準備早餐。

結果,廚房的燈開著,在看見廚房燈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張姨怔住了。

靳洲梵背對著門,正專注於眼前這鍋粥裏。

料理台上擺著幾隻小碟,裏麵是切好的配菜,碼得整整齊齊,正準備排隊下鍋。

張姨來到他身旁,畢恭畢敬道:“先生,早,要不讓我來吧。”

“張姨早,今天讓我來吧。”靳洲梵看了看她,又繼續把雞蛋敲進另一個鍋裏,發出滋滋的聲音。

張姨不禁笑了笑:“先生,您好久沒有親自下廚了,等會兒太太醒來知道,一定會很開心。”

靳洲梵沉默片刻,纔再次開口:“麻煩你幫她準備一套換洗的衣服。”

“好的,先生。”張姨點頭退了出去。

方歆月迷糊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幹淨的、被陽光曬透的棉布味道,混合著更沉穩的,像是鬆木或雪鬆的基底。

空氣裏,都充斥著他的味道。

她四處張望,確定房間裏沒人,纔敢鬆一口氣。

方歆月警惕地推開臥室門,下樓,一直來到客廳,纔看到正在拖地的張姨。

“太太,早上好,我是負責照顧你們的張姨,先生讓我為您準備了換洗的衣服,請隨我來。”張姨放下拖把,麵帶笑容為她服務。

“張姨,你好……他呢?”方歆月小心詢問。

張姨瞭然,回答道,“先生出門上班去了。”

聽到這個答複,方歆月瞬間整個人放鬆下來,即使迫不得已要搬進來,她還沒想好要如何麵對。

察覺到她的反應,張姨忍不住想為靳洲梵正名:“今早我7點過來時,先生已在廚房裏為您準備早餐了,等會兒我再去幫您熱熱。”

隨即,張姨又拿出一串鑰匙遞給她:“另外,這是先生為您準備的車,如有需要,我也可以讓司機過來接送。”

“哦。”方歆月應付一聲,主動結束了話題。

那種被關懷的感覺,最初是遲鈍的,像凍久了的指尖碰到溫水,先是麻木,然後才一點點泛起細密、刺癢的疼。

就在吃早飯時,方歆月的電話鮮有響起。

靳洲梵在她電話裏隻有一串數字,不過,逐漸開始,這串數字正一個一個,趁著她不以為意時,鑽進她心裏的通訊錄。

“喂。”

“早餐好吃嗎?”依稀聽見她的聲音含糊,應該在喝粥,靳洲梵竟有點想申請“領獎”。

“挺好,張姨的廚藝真不錯。”方歆月明知是他,仍故意而為,似乎還在鬥氣。

“嗯,適合你口味嗎?以後……都可以按你口味來。”靳洲梵故作忙碌地翻閱著檔案,實則心思早已跑進了電話裏。

“不用,你是主人家,肯定按你的。”

聞言,靳洲梵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話題很難接,可他硬要接。

“今天要出門嗎?要不要通知司機過去接你?”

方歆月有問有答:“我想回樂團一趟,不要司機。”

靳洲梵再想不出那些可有可無的問題,他好像在用手指慢慢撚著打火機的轉輪,發出“撻拉、撻拉”的輕響,迴圈了好幾回,就是不打火。

方歆月同樣捏著手機,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終於,“嚓“地一聲,火苗燃起的聲音短促而堅決,他終於開口:“方歆月。”

“嗯?”方歆月隻應了一個音節,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你要是敢走了不回來,我手上這兩張阿爾費斯的演出門票可就要丟掉了。”

話音落下,沒有詢問,沒有懇求,隻有專攻她興趣的誘惑。

“什麽?!”方歆月不敢相信:“10年前他曾公開宣佈息演,現在,複出了?”

聽到她的反應,靳洲梵得意一笑,林立調查回來的資料,總算派上了一點點用處。

“嗯,這次的演出屬於私人性質,不對外,隻有極少部分的特邀嘉賓,才會收到他的邀請。”

“你真的有門票?”方歆月半信半疑,從15歲開始她第一次追星的物件,正是阿爾費斯。

隻可惜造化弄人,剛喜歡不到一年,他就宣佈息演。

但他過去的每場演出、每張黑膠碟,至今,仍是她最喜歡的。

“有沒有騙你,下週六你就知道了。”

“好!成交!”

林立站在他身後慣常的位置,對阿爾費斯這位人物略有耳聞,隻是……

“林立。”靳洲梵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

“靳總,有什麽吩咐?”林立心裏頓感不妙。

“你知道該怎麽做了?”靳洲梵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林立脊背發緊,這可不是尋常任務,這位人物10年前就收了山,這些年娛樂雜誌都沒有報道,如今連身在何方都無人知曉。

“不惜代價,都要聯係到他本人,以方歆月的名義。”靳洲梵想了想,補充道:“實在不行,把理襄叫過來處理。”

林立聽到要出動邢理襄,再次謹慎地開口:“靳總,確定要動用那些資源去尋找一個人嗎?”

“嗯。”靳洲梵淡淡應了一聲,心裏謀算著,距離下週六還有10天。

他可以的,他可以讓這謊言一點點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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