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迎碎月 第22章 對峙

火鍋的紅油仍在咕嘟翻滾，熱氣扭曲了空氣，也讓包廂內的對峙氣氛更加粘稠。

方歆月開口，帶著謹慎與疏離，“蔣先生，關於夜鶯和廖三的事情，瀾海確實有所耳聞。”

蔣道禮眉梢微動，身體微微前傾，顯然來了興趣：“哦？願聞其詳。”

方歆月隨手拉過椅子坐下，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實則是為了穩住有些發軟的膝蓋。

代辭緊張地站在她身側，屏住呼吸。

“不過，”方歆月話鋒一轉，迎上蔣道禮的目光，“我有個疑問，三年前的舊案，牽扯深廣，早已塵埃落定。”

“如今蔣先生舊事重提，甚至不惜冒險與瀾海為敵，究竟為了什麽？是想找回那批貨，還是，想找什麽人？”

她在試探，試圖摸清蔣道禮的真實目的，也為自己爭取思考和周旋的空間。

蔣道禮低笑了一聲，“方小姐不愧是瀾海的當家，問題很直接。”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動作優雅，眼神卻依舊冷漠，“夜鶯的價值，我當然清楚。但對我來說，並非唯一。”

“廖三臨死前的那通電話，電話那頭的人，纔是我真正感興趣的。”

“我想知道，是誰有那麽大的能力和胃口，能在海上悄無聲息地吃掉夜鶯，還能讓廖三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手栽得不明不白。”

“這個人，或者這股勢力，對我接下來的一些安排，可能會有影響。”

果然！方歆月心中一凜。

“蔣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方歆月緩緩說道，大腦飛速運轉。她必須給出一個看似合理、實則無用的答案，或者將皮球踢回去。

“我確實在三年前，偶然截獲過一些關於夜鶯的碎片資訊。”她斟酌著字句，每個詞都說得緩慢而清晰，彷彿在回憶，“廖三失聯前的加密通話記錄，我也曾試圖追溯。”

“但通話時間極短，還是無法追蹤的虛擬線路，我隻知道號碼註冊地在海外某個地區，再無其他。”

她頓了頓，觀察著蔣道禮的表情。他臉上沒什麽變化，隻是靜靜聽著。

“至於夜鶯和廖三的下落，”方歆月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篤定，“當年各方勢力明裏暗裏找了很久，都一無所獲。”

“如果我真有確切的線索，早就用這條線索，去換取更值錢的利益，而不會等到今天，和你坐在這裏……打火鍋？”

代辭暗暗擦了一把汗，心想，還打火鍋呢，老大你說話是真夠挑刺兒的。

不過，這段話裏，她不經意間把自己和瀾海分離了出來，這是要暗示對方“你有本事衝我來”的節奏啊。

蔣道禮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在方歆月和代辭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後又定格在方歆月的臉上。

“就這些？”他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就這些。”方歆月肯定地回答，手心已全是冷汗，“即便我是瀾海負責人，我也不是萬能的。有些秘密，註定石沉大海。蔣先生如果是為了這批貨，我勸您或許可以放下了。”

這時，蔣道禮身旁一直站著的金絲眼鏡男，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蔣道禮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實了一些。

“方小姐，你很會說話。”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不過，我這個人，不喜歡聽可能、也許、找不到這種詞。我喜歡確鑿的東西。”

他踱步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樓下熙攘的街道。“瀾海在道上的名聲，是隻要價格合適，就沒有挖不出的秘密。”

“今天方小姐給我的答案，似乎……配不上這個名聲。”他的聲音透過背影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但看在，我和洲梵還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也不想太難為你。”

他再次轉身，語氣已變得輕描淡寫，卻更令人心頭發冷，“今天，你和代辭，隻能走一個，你選。”

隻能走一個？！

代辭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凶光，下意識就要上前，卻被方歆月一把死死按住手腕。

她看著蔣道禮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這種輕描淡寫決定他人去留的姿態，比任何咆哮威脅都更顯得殘忍和絕對。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閃過。

恐懼讓她想退縮，想求饒，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被逼到絕境後才激發出的求生欲，驟然壓倒了恐懼。

她鬆開了代辭的手，上前一步，帶著怒意的質問與蔣道禮對峙。

“蔣先生，您這樣，跟威逼利誘、刑訊逼供有什麽區別？！”

不等蔣道禮回答，她語速加快，如同連珠炮般，將被動化為主動的進攻：

“坦白講，您需要的訊息，如果瀾海真有，那也絕不是憑空得來的！那是我們的人冒著風險，甚至拿命換回來的情報！是瀾海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蔣道禮，毫不退縮：“您今天用這種方式請我過來，開口就要最核心的機密。試問，您憑什麽？就憑您扣著我的人，憑您和洲梵那點交情？”

“這交情，夠不夠買我們瀾海的根基，夠不夠買我手下兄弟的命？”

她喘了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卻越發銳利清晰：“想要等價交換，得先拿出等價的東西！”

“您有什麽？錢？瀾海不缺錢！勢？蔣先生的勢力或許了得，但瀾海能在夾縫裏活到今天，也不是靠給人當狗腿子！”

“您有什麽足夠吸引我、值得我用整個瀾海的前途去賭的條件，來換您想要的確鑿答案？！”

一連串的質問，擲地有聲。

包廂裏一片死寂。

連代辭都震驚地看著方歆月，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老大。

她此刻的氣勢，終於有了幾分平時那種寸步不讓、以攻為守的鋒利，卻又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基於道理和價值的清晰邏輯。

蔣道禮顯然也意外了。

他預想過方歆月可能會驚慌失措、會試圖用靳洲梵的名頭壓人、甚至會咬牙交出部分情報以求脫身……

卻唯獨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溫軟的女人，在被逼到牆角時，會突然亮出如此犀利的獠牙，反過來質問他交易的資格和籌碼。

他身體微微後仰，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冷漠的眸子裏，清晰地映出了方歆月的身影，不再是模糊的靳太太或瀾海負責人的標簽，而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對手。

他沒有立刻回答，空氣在沉默中緩緩流淌，帶著火鍋蒸騰的熱氣和無聲的較量。

終於，方歆月不再等待。

她迎著蔣道禮審視的目光，微微抬了抬下巴，語氣恢複了平靜。

“看來，蔣先生一時也想不出什麽足夠吸引我的條件。”

她甚至輕輕勾了一下唇角，“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等蔣先生您哪天想好了，能拿出等價的籌碼，我們再談也不遲。”

說完，她甚至不再看蔣道禮一眼，直接轉身，對還在發愣的代辭幹脆利落道：

“代辭，我們走。”

她以一種近乎目中無人的姿態，將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裏。

代辭早已按捺不住，聞言立刻應聲：“是！”

他迅速跟上，警惕地護在方歆月身側。

然而，就在方歆月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那兩個門神般的壯漢，默契地向前一步，如同兩堵牆般擋住了去路。

他們的目光看向蔣道禮，顯然在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就在這時——

“慢著。”

蔣道禮的聲音再次響起，稍微停頓。

方歆月沒有回頭，隻是側身，用眼角餘光冷冷地瞥向他。

“讓他們走。”蔣道禮的聲音透過空氣傳來，清晰而平穩。

門口的兩個壯漢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側身讓開，動作幹脆。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方歆月和代岩都有些措手不及，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蔣道禮的目光重新落在方歆月身上，眼中的審視依舊，但寒冰之下，竟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欣賞。

“方小姐，”他再次開口，語氣竟然緩和了不少，“何必急著走，火鍋還沒動幾筷子，浪費了可惜，而且……”

“洲梵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不如，坐下一起吃一點，等他到了，再走也不遲。”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又像一道驚雷，在方歆月心中炸開。

她猛地轉頭看向蔣道禮，試圖從他臉上分辨這話的真偽。他是如何得知靳洲梵在來的路上？是猜的，還是他們之間有某種她所不知道的聯係？

蔣道禮迎著她的目光，坦然自若，眼神掃過剛才方歆月坐過的椅子。

“坐吧，方小姐。嚐嚐這裏的鮮毛肚，是特色。”

他的態度轉變太快，處處透著詭異。

她要繼續強硬離開或許可以，但對方已經明確放行，再僵持反而不智，更何況，靳洲梵確實可能快到了。

她飛快地權衡利弊，最終，轉過身，重新走向桌邊。

“既然蔣先生盛情，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隻希望您理解，我胃口不大，怕是嚐不了幾口。”

她這話既接受了邀請，又暗示了自己不會久留，更不會真的放鬆警惕。

蔣道禮似乎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隨意。”

方歆月這才拉開椅子坐下，代辭猶豫了一下，警惕地站在她身旁，身體依舊緊繃，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的豹子。

火鍋依舊沸騰，熱氣嫋嫋。但包廂內的氣氛，已與方纔截然不同。

“方小姐，你說得對。”蔣道禮再次開口，帶著商議的口吻，“交易，需要足夠的籌碼。空口白牙就要人命關天的訊息，確實不夠分量。”

“你所說的條件，”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方歆月臉上，“我會好好想想。”

“也請方小姐，準備好我需要的資訊。改天，我會親自到瀾海，找方小姐你。”

這句話落地，他嘴角那點弧度加深了些許，眼神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承認了她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但也正式將她列入了必須達成的交易物件名單。

涼涼——

方歆月心裏呐喊。

“瀾海的門，每天都開著，隨時恭候。”方歆月提起筷子夾菜，反正下次都要賠命了，索性吃頓飽飯再走。

大不了，就讓代辭把瀾海折了，厲勉秋準會出來先殺蔣道禮，再把她的人格給捏碎。

蔣道禮看著她總令人意外的舉動，嘴角的弧度未變，眼中那抹興味更濃了。

大約過了不到十分鍾，走廊裏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門外。

敲門聲響起，蔣道禮放下筷子，揚聲：“進來。”

包廂門被靳洲梵推開，他踏入的瞬間，室內的空氣彷彿都為他讓路，凝滯了一刹。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在方歆月身上，她坐在那裏還算鎮定，這讓他心中緊繃的弦略微一鬆。

隨即，更沉的怒意覆上眼底，他的視線這才轉向主位的蔣道禮。

“洲梵，你來得正好。正跟你太太聊著，想著你也該到了。”蔣道禮站起身，語氣熟稔，彷彿隻是老朋友間的偶遇。

靳洲梵沒有回應他的寒暄，徑直走到方歆月身邊，一隻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肩，將她輕輕帶離座椅，護在身側。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字字清晰：“禮哥，我的人，我先帶走了。今天的事，我希望有個合理的解釋。”

蔣道禮似乎對他的直接並不意外，反而輕笑了一聲，目光在方歆月臉上掃過，又落回靳洲梵身上，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這麽緊張？”他頓了頓，用下巴點了點方歆月的方向，話鋒陡轉，“能從三名綁匪手裏毫發無損逃脫的女人，需要你這般寸步不離地護著嗎？”

這話裏的資訊量，讓方歆月心頭猛地一跳！

綁架的事情，蔣道禮不僅知道，而且似乎很瞭解細節！

靳洲梵攬著方歆月肩膀的手收緊了一瞬，但仍然麵不改色，迎著蔣道禮銳利的目光。

“她有能力保護自己，是她的事；我要護著她，是我的事。兩者，並不衝突。”

蔣道禮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靳洲梵這句話裏蘊含的分量。

“嗬。”最終，他低笑了一聲，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恢複了之前平靜無波的樣子。

“既然人都到齊了，不如坐下，邊吃邊聊？今天的事，或許隻是個誤會。”

靳洲梵卻沒有接這個台階，語氣決絕：“不必了，飯，改天再吃。今天驚嚇到我太太的事，我希望是最後一次。”

說完，他不再給蔣道禮開口的機會，低頭對方歆月溫聲道：“我們回家。”

直到走出火鍋店，坐進靳洲梵的車裏，方歆月才徹底鬆懈下來，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先送代辭回瀾海，代岩很擔心。”一上車，她還不忘先吩咐林立，總算放下最後一顆心頭大石。

“好的，靳太太。”

靳洲梵握緊她的手，沉聲問：“沒事吧？他有沒有為難你？”

方歆月搖搖頭，簡單說了經過，省略了自己那些“豪言壯語”，隻著重他最後那句“改天親自到瀾海找你”。

靳洲梵聽著，眸色漸深。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嗯，我知道了。”

車子駛離，而江山閣包廂內，蔣道禮獨自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轎車匯入車流。

他指尖不知何時又夾起了那支未點燃的煙，輕輕摩挲著。

“方歆月……”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那抹欣賞尚未褪去，又摻雜了幾分深思和玩味，“靳洲梵，你倒是娶了個有意思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