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迎碎月 第20章 心意

晨光並未如往常般強勢侵入，而是以溫柔的方式散開，悄然彌漫了整個房間。

靳洲梵整夜未敢深眠，始終維持著懷抱的姿勢，手臂早已僵硬麻木。

當天光再亮一些時，他感覺到懷中細微的動靜。

方歆月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

起初，她眼眸裏還帶著初醒的迷濛，當眼前近在咫尺的俊容逐漸清晰時，她竟記得那種心悸的痛楚，與那深夜裏一遍遍的“我還在”。

心口微微一窒，隨即又被更洶湧的酸澀暖流淹沒。

靳洲梵察覺到了她的變化卻沒有睜眼，隻是呼吸的節奏改變，顯示他已經醒了。

方歆月的指尖動了動，小心地抬起，觸碰到他微蹙的眉心。指尖傳來溫溫的觸感，她輕撫了撫，彷彿想將那皺褶撫平。

昨夜，他一定很擔心，很累吧？為了那個，因為一個睡前故事而崩潰的“她”。

指尖順著眉心滑下，掠過他高挺的鼻梁、臉頰，最後停留在他溫熱的唇畔。

昨夜耳邊一遍遍安撫，就是從這裏發出的。帶著不可思議的耐心和沉甸甸的承諾。

她想記住。記住靳洲梵的所有。

那個麵對她內心世界分崩離析、不同的“她”輪流登場時，那個始終理解和接納一切的終生伴侶。

就在此時，靳洲梵緩緩睜開了眼睛。深邃的眼眸裏清明沉靜，映出了她泛紅的臉，以及那些未來得及收回的情愫。

“早。”靳洲梵先開了口，聲音柔和。

方歆月輕聲回應：“早，你沒睡好吧？手，是不是麻了？”

靳洲梵動了動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臂，傳來強烈的痠麻刺痛，但他麵不改色，隻將她往懷裏帶了帶，讓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縫隙消失。

“還好。”他一句帶過，“你睡得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方歆月搖了搖頭，抬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動作充滿了珍視。

“我都記得，”她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雖然不全是清晰的畫麵，但感覺，我都記得。”

“靳洲梵，原諒我真的很想說一次，謝謝你。我會努力，讓你不那麽辛苦。”

“我會努力，讓所有的我，都更好一點，更靠近你一點。”

靳洲梵莞爾一笑，抬起手臂，覆上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然後，他微微傾身，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嗯，我們一起。”

晨間的溫情與默契，彷彿為今天注入了特別的能量。

早餐時，氣氛寧靜而平和。

靳洲梵將吐司塗好她喜歡的果醬，又叮囑她吃藥。

方歆月安靜地吃著，目光時常流連在他身上，將他每一個動作、每一絲情緒，都想收進心底。

她何其幸運，又何其虧欠。靳洲梵真的接住了那個連她自己都常常感到棘手的世界。

“今天我想出去走走。”用餐接近尾聲時，方歆月放下牛奶杯，輕聲征詢他。

靳洲梵抬眼看她，眼神關切，“想去哪裏？我陪你。”

經曆過晞樂昨晚的情緒風暴，他對她的外出安全格外上心。

方歆月搖了搖頭，唇角彎起弧度，“不用，你去忙吧，我想自己逛逛。張姨陪我去就好，就在附近的商場，我想買點東西。”

“好。”他不再堅持，又提醒，“讓司機送你們，帶上電話，有任何不舒服或者事情，立刻打給我。”

方歆月點頭，眉眼舒展：“嗯，我知道。”

午後的陽光透過藝術街區高大的梧桐，灑下斑駁的光影。

方歆月婉拒了張姨的陪同，獨自一人，走過琳琅滿目的店鋪，她的目標比之前更加明確。

最終，她走進一家隱匿在巷弄深處、專營高階定製手工文具的工作室。

店主是位頭發花白、戴著單片眼鏡的老先生，正在工作台前熨燙一張皮革。

“你好，我想定製一本筆記本。”方歆月開口，帶著特別的要求，“要便於攜帶，最重要的是，裝訂必須非常非常牢固。即使用很大的力氣撕扯，也不容易散開。”

老先生眼中閃過瞭然，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原因：“可以選用特殊的棉線加固縫合法，配合韌性極佳的背膠。隻要不刻意用工具破壞，常規的撕扯很難損毀。”

“那就好。”方歆月鬆了口氣，接著提出另一個要求，“扉頁上，我想請您幫我壓印一行字。”

她遞過去一張事先寫好的紙條，上麵是力透紙背的一行字：

給洲梵——與我所有的靈魂。

老先生接過，看了看那行字，似乎明白了這本筆記本所承載的分量。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了，一週後來取。”

一週後，方歆月取回了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完全符合她的想象與要求：墨藍色的皮質封麵，手感紮實而溫潤。

扉頁上那行字，壓印過凹痕，再加上燙金的效果，格外耀眼。

她坐在小書房的窗前，擰開鋼筆，先在第一頁的右上角，寫下當天的日期。

思考片刻後，她開始將那些盤旋在心頭、卻難以當麵盡述的話語，一筆一劃，傾注於筆端：

“洲梵，我是月兒，今天的天氣很好。

我醒來時，你還在睡，眉頭微微皺著，大概手臂還在麻。我看了你好久，很想把你那一刻的樣子記住。

我不善表達，尤其在麵對你的時候。很多時候，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詞不達意，或者怕說錯了，讓你更累。晞樂會直接說，勉秋可能根本不屑說，而我，總是想太多。

所以，我做了這個本子。

從今天開始，隻要我清醒著、作為方歆月存在的這一天，我都想把當天的感受寫下來。

可能是窗外的陽光格外耀眼，可能是吃到特別好吃的食物，可能是……又想起了爺爺，也可能是，單純地想謝謝你。

本子就固定放在小書房的桌子上，你可以有空的時候，隨手翻來看。

這樣，你或許能更瞭解這個大多數時候安靜、笨拙、有時還會躲起來的我。

我想，如果是晞樂，她大概會畫很多小花和太陽，或者寫滿‘梵哥哥最好啦！’，雖然字可能歪歪扭扭，但我也很想看。

至於勉秋……”

寫到這裏，方歆月的筆停頓了很久，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她眼前彷彿浮現出厲勉秋那充滿防備的神情，對她這番矯情的舉動，可能會露出譏誚的眼神。

她用力抿了抿唇，繼續寫道：

“至於勉秋，我想……我盡量說服她，不要撕爛這本日記就好了。（如果她真的撕了，希望你能理解，那可能意味著，她又覺得我需要被保護了，因為這些文字，在她看來也算軟弱的暴露。）”

寫到這裏，她幾乎用盡了勇氣。

這不僅僅是一份想感謝他的禮物，更是她想嚐試將不同人格之間的矛盾與協作，以及最深處的忐忑，都攤開在他麵前。

她合上筆記本，墨藍色的封麵，像極了靳洲梵的沉穩如深海，包容和承載著，這一頁頁豐富多變的方歆月。

晚上，靳洲梵回來時，她將這本筆記本遞到了他麵前。

“送給你。”方歆月的聲音很輕，眼神裏有緊張，也有豁出去的坦然，“你可以……晚一點再看。”

靳洲梵接過筆記本，看到了扉頁上那行壓印的字。

“給洲梵——與我所有的靈魂。”

他的指尖撫過那燙金的文字，心口像是被溫暖的感覺撞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方歆月。她的臉頰微紅，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他沒有當場翻開，隻是將筆記本拿在手中，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溫暖地包裹住。

“謝謝。”

“我把我們都交給你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眸子裏水光浮動，望進靳洲梵深邃的眼睛裏，繼續道：

“我知道，這可能會令你很煩憂，甚至很辛苦。但是，你不必覺得壓力很大，也不必……覺得這是一份你必須完美應對的責任。”

靳洲梵的瞳孔微微收縮，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一分。

“因為無論你怎樣對待，我都會努力活下去。用盡我所有的力氣，努力以‘方歆月’的靈魂，出現在你麵前。”

這是她在依賴中仍想保持獨立的愛。

她承認他的重要性，卻絕不將他視為唯一的救贖或責任的全部。

靳洲梵徹底愣住了，商海沉浮，他見過太多基於利益或**的依附關係。

卻從未有人，在將最不堪一擊的軟肋交付於他時，同時還告訴他：請輕鬆一些，我會自己負責我的生命，我的戰鬥。

下一秒，靳洲梵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沉重。

“傻話。”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的煩憂，是我求之不得的牽絆。”

他稍微鬆開她一點，低下頭，讓她能看到自己眼中毫不掩飾的決心。

“壓力？那是我的動力。看著你，和你們，一天天變得更好，更靠近我，就是我靳洲梵餘生最想承擔的責任，也是最重的甜蜜。”

他將筆記本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彷彿重新簽訂了一份契約。

“這本子的每一頁，我都會看、我都想知道。”他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而你，隻需要按照你自己的節奏，去活，去寫，去感受。累了就停，想靠就靠。其他的，交給我。”

他低下頭，吻去了她睫毛上那顆將落未落的淚珠。鹹澀的滋味在唇間化開，卻比任何蜜糖都更讓他心顫。

“好。”方歆月淡淡一笑，忍不住抬手，抱緊這份最美好的幸福。

今天，靳洲梵為方歆月請來的心理醫生，名為徐婉婷。

她年約四十，氣質沉靜幹練，眼神溫和卻透著一種能穿透表象的銳利。

她畢業於頂尖學府，擁有豐富的創傷治療和分離性身份障礙臨床經驗，是業內口碑極佳的專家。

靳集觀和靳洲梵動用了不少人脈，並經過嚴格篩選和背景調查，才確定邀請她。

初次會麵，在方歆月的意願下，安排在小書房裏，那是她願意敞開心扉的房間。

徐醫生提前到了，一身職業裝，手裏隻拿著輕便的筆記本方便記錄，沒有攜帶其他治療器械。

見靳洲梵帶著方歆月進來，徐醫生起身，露出專業的微笑：“方小姐，靳先生，你們好，我是徐婉婷。”

方歆月點點頭，顯得有些拘謹，下意識地往靳洲梵身邊靠了靠。

靳洲梵攬過她的肩，對徐醫生介紹道：“月兒，徐醫生很專業，第一次見麵，我們先聊一聊瞭解情況，好嗎？”

“嗯。”方歆月應了一聲，在徐醫生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靳洲梵則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表明自己隻是陪伴，不介入治療。

徐醫生並未立刻開始詢問，而是用閑聊般的語氣，簡單介紹自己的背景和治療理念，強調合作、尊重與安全。

她觀察到方歆月雖然緊張，但眼神清亮，邏輯清晰，能正常交流，初步判斷主人格狀態穩定。

“方小姐，我聽靳先生說，你最近經曆過一些事情，可能帶來了情緒上的困擾，也涉及到一些自我認知的變化，對嗎？”徐醫生用詞非常謹慎，避免直接刺激。

方歆月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是，每次醒來會覺得很空洞，有些事想不起來，還有，會感覺不太像自己。”

“能具體說說，‘不太像自己’的時候，是什麽樣的感覺嗎？”徐醫生放緩語速，試圖引導方歆月描述內部的體驗。

方歆月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那種模糊的界限感。

然而，就在她試圖組織語言的瞬間——

她的身體僵直了一下，眼神驟然發生了變化！

溫婉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滿戒備和殺意的眼神！

是厲勉秋！

切換幾乎在眨眼之間完成！

下一秒，厲勉秋已如獵豹般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動作快得隻留下殘影！

她精準地撲向徐醫生，左手扼住徐醫生的脖頸，右手已抄起了旁邊小幾上的鋼筆，尖銳的筆尖抵在徐醫生頸側的動脈上！

“呃——！”徐醫生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摜在沙發靠背上，窒息感瞬間傳來。

“我警告你，”厲勉秋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和威脅，“給我馬上滾！”

“上一個打著治療旗號、催眠我們的三流醫生，已經不知所蹤了！”

“你想試試看，成為下一個嗎？！”

“勉秋！住手！！”靳洲梵的怒喝幾乎與厲勉秋的動作同步響起！

千鈞一發之際，靳洲梵已衝上前扣住了厲勉秋的手腕，用巧勁猛地向外一掰，同時用身體的力量硬生生將兩人扯開。

“咳！咳咳咳……”徐醫生脖頸一鬆，劇烈地咳嗽起來，眼中驚魂未定，但更多的是對這番狀況進行快速分析。

厲勉秋被靳洲梵強行拉開，踉蹌了一步，手中的鋼筆落地。

她猛地轉頭，死死瞪向靳洲梵，那裏麵充滿了被阻止的憤怒。

“你敢攔我？！”厲勉秋的語氣夾雜著恨意，“你找來的‘好醫生’！和以前那些道貌岸然的家夥沒什麽兩樣！”

“都想把我們當怪物研究，都想把我們分化，把我們治成他們想要的傀儡！”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們是個麻煩，想趕緊處理掉了？！”

“厲勉秋！”靳洲梵低吼一聲，向前半步，逼近她。

“徐醫生是我請來的，但我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同意任何人去催眠你們。”

“我請徐醫生來，是因為月兒需要幫助，你們都需要幫助！”

“幫助你們去麵對那些記憶帶來的痛苦，去學習如何在痛苦中好好活著，去找到讓你們都能相互理解、和平共處的方式！”

“徐醫生的治療理念是整合與療愈，而不是消滅任何一部分。”

“她不會做違揹你們意願的事，更不會使用危險的催眠手段去強行幹預！不信，你可以自己問她！”

靳洲梵說完，微微讓開一點，但依舊站在兩人中間。

徐醫生迅速調整了狀態，迎上厲勉秋充滿敵意和審視的目光。

“厲勉秋女士，對嗎？”她準確地叫出了名字，“首先，我為剛纔可能冒犯到你的問題道歉。”

“那是一個常規的引導性問題，旨在瞭解方小姐的主觀體驗，我絕無任何意圖進行催眠或不當幹預。”

她頓了頓，“靳先生說得對。我的工作，是幫助方歆月女士，也包括幫助你們，更好地應對創傷帶來的影響，提升整體的心理功能和生命質量。”

“人格整合的目標，是減少內心的衝突和痛苦，增強整體的協調性和適應性，而絕不是要消除或取代任何一部分。”

“你們的存在，都有其意義和價值。沒有你們的允許和參與，任何深入的幹預都不會進行。”

“我的角色是協助者和見證者，而非控製者或審判者。”

徐醫生的解釋，直接回應了厲勉秋最深的恐懼。

厲勉秋死死地盯著徐醫生，又猛地看向靳洲梵，眼神中的暴戾和殺意慢慢退潮，但戒備絲毫未減。

“上一個醫生，也說過類似的話。結果呢？”

她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裏的不信任濃得化不開。

“每個醫生都是獨立的個體，治療理念和職業道德也各不相同。”徐醫生平靜地回應，“我無法為別人的行為負責，但我可以為自己的專業操守負責。”

“如果你無法信任我，我們可以暫停，或者，你可以設定任何你覺得必要的界限。”

“在確保你們絕對安全的前提下，我們再考慮是否繼續，以及如何繼續。”

最終，厲勉秋沒有再看徐醫生，而是將目光投向靳洲梵。

“記住你說的話，靳洲梵。”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

下一秒，那股強悍的氣息如潮水般退去。

方歆月的眼神恢複了焦距，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麵，對記憶的未知再次讓她不知所措。

“我、我怎麽了？剛才發生什麽了？”方歆月的聲音帶著顫抖。

靳洲梵立刻將她擁入懷中，拍著她的背安撫：“沒事了，月兒，一點小誤會，已經過去了。”

徐醫生也迅速整理好儀容，“方小姐，隻是一次小小的應激反應，很常見，不要害怕。”

“我們都需要一點時間來建立信任，今天我們先到這裏，好嗎？你好好休息。”

第一次接觸，以如此驚險的方式戛然而止。

但至少，厲勉秋的警告，靳洲梵的立場，以及徐醫生的專業都得到了初步展示。

信任的建立遠比想象中艱難，尤其是對於厲勉秋。但這艱難的第一步，終究是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