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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19章 願望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恰在此時,琴房的門被輕輕敲響,張姨溫和的聲音傳來:“先生,太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吃飯飯咯!”晞樂歡呼一聲,主動拉起靳洲梵的手,雀躍地朝餐廳走去。

長桌上擺好了精緻的餐具,張姨正在佈菜,都是些清淡滋補、調養胃口的菜式:清蒸鱸魚、山藥排骨湯、白灼菜心,還有兩碗晶瑩的米飯。

這是靳洲梵之前根據方歆月的身體狀況和營養師的建議,特意囑咐張姨準備的日常選單,注重營養均衡和易消化。

晞樂走到餐桌旁,隻看了一眼,那雀躍的笑容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下子蔫了下去。

她湊近桌子,挨個盤子看了看,小嘴不自覺就撅了起來,眉頭也皺得緊緊的。

“怎麽……都是這些呀?綠綠的,白白的,看著一點味道都沒有。”

張姨有些無措地站在一旁,看了看晞樂,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靳洲梵。

太太一向用餐安靜,對食物從不挑剔,甚至會體貼地說“張姨辛苦了”。

而眼前這位,雖然相貌一樣,但神態舉止,包括對食物的反應,都像是換了個人。

靳洲梵將晞樂的反應盡收眼底。他自然知道這是晞樂的口味在主導,代錶快樂的人格,往往更傾向能直接帶來愉悅感的食物,比如甜食。

他在晞樂身邊坐下,溫聲問:“那晞樂想吃什麽?”

晞樂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她麵對靳洲梵,臉上重新揚起笑容,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我想吃焦糖布丁!上麵要有脆脆的糖殼!還有巧克力熔岩蛋糕,草莓奶油蛋糕也可以!要很多很多奶油!”

她報出的全是高糖分的甜點,與桌上清淡的菜肴形成鮮明對比。張姨聽得麵露難色,這些可不是日常備著的。

靳洲梵沉吟了一秒,他知道完全放縱不行,但直接拒絕很可能引發晞樂的情緒波動。

他抬眼看向張姨,語氣平和地吩咐:“張姨,麻煩你現在去買一個焦糖布丁,一個小份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回來。草莓奶油蛋糕暫時不用,如果看到有新鮮草莓,可以買一些。”

他選擇了滿足她部分要求,但控製了種類和分量,並且用新鮮草莓作為折中且健康的引導。

“好的,先生,我這就去。”張姨連忙應聲,便出門了。

晞樂聽到他答應了,雖然沒全要,但也足夠讓她開心了。

她立刻歡呼一聲,撲過來抱住靳洲梵的胳膊搖了搖:“耶!梵哥哥最好啦!”

隨即,她又看了看桌上清淡的菜,小臉又垮下來一點點,“那……這些怎麽辦呀?”

靳洲梵拿起她麵前的碗,盛了小半碗山藥排骨湯,遞到她麵前,用商量的口吻說:“我們先喝點湯暖暖胃,等甜點回來,搭配著吃一點,好不好?不然空肚子吃太多甜的,胃會不舒服。”

他說的合情合理,態度溫和卻不容拒絕。

晞樂看了看那碗香氣嫋嫋的湯,權衡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靳洲梵答應了買甜食,喝點湯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點了點頭,接過湯碗,像完成任務似的,小口小口喝起來,眼睛卻不時瞟向門口,顯然心思已經飛到了即將到來的甜點上。

靳洲梵看著晞樂心不在焉地喝著湯,腦海卻掠過關於方歆月人格狀況的專業報告,以及這段時間的親身觀察。

厲勉秋:冷靜、果斷、甚至帶有保護機製的第二人格,其出現往往因感受到強烈威脅、或情緒波動、或方歆月意識薄弱時。

那麽晞樂呢?

這個像陽光般明媚,又像琉璃般易碎的第三人格,她的“開關”是什麽?

上一次出現,是月兒見到阿爾費斯後,覺得虧欠自己太多,令她壓力有點大?

而這一次……靳洲梵的指尖輕敲著桌麵。

這一次,是月兒因為錯過音樂會,觸景生情彈琴宣泄、情緒低落之時。

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漸成形:晞樂,並非簡單代錶快樂的人格。

她的出現,更像是極端的情緒補償機製。

當主人格方歆月被負麵情緒壓倒時,晞樂就可能被啟用,以她那純粹而熱烈的快樂,來對抗或覆蓋那些難以承受的沉重。

她是方歆月心靈深處開出最鮮豔的花,用盡所有力氣去汲取陽光,無視腳下痛苦的沼澤。

這個認知讓靳洲梵心頭一震。

他看著眼前因為味道太淡而微微吐舌、卻又因為甜點而眉開眼笑的晞樂。明媚背後,是更深的心酸與脆弱。

靳洲梵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晞樂臉上,“晞樂,我問你一個問題,好不好?”

晞樂正百無聊賴地用勺子攪著湯,聞言立刻抬頭,“好呀!梵哥哥想問什麽?”

靳洲梵斟酌著詞句,盡量讓問題變得輕鬆:“你剛才說,每次蘇醒都是重生。那你知不知道,你通常是在什麽時候醒過來的?比如,上一次你記得是什麽時候嗎?”

晞樂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想,又搖搖頭:“不記得具體什麽時候呀,就感覺每次月兒心裏悶悶的時候,我就睡醒了,想出來讓她輕鬆一點!”

她的話,幾乎印證了靳洲梵的猜想。

她甚至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像分享秘密:“我告訴你哦,有時候我覺得,月兒她太溫柔了,什麽事情都喜歡悶在心裏。多累呀!我不一樣,我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雖然我盡量不哭。但人生嘛,就要開開心心的才對!”

這番話,讓靳洲梵對晞樂的存在有了更深的理解。

“你說得對。”靳洲梵看著眼前的小太陽,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憐愛,“開心很重要,晞樂做得很好,你在努力讓月兒,也讓自己開心。”

得到肯定的晞樂,笑容更加燦爛了。

恰在此時,門口傳來聲響,張姨提著精緻的甜品盒回來了。

晞樂的注意力瞬間被全部吸引,歡呼一聲跳了起來,滿心滿眼隻剩下即將到來的甜蜜。

“慢點吃,都是你的。”他起身跟了上去,語氣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與溫柔。

最後,靳洲梵隻允許她吃一半的熔岩蛋糕,另一半被留作明天的“驚喜”。

晞樂還心滿意足地吃完焦糖布丁,舔了舔嘴角殘留的奶油,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也落入了星星。

“梵哥哥!”她忽然放下小銀勺,拉住靳洲梵的袖子,聲音裏帶著新發現的雀躍,“我們到露台去好不好?外麵有好多星星!月亮又大又圓,像個甜甜的蛋黃酥!”

這個比喻讓靳洲梵不禁莞爾,他看了一眼窗外,深藍天幕上的確繁星點點,一輪皓月當空,清輝灑落。

“好。”他應允道,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

別墅頂層的露台視野開闊,夜風微涼,帶著深秋特有的草木氣息。

靳洲梵拿來羊毛披肩給晞樂裹上,晞樂卻顧不上這些,幾乎是撲到欄杆邊,仰起小臉,發出一聲驚歎的“哇——”。

“星星真的好多!好亮!”她指著天空,興奮地轉頭對靳洲梵說,“比在……呃,比我以前看到的都清楚!”

她及時改了口,但眼底飛快掠過的黯淡,還是被靳洲梵捕捉到了。

“嗯,有晞樂陪著我看的星星,好像都要特別亮一些。”他順著她的話說,聲音在靜謐的夜空下顯得格外沉靜。

晞樂安靜了下來,不再嘰嘰喳喳,隻是仰著頭,著迷地看著那漫天星鬥。

這一刻,她身上的活潑沉澱下來,雙手合成拳,閉著眼。

她似乎,在心裏許願。

月亮爺爺,我記得,月月是這麽叫您的。

希望以後,月月、秋姐姐、晞樂,都能一起陪梵哥哥看星星、看月亮爺爺,看盡這世間繁華,嚐盡這人間煙火。

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笑意更濃,眼神閃過亮光,提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請求。

“梵哥哥,你可以給我講個故事嗎?”她頓了頓,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就是睡前小故事,以前……嗯,以前很少有人給我講。”

靳洲梵微微一怔,商場博弈、運籌帷幄是他的日常,但睡前故事……這實在是他人生經驗裏空白的一頁。

然而,麵對晞樂那雙盛滿星光和期待的眼睛,拒絕是不可能的。

“想聽什麽樣的故事?”他問,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耐心。

“都可以呀!”晞樂立刻來了精神,往他身邊湊了湊,“童話、冒險、王子公主,隻要是你講的,我都想聽!”

她拉著他走到露台的藤編雙人鞦韆,自己先坐上去,然後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好。”靳洲梵坐下,鞦韆輕輕晃動。

他調整了下姿勢,讓晞樂靠得更舒服些。略一思索後,才緩緩開口,複述著記憶中柯暮珊的話語,低沉而舒緩的聲音,融進了溫柔的夜色裏。

“傳說,在這片星空裏,住著一位星辰守護者。他沒有固定形狀,有時候像一縷光,有時候像一陣風。他的職責,是照看那些特別孤獨、或者迷失了方向的小星星。”

“一天,守護者發現了一顆非常小、光芒也很微弱的新生星星。這顆小星星誕生的地方很偏僻,周圍幾乎找不到其他星星,它總是害怕地瑟縮著,不敢完全放出自己的光,它聽說,有些星星太亮了,或者位置不對,就會被更大的星星吸引、吞噬,或者被路過的流星雨撞碎。”

靳洲梵講述著,沒有注意到懷中晞樂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守護者很心疼這顆小星星,他每天都會來到它身邊,用溫柔的力量包裹它,告訴它:‘不要怕,你的光是獨一無二的,值得被看見。我會保護你,直到你足夠強大,找到屬於自己的星係。’”

“小星星在守護者的鼓勵下,慢慢嚐試著發出更亮一點的光,雖然還是會怕,但它覺得很溫暖,因為它不再是一個人了。”

“小星星一天天長大,光芒也越來越穩定。它開始相信,守護者會永遠陪著它。可是,守護者也有很多職責,星空太大了,迷失孤獨的星星太多了。”

靳洲梵的聲音低沉下去,“終於有一天,守護者接到遙遠的召喚,另一片星域有更大的危機需要他,他必須離開。”

“離開”兩個字,像冰冷的石子,驟然投入晞樂看似平靜的心湖。

靳洲梵繼續道,語氣帶著故事本身的無奈:“守護者最後一次來到小星星身邊,用盡力量為它佈置了一個防護結界。”

“守護者對它說:‘對不起,我不能繼續陪著你了,但你已經是顆很棒的星星,你要勇敢,要相信自己的光。最珍貴的陪伴,也可能有不得不分開的時候,但真正重要的,是曾經得到的溫暖,那些溫暖,會令自己變得更加堅強。”

靳洲梵本意是想分享一個關於“即使分離,也要堅強”的深刻故事,卻完全沒料到,這故事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擊中了晞樂靈魂深處最鮮血淋漓的傷口!

“不……”一聲微弱的啜泣,從晞樂喉嚨裏溢位。

靳洲梵一驚,低頭看去。

隻見晞樂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她的瞳孔在劇烈顫抖,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絕望,彷彿從靈魂最黑暗的裂縫中滲透出來。

“你騙人!”她猛地從他肩上彈開,踉蹌著後退一步,“都是騙人的!”

“晞樂?”靳洲梵立刻起身想去扶她,心中警鈴大作,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麽嚴重的錯誤。

“別過來!”晞樂尖聲叫道,聲音破碎不堪,“為什麽?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她哭得喘不過氣,語無倫次,最深的恐懼被徹底引爆,以最直接的方式質問出來:

“梵哥哥,你對我這麽好,給我買甜點,抱我,給我講故事,是不是也像守護者那樣,打算離開我了?是不是等我覺得足夠好了,足夠開心了,你就要忽然離開了?!因為,你們都是暫時可憐我,對不對?!”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在靳洲梵心上。

靳洲梵此刻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晞樂的外殼之下,原來是曾被拋棄而烙下的創傷。

他無意中想起的故事,竟成了挖開這創傷的鏟子。

“不是!晞樂,你聽我說……”他急切地上前,不顧晞樂的掙紮,握住她顫抖的雙臂,眼神裏隻有懊悔與堅定。

“那個故事是錯的!”他斬釘截鐵地說,推翻了以前的記憶,“至少,在我這裏,它是錯的!我不是星辰守護者,我不會接到別的召喚就離開!”

他撫上她的臉頰,擦拭那似乎流不盡的眼淚,“甜點是因為你想吃,擁抱是因為我想抱你,講故事,是我沒講好,我道歉。”

“但所有這些,都隻有一個原因,因為我想這麽做,而且我會一直做下去。直到你煩了,膩了,推開我,我也不會走。”

夜風似乎都靜止了,星光依舊璀璨,卻彷彿成了這場情感交鋒的見證者。

晞樂怔怔地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最終像被抽走所有力氣般,軟軟地向前倒去。

靳洲梵穩穩地接住她,將她緊緊摟在懷裏,不敢再有任何刺激到她的舉動或言語。

直到懷裏的顫抖漸漸平複,呼吸也稍微均勻了些,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走回臥室,放在柔軟的大床上,想去擰條熱毛巾給她擦擦臉。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抽離的瞬間——

“!”晞樂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紅腫未消的眸子裏,溢滿了恐慌。

她根本沒睡沉,隻想拚命抓住他的手,指甲微微陷進他的麵板裏,像是溺水時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靳洲梵的心被狠狠一揪,他立刻回頭,就勢在床沿坐下,反手將她的手包裹進掌心。

“我不走,隻想去給你拿毛巾擦一擦。不去也行,我在這裏。”

晞樂隻是看著他,眼神裏的恐慌稍微褪去一點,但抓著他的力道絲毫未鬆。

她努力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視線移開一秒,他就會像故事裏的星辰守護者莫名消失。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直到靳洲梵感覺手臂有些發麻,嚐試著緩慢調整坐姿,想讓彼此都舒服一點。

但這微小的動作,再次觸動了晞樂那根極度敏感的神經。

她驚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剛有些放鬆的手指再次收緊。

“別走……”

靳洲梵立刻停止所有動作,連呼吸都放得更輕。

“我在,我不走。”他立刻承諾,語氣沒有半分不耐,隻有全然的包容。

她不再說話,隻用那雙充滿不安的眼睛望著他,用越來越緊的抓握來確認他的存在。

靳洲梵的心,在這種反複的確認與恐慌中,一點點被浸透,變得無比柔軟。

他就著這個姿勢,慢慢地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攬進了懷裏。

他的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胸膛緊貼著她的臉龐,讓她清晰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和體溫。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低語,如同最虔誠的誓言:

“別擔心,我還在。”

“我就在這裏,哪兒都不去。”

“放心睡吧,我一直都在。”

終於,她抓著他手指的力道不再那麽令人疼痛。她的呼吸,漸漸和他胸膛的起伏同步,變得綿長。

就在靳洲梵以為她終於要睡著的時候,懷裏傳來一聲輕柔的囈語。

“不要消失,好嗎?”她的聲音小得像夢中的呢喃,“再沒有人喜歡晞樂了,沒有人要晞樂了,我隻有你了,梵哥哥……”

這句話,比之前任何一次哭訴都更讓靳洲梵心痛。

他收緊了手臂,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輕聲道:

“我喜歡晞樂,我要晞樂。”他頓了頓,補充道,像在糾正一個錯誤認知,“不止我,月兒也需要你,勉秋也是。你們是一個整體,都是我最想保護月兒的一部分。”

“所以,放心睡吧,我保證,你醒來第一眼,看到的還會是我。”

這一次,懷裏的身體徹底軟了下來。晞樂終於被這反複堅定的承諾說服。

她鬆開了緊攥的手,手指虛虛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呼吸徹底變得均勻悠長。

靳洲梵輕輕吻過她的額頭,“晚安。”

長夜將盡,而守護,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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