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洲迎碎月 第18章 關於他②

作者:水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06:42:44

時間指向下午兩點。會議室裏寬敞明亮,巨大的環形螢幕亮起,呈現出裏昂索菲亞實驗室的實時畫麵。

對方團隊已經就坐,為首是一位嚴肅的老者,正是皮埃爾博士,他身旁坐著幾位同樣氣質嚴謹的研究人員。

靳洲梵坐在主位,姿態沉穩,氣場內斂。林立肅立在他側後方半步。

方歆月則坐在靳洲梵左手邊略靠後的位置,麵前擺放著專用的翻譯裝置和平板電腦。

而邢理襄則被靳洲梵一個眼神“請”到了隔壁的觀察間,隻能通過單向玻璃和音訊裝置旁聽,急得抓耳撓腮。

方歆月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有些涼,但目光已經落在螢幕上,盡量讓自己進入狀態。

正式的議題隨即開始。皮埃爾博士的語速很快,帶著學術演講密集的資訊量,內容迅速切入到複雜的問題。

方歆月精神高度集中,耳朵捕捉著每一個音節,大腦飛速運轉。

皮埃爾博士的用詞非常專業,且涉及大量物理、材料、化學的交叉術語。幸運的是,技術張總監之前的講解,幫她搭建好基本的概念框架,而術語表也提供到關鍵支援。

會議在高效而略顯燒腦的節奏中推進。

方歆月漸入佳境,最初的緊張被專注取代。她發現,靳洲梵的發言邏輯性極強,用詞精準,這大大降低了同聲傳譯的難度。

而皮埃爾博士雖然語速快、用詞專,但條理清晰,鮮少東拉西扯。這讓她能夠更好地跟上節奏。

然而,就在會議進行到後半段,皮埃爾博士引用了一篇新穎且生僻的德國學術期刊文章中的觀點,其中涉及一個方歆月從未接觸過的專有名詞,資料上也沒有。

方歆月心裏“咯噔”一下。她能根據詞根和上下文猜個大概,但在這種嚴謹的技術討論中,“大概”是絕不允許的。

她猶豫了,翻譯出現了不到一秒的卡頓。

就在這時,靳洲梵隨意地伸手,在平板電腦上點了一下,用中文低聲對林立說:“確認一下JCR最新影響因子,還有那篇關於‘spectral-specific photodegradation kinetics’的綜述,作者是不是Müller?”

他的聲音不大,但確保方歆月能聽清。

而他所說的片語,正是那個生僻法文術語對應的、更通用的英文表述!

方歆月瞬間明白了!他是在給她提示!以一種十分自然的方式,將關鍵資訊“遞”給了她。

她幾乎是立刻接上,將皮埃爾博士引用的觀點流暢翻譯了出來,並準確使用了那個專業表述。

皮埃爾博士點了點頭,繼續深入。

方歆月後背驚出一層薄汗,但心下卻驀地一鬆,甚至湧起一股暖流。

會議繼續進行。

之後,方歆月的狀態更加穩定,甚至在一些非核心的交流環節,還能根據語境,用更地道的法語表達方式稍作潤色,讓溝通顯得更為順暢自然。

一小時的會議很快接近尾聲。

皮埃爾博士做總結時,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滿意,他通過方歆月的翻譯,對軒酩集團表達了肯定,並明確表示期待看到下一階段的合作細節檔案。

“靳先生,感謝您和團隊的時間,以及清晰的專業闡述。方女士的翻譯非常準確高效,這對我們的深入交流至關重要。” 皮埃爾博士最後說道,甚至特意對方歆月點頭致意。

“這是我們的榮幸,皮埃爾博士。期待下次在與您繼續探討。”靳洲梵沉穩回應,結束了會議。

螢幕暗下,會議室內一片安靜。

方歆月輕輕撥出一口氣,這才感覺到精神高度集中後的疲憊,以及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她做到了!雖然過程中有驚險,但在靳洲梵不動聲色的協助下,她真的完成了!

“做得不錯。”靳洲梵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這句話本身,已是對她最大的肯定。

“謝謝。”方歆月輕聲說,感覺臉頰有些發燙,不知是緊張的餘韻,還是別的什麽。

這時,觀察間的門被猛地推開,邢理襄衝了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讚歎。

“我的天!嫂子!你也太牛了吧!那麽硬核的東西,你翻譯得行雲流水啊!洲梵,你看見沒?皮埃爾那老頭最後都點頭了!這事兒穩了!”

靳洲梵淡淡瞥了邢理襄一眼,沒理會他的大呼小叫,隻對林立說:“後續的跟進檔案,按剛才討論的要點調整,下班前發我。”

“是,靳總。”林立應道,看向方歆月的目光,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尊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次會議的重要性,也更明白,靳太太剛才的表現,遠非“盡力就好”能達到的水平。

方歆月坐在椅子上,聽著邢理襄的誇讚,感受著林立目光的變化,再看向重新投入工作的靳洲梵。

她似乎……觸碰到了一點關於他世界的邊緣,而且,能幫到他,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幫忙。

“籌備這麽久,終於要拿下這過億的專案了,今晚咱們是不是得好好慶祝慶祝?嫂子立了大功,必須安排頓頂級的!我知道一家新開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方歆月臉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怔怔地望著他,充滿了詫異。

“……你說,”她的聲音有些飄忽,“過億的專案?”

邢理襄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嘴,試圖補救:“呃……我是說,這是個很重要的意向嘛,對吧洲梵?前景非常好,是吧?”

靳洲梵將她的神色變幻盡收眼底,緩和著語氣解釋,“今天的會議隻是一場深度溝通,你做得很好,比預期要好,已經足夠了。”

這句直接的肯定,像是一顆定心丸,讓方歆月慌亂的心跳稍稍平複了一些。

最終,她隻是低聲說,“我先去一下洗手間。”

她需要一點空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衝擊。

靳洲梵看著她倉促離開的背影,眸色深了深,但並未阻止。

直到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他才收回目光,看向一旁噤若寒蟬的邢理襄,“你最近,是不是太閑了?”

邢理襄脖子一梗,自知理虧,“我就是覺得嫂子挺厲害的,誇誇她嘛……”

靳洲梵不再看他,轉向林立,“安保可以撤了,醫生也可以回去。”

“明白。”林立點點頭。

黑色的轎車平穩駛入寧軒,一天的紛擾似乎都被關在了厚重的雕花鐵門之外。

靳洲梵停好車,繞到副駕駛,為方歆月開啟車門。

“累嗎?”靳洲梵順手理了理她頰邊微亂的發絲。

方歆月搖搖頭,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手腕,聲音裏透著輕快:“不累!快,我想看它!”

“它”指的是靳洲梵特意讓人搬到二樓琴房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

靳洲梵縱容地被她拉著走,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

兩人換上舒適的居家服,靳洲梵先去書房處理幾封緊急郵件,方歆月則像隻歸巢的雀鳥,徑直飛向了琴房。

漆麵如鏡的施坦威靜靜矗立在房間中央,彷彿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方歆月慢慢走過去,指尖近乎虔誠地撫過冰涼光滑的琴蓋,感受著那份質感,心頭湧上一陣酸澀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啟琴蓋……

動作卻頓住了。

今天……是20號了。

這個日期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距離市政廳那場她原本受邀擔任特邀鋼琴家的音樂會,已經過去5天了。本來,她還可以和愛樂搭檔。

能和愛樂搭檔,是曾多麽令她夢寐以求的機會。

她怔怔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回臥室拿來了自己的平板電腦。

靳洲梵處理完郵件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方歆月沒有坐在琴凳上,而是抱著平板,蜷在琴房角落那張柔軟的羊毛地毯上。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平板裏流淌出的,正是市政廳音樂會那晚的官方錄製視訊——勃拉姆斯《第二鋼琴協奏曲》中,那段她原本應該負責的、充滿靈動的鋼琴獨奏部分。

琴聲通過平板的小揚聲器傳出,在安靜的琴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遙遠。

視訊裏頂替她的那位鋼琴家技巧嫻熟,演繹得慷慨激昂,收獲了台下熱烈的掌聲。

可那都不是她。

方歆月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緒。手指無意識地在地毯的絨毛上劃動,彷彿在跟著無形的琴鍵。

靳洲梵能感覺到,她周身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低落。

那是一種對自身失控狀態的無力,以及對曾經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自己,那種懷念與疏離。

視訊中的獨奏部分即將進入最華彩的段落,忽然,方歆月放下平板,起身來到了施坦威麵前。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輕輕掀開了琴蓋。

低沉而飽滿的琴音在琴房裏驟然響起,與她平板裏傳來的獨奏旋律,奇妙地重疊在了一起。

她沒有試圖去跟視訊裏的節奏,也沒有去重複那段獨奏。她彈的,是同一首《第二鋼琴協奏曲》,卻是其中另一段更內省、更綿長的旋律。

她閉著眼睛,指尖在琴鍵上飛舞,越來越快,就連右手的傷勢都顧不上疼。

力度時而輕柔如耳語,時而激烈如叩問。彷彿在用琴聲,與視訊裏那個錯失的舞台對話。

靳洲梵靠在門框上,靜靜地凝視著她。

他甚至能聽出其中的一絲滯澀,那是練習不足的生疏,卻奇異地讓琴聲更加動人,因為它真實,因為它承載著——

她的遺憾,她的渴望,她的不甘,以及她試圖通過音樂進行的自我縫合。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個音符在她指尖緩緩消散,餘韻在空氣中震顫。她雙手輕輕壓在琴鍵上,微微喘息,額角有了細密的汗珠。

靳洲梵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雙臂從後麵輕輕環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發頂。

他沒有說“彈得很好”,也沒有安慰“下次還有機會”。他隻是收緊手臂,將她完全擁入懷中,讓她的背脊緊貼著他的胸膛。

“我好像,”方歆月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釋然,“還是可以彈琴的。”

“你從來都可以。”靳洲梵的聲音低沉而肯定,落在她耳畔,“音樂在你這裏,不需要舞台證明。它就在這裏,也在你心裏。”

他將她轉過來,麵對自己,望進她還有些氤氳的眼睛:“想彈就彈,任何時候。這裏就是你的音樂廳,我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忠實的聽眾。如果有一天,你想回到更大的舞台,我就陪你一步一步走回去。”

她依偎著他,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和淡淡的香氣,久違的安寧感,讓她隻想在這個懷抱裏多停留一會兒。

然而,就在這身心最不設防的寧靜時刻,意識深處又傳來了那熟悉的鬆動感。

環抱著她的靳洲梵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異樣,緊接著,他聽見一聲帶著甜甜鼻音的喟歎。

一個清亮又活潑的聲音,用著獨有的親昵稱呼,從他胸口處傳來:

“梵哥哥,你身上好好聞哦。”

靳洲梵的身體僵了僵,低下頭。

懷裏的晞樂正仰著臉看他,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亮晶晶的,裏麵盛滿了純粹的歡喜和對他的全然信賴,像隻終於找到主人的快樂小動物。

她完全適應了此刻的親密,甚至更主動地往他懷裏縮了縮。

“我剛纔好像聽到好好聽的琴聲,是月月彈的嗎?她彈得真好!得空,必須叫她給我來一首歡樂頌!梵哥哥抱著我也很舒服,暖乎乎的。”

晞樂的世界,向來隻聚焦在當下最直接的感受和快樂上。

靳洲梵迅速調整著自己的反應,有了上次的經驗和方歆月的“情報”,他順應著她的依賴,將她更穩地圈住,手臂的力道充滿包容。

“嗯,是月兒彈的。晞樂也喜歡聽鋼琴嗎?”

“喜歡呀!”晞樂用力點頭,發絲蹭過他的下巴。

“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聽,或者看月兒彈。”靳洲梵試探著,用她能理解的方式發出邀請,“你也可以試著摸摸它。”

“真的嗎?”晞樂眼睛更亮了,隨即又把臉埋回他懷裏,“還是算了,我現在就想讓梵哥哥抱著,你今晚會有其他事嗎?”

又是這種看似天真、實則直指核心的不安。

她的快樂像一層脆弱的糖殼,底下是隨時都可能裂開的恐懼。

靳洲梵輕撫她的後腦勺,動作自然而帶著撫慰。“不會,晞樂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我今晚沒事。”

他似乎找到了和晞樂相處的某種節奏——直接回應,給予最直接、明確的安全訊號,用行動和簡單的承諾來構建穩定感。

他想到了上一次晞樂出現時的情景,那場因不安而爆發的痛哭,甚至撅著嘴評價他“冷冰冰的家夥”。

他心中微動,決定試探一下晞樂記憶的連續性,以及她情緒處理的模式。

“晞樂,”靳洲梵輕聲喚她,“上次的事情,你不生氣了嗎?”

晞樂眨了眨眼,臉上是純然的困惑:“上次?什麽事呀?”

她歪了歪頭,彷彿真的在努力回想,但很快就放棄了,笑容重新綻開,“不記得啦!每次醒過來,都是新的開始!是重生哦!”

靳洲梵心中瞭然,看來晞樂的記憶,尤其是帶有負麵情緒的記憶,可能被她的自我保護機製刻意“遺忘”或隔離了。這解釋了她為何能如此快速地在極度悲傷和極致快樂間切換。

他順著她的話,繼續溫和地問:“那你還記不記得,你說我冷冰冰?”

“啊?”晞樂愣了一下,隨即咯咯地笑了起來,“我說過嗎?梵哥哥怎麽會冷冰冰呢!”

“隻要梵哥哥現在對我好,讓我覺得開心、安全,我就可以忘記你所有的不好!哪怕……哪怕真的有那麽一點點不好,我都能忘光光!”

她的邏輯簡單而直接,像一道清澈見底的溪流:當下的感受至上,當下的好,足以覆蓋過往的一切陰霾。

靳洲梵被她這番話擊中了,心裏引起一陣麻痹。

他看慣了商場的算計與人心的複雜,方歆月的主人格也是敏感而善於隱忍的,而晞樂的這份健忘,雖然源於創傷,卻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天真與赤誠。

她不是不記得傷害,而是選擇用快樂覆蓋,這是一種多麽脆弱又多麽強大的自我保護。

“好。”靳洲梵的聲音沉穩而鄭重,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約定,“那晞樂也要記得,梵哥哥會一直對你好。”

“拉鉤!”晞樂立刻伸出小指,條件反射般。

“拉鉤。”靳洲梵含笑勾住,拇指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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