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迎碎月 第17章 關於他①

黑色轎車早已靜候在門廊下，林立在靳洲梵和方歆月出門的第一時間，便微微躬身示意。

“靳總，靳太太。”林立的聲音平穩，帶著專業性的克製。

“說吧。”靳洲梵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車門。

林立語速平穩清晰，將大量的資訊濃縮在寥寥數語中：“南城地塊的最終競價方案，對方臨時提了新條件，法務部和投資部的評估報告已放在車上。海外並購案的盡職調查第二階段報告已收到，核心資料有幾點存疑，已標注。另外，等下十點半，您與宏遠的視訊會議，王董也想參加，就等您確認。”

每一句都指向關鍵決策，意味著不容耽擱。方歆月安靜地聽著這些商業詞匯，感受到一種高效而緊繃的氛圍。

她這才意識到，靳洲梵這幾日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處理她因“厲勉秋”出現而引發的種種狀況，對他掌控的龐大商業帝國而言，意味著怎樣的擱置與壓力。

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靳洲梵讓方歆月先上車，自己隨後坐入，林立則坐進了副駕駛位。

車子駛離靳家宅邸的區域，匯入主幹道的車流。幾乎就在車身啟動的同時，靳洲梵的手機便震動起來。

接下來的路程，成了他處理公務的移動戰場。他時而凝神傾聽，時而簡潔下達指令，時而快速瀏覽林立適時遞到麵前的平板電腦。

“告訴對方，底線不能破，附加條件按第三套預案談。”

“存疑點讓風控團隊中午前給出明確結論，我要看到概率和應對方案。”

“回複王董，會議準時開始，最終合作框架基於我們上次修訂的版本，沒有讓步空間。”

方歆月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城市光影上，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靳洲梵的另一麵——純粹作為龐大商業帝國掌舵人的一麵。

愧疚的情緒，在她心底滋生。

她想起他這幾日寸步不離的守候，想起他眼下的疲憊青影。她打亂的不隻是靳洲梵的生活節奏，更是他每分每秒都價值千金的工作程序。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某個地方微微刺痛了一下。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喜歡成為他的拖累。

“那個……”當靳洲梵結束又一個電話，方歆月忽然開口，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如果你很忙，我回寧軒，你也未必能完全放心，我可以跟你去公司嗎？我不會打擾你的工作，你隨便找個地方給我待著就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車廂內彷彿有刹那的凝滯。

林立坐在副駕駛，背影僵了一下，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意外。

而靳洲梵，正在翻閱平板電腦的手指，驀地停住了。他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了方歆月的臉上。

是因為體諒他工作繁忙，不想他分心記掛？這個認知，讓靳洲梵胸腔處的地方，再次被輕輕觸動。

一絲極為細微、卻真實存在的高興，悄悄湧了上來。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隨即轉向副駕駛的林立，吩咐道，“林立，中午的餐食按月兒的口味準備，清淡些。”

“是，靳總。”林立立刻應下，聲音平穩無波，但心裏已在默默編排，太太要去公司，這可不是小事，需要做的安排不少。

方歆月心裏鬆了口氣，卻又因他如此周到的安排感到一絲莫名的緊張。

黑色轎車平穩地滑入市中心地下車庫的專屬通道，最終停在一部特定的電梯門前，電梯直達頂層。

林立早已安排好一切，此時正有兩位訓練有素的秘書靜候在此，恭敬躬身：“靳總，靳太太。”

他們的態度無可挑剔，但眼神快速掠過的一絲好奇，暴露了她們對“靳太太”的驚訝。

靳洲梵視若無睹，隻對方歆月交代一聲：“我有個會議，不能陪你了。你到我辦公室休息，需要什麽就找林立。”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的林立，林立立刻會意地微微點頭。

“嘿！洲梵，你這破電梯的速度該升級了，我等的花兒都謝了！”來人聲音清亮，人還沒站穩，話已經像連珠炮似的砸了過來。

邢理襄目光鎖定在靳洲梵身旁的方歆月，眼睛“唰”地一亮，遊戲機隨手往兜裏一塞。

“這位難不成是嫂子本尊？好熟悉，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方歆月愣了愣，“應該沒有吧？”

邢理襄沒有深思，笑容燦爛得晃眼，“洲梵你藏得可真嚴實！嫂子你今天可算來了，我跟你說，他這辦公室無聊透頂，跟個高階冰櫃似的，你待會兒肯定悶……”

靳洲梵在他出現的第一時間，不禁閉了閉眼，像是提前感受到噪音的汙染。

他將方歆月往身後帶了帶，打斷他無休止的廢話：“好了。”

他轉向有些茫然的方歆月，盡快介紹：“我朋友，理襄，搞技術的。他話多，但人不壞。”

最後四個字，說得有點勉強，像是要為接下來的噪音提前道歉。

“你這話說的，我這叫活潑開朗，善於溝通！嫂子你是第一次來吧？千萬別跟他客氣！我知道這棟樓裏至少有三個觀景絕佳點，還有零食飲料秘密補給站，比他的頂級藍山有意思多了！哦對，我最近還寫了個特好玩的小程式，實時抓取全網最好笑的段子和萌寵視訊，保證你不無聊！還有還有……”

他嘰嘰喳喳快得像說唱，資訊密度高得驚人，從大樓秘辛到網路趣聞，無縫切換，完全不需要旁人接話，自己就能撐起一台戲。

靳洲梵實在受不住，最後向方歆月點點頭，又交代林立幾句，便去開會了。

方歆月看著熱情洋溢的邢理襄和沉穩如山的林立，彷彿看到了兩個極端的縮影。

她輕輕吸了口氣，露出自然的微笑：“那就麻煩你了，理襄，我想先參觀下洲梵辦公室，可以嗎？”

“沒問題！聽你的！嫂子！”邢理襄開始在前麵帶路，嘴裏依然沒停，“對了嫂子，你喜歡貓還是狗？我有個程式能實時投射虛擬寵物，可互動了，待會兒給你看看？哦，還有，你喜歡玩解謎遊戲嗎……”

靳洲梵的辦公室極其寬敞，視野堪稱奢侈，整麵牆的落地窗將城市天際線盡收眼底，讓人恍如置身雲端。

色調以黑、灰、深棕為主，線條冷硬簡約。

黑檀木辦公桌置於中央，一塵不染，嵌入式書架擺滿了書籍和檔案盒，分類嚴謹，沒有絲毫淩亂。

另一側是供小型會客的沙發區，同樣是質感冷硬的皮質沙發，圍著低矮的金屬茶幾。一切冰冷高效，沒有任何私人物品。

“看吧看吧！我就說像個高階冰庫！”邢理襄一進來就大聲宣佈自己的結論，“嫂子，聽我的，他這兒真沒什麽好待的。”

“靳太太，您請自便。茶水間在這裏，點心水果已經備好。靳總的書您可以隨意取閱，有任何需要，按下這個電話，我會立刻過來。”林立走到辦公桌旁，指了指上麵的白色按鈕。

“好的，謝謝你，林立。”方歆月點點頭。

林立躬身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辦公室裏頓時隻剩下方歆月和邢理襄。

少了林立這個“穩壓器”，邢理襄似乎更自在了，從茶水間裏拿出水果和零食，又給她倒上一杯果汁，動作嫻熟地像回到自己家一樣。

“你經常來這裏嗎？”方歆月帶著好奇。

邢理襄轉過頭，露出燦爛的笑容，“當然啊！這兒差不多算我半個據點了！安全、隔音好，網路經過我親手加固，比國防部的牆還厚實。”

他蹦到沙發邊，毫不客氣地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方歆月也坐。

“我跟洲梵認識可有年頭了，反正是不打不相識那種老套劇情，我看不順他那副裝逼樣，他嫌我太吵太能惹事。”

“結果嘛，一起坑了……呃，是一起合作擺平了一件挺麻煩的事兒。才發現這家夥雖然悶，但腦子好使，下手黑，關鍵是夠意思，答應的事刀山火海也給你辦成。”

“我嘛，雖然帥得驚天動地、才華橫溢，但也需要個靠譜的、能兜底，還能提供頂級資源的金主……啊不，是戰略合作夥伴！”

“後來他接手家裏這攤子事兒了，我繼續在我想待的領域瞎折騰，不過關係一直沒斷。”

“而且我跟你講，他這人吧，對他在乎的人和事，其實護短得很，也上心得很。”

“隻不過他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比較……嗯，別致。”他想了想，才繼續舉例：

“比如他覺得你需要保護，不會問你冷不冷，而是直接給你蓋座溫室還把恒溫係統給你調好；他覺得你有危險，可能不會說小心點，而是把潛在威脅先清理了再告訴你路幹淨了。”

最後，他意有所指地看著方歆月：“所以啊，他叫我在這兒照看你，絕對是對我信任到一定程度了。我可是除了林特助之外，少數幾個就算天塌下來，隻要他發話，我也能先幫你頂一會兒，再考慮自己跑不跑的人。”

這番話，看似插科打諢，足以讓方歆月對靳洲梵的為人，有了另一角度的理解。

“他最近是不是特別忙？”方歆月都聽進心裏，又輕聲問。

邢理襄誇張地拍了下大腿，“何止是忙！簡直是燃燒生命在工作！好幾個跨國並購案同時推，他為了你的事兒，好幾天沒來公司，都是遠端讓我和林立代勞。”

看著方歆月若有所思的神情，邢理襄又恢複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不說這些了，來，嫂子，給你看看我新寫的虛擬水族館程式，可逼真了，還能自己養電子魚……”

時針悄然劃過正午，熾烈的陽光透過全景玻璃幕牆，在大理石地麵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靳洲梵結束了長達兩個小時的跨國視訊會議，眉宇間殘留著一絲疲憊。

他推開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預想中可能看到的畫麵並未出現——沒有安靜的閱讀，沒有窗邊的出神，也沒有被邢理襄煩擾的無奈。

一陣清澈、舒緩的鋼琴旋律，如涓涓細流，輕柔地漫過辦公室內冷肅的空氣。

靳洲梵腳步頓在門口，目光穿過寬敞的空間，落向他的辦公區域。

方歆月正坐在他那張象征權力的寬大皮椅上，她微微傾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與柔和。

她的麵前，展開著輕薄的透明螢幕，上麵顯示著一幅動態的、標準五線譜界麵。

黑白分明的譜線上，彩色的音符如同擁有了生命，隨著旋律的進行而律動。

方歆月的指尖在螢幕上方虛點、滑動，隨著指尖的軌跡，新的音符被放置在譜線上，她完全沉浸在創作的世界裏，對周遭渾然未覺，甚至連他進門都未曾發現。

邢理襄坐在對麵，下巴抵著手臂，聆聽得津津有味，“對，這個和絃轉位漂亮！延音，再加一點點延音……這個過渡段可以試試用我新加的星空混響效果，絕對驚豔！”

靳洲梵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出聲打擾。

他看著她微微蹙眉，思考某個和絃的走向，指尖懸停，又輕輕落下，她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滿足的弧度。

“咳。”靳洲梵終於低咳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穿透那輕柔的琴音。

鋼琴聲戛然而止。

方歆月像受驚的小鹿般抬起頭，當看清門口的高大身影時，臉上迅速漫起一層緋紅。

邢理襄回頭，臉上瞬間堆起燦爛的笑容，“洲梵，會開完啦？我們在進行高雅的藝術創作！絕對沒有碰你裏麵的檔案！嫂子在音樂上真有天賦，這軟體我開發了三年，她是上手最快、用得最有靈性的！這段旋律，絕了！”

靳洲梵邁步走進來，目光先掠過邢理襄，帶著一絲“你等著”的意味，然後落在方歆月泛紅的臉上。

他走到桌邊，垂眸看向尚未關閉的柔性螢幕。彩色的音符還停留在最後一小節，靜靜散發著微光。

“喜歡這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在辦公室裏少了幾分冷硬。

方歆月怔了怔，沒想到他先問這個，輕輕點頭，“嗯，它可以把想到的旋律，直接變成譜子，還能聽到實時效果……很方便。”

她沒說自己是否享受創作的過程，但那雙還殘留著亮光的眼睛，泄露了她的真實感受。

靳洲梵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對邢理襄道：“給她裝一套，連上寧軒那台施坦威的靜音係統。”

方歆月驚訝地微微睜大眼，“寧軒，什麽時候有鋼琴了？”

“上次給阿爾費斯準備那台，我讓人搬回去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靳洲梵柔柔地解釋。

邢理襄則眼睛一亮，打了個響指：“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絕對讓嫂子的創作如虎添翼！施坦威的音源加上我的演算法，天作之合！”

靳洲梵沒再多說，對門口靜候的林立吩咐道：“林立，把午餐送進來。”

“好。”

午餐在更為鬆弛的氛圍中進行。

邢理襄依然話多，但話題圍繞著音樂軟體的優化展開，方歆月會小聲回應幾句，提到某個音色的想法。

靳洲梵大多沉默用餐，但偶爾，他的目光會掠過方歆月帶著淺淺笑意的側臉，然後，緩和了眉宇間因高強度工作而留下的冷峻。

“叩叩——”

獲得批準後，林立步履平穩地走進來，“靳總，下午兩點與法國索菲亞實驗室的會議，原定翻譯李女士突發急病入院，備用翻譯員因天氣原因滯留外地，無法趕回。”

他略作停頓，“首席科學家皮埃爾博士的秘書回複，博士的行程編排過於緊湊，會議無法改期。我已緊急聯係其他渠道，但目前還未能找到立即到位、且完全符合的替代人選。是否考慮將會議形式調整為非實時溝通，或嚐試尋找遠端同傳的可能？但後者在技術細節溝通上，存在較高誤差風險。”

靳洲梵否定了這個選項，“非實時溝通是下策，隻能作備選。繼續找，範圍擴大到……”

他話未說完，旁邊的邢理襄，突然“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等等！嫂子，你不是會法語麽？”

邢理襄直白地點破了這個優勢，實際另外兩人都知道，方歆月學過法語並非秘密，隻是他們都有各自的顧慮。

方歆月定了定神，聲音清晰但不大，“我不是專業翻譯，但閱讀和日常交流應該可以，平時有接過翻譯合約的外快，瞭解不同領域的書籍。”

“那就是會啊！”邢理襄一拍大腿，轉向靳洲梵，“你看，這不是現成的翻譯嗎？還信得過！嫂子這水平，應付個技術會議，肯定比外麵臨時找的靠譜啊！至少不會泄露商業機密！”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靳洲梵身上。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寂靜，權衡利弊後，靳洲梵開口吩咐林立：“把索菲亞提供的背景資料摘要，給她看一下。”

林立立刻應聲，迅速將相關檔案調出，遞到方歆月麵前。

大約七八分鍾後，她抬起頭，目光專注了許多，“我能理解大部分內容，有幾個特別專業的合成材料學術名詞和儀器縮寫，需要對照確認。如果能給我一份術語表，或者和技術負責人溝通一下，把握會更大。”

她的回答條理清晰，既展示了能力，也坦誠了可能的難點，並提出了務實的解決方案。

風險與機會，保護與放手，在靳洲梵心中反複權衡。

最終，他緩緩開口，“林立，去安排下。”

“是，靳總。”林立毫不猶豫地應下，立刻開始操作通訊器，同時將更詳盡的資料發到方歆月的平板上。

“月兒。”靳洲梵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語速放緩，“不用緊張，就當作給你實踐一下以前的知識，盡力就好。有任何不明白的，隨時問林立或者張總監。”

方歆月聽著這番話，原本還在擔心任務過重的心情，頓時緩解了不少。

“好。”

等林立帶著方歆月去對接技術負責人後，他再次回到辦公室，靳洲梵才嚴肅吩咐道，“讓安保部調動人手過來守著，非直接相關人員未經批準，一律不得進入。”

“再安排一位心理醫生，會議期間在樓下應急辦公室待命。”

“所有指令，低調進行，不得幹擾會議，尤其不能讓月兒察覺。”

一係列指令快速下達，周密而細致，他麵對方歆月時說得輕鬆，背後卻已佈下天羅地網，準備自己承擔最大的壓力和兜底責任。

他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而是習慣將所有變數，尤其是他在意之人的變數，置於最可控的範圍內。

可以讓她嚐試，但絕不讓她暴露於真正的風險之下。

邢理襄在旁邊聽得咋舌，不禁縮了縮脖子，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中給嫂子推了個“大坑”，雖然靳洲梵正拚命把這個坑偽裝成一個小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