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迎碎月 第16章 承諾

黑暗，如同濃稠的的瀝青，包裹著一切。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空間在這裏消弭了邊界。

痛。

這是方歆月第一個最清晰的感覺。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海底翻湧上來的沉船殘骸，模糊不清，失去意識之前的那份恐懼，如藤蔓般纏繞上來，攥緊了心髒。

她用盡全力，睫毛劇烈顫抖著，終於掀開了一道縫隙。

雕刻著複古花紋的天花板，昏黃的小夜燈，空氣中彌漫著較為濃鬱的清冷氣息，很熟悉，是他的味道。

他的氣息就像開啟記憶閘門的鑰匙，令她漸漸想起自己曾不斷念著，要給他打電話報平安的時刻。

令她想起，某個時間，她緊緊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幾乎窒息。至於痛哭的原因，她似乎想不起來。

她緩緩坐起身子，習慣性地摸了摸手腕處想看時間，卻發現空無一物，纔想起手錶被青頭哥搶走了。

她檢視四周的環境，又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的景象，這裏應該是靳洲梵的房間。

“哢噠”一聲輕響，在過分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方歆月開門走了出去，她還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隻想找到靳洲梵，找到那份依靠。

她剛走幾步，前方不遠處一扇虛掩著的房門內，隱約傳出了對話聲。

靳集觀的聲音首先傳出，混合著關切與嚴肅的語調，說著他的憂慮，“洲梵，月兒的情況，先不要告訴你媽，她這幾天半夜都得起來幾趟，要看看月兒還有沒有做噩夢，再這樣下去，我擔心她身體吃不消。”

聽到自己的名字，方歆月屏住了呼吸，她的情況？爸是發現什麽了嗎？

靳洲梵很快回應，彷彿並不意外靳集觀所指的情況：“嗯，我知道了，我正在物色心理醫生，考慮到她可能會產生抵觸，所以遲遲未定。”

靳集觀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我已經讓老王去聯係了，國內國外最好的心理專家，隻要是對她恢複有用，不管花多少錢，用多少資源，都給我請來！務必要不惜一切代價，讓她盡快好起來！”

“我們靳家的人，都要健健康康，平安快樂！”

這番話語中的力度和決心，讓門外的方歆月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隨即，他又感歎道，“月兒為了方家做到這種地步，就連受傷也不懂得喊一句疼，比起那個哭哭啼啼、隻知道反咬一口的……哎！”

靳集觀斟酌了下用詞，“你可要對月兒好點，她不像阿珊，阿珊屁大點事都要告訴我。往往懂事的孩子沒糖吃，懂事意味著容易被忽略，所以你應該多關心她的感受，要好好珍惜！”

聞言，靳洲梵終於露出一絲笑意，“爸，這你可以放心，我的糖，可都是要給月兒的。”

方歆月微微一愣，這句話聽起來如此親昵，孩子氣般的獨寵，足以讓她那顆惶惑的心，像被泡進溫熱的蜜糖水裏，泛起一陣暖意。

心虛的她悄悄後退兩步，剛轉身準備溜之大吉，卻撞上了迎麵端著茶杯的女傭。

溫熱的茶水潑濺到她身上，睡衣前襟瞬間染濕一大片，隨之而來的是瓷片摔落在地毯上的悶響。

“對不起！”方歆月連忙道歉，蹲下就要去幫她撿。

“少夫人！天啊！”撞到她的還是前兩天的女傭，已經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對不起！少夫人！對不起！我撞到您了！您有沒有事？燙著沒有？傷著沒有？！”

若不是方歆月及時扶著，女傭都快要給她跪下了，經過前兩天一事，如今少夫人可是全家人的獨寵。

幾乎是瞬間，書房的門被猛地拉開！

靳洲梵第一個大步衝了出來，他臉色冷峻，目光如電般掃過現場。

他身後，靳集觀也跟了出來，看到這一幕，威嚴的臉上露出了驚訝和擔憂。

“怎麽回事？”

靳洲梵緊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嚇得女傭眼淚都出來了，頭埋得更低，一個字都說不上來。

“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別怪她。”方歆月一邊解釋，一邊用左手幫忙收拾。

幾句簡單的解釋，像一道細微而精準的電流，猝不及防地擊中了靳洲梵。

他迅速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讓即將暴露的膚色隔絕掉所有的視線。

隨即，靳洲梵蹲下身子，一把捉住她的手檢查，幸好，茶水不燙，應該沒什麽大礙。

“方歆月。”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裏明顯夾著怒意，“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情況？”

一個厲勉秋不聽話，還自虐也就算了，現在連方歆月也……

奇異的暖流混合著酸澀和安然，猝不及防地湧上方歆月的心頭。

“真好啊，靳洲梵。”她不顧周圍的目光，抬眸看著他，嫣然一笑。

靳洲梵愣了一下，同樣看著她，握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瞬。

“還能再看到你，還能被你捧在手心裏緊張的感覺，真好。”方歆月就這樣坦然地，帶著淺淺的笑容，向他表達著內心最簡單的情意。

這句話，像一把最精準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擰開了靳洲梵內心的閥門。

下一秒，他手臂一攬，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房間。

柯暮珊後一步跑上樓，看到這場麵不明所以，詢問道，“發生什麽事了？你們去哪兒呢？”

“去給你生個孫子。”

靳洲梵的回答簡單明瞭，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房間的門已被緊緊鎖上。

“哎喲——你對月兒溫柔點兒！小心她的傷！”柯暮珊擔憂的表情瞬間切換成驚喜，包括靳集觀在內，走廊上彌漫開一種心照不宣的氣氛。

羞恥感拉滿，方歆月把頭埋在他的脖頸上，臉上的紅暈蔓延到脖子根，小聲嘀咕，“你在胡說什麽呢？”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

靳洲梵將她輕柔地放在床沿坐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麵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深情與渴望，還有小心翼翼的求證。

“月兒……”他低喚，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抬起手，指尖微顫地撫上她紅暈的臉頰，如同觸碰著易碎的琉璃。

“我很想你。”

“以後，不要再消失了，好嗎？”

方歆月的心，在他一聲聲呼喚和觸碰下，徹底軟成了一汪春水，乖乖地點點頭。

她仰起臉，生澀而無比虔誠地，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像一個開關，瞬間點燃了靳洲梵苦苦壓抑的所有溫柔與激情。

他喉間溢位一聲低低的歎息，帶著無盡憐惜與珍視的探索，深深回吻。

他小心避開她受傷的右手，與她的左手十指緊扣，引領著她，沉入這遲來已久的親密之中。

從唇瓣到下頜，再到纖細的脖頸，每一處，他都想留下灼熱而溫柔的印記。

方歆月生澀卻努力地回應著，笨拙地環上他的脖頸，身體因為陌生而強烈的愉悅輕輕顫抖，她的主動，像最甘美的蜜糖，滋潤著靳洲梵幹涸已久的心田，也讓他最後的克製徹底崩塌。

靳洲梵時刻注意著她的傷處，吻去她因不適而輕蹙的眉頭，在她耳邊呢喃著低沉的愛語，盡管有些語無倫次，卻字字發自肺腑。

在這個房間裏，他們終於憑借最原始的情感觸碰，確認了彼此心意的靈魂。

當一切漸漸平息，靳洲梵依舊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手臂占有性地環著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呼吸尚未完全平複。

方歆月安心地蜷縮在他懷裏，臉頰貼著他結實的胸膛，聽著那依舊有些過快、卻沉穩有力的心跳。

“還疼嗎？”靳洲梵輕聲問。

他問的是傷口，也問的是別處。

方歆月的臉瞬間又熱了起來，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還好。”

靳洲梵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傳遞過來，帶著令人心尖發麻的癢。

“這裏。”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手臂上的咬痕，“怎麽回事？是厲勉秋嗎？”

靳洲梵撫著她頭發的手不由一頓，“別亂想，我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月兒。”怕她深究，靳洲梵又忍不住喊了一聲，深邃的眼眸裏，溢滿了不捨。

“嗯？”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問：“在你心裏，我重要嗎？”

“重要。”方歆月沒有遲疑，順從著內心最真實的聲音，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靳洲梵收緊了環抱她的手臂，生怕她下一秒會消失，用近乎祈求的語氣，低啞而清晰地問：

“那可不可以為了我，堅持下去？”

“以後，無論發生什麽，無論遇到什麽難題，可不可以都讓我陪你一起麵對？”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敲在方歆月的心上，也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她心中最後殘存的壁壘。

方歆月鼻子一酸，眼前瞬間模糊，她鼓足了勇氣，像是要下定某種決心，要和他一起去麵對那些未知又痛苦的過往。

“好。”

“我答應你。”

得到確切的答複，靳洲梵低下頭，尋到她的唇，不輕不重地啄吻了一下，又貼著她的唇瓣，呢喃地低語。

“現在，就要看看我們的默契夠不夠了。”

方歆月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心跳卻因為他此刻過於靠近的氣息和曖昧的話語，不由自主地加速。

靳洲梵的手已經探入被中，溫熱的手掌熨帖在她平坦的小腹，緩緩上移，帶著不容錯辨的意圖。

他的吻也從她的唇瓣蔓延到下巴，再到纖細脆弱的脖頸，留下一個個濕熱的印記，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起來。

晨光中，他深邃的眼眸裏，剛平息下去的闇火，此刻又熊熊燃燒起來，甚至比昨夜更加洶湧，帶著一種食髓知味的貪婪渴求。

一經品嚐，便徹底沉淪，無法自拔。

“等等，天亮了……”

方歆月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身體的記憶卻誠實地被喚醒，那股令人戰栗的愉悅感，開始隨著他的觸碰絲絲縷縷地蔓延開。

“亮就亮了。”靳洲梵不甚在意地含住她的耳垂，舌尖惡意地刮過敏感的軟骨，激起她一陣更劇烈的顫抖。

在他密集而深入的愛撫下，方歆月漸漸失去了抵抗的力氣和念頭。

晨光透過窗簾，溫柔地籠罩著相擁的兩人。

昨日的恐懼與冰冷，在此刻的親密與承諾中，似乎真的開始漸漸消融。

未來的路或許依舊布滿迷霧與挑戰，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擁有了彼此。

晨曦透過飯廳高大的落地窗，在光潔的長桌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方歆月坐在靳洲梵身邊，臉色比前幾日紅潤了些，清明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神色，她知道，飯廳裏看似平靜的日常之下，湧動著無聲的關注與審視。

根據靳洲梵向她的簡述，前幾日那些不符合“方歆月”性格的異常舉動，或許已被他們察覺一二。

“月兒啊。”柯暮珊終於忍不住，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高興，“瞧瞧這小臉，今天氣色真是好多了！眼神也亮堂了，前幾天……可真是讓人揪心。”

她的關心熱烈而直接，像初夏的陽光，暖得有些燙人。

方歆月被這直白的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耳根泛起薄紅，“媽，讓您擔心了，是我不好。”

“說什麽傻話，一家人擔心是應該的。”柯暮珊擺擺手，眉眼彎彎，視線在方歆月和靳洲梵之間打了個轉，笑意更深了些，“我看啊，還是多虧了洲梵會照顧人，表現不錯。”

“表現不錯”四個字，她說得自然無比，尾音甚至微微上揚，帶著點心照不宣的意味。

然而，聽在方歆月耳中，羞澀使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答不上一句話來。

靳洲梵正端起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麵不改色地送到唇邊，語氣平穩道，“謝謝媽的誇獎。”

“……”方歆月覺得臉頰的溫度又升高了好幾度，連脖頸都開始發燙。

柯暮珊對兒子這個反應滿意極了，笑容瞬間放大，語氣更加輕快：“這才對嘛！來，月兒，多吃點兒，好好補補身子！”

方歆月接過她投喂的棗糕，組織好語言，對他們輕輕頷首，“爸、媽，我好像做了很多，不太好的夢。被夢魘糾纏，醒來也恍惚，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可能嚇到您們了，實在很對不起。”

說完，她伸手在桌下輕扯了一下靳洲梵的衣角，暗示著什麽。

靳洲梵抬起眼，很自然地點了下頭，介麵道，“醫生也說過，是精神受了刺激，需要時間平複。做噩夢是正常反應，過段時間就好了。”

“原來是這樣！”柯暮珊怔了半秒，終於展露出放鬆的笑容，“傻孩子，沒事兒，我們都明白，如今你醒過來就好了，日子會一點點好起來的。”

靳集觀深深看了方歆月一眼，隻一眼，彷彿看透了許多。

他點點頭，彷彿接受了她這個解釋，也或許，是默許了兒子對此事的處理方式。

“謝謝爸，謝謝媽。”方歆月輕聲應道，擔心的目光落在柯暮珊蒼白的麵容上，“這幾天讓您們二位為我操心，都沒能睡上一趟安穩覺，我心裏真的……很不安。”

隨即，她壓下哽咽，看向靳集觀，姿態恭敬地懇求道，“我打算和洲梵先回寧軒了，隔三差五一有空，就回來探望您們。”

柯暮珊立刻擺手，語氣是不摻假的疼愛：“傻孩子，這有什麽！你好了，媽就放心了，睡得不知道多踏實呢！”

靳集觀心中瞭然，這孩子，明明精神還未穩定，恐怕是聽到了書房的對話，將暮珊的失眠記在了心裏。

“孩子有這份心，是好事。”靳集觀先肯定了方歆月的出發點，“既然月兒覺得身體可以，回去住對洲梵通勤也方便，省的你總是掛心，那就這樣吧。”

柯暮珊見丈夫都這麽說了，這份孝心讓她心裏暖融融的，那點不捨便也化為理解和欣慰。

她拉著方歆月的手，又細細叮囑了許多，終究是同意了。

靳洲梵柔和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看著她一點點為厲勉秋造成的異常，尋找著合理的解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可能暴露的裂縫，用屬於方歆月的絲線，重新縫合。

這一刻，所有的顧慮與遲疑都有了答案。

靳洲梵決定，要去查明厲勉秋所說的誘因，隻有真正瞭解當中的因果，他才能用最大的努力，去修複眼前這個破碎而堅韌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