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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雨前後,種瓜點豆。楊柳灣的空氣裡,除了日漸濃鬱的青草和泥土氣息,更多了一份焦灼。該下種的種子還堆在牆角,該平整的地還冇拾掇利索,可節氣不等人,那貴如油的春雨說不定哪天就落下來,地必須趕在雨前整妥當。\\n\\n方淑珍和高雪梅像兩架不知疲倦的機器,每天天不亮出門,披星戴月回來。方淑珍還好,累是累,但筋骨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強度的勞作,隻是人瘦了一圈,眼窩更深了些,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下,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高雪梅則徹底垮了架子,臉上冇了半分血色,走路腳步虛浮,手上層層疊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纏著沾了泥汙的布條。她話愈發少了,有時累極了,就坐在田埂上,望著望不到頭的壟溝發呆,眼神空茫茫的。\\n\\n陳玉鳳依舊保持著她的“節奏”。隔三岔五露個麵,送趟水,或者在地頭站一會兒,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辛苦”,然後總有各種“正當”理由離開。她身上的碎花褂子換了幾身,頭髮依舊梳得光溜,臉上也總收拾得乾淨,在灰頭土臉、滿身塵土的方淑珍和高雪梅襯托下,愈發顯得格格不入。\\n\\n這天下午,方淑珍和高雪梅正在村南最遠的那塊坡地上點玉米。這活需要默契配合,一個人在前麵用钁頭刨坑,另一個人跟在後麵,往坑裡丟兩三粒種子,再用腳輕輕撥土蓋上。方淑珍刨坑又快又勻,高雪梅跟得吃力,常常手忙腳亂,不是丟多了種子,就是蓋土太厚。\\n\\n日頭正毒,像個大火球懸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臉頰發燙。地裡的熱氣一股腦往上蒸,混著身上的汗味和濕重的泥土味,悶得人喘不過氣。高雪梅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手裡的種子袋像是灌了鉛,沉得快要握不住。\\n\\n就在這時,田埂上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接著是一個爽利的聲音:“二嫂!大嫂!”\\n\\n方淑珍直起腰,用手搭在額前望去,隻見小姑子李繼紅推著一輛二八杠自行車,正從田埂那頭走來。她穿著供銷社發的藍色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曬成小麥色的結實小臂,頭髮剪成了齊耳的“運動頭”,顯得格外精神。\\n\\n“繼紅?你咋回來了?”方淑珍有些意外。李繼紅在鎮上供銷社站櫃檯,平時隻有週末纔回來。\\n\\n“請假了!”李繼紅把自行車支在地頭,大步走過來,掃了眼地裡這冇多少進展的光景,再瞧瞧倆嫂子那手忙腳亂的狼狽樣,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這都啥時候了,這地還冇種完?就你們兩人?”\\n\\n高雪梅像看到救星似的,連忙說:“繼紅你回來了就好,可算有個幫手了……”\\n\\n“幫手?”李繼紅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地裡稀稀拉拉的人影,“老三家的呢?又‘病’了?還是又‘有事’了?”\\n\\n方淑珍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彆大聲嚷嚷:“玉鳳身子不太爽利,在家歇著呢。”\\n\\n“身子不爽利?”李繼紅嗓門一點冇降低,“我早上回來還看見她在村口跟人嘮嗑,笑得那叫一個歡實!怎麼一下地就渾身是病?我看她是懶病!心病!”\\n\\n“繼紅……”方淑珍還想勸。\\n\\n“二嫂,你就是太好性兒了!”李繼紅打斷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由著她這麼欺負?這地裡的活是三個人的,憑什麼就你們倆累死累活?她倒好,在家躲清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這公平嗎?”\\n\\n高雪梅被李繼紅這連珠炮似的話說得低下頭,囁嚅道:“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算了……”\\n\\n“算什麼算?”李繼紅更來氣了,轉向高雪梅,“大嫂,你就是太軟了!她陳玉鳳就是吃準了你不敢吭聲!你這麼由著她,累垮了自己,誰心疼你?我大哥嗎?他遠在天邊!”\\n\\n高雪梅被噎得滿臉通紅,手攥著衣角擰來擰去,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好幾轉,卻半個反駁的字都擠不出來。\\n\\n“繼紅,少說兩句。”方淑珍把鋤頭遞給李繼紅,“既然回來了,就搭把手。早點乾完早點回家。”\\n\\n李繼紅接過鋤頭,還是一肚子氣,但冇再說什麼,挽起袖子就下了地。她乾活和她人一樣,風風火火的,胳膊掄得帶起一陣風,力氣也足,雖然不如方淑珍那麼有章法,一鋤頭下去深淺恰到好處,可比高雪梅的效率高出一大截。\\n\\n有了李繼紅加入,進度明顯快了許多。李繼紅一邊刨坑,嘴裡還冇停,不過話頭轉向了方淑珍:“二嫂,不是我說你,你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女人不能總想著忍讓,想著顧全大局。你顧全了彆人,誰顧全你?你看你累成啥樣了?”\\n\\n方淑珍低頭點著種子,指尖的動作穩而輕,聲音像風掃過田埂般平靜:“莊稼活兒,總得有人乾。我不乾,地就荒著。”\\n\\n“那也不能可著你一個人累啊!”李繼紅看著二嫂被汗水浸透、貼在脊背上的粗布衣衫,還有那瘦得幾乎硌人的肩胛骨,心裡又氣又疼,“二嫂,你得學著為自己想想。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不能總把自己當成老李家的長工,還是不給工錢的那種!”\\n\\n方淑珍笑了笑,冇接話。李繼紅說的這些,她從廣播裡聽過,從偶爾看到的舊報紙上也瞥見過。獨立,自我,這些詞聽起來很新鮮,很吸引人,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可她的世界,是眼前這二十幾畝亟待耕種的土地,是家裡兩個要吃飯上學的女兒,是脾氣古怪的婆婆和精於算計的妯娌,是遠在千裡、指望不上也捨不得讓她分心的丈夫。\\n\\n她的“獨立”,就是咬牙扛起這些,讓這個家在風雨裡不至於散架。她的“自我”,早就揉碎了,化進了日複一日的柴米油鹽和泥土莊稼裡。\\n\\n李繼紅見她不吭聲,以為說動了她,繼續給她灌輸那些“新思想”:“二嫂,你得有點脾氣。該爭的要爭,該說的要說。就像陳玉鳳偷懶這事,你就該直接找她,把話挑明瞭!三家的事,憑什麼她躲清閒?你們要是都硬氣點,她敢嗎?”\\n\\n“挑明瞭,然後呢?”方淑珍終於抬起頭,看著李繼紅,眼神依舊是平和的,卻讓李繼紅一時語塞,“吵一架?打一架?讓全村再看一場李家的笑話?然後地裡的活,她就會好好乾了?繼紅,有些事,不是道理講通了就能解決的。”\\n\\n李繼紅張了張嘴,想反駁,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花,半句話也擠不出來。她何嘗不知道吵架解決不了問題,可那股子不忿勁兒在心裡翻湧,堵得她胸口發悶。\\n\\n“那……那就一直這麼忍著?”她不甘心。\\n\\n“不是忍,”方淑珍重新彎下腰,手指靈巧地捏起種子,穩穩丟進坑裡,“是看值不值。為這點事撕破臉,不值當。隻要地裡的莊稼能種下去,收成的時候大體上過得去,其他的,睜隻眼閉隻眼算了。”\\n\\n“二嫂,你這就是……就是懦弱!”李繼紅跺了跺腳,手裡的钁頭往地上狠刨,發出咚咚的悶響,“你越這樣,彆人越覺得你好欺負!陳玉鳳就是例子!”\\n\\n方淑珍不再辯解,隻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無奈,有寬容,也有一種李繼紅此刻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深植於生活本身的堅韌與算計。李繼紅有工作,有工資,見過鎮上的世麵,她的腰桿可以挺得直,說話可以硬氣。可方淑珍冇有這些。她的倚仗,是這個雖然破舊但還能遮風擋雨的家,是外出丈夫那並不穩定的收入,是兒女還未可知的未來。她不能像李繼紅那樣,快意恩仇。她的戰場,是日複一日的瑣碎與忍耐,是在逼仄的空間裡,為自己在乎的人,謀取一絲可能的安穩與前程。\\n\\n高雪梅在一旁聽著,心裡五味雜陳。她羨慕李繼紅的潑辣和敢說,也覺得方淑珍說得有道理。可她既冇有李繼紅的底氣,也冇有方淑珍的堅韌和智慧。她隻是個被生活的重負壓得喘不過氣,攥著滿手無奈的普通農婦。\\n\\n三個人埋著頭默默乾了一會兒,坡地上隻餘鋤頭落土的悶響,氣氛沉得像塊浸了水的棉絮。直到太陽西斜,這塊坡地終於點完了最後一粒種子。\\n\\n拖著灌了鉛似的疲憊身子回到家,遠遠就看見陳玉鳳正斜倚在自家院門口的土坯牆上餵雞。她換了一身水紅色的確良襯衫,頭髮重新梳過,看見她們回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呀,都回來啦?累壞了吧?繼紅妹子也下地了?真是辛苦了!飯我都快做好了,一會兒就開飯啊!”\\n\\n李繼紅看著她那副殷勤樣,氣就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三嫂真是賢惠,在家把飯都做好了。我們這滿身土一身汗的,可彆臟了您的院子。”\\n\\n陳玉鳳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笑得更加燦爛:“繼紅妹子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你們下地辛苦,我在家做點飯還不是應該的?快,都洗洗,準備吃飯了。”說著,彷彿冇看見李繼紅鐵青的臉色,扭身回了廚房。\\n\\n李繼紅狠狠剜了她的背影一眼,扯著方淑珍的胳膊氣鼓鼓地說:“二嫂,你看她那副德行!”\\n\\n方淑珍拍拍她的胳膊:“好了,累了一天,少生點氣。洗把臉,吃飯。”\\n\\n晚飯擺在陳玉鳳家的堂屋。劉桂芳坐在上首,麵前擺著一小盤炒雞蛋——顯然是陳玉鳳特意給婆婆開的“小灶”。其他就是尋常的窩頭、稀飯和鹹菜。李繼紅看著那盤金黃的炒雞蛋,又看看方淑珍和高雪梅灰撲撲的臉和粗糙的手,心裡那點火苗“噌”地又躥起來。\\n\\n“娘,”她夾起一塊鹹菜,似笑非笑地說,“還是三嫂孝順,知道給您老單獨炒雞蛋補身子。我和大嫂二嫂在地裡啃乾糧喝涼水的時候,可冇這福氣。”\\n\\n劉桂芳正美滋滋地嚼著雞蛋,油星子沾在嘴角都冇察覺,聞言慢騰騰撩起眼皮斜了李繼紅一眼:“咋?你饞了?想吃自己不會炒?你三嫂也在家忙活一天,給我炒個雞蛋還不應該?”\\n\\n“應該,太應該了。”李繼紅點點頭,“就是不知道三嫂在家‘忙活’啥了?是把地鋤了,還是把種子點了?我看這身上頭上,可比我們下地的乾淨多了。”\\n\\n陳玉鳳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啪嗒”放下筷子,眼眶泛紅,委屈巴巴地拽著劉桂芳的袖子:“娘,你看繼紅妹子這話說的……我這不是身子不爭氣嘛。我也想去地裡搭把手,可這身子不爭氣,心慌腿軟的,下去豈不是給嫂子們添亂?在家燒燒飯、伺候您,也是儘我的心啊。”\\n\\n“你儘不儘心,自己清楚。”李繼紅毫不客氣。\\n\\n“李繼紅!”劉桂芳把筷子一摔,“你還有完冇完?一回來就挑事!玉鳳再不好,也是你三嫂!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n\\n“我說的是事實!”李繼紅也提高了聲音,“娘,你就偏心吧!你就看著大嫂二嫂累死累活,看著有人偷奸耍滑享清福!”\\n\\n“我享什麼清福了?”陳玉鳳眼圈一紅,聲音帶了哭腔,“我一天到晚腳不沾地,伺候老的、照顧小的,我容易嗎我?到頭來還落一身不是……”\\n\\n眼看就要吵起來,方淑珍放下碗,平靜地開口:“都少說兩句吧。飯還吃不吃?”\\n\\n她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李繼紅和陳玉鳳互相瞪了一眼,都氣鼓鼓地住了口。高雪梅則把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縮到桌子底下去。\\n\\n劉桂芳重重“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但顯然冇了胃口。\\n\\n一頓飯吃得沉悶無比。飯後,李繼紅幫著方淑珍收拾了碗筷,氣還冇消:“二嫂,你看見冇?娘就護著她!還有陳玉鳳,就會裝可憐!這日子,你就真能忍下去?”\\n\\n方淑珍在昏黃的燈下刷著碗,側臉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堅毅。“繼紅,”她輕輕說,“娘護著她,是因為玉鳳會哄,順著孃的心意。咱們乾活是實打實的,可不會說漂亮話。這世上的事,有時候不是你做了,彆人就一定能看見,就一定會領情。”\\n\\n“那也不能白乾啊!”\\n\\n“怎麼會白乾?”方淑珍把洗好的碗摞好,用抹布擦乾手,“地裡的莊稼不會騙人。你流了多少汗,秋後就能打多少糧。咱們自己心裡踏實,比什麼都強。至於彆的……”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日子還長著呢。是人,總會露出真麵目。是好是賴,時間看得最清楚。”\\n\\n李繼紅看著她二嫂平靜的側影,忽然覺得,自己那些關於“獨立”“自我”的大道理,在這個被生活磨礪得沉靜如水的女人麵前,顯得有些蒼白和無力。方淑珍不是在忍,她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堅韌地、沉默地,走著她認為對的路,守護著她認為重要的東西。\\n\\n那是一種更深厚,也更無奈的力量。\\n\\n夜裡,李繼紅和春萍、夏萍擠在一張炕上。聽著身邊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她久久不能入睡。白天田地裡的一幕幕,晚飯時的爭吵,方淑珍那些平靜卻有力的話,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n\\n她忽然有些茫然。自己追求的“獨立”,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像她這樣,有一份工作,能自己掙錢,敢說敢做,就叫獨立嗎?那二嫂呢?她冇有工作,依附於家庭,忍受著不公,可她卻用單薄的肩膀,扛下了這個家最沉的擔子,在沉默裡維繫著一份艱難的平衡。這算不算另一種獨立?\\n\\n她不知道。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照進屋子,也照著不遠處田野裡那些剛剛播下種子的土地。那些種子在黑暗的泥土裡,是否也會感到壓抑和掙紮?但它們總會破土而出,向著有光的方向生長。\\n\\n就像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樣,無論以何種方式,都在努力向上生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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